第1737章 终章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

第1748章 终章·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吧。」

【「圣人主动选择了一条窄路,斩断了其他所有岔道。罪人则将自己困在一条宽路上,对其他道路弃如敝履。圣人因清醒的选择而承受孤独,罪人因懵懂的顺从而获得安稳。」】

【「他们都未能全身而退。从这个意义上,他们都为残缺。」】

【莺鸟道:「一个清醒地走向毁灭,一个糊涂地走向毁灭。所以,那个即将走到你面前的青年……他是看清了深渊与微光的圣人……还是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下,主动将自己逼入窄路的罪人?」】

【紫色身影久久没有回答,黑水翻涌,悄然无声。】

【最终,祂低语:】

【「圣人与罪人的标签,于他而言没有意义。」】

【「路已在脚下。」】

【「他是行者。」】

……

23点55分51秒。

「九!」

根据弹幕的情况,华德等人知晓苏明安出关在即。

放眼望去,已难寻一片完好的土地。大地缀满无数焦黑弹坑,纵横沟壑,尸骸几乎铺成了新的地表,层层迭迭,分不清敌我,映出一片片惨白的轮廓。

防线早已不再严整,残存的战士们东一簇西一堆,背靠着焦黑的巨石,喘着粗气。法师和远程职业者们瘫坐在泥泞与血泊中,累得动弹不得。

「八!」

吕树飘在空中,嘴角残留着血迹。他凝望着遥远的深渊,握刀的手在颤抖。

「七!」

龙皇伊恩满身伤痕,双翼染血,龙首低垂,几乎被天穹生生压断,他本来瞧不起这些地面上的小虫子,但不可否认,事到如今,这些家伙确实不太一样。

「六!」

艾尼的火焰之力耗尽,躺在龙爪里昏迷不醒。

「五!」

林音握着通讯器,嗓音嘶哑,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四!」

震天的喊杀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呻吟,风声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空中。

正义之剑的爱伦撑于剑身,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倒下;游纹的洋伞早已破碎,零零散散洒了一地,衣着狼狈不堪;巴洛与乔纳森也退下了战场,脸上满是灰尘。

几乎每一个人,都到了极限。

肉体、精神、能量、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与世界为敌的漫长消耗中,压榨到了崩溃的边缘。牺牲者的数字早已无法统计,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化为战场上一具具无法辨认的遗骸。

他们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多到让「胜利」这个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陌生。

然而——

当无数双或麻木、或空洞、或期待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艰难转向同一个方向——

当他们望着并非东方的方向,等待着黎明升起——

「三!」

——一路苦撑至今,他们还要做最后的事。

为了苏明安的出关,作最后的掩护。

联合团派来的以刘家和为首的指挥者们,早已做好了调配工作,刘家和的面前,是一张悬浮的全息战况图。

刘家和对着对讲机,倒数着。

随着他的倒数,分流了上千条的世界频道,根据直播间的弹幕实时情况得知苏明安的进度,分别发送倒计时,确保整整千条线都没有偏差。一条条指令如同冰冷而精确的密码,通过水晶、通讯器、魔法传讯、甚至口口相传,迅速传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残存远程单位,无论职业,预备发射最高亮度的技能……」

「所有尚能运转的群体治疗、精神鼓舞、能量回复类光环技能持有者准备发射技能,精神鼓舞优先级最高,能量回复次之,治疗再次之……」

在这片濒临崩溃、人人油尽灯枯的焦土上,还有人在喘息。

瘫坐在血泊中的安岛涵子,颤抖着用断掉一截的小鸟法杖,艰难地勾勒起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法术。

意识模糊的弓箭手塔勒沙,凭藉肌肉记忆搭好发光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手臂扭曲的战士尼克勒斯,缓缓举剑。

「二!」

放眼望去,偌大的战场上,身穿布衣的法师们齐刷刷举起了法杖,无论是在休息的,在回复的……皆调转身形,对准了一个方向。

仿佛默契般的,他们的敌人也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一个方向,仿佛那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方唯独保护这一个地方。

敌方也唯独袭击这一个地方。

「所有人!」华德对着通讯器,发出嘶吼,

「放弃当前目标,听我指挥!剩余法力、能量、一次性道具、大招……全部准备!目标——深渊门扉之上,坐标281391,572910,261!听我号令,齐射!」

「准备——!」法师团以霍乐斯为主导,他身后上千位强大法师联合吟唱一个超规格的复合禁咒,各色魔法光辉汇聚成一颗流光溢彩的多彩光球。

蒋登、王力、辛迪、霍乐斯、岑秀、肖恩……大部分还在战斗的榜前玩家,凝聚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一!」

犹如弓弦拉至满月前的一刹那。

吕树扔掉了手中断裂的黑刀,双手虚握,凝聚成一柄偌大的黑镰,扭转身形,执镰于后!

一直坐镇中场的林音,忽然扬起翅翼,展翅而飞,从指挥化为了战力,朝着深渊飞来!

在此时刻,指挥已不再重要。

真正改变战局之人即将到来。

球球与西宁站在深渊边缘,与辅助系玩家们站在一起。球球拿出了压箱底的超级光球,对准苍穹之上。就连西宁都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光弹,摆出投掷姿势。

……来了,来了。

他们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

直播间的弹幕同步跟进着,他们知道那个人即将到来——

「零!!!」

当格雷特嘶吼的指令,与万千玩家心中默念的最后一个数字重合!

华德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积蓄到顶峰的能量一起投掷出去——

一刹那——

「就是现在——!」他嘶吼:

「放!!!」

「轰——————————!!!!!!!」

不知是谁跟着吼了一句。

「放!!!」

一声低沉、古老、剧烈的绽放声,抢先响起。

下一刻,堪称世界游戏有史以来最浩瀚、最壮观、也最具「玩家特色」的一幕出现了!

方圆千米内,所有响应了号召的玩家,无论是榜前大佬还是普通精英,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自己光效最炫目的技能一股脑儿地朝着天空放了出去!

【圣光普照】!【流星火雨】!【极冰盛宴】!【雷霆万钧】!【暗影新星】!【虚空绽放】!【彩虹冲击波】!【爱心光箭】!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七彩斑斓,能量形态五花八门,光柱、流星、冰锥、电蛇、波纹、空间涟漪、甚至还有粉红色的桃心……

以苍穹为中心,一圈混杂着粉、白、蓝、金、黑、紫……无数种颜色的光环,轰然炸响!

一点,十百,万点,千万点!

光环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拉长,像是激起了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

天使斩出的火焰、信徒挥出的剑罡、法师施展的法术与武技、甚至空中飘落的光雨、扬起的尘埃……玩家们的技能五花八门,如天女散花,都在这一瞬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辉!

喧嚣的战场化为了一场无比绚丽、极具冲击力、震撼力的世界级烟火!

没有统一协调,没有精确制导。玩家们遵循的只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指令:制造最大限度的覆盖性光污染!

「轰隆隆隆——!!!」

「嗤嗤嗤——!!!」

「哗啦啦——!!!」

无数技能特效迭加,产生的能量乱流和光学污染瞬间达到了恐怖的峰值,仿佛天空之中有千百颗太阳同时爆发,仿佛有千万只老板兔同一时刻热舞。刺目的强光令人们暂时性失明,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干扰了一切感知。

这般架势,就连撑住天空的苏凛等人都暂时退避,略微降低高度。

苍穹之上,耀光母神的身影都被暂时遮蔽,祂的光华竟在亿万生命的轰炸之下稍显黯淡几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事物!

「呼——!」一声尖啸。

「轰——!」一声爆炸。

「轰——!」

「轰轰轰轰轰——!」

这一刻,赤红、橙黄、靛蓝、翠绿、幽紫……世间一切所能想像与不能想像的颜色,以最爆裂的方式,从战场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无数道流光溢彩的能量在最高点炸开,照亮了硝烟,照亮了血污,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面孔。

东一处,西一处、站着的人、跪着的人、人类、精灵、矮人、兽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身份。在这一刻,他们做着一模一样的事——举起双手,照亮天空,为那个人的出关作掩护。

山田町一等人所做的「幕布」是一种精确、有效、复杂的办法,而人们这种集体燃放光火的效果,仅仅是用最笨的方法,在物理层面上遮一遮天空,听上去粗笨又简单……

但他们无需太久,只求【一瞬】。

「轰轰轰轰——!」

整片焦黑的土地,仿佛化作了喷发烈焰与光辉的火山口,无数道流光拔地而起。

时间仿佛凝固。

焦黑的土地成为舞台,血色的天空成为幕布,无数残破的身躯成为执炬者,齐齐擡头,仰望天空。

很久以前,民间百姓为迎接守护神祇或英雄归位,会用灯油供奉神祇,在庙宇中点起长明灯,祈求守护,作为盛大的迎神仪式。而如今他们不必跪地祈求、不必日夜祭祀——鏖战归来的「神」,自会踏上归途。

点亮,这贯穿天地的灯火长廊。

苏明安。

为你归来时,不必长夜惶惶,不必恐惧黑夜。

——有人曾誓死守护在你门扉边,只为待你归来。有人曾在门扉前选择折返,去无边深处寻你脚步。有人曾抛却自己的人生,助你打破长夜。有人曾以谎言诱骗信徒,令他们护送你的归途……

而我们守候此地,撑起苍穹,点亮永昼,待你归来。

这是,一场迎你归家的「新年」烟火。

……

源点内。

对于最后的问题,耀光母神的信徒们一左一右,分别冲过了【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

但两道门扉,竟然都并非正确的答案。

「这可怎么办啊……」剩余的信徒们茫然了。

苏明安却径直走向了两道门中间——看似根本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的迈步,除了已然固定的两条路,竟有一条小道顺着他的脚步而蔓延,犹如一条顺着他脚步逐渐展开的光辉之路……直到通向了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而是走向了没有道路的方向。

随着他在两道门扉之间走过,【圣人中的罪人】与【罪人中的圣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哗啦啦的水声。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任何已然固定的答案,唯有自己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一页、十页、百页……无数张色彩各异的书页,渐渐出现在他身边,萦绕着他,将微弱的晨光彻底照亮。

即使不细看,朦胧的灵知也在告诉他——这些是罗瓦莎几十亿年来所有献出灵知谱写世界之书的「先辈」。

这是一条自源点回归罗瓦莎的道路。

最后的终点,他们为他点亮。

鲜红色的武侠、深紫色的西幻、金黄色的变身、浅白色的都市、墨黑色的仙侠……无数张书页响起遥远的回声,像是无数人生的坟冢。

他听到古老的颂唱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人类语、龙语、精灵语、亡灵语、地精语、天族语……

到底曾经多少人拿起过笔?又曾记录了多少代人的人生?

历史、人设、世界观、温度、湿度、地形、国土、风俗、种族……倘若一整个世界都如此架构,又将是一个多么处处荒诞却又绚丽如花的真实世界?

——这一刻,仿佛无数「先辈」跨越漫长的时流,抵达千万年的彼岸,从鸿蒙原初漂流至今,与他汇聚成海。他们的身影齐齐站在了他的身后,凝望着他的背影。

向前,向前。

这是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走至的道路。

苏明安向前,直至走到道路尽头——

白光大亮。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而他听到了久远的来自世界游戏的系统声——

……

【恭喜您已通关「源点」!】

【你完成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我将以尸体堆迭至自我之前」。】

【你获得奖励:清醒者能力·改写权(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感知到其他清醒者对你的篡改,并进行改写反击。)】

……

【你触发了完美通关任务·第十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任务要求:击败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任务奖励:清醒者能力*1】

【任务备注:「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

第1738章 终章涉岸篇【94】「爱丽丝跳完了最

第1749章 终章·涉岸篇【94】·「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

「叮咚!」

【你完成了人设的塑造,突破了A级创生者/翻书人!】

……

【进阶S级的任务要求:】

【1.完成最后一个大节奏高潮——【击溃穹顶之战·耀光母神】。】

【2.收集卡牌数达到五张(目前拥有:苏卿、苏敬棠、祈昼、徽紫)】

【3.角色结局达成五位以上(目前已达成:天裕、珀洛、娜迦莎、斯年、路)】

【4.作一个收尾。】

【(进阶S级后,您将解锁新功能「创生者模式」。)】

……

【恭喜您已突破「一级神」!】

【您获得「神名·灯塔」、「权柄·死亡」、「形态·苍白玉树」!】

【您的实力已达至世界游戏可供提升的巅峰,世界游戏无法再为您提供进一步升华条件。接下来的道路,请您自行探索。】

【您当前战力:9500(常态),9999+(神明状态)】

……

【玩家(苏明安),欢迎回归罗瓦莎。】

【欢迎回归世界游戏。】

……

苏明安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一日,自己也是9999战斗力了。当时多么羡慕圣启,如今自己到了这个境界。

他一步踏出门扉,舒展身体,适应神力……

「唰!」

灼热、火辣、刺鼻。

空气夹杂着魔气、毒气……浓烈的怨憎扑面而来,带着恐怖而狰狞的气息。

「啪」一只骨爪抓上他的腿脚,粘稠如实质的黑暗翻滚着,无数枯槁扭曲的魔爪无声而迅疾地抓向他,一股浩瀚而冰冷的「永恒」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汐,迎面拍来!

是第七席尤里蒂洛菈!

即使来不及完成陷阱,祂在离开前,依然用最后的力量,将这片区域化为了针对苏明安的陷阱。

苏明安瞳孔一缩,他早已料到肯定有人给他留下了陷阱。但这股怨憎之力明显是针对了苏明安刚刚吸收恶魔母神,精神防御薄弱,专门对着他的灵魂进攻。

头脑一阵刺痛,耳边传来恶魔母神的尖啸,祂竟要趁此篡夺躯壳。

「交给我吧……交给我吧……!你的躯体,你的灵魂……!!!」恶魔母神瞬间反扑,毫不安分。

「安静!」苏明安灵魂一阵刺痛,他立刻要化为神型……

忽然,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

不是坚实的地面,也不是能量的屏障。

一瞬间,周围无孔不入的魔气淡了许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恰好填补了他短暂的不适。有了这一道缓冲,苏明安的神力源源不断涌出,瞬间遏制住了不安分的恶魔母神,剑刃一挥,尤里蒂洛菈的陷阱也迎刃而解。

「啧。」这么好的时机被破解,眼看苏明安缓了过来,恶魔母神只能继续缩了回去。

是谁托了他一手?苏明安低下头。

触感……很奇怪。

温热的,却在不停颤抖。柔软的,却又仿佛有骨骼的硬度。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搏动,像是生命的律动。

目光穿透翻涌的魔气与永恒的暗影,看到了托举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恐怖、狰狞、皮肉破裂的人影。

少年全身近乎嵌入地面,双臂却竭尽全力地向上举起,用自己骨头都刺出皮肉的肩膀和头颅,死死地托住了苏明安的双脚!

他的样子……已经无法用「凄惨」来形容。

皮肤大面积腐烂,露出紫黑溃烂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内部破碎脏器的轮廓。脸上几乎没有完好的部分,嘴唇早已消失,露出染血的牙齿和牙床,如同一个无声嘶吼的骷髅。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这已然是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

比最恐怖的怪物还要令人毛骨悚然。<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安哥……」「怪物」张开嘴,笑了,

「你……出来了。」

「我等到……你了。」

「不用担心尤里蒂洛菈的陷阱,我在这里等着呢……!不会给祂……万分之一的机会!」

苏明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无法理解。

一个没有特殊强化、没有神明血脉、没怎么受过致命伤的普通少年……是怎么在腹部中弹、魔气深度侵蚀、毒素全面爆发的情况下……还能保留一丝意识,硬生生等到自己出来。

在这最后的关头,用这样一副比尸体还要恐怖的躯壳?!

这已经超出了医学、生物学,甚至常规奇迹的范畴。

两个人都一样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但讽刺的地方在于——苏明安创造的「奇迹」足以令他拯救整个世界,保护无数生命。而汪星空创造的「奇迹」只是狼狈不堪地,多撑了两分钟。

苏明安伸手,立刻要将汪星空拉出来。

但他只拉出了半截摇摇晃晃的身躯。头颅、脖颈、还有自腹部腐蚀殆尽的上半身……汪星空剩余的部分,已经不见了。

原来不是汪星空「埋」了进去,而是只剩这一部分了。

「明安哥……我把你托起来……!」

「上去吧,向上飞去!」

鲜花。

层层迭迭、无穷无尽的鲜花。

鲜红的玫瑰、洁白的丁香、金黄的郁金香……花朵层层迭迭,一朵一朵,盛放于肮脏黑暗的深渊,盛放于席卷着魔气的地狱之间,盛放在苏明安脚下。

一点,一点,一朵,一朵,托起他。

汪星空竭尽最后的力量,催动了「无限花束」技能。

这个没有任何杀伤力、只能变花的无用技能……在上千位辅助系玩家的远程支援下,盛开了一整片美丽的花圃领域,令苏明安度过了刚出来的不适期。

汪星空紧咬牙关,无数鲜花盛放,将苏明安越托越高、越托越高……

——无数鲜花托起洁白而新生的神明,污浊而漆黑的骷髅坐在地狱里,仰起头。

汪星空哭了,看到苏明安的一瞬间,他鼻头一酸,坚持至今的所有委屈、痛苦、绝望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他终于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可他仍然没有忽视手头的动作。

终于等到了,他好痛啊。

「我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少年哭得酣畅淋漓,他眨了眨眼睛,全身沉入污泥,皮肉几乎没有了,像一具恐怖的骨骼,瘫坐在地狱里。

……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无功而返后,汪星空独自一人留在泥泞里慢慢腐烂,他忽然看见了一只银白色的莺鸟。他认识这只莺鸟,他梦见过它。】

【「你后悔了吗,少年?」莺鸟问。】

【「嗯?」】

【「若你当初答应我的要求,让我『买』下你的潜能,你的进取心、冒险心、好奇心都会随之消失……这些是害你至死的根源。你不会死,也不会连英雄都无法成为。」】

【「不,我成为英雄了,我朝自己开了一枪……」】

【「这样就够了吗?」】

【「啊?难道我可以活下去吗?大神……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你有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吗?我肯定第一时间把潜能卖给你!」】

【「……」】

【「大神?大神?你怎么不说话了。」】

【「生死是我也无法逆转之事。」】

【「好吧……」】

【「但是,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馈赠,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大神你人真好……哦不,你鸟真好。大神要送我什么?」】

【「你,想被全世界看见吗?孤独地死在这里,没有人看到,很难过吧。我赠你两分钟的生命,让你等到你的明安哥带着全世界的目光到来……你可愿意?」】

……

天空的「烟火」很快就会消失,苏明安没有时间停留,唯一能做的唯有——

「汪星空。」苏明安开口。

汪星空等到现在,肯定也是抱有希望,希望他的明安哥出来后能够创造奇迹救下他。可他的明安哥确实不能,争分夺秒的时间里……苏明安必须冲向天空,剑指耀光。

他没有希礼那么好运,那时他的明安哥还有余裕,可以为自己想一想。但现在,他的明安哥真的来不及救,能做到的唯有减轻他的痛苦。

他捡起了汪星空的枪,对准微笑的少年。

他本以为自己举枪的这一瞬间,会对上汪星空悲哀而愤怒的眼神。为什么他的明安哥不救他?为什么他苦苦怀抱希望最后收获的却是死亡?

但少年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

【「一万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换得第一玩家更进一步,值得吗?」】

【「一千万普通人的生命能换来整个星球的平安,值得吗?」】

……

这就是世界的运行逻辑吗?冰冷,高效,用数字衡量价值,用概率决定牺牲。

可他只是一个被欺骗的小孩,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食堂恰饭,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了全世界眼里的大英雄。

汪星空极其缓慢地睁着眼。

视线已经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大致的光影轮廓。门扉的光晕,远处深渊晃动的人影,还有明安哥漆黑的双眼。

明安哥……对所有身边的人都有近乎本能的照顾。哪怕明知汪星空可能是「假货」,苏明安也没区别对待。该拉一把的时候拉一把,该给机会的时候给机会,甚至把传递信息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个普通人。

是真汉子。讲义气。陈宇航那傻小子能一路跟到现在,多亏了明安哥的照拂。

从那个叫玥玥的女孩,到吕树,到路,到诺尔,到山田,到林音,到无数人……要背负那么多人的期待,要做出那么艰难的选择,要直面那么恐怖的敌人,还要在绝境里,一次次想办法,把大家都带出去。

明安哥,真辛苦啊。

不过……

明安哥。

还好,这一次,算我帮了你一次吧。

这回,我终于能算得上「配角」了吧。

汪星空在笑,皮肉腐蚀了,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笑容里含着多少苦涩。他努力伸出腐烂见骨的手臂,力量正在飞速流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天空的「视线」压迫感越来越强,深渊的拖拽之力也在加剧。

腐烂的躯壳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嘴唇的窟窿微微开合了一下

「明安哥……」

「我不能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但起码……」

这个称呼,他叫得如此自然。

「我会成为你的英雄。」

「……保护你们的英雄。」

……

……

【「砰——!!!」】

……

「砰——!!!」

……

【在汪星空夹杂着喜悦和慌乱的眼神中,他手中的希望,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而后,连着被炸开的血肉,那闪烁着辉芒的核心,一瞬破碎。】

……

在汪星空紧闭双眼后,他的心脏,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连着被炸开的血肉,少年的心脏,一瞬破碎。

……

【「啪!」】

……

「啪!」

……

【核心碎裂开来,玻璃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

汪星空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胸前脆弱的骨骼瞬间碎裂,心脏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

【杨长旭举着枪,仪容肃正,眼中带着强烈的谴责。】

……

苏明安举着枪,静默望来,眼里唯有静谧与哀伤。

……

【汪星空血肉模糊的手在碎块中摸索着,抓挠着,尽力拼合著,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

这一枪非常干脆,疼痛只是一瞬间,少年终于停下了痛苦的喘息,折磨到疯狂的痛楚终于随之停止。

……

【「不要……不要这样啊……」他的喉咙里发出隐约的抽噎声,手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

「谢谢……明安哥……」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手掌终于停止了疼痛的痉挛与颤抖,缓缓垂下。

……

【核心彻底失去了光芒,一点光亮都不复存在。】

……

鲜红的心脏破裂而开,再也不复鲜活地跳动。

……

【汪星空缩在角落,他的手上,满是已然无法还原的碎片。】

……

汪星空满身污血,他的手上,攥着一颗融化的柠檬糖。

……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

【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微微擡起头,牵动着鲜血淋漓的肌肉组织,朝苏明安微笑:】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如果在明安安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

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努力牵动的腐烂的骨骼与肌肉,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逸散而开:

「宇……宇航……救救……宇航……他能救……」

「还有爸爸……妈妈……救救他们……」

「谢谢……你……明安哥……」

以鲜血与生命最后浇灌出的花圃,在魔气与战火中安静地盛开着。鲜红、洁白、金黄……一朵朵,一簇簇,温柔地托着残破的身躯。

「你……真……好。」

「明安哥……很高兴……曾经认识你……」

明安哥。

我没有白白活过一场。

我没有在堆迭的试卷前无声倒下。

我没有倒在永恒的校园之中。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只有那么点大。作业、考试、老师,就是我的一切。可现在不一样……我走出来了。

我走出来了。我看见了旷野。我牵住了朋友的手。我站在了世界中央。

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决绝地纵身一跃。与陈宇航互相扶持。第一次成功传递信息。在山坡上与斯年大哥聊天。见到偶像明安哥。毅然站在门扉前。听到林音大神夸奖自己,说自己的任务结束了。站在深渊旁边的玩家们朝自己欢呼。

以及此刻,知道「自己」能成为谁。

我看见了。我触摸了。我参与了。我选择了。

当苏明安望过来的这一刻,全世界都望了过来。

我成为了——【永恒】。

我不是你新的【遗憾】,我是你已然填补的【遗憾】。明溪校园的汪星空亦或全新的汪星空……若不是你,我将倒在校园里、倒在杨长旭的枪口下、倒在成堆的作业前、倒在连天战火里、倒在耀光母神的抹杀之下……我不是你的遗憾。你不是那个没能拯救任何人的空洞英雄。

曾经被沈雪剥皮,以骷髅的BOSS形态现身。如今身躯腐蚀,依旧以骷髅的形态现身。

曾经杨长旭的那一枪,打碎了在明溪校园成为【永恒】的梦想。如今杨长旭失踪于源点之内,仅有一扇门扉之隔——曾经互杀的二人,一人门外,一人门内。殊途同归。

我见过了广阔的视野,明白了人生是旷野,我像条脱缰的野马在无垠的世界里奔跑,见到了蓝天、白云、无穷无尽的未来。

——我的双眼仍是鲜活的颜色,从未化为玻璃珠。

——明溪校园的围墙再高,栏杆再冷,也关不住一个少年仰望星空时,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两次枪响,一次明溪校园,一次罗瓦莎。

一次第三,一次第十一。

像是终于维持不住最后的形体,光辉从他的头颅,一点一点飘起,拂过鲜花,拂过天空,拂过枝叶……

「我是汪星空。」

「不是汪寒……」

……

【「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

【「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

【「如果在明安哥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

……

深渊之外,等待着汪星空平安归来的球球等辅助系玩家们,守在边缘,翘首以盼,嘴里「汪哥汪哥」喊着不停。

他们却望见了粉狐狸拿着一块棕色的布条,走了回来。

「这是什么?」球球困惑道,这布条是什么?

西宁挠了挠头:「是什么特殊道具吗?」

小爱将布条递给二人,二人慌忙接住。

「小爱,这是?」他们不明白为什幺小爱要给他们一块布条,上面满是污泥和黑血,还很脏。

旁边的辅助团玩家也凑过来看,手里依旧一刻不停地朝着门扉那边抛着技能,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技能释放对象已经不在了。

「汪星空。」小爱说,「我捞不出他,只能带出一块布。」

二人瞪着双眼,有些不理解。

下一刻,他们忽然听到了,来自天空中的,一道极其愤怒与决绝的嗓音,仿佛要将一切狠狠碾碎,亦代表着无数人的希望——

……

「克里琴斯!」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

临时医疗住所。

苍白的病房里,陈宇航仍在昏睡。

少年躺在洁白的被子里,打着吊瓶,「滴滴滴」的仪器声有规律地响着。狰狞的黑色伤疤于他的腰腹裸露,渗出丝丝魔气。

仪器显示的数据越来越低,医生们看了看,纷纷摇摇头,说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夜晚了。

「唉,可惜了,明明是英雄……」他们摇头可惜。

「确实救不了……」

「维奥莱特那边也是……」

「当时继续选择向前、并非折返的英雄们,最后一个也没能幸存……」

不知为何,陈宇航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就在人们以为他要醒来时,片刻后,还是没能睁开。

他的床头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千纸鹤。

这是他们跟吕树在巢的营地时,曾为死者放飞的千纸鹤。这是一种为死者祈福的习俗。纸做的鸟类会化为「千纸鹤族」,化作生命飞向高空。

成百上千只纸鹤被抛向空中。它们会飞过断裂的钢筋水泥,飞过焦黑的土地,飞过人群头顶……

当时,当地人没有告诉他们,这种习俗还有一个步骤——在放飞者死亡后,「千纸鹤族」会飞回来,告诉朋友生者已然不再。

千纸鹤在桌上停留了一会,陈宇航始终没有醒,终于,它停够了时间,扬起翅翼,飞出窗外,飞向高空。

昏迷不醒的陈宇航,原本满头大汗,却不知不觉神情转好,昏昏沉沉中,他感到难耐的燥热渐渐褪去,身上不再那么沉重难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校园的光芒洒在棕发少年亮色的发带上,趴了课桌太久昏昏欲睡的少年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走出【高三(4)班】的教室,扶着栏杆向远望去。

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与无限的自由。

「嘿,宇航。你知道爱丽丝吗?」少年回头望他。

「爱丽丝?你是说那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爱丽丝?」陈宇航挑眉。

「是啊。」

略显宽大的校服套在少年身上,他伸出手遮蔽阳光,眯起眼睛,偏折的金色涂抹他颤抖的眼睫。即使眼睛被阳光照得有些酸涩,依旧努力向远望,望向操场,望向蓝天,望向无穷无尽的自由……

忽然,少年望了过来。

那双小狗般濡湿而欢快的眼里,映照着夏日的梧桐。视线落在陈宇航身上,有一瞬间让人浸满了暖洋洋的阳光。

他呲开牙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

「曾经的少年长大了。」

……

高空。

漆黑的星云宛如柔软的天鹅绒,点缀着黯淡到看不清的遥远星辰。

置身高空,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渺小,什么熟悉的景物也看不到,像是来到了陌生的外太空。

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满脸油彩的「小丑」望着无垠的、深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远方。舷窗的灯光落在他瞳孔,泛着粼粼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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