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木以成舟

夷男骑在马上,一股滔天的怒火无处发泄,不甘的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脸愤恨的看了看大唐的灵州城,再看看慢慢展开阵形向自己包围过来的突厥大军。

最后无奈的仰天长叹一声,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往西突围。”

一声令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大军如同脱缰的野狗群,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数十万只马蹄翻卷,带起一阵黄沙和尘土。

在突厥大军围上之前,向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古仁图的大军也不追击,派出数个斥侯小队,远远的缒在薛延陀大军之后,消失在远方。

剩下的人开始打扫战场,收降俘虏,而灵州城上的唐军,一直紧惕的观看着,没有半分放松。

灵州城上的唐军诸将们,看到最后的一幕,都是一脸的疑惑,更是有人问道:“突厥昨夜派来了五十万大军,完全可以把夷男这三十万完全吞下来。”

“可看刚刚的情况,他们并没有想吃掉夷男部的意思,这是为什么?”

“就是,若是昨晚在北营大战时,剩下那三十万直击南营,夷男就算不全军覆没,也逃不了多少人?难道是怕我们出城支援?”

李道宗也是一脸的困扰,同时,心里面涌起不详的预感,听说这个右贤王是个城腑颇深的中原人。这样的人才智无双,他的算计,又该藏着何等让人害怕的图谋。

能放过十多万精锐,那他所图,必然远大于这十多万?

草原上出现了这样的人物,对大唐来说,是祸非福啊!

突厥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从容收拾薛延陀,而大唐却束手无策,这让李道宗很是沮丧和无助,最后心情沉重的摇了摇头:“或许是怕损失太大,或许是想收服吧,谁知道呢?”

“不过此战过后,薛延陀算是完了,和我大唐也彻底分道扬飚了,突厥势大更是不可制约了。”

“传令兵,八百里加急,把这里的军情详细的发往朝庭,请皇上定夺。”

说完,李道宗又吩咐道:“另外,把突厥人放跑薛延陀十五万精锐的事情也告知朝庭,此事或许藏着一个大阴谋,借助朝堂诸公的智慧,希望能搞清突厥人的真实意图吧?”

长安,太极殿!

李世民来到绮云宫,还没看到安康,就被长孙皇后给拉住了。

李世民愤怒的质问道:“皇后,朕听说.”

“太医诊断无误,安康那丫头也向我承认了,确有其事,孩子就是窦家少年的。”

长孙无垢神色平静,并没有在意李世民的火冒三丈,详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条绣帕递了过去,面容和缓的说道:“皇上看看这个,这都五六年了,我竟都不知道,皇上多年前,竟然还向乾儿下过这样的圣旨。”

李世民接过绣帕一看,一肚子的怒气瞬间不翼而飞,将这条手帕拿在手中细细的摩挲了片刻,眼神中也露出痛心疾首的悲伤之色:“皇后从哪里得来的?”

“是安康那里拿来的,据她所说,是从太子宫的书房中找出来的。”

“哼!”

李世民脸色一冷:“什么从东宫里找出来的,我看就是太子妃拿给他的?承乾已经五六年没有音讯了,当初离开长安,这些东西一定是交给了她。”

长孙无垢也是默默点了点头,两人都是博学多才,胸有绵绣之辈,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又是处在皇上和皇后这样天最底最尊贵的权力核心,对于人心的把握,世事的判断。

只是凭着一丝蛛丝马迹,便能推测到事情的大概。

海棠和安康两个妙龄少女私下一鼓捣,做出的小动作,如何能瞒过这两人的眼睛。

长孙无垢无奈的说道:“这也不能全怪她们,你前段时间不是要把安康许给薛延陀,就是嫁给右贤王去和亲?”

“安康心思早就在那个窦家少年身上了,海棠肯定是看安康难过,才把这件东西拿出来的。”

李世民气急败坏的说道:“即然有了圣旨,安康为什么不好好和朕商量,非常把事情弄到这种不可收拾的程度,未婚先孕,这事情根本保不了密。”

“要不了多久,整个长安都会知道大唐公主,是个不守女则的人。”

“你也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长孙无垢眼波闪动,叹了口气道:“我看这事弄成这样,根子还是在你身上,明明当初答应了乾儿,为什么又要把安康拿去和亲?”

“还有就是,六年前,伱在两仪殿当着几位重臣的面承诺过,若是太乾儿出使有失,就立海棠之子为太孙。”

“可后来太子真的出了事,你又装做没有发生过,对此事绝口不提。这几年象儿也越来越大,海棠母子住在东宫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她们心中能没有怨气?”

李世民听着皇后又提起此事,有些沮丧的坐了下来:“非是朕不愿立象儿为皇太孙,朝庭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世家势大,李恪、李泰这些成年皇子虎视眈眈。”

“太子出事后,朕还指望着他们来维护朝堂的平衡。”

“若是断了他们的希望,这群儿子闹将起来,被那些世家大族利用,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又要开始动乱起来。”

“朕不是想拖着,等到象儿年龄大一些,看看他的才学如何,若能承担责任的时候再把储君的担子交出去。”

长孙无垢悄然白了李世民一眼,两人同床共枕十多年,又共同经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李世民的心思她又岂能不知?

这几年李世民专宠魏王,隐隐有立魏王为嗣的意图,群臣心中都有数,现在却又拿这些话来搪塞自己。

不过,立储是大事。

除了看皇帝的意图外,还要看朝堂上的权力博弈,李世民虽然没有立李象为储,可碍于东宫势大,也不敢轻易立李泰,这件事情恐怕一时半会儿的也定不下来。

自己虽是皇后,在这样的事情上,却是没有半点发言权,若是说的多了,李世民一句后宫不得干政,还容易影响两人的感情。

摇了摇头,长孙无垢只好关心起眼前的事情:“即然你当初不守承诺,安康又怎能指望拿出这个圣旨你会承认,索性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你用她和亲的想法自然会泡汤。”

不得不说,这件事情虽然做的唐突,却非常有效,逼得李世民哪怕再生气,也不得不就范。

李世民给安康指婚的时候,总是以大局为借口。

现在好了,安康的私下动作,也改变了大局,李世民不得不重新考虑产生了变数的大局。

“即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从这点儿也能看出来安康是铁了心想嫁给那窦家少年。谁叫当初她年幼的时候你不管,现在安康情根深重,无法收拾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当初淑妃妹妹离去,只留下了这一点儿骨血。”

安康先暂后奏,不但是对于李世民的抗拒,对她这个母后一样不信任,这让长孙无垢的心里很是难过。

最后神色低落的说道:“这些年我对安康视如已出,看到这个圣旨就想到了我那可怜的乾儿,这也是他的心愿。即然这样,我就做主了,把安康嫁给窦家少年,以免到时候闹出更大的笑话。”

李世民脸色阴沉,想到突厥大军压境,安康还是稳定夷男的一颗重要棋子,现在却弄成这样。

看着绮云宫后面的寝殿,原本想进去训斥安康一顿,不过木以成舟,再说什么都晚了。就是去了,也只会和女儿大吵一架,于事无补,还影响一向融洽的父女之情。

再加上突厥在边境阵兵百万,长安人心惶惶,朝庭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最后摆了摆手,烦燥的说道:“算了,算了,天要下雨,女儿要嫁人,朕也不管了,后宫的事情都交给你吧!”

房玄龄回到府中后,想了一夜,觉得皇上在盛怒之下的做出了和突厥开战的决定,实在是有些冲动。此事关乎大唐国运,仅靠他一人实在是无法做出判断,还是要找其他臣子们商量一下。

经过上次的事情后,房玄龄觉得李靖置身事外,对局势看得更加深刻,决定去找找李靖。

李靖自从上次见驾后,又回到终南山下的别院,浅修以避世。

房玄龄下了朝后,吩咐下人驾起马车出了城。

李靖的别院离长安有八十里的距离,处在长安城的正南方,按照普通的马车行程,一来一回,就得耽误一天的时间。

真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到达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

房玄龄的下人前去通报,进入庄院,见到了在后院儿开辟了几亩田地的大唐战神。

“卫公真是好兴致啊!”

房玄龄看李靖一个人在劳作,身边没有下人,也打发走了自己的随从,自己上前,帮李靖浇水施肥起来。

李靖抬起身子,拿着搭在脖胫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房相,这农活儿看起来容易,干起来不比打仗要轻松,你在那边的凉亭里休息一下吧!”

“等把这片杂草除完,我们再聊”

(本章完)

第924章 李靖的智慧

看得出来,这片田地李靖打理的很是用心,秧苗碧绿,土壤松驰,一脚下去,就深陷其中。

房玄龄深一脚浅一脚的,再加上身上穿着的大袖袍服,着实在不太方便,就刚刚过来的一趟,就踩了好几根苗,看得李靖一阵心疼。

房玄龄讪讪的一笑,顺着田梗,来到了一边的凉亭中,看到石制的小桌上放着茶水,毫不客气的给自己来了一碗。

坐在山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水流潺潺声。

抬眼望去,远山树木葱茏,太阳缓缓下沉,余晖映照在云层之上,形成一片片绚烂的霞光,宛如火焰般燃烧着天空的边缘。树木、山峦、河流在这金色的光辉中变得朦胧而神秘。

房玄龄听着鸟语,闻着花香,夏日的微风缓缓拂面,急迫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灵魂仿佛都得到了放松,享受着这宁静而又安逸的瞬间。

想到自己年轻时的意气丰发,后来追随秦王,打下了这盛世太平。可自己的年龄也慢慢大了起来,整日埋首政务,游走在权力之间,半刻不得轻闲。

以前觉得李靖纯粹是为了避祸才隐居这山林的,可现在看来,寄情于山水,未必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众人皆醉我独醒!

或许李靖才是真正看透世情的那个人吧?

房玄龄看到沉浸在禾苗田地间挥洒汗水的李靖,虽然劳累,脸上却扬溢着纯粹的情感,不像自己,深处权力核心,就算是喜怒哀乐都不由已,现在的自己。

已经变成了权力的奴隶,而不是自己的主人。

“哈哈哈,房相,是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到这里来了?”

李靖忙完一阵,看了看天色,吩咐庄院里的下人们开始准备晚餐待客,随后来到凉亭之中,看到隐入沉思中有些入神的老友,微微一笑:“太阳马上就要落山,想来也赶不回去了。”

“我已经让人准备晚饭和客房,晚上就在这里休息了,明天再回去吧!”

“呵呵,好啊!”

房玄龄爽快的一笑,捋须道:“你这里山清水秀,风景怡人,让人心情都不觉放松不少。刚好最近朝中事务繁忙,我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借你的宝地,放纵一回.”

“哈哈,好,我这里又不是什么重要地方,只要皇上不催伱,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刚好我一个人也焖得慌。”

李靖说完,提起茶壶,拿起一个海碗,给自己沏了满满一碗,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下来。

然后一抹颌下白胡上的水渍:“如今突厥大军压境,房相应该十分忙碌的,怎么有空来到我这里?”

房玄龄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我还当你不知道呢?明知道现在大唐危在旦夕,你这个大唐军神竟然悠闲的待在这里,莫非还真是要让皇上来请你不成?”

“呵呵,你也说了,我是大唐军神。”

李靖不在意的说道:“打了一辈子的仗,若是连现在大唐北境陈兵百万也不知晓,那我还算什么军神啊”

“你也知道,贞观四年张宝相的事情之后,朝臣对我多有猜疑,皇上大量,可我也不能让他为难。再说了,为将者鲜有能善始善终者,我能安然的在这里养好,也是幸事。”

两人宣暄一阵,房玄龄将侯君集带回来的最新情况和李靖一一介绍了一遍,最后还将那半阙词也拿了出来,并且告知了李世民一怒之下,决定发兵北征。

“卫公,此次突厥倾剿南下,麾下八十万大军可不是儿戏,皇上虽然做出了战的决定,不过还没有对外公开,资事体大,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靖拿起桌上的诗词看了一遍,随后微微一笑,不在意的丢到了桌上,眼中一丝隐晦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为将者切不可因怒而兴兵,若是只因为区区半阙词诗,就改变了大唐的整体方略。”

“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李靖赋闲在家,自可随意品评国事,而且这也是其已经放下昔日权力的一种体现。

房玄龄是李世民倚重的臣子,虽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却不好直接批评,哪怕这里只有自己两人,依然谨慎的问道:“卫公,如今我大唐国力强盛,若是北征,胜算几何?”

“哼!还胜算几何,此时发兵,大唐必败无疑,而且有亡国之虞!”

“什么.”

房玄龄瞳孔一缩,表情变得极为凝重:“怎么可能,如今我大唐拥兵三百万,仅北方之地,就已筹集百万大军。如今是初夏,河水奔流,突厥骑兵难以逾越天险。”

“即使杀入关内,纵横交错的河流和遍地的关隘,也不是他们可随意驰骋的。”

“百万大军?”

李靖眼神一肃:“北方哪来的百万大军,我怎么不知道?”

“仅阴山黄河一线这段时间就已调集三十万大军,灵州有十万,定襄一带又有十万。”

房玄龄如数家珍的分析道:“金山大都督府有三十万骑兵,漠南大都督府有二十万大骑兵。”

“就这些就已经逾百万,而右贤王才八十万。只要他敢进攻,我大唐正面将其拖住,薛延陀和阿史那云两部分击其后,只要一战不胜,突厥这些乌合之众就会人心慌乱。”

“到时候谁胜谁败,还未可知呢?”

“呵”李靖嗤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很明对房玄龄得出的这个双方形势对比很是不屑。

房玄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幅不高兴的样子。

当然,他也知道他说的是战略推论中最乐观的情况,可李靖的不认同,依然让他非常不恍:“怎么,难道卫公不认同皇上的看法吗?”

李靖一怔,鄙视的看了眼房玄龄,丫的,刚刚还说是你自己的想法,现在又推到皇上身上了。

不过军国大事,自己的意见很可能会左右大唐的命运,李靖也不敢耽误。

“不瞒房大人,自从这右贤王从草原上崛起那一天,老夫就注意到他了。”

李靖一脸正色的思索着:“从其在辽东的纵横捭阖与哈那尔草原的果断夺权,还有其在乌尔格的奉天子以令诸侯,三月开始出兵西征,到最近和薛延陀部的郁督军山大战中。”

“通过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老夫发现,这右贤王固然骁勇,可在指挥大兵团用兵做战上,可谓乏善可陈,平平无奇。”

“和他略显粗糙的军事才能相比,其在政治上的眼光和权谋手腕上,却有着超人的智慧和杰出的天赋,可称做雄才大略,多智近妖,绝非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房玄龄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心中一凛,果然和卫公分析的差不多,论到战略眼光,卫公的见识可以说在大唐,无人能出其右!

房玄龄自己也是长于谋划之辈,自然知道,上层的谋略正是基于对人心和人性的把握之上,分析对方决策者的心智、胆魄、谋略和一惯的行事风格,自然能得出敌军下一步的动向。

虽不能达到百分之百,也能做到有迹可寻。

只是房玄龄居于首相的位置上,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慢慢揣摩右贤王的心性格局。

此时前来,正是要借助李靖的智慧来分析局势,于是一脸的虚怀若谷:“请卫公教我”

“嗯”

见折服了房玄龄,李靖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右贤王长于政略,而短于军争,这样的人物往往也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里,自然能扬长避短,不会阴沟里翻船。”

“夷男引右贤王南下,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相信房相一眼都能看穿,无非是欲两虎相争,自己从旁得利。”

李靖眼神幽幽的说道:“也就夷男自己以为这是什么妙计,连你我都能轻易看出,你觉得那右贤王会看不明白吗?”

“右贤王可不是颉利那样的草原鲁莽之辈,夷男面对这样的对手,真的是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了。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知道,中原大地那些智计无双的才智高绝之士有多恐惧?”

“卫公,你是说,右贤王早就发现了夷男的图谋,那他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的南下?”房玄龄一怔,脸色焦急起来。

“右贤王不是颉利!”

李靖脸色冷冷的说道:“朝中很多人抱着固有的心态,把突厥人看成在颉利突利领导下的一群只懂打打杀杀的恶狼了,这是轻敌,更是对军国大事的不负责任。”

面对李靖的指责,房玄龄老脸微红,他知道,李靖说的就是自己和李世民。

不得不说,李靖看得很准。

无论是皇上还是房玄龄,都是抱着固有的心态扭转不过来,实际上换了最高首领。

突厥已经不是以前的突厥了,右贤王一定会用中原将领的方式去打仗。

“按照军情来看,突厥八十万大军陈兵阴山已有六七天了,可为什么迟迟没有攻城,你想过吗?”

房玄龄脸色急剧变化,头脑疯狂转动,设想着各种可能,再一一推测。

最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抖,脸色发白:“你是说,右贤王的真实目标是薛延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