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5.第1467章 人赃并获

第1467章 人赃并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政觉得极是不安。

于是唤来了一人,此人给陈政行了个礼。

陈政绷着脸,沉声道:“有消息来吗?”

“还没有。”此人显是陈政的心腹,也是一个色目人,他自是看出陈政脸上的忧色,便道:“老爷,如此大额的取兑,往往需一些时间……”

“不对劲。”陈政眯着眼,目光深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风声鹤唳,过于敏感,还是产生了危机感。

他咬牙切齿的道:“当初那五百万两银子存入的时候,老夫就有疑心,可是……已经没有后路了,现在是非走不可。倘若这五百万两银子是真,那么有了这一大笔银子,再加上此前的积蓄,便算是走了,也是值了。可若这只是欲擒故纵之计,这就说明已有人看穿了老夫的策略,能动用五百万两银子来利诱的人,整个京师,不会超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不是老夫能招惹的,所以……老夫是非走不可。”

说到这里,陈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可是……现在老夫就好像是一只饥饿的老鼠,进退两难……哎……”

是啊。

他觉得不妙了。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放弃取兑,带着现有的一批银子,赶紧逃出生天。

可是……这可是五百万两银子的诱惑啊,甘心吗?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控制住了他,哪怕只有十之一二的可能,他也要铤而走险。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深深的拧着眉心,眼中开始游移不定,却在此时,突然……一声呼啸。

大门猛地被砸破,紧接其后,数不清的人流已是涌了进来。

陈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想要进入内室,就在内室里,有一处地道是可以通往其他地方的。

只可惜……一切都迟了,对方来的太快,不等他拔腿,一声火铳响起,陈政顿时两腿发软,脸色惨然,内心的贪欲,在这一刻,统统一扫而空。

…………

“拿住了,人拿住了,赃款也已查抄……”

王金元整个人都洋溢着欢快,兴冲冲的寻到了方继藩。

只用了一天,一天之间,人赃并获。

虽是早有准备,包括了顺天府,统计司,天津卫,保定布政使司各个衙门的力量,可……这对于王金元而言,依旧还是了不起的事。

方继藩站起来,神色自然,却是默默松了口气,果然……还是拿住了。

这就好。

他唇边亦是浮起愉悦的笑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精神奕奕的道:“入宫,对了,小王,记得带上我修的那份章程。”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是。”

…………

“拿住了?”

收到消息,弘治皇帝顿时眼眸微张,有些诧异。

他虽然觉得方继藩既敢拍胸脯保证,定然会有好的结果。

可还是想不到效率如此的快,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的顺利。

弘治皇帝忍不住面露喜色:“可是人赃并获?”

汇报消息的人斩钉截铁的道:“陛下,是人赃并获。”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好,好的很,召方卿家和王卿家两位功臣觐见。”

现在全城都注意着这件事,所以消息传的很快,顿时满朝沸腾了。

方继藩和王不仕入宫,那陈政也已快马加鞭的被人送到了京师,暂先押在午门外头。

弘治皇帝升座,百官入朝。

一看他们喜上眉梢的样子,便晓得他们当初都投入了不少银子了。

待方继藩与王不仕入见,行了礼。

方继藩道:“吾皇真是圣明啊,在陛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下,儿臣奉旨捉拿钦犯,如今幸不辱命,若非陛下平时……”

弘治皇帝一挥手:“朕愚钝得很,否则岂会酿成此祸。追回了多少的赃物?”

“还在清点。”方继藩讨了个没趣,这仿佛是他溜须拍马的事业上一个重大的挫折和抹不去的污点,令他心里不禁生出了疙瘩,看来还要努力啊。

“只是……儿臣以为,只怕能追回七八成的钱款,就已不错了。”

弘治皇帝点头:“你如何看?”

“儿臣这里,有一个退赃的章程,恳请陛下过目。”方继藩早有准备,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紧接着转交给了宦官,宦官送上去。

弘治皇帝低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继藩则是道:“既然赃款不能足额退回,儿臣的建议是,但凡是三十两以下的,统统足额退回;三十两至一百两的,则退八成,百两至千两的,则为七成,在此之上,则为六成。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章程,具体的实施,还需看赃款的清点,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一下子,殿中百官顿时哗然起来。

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投入,都在千两之上,这岂不意味着,他们只能退回六成?

亏了,亏血本了。

弘治皇帝也皱眉,拿不定主意。

方继藩道:“陛下,投入三十两银子的人,势必家贫,平时大多都在京里务工,他们被钦犯所蒙蔽,自也是利益熏心,想来他们凑出来的银子,都是家中辛辛苦苦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财富,这是他们的棺材本,朝廷怎么忍心截留他们的钱财呢?而三十两之上的,则勉强已经过了温饱了,退给他们的赃款,虽是少了一些,可毕竟大部分退回了,他们家里略有一些财富,倒也不至因为少了两成的银子,家里便要遭什么困难。所以儿臣以为,这是合理的。投入了百两银子之上的人,也是如此。至于能投入千两银子以上的,他们大多家中殷实,家中且富且贵,哪怕是不退回赃物,也照样能锦衣玉食,生活不会受什么影响,退还六成,儿臣也以为,这是理所应当。”

弘治皇帝心里想,这样说来,朕的两百万两银子,最终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万两?

八十万两没了?

其他百官,之前的欢喜之色已经消失了,甚至有人开始痛心疾首。

张家兄弟,更是几乎要昏厥过去。

方继藩这时道:“王学士,也十分赞同儿臣的章程。”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发几句牢骚的人,顿时住口了。

却见王不仕面带笑容,依然还是镇定自若之态,仿佛他的五百万两银子,只退回了三百万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一般。

可人家血亏了两百万两的人,尚且倡议此事,其他人,反而也就不好多口了。

弘治皇帝感到心刺刺的痛,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的确,此法是最稳妥的,哎……以后朝廷定要引以为戒,就这么办吧,朕准了。”

孰轻孰重,弘治皇帝是拎的清的。

虽然心疼。

可渐渐冷静细思,方才发现方继藩此举实是巧妙。

自己这个女婿……人人都说他贪婪无度,可在朕看来,却也是心系百姓的。

当然……唯一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像方继藩本身就是局外人,反正他又没投钱进如意钱庄,更没有什么损失。

方继藩和王不仕便道:“陛下鸿恩浩荡,爱民如子,臣等佩服。”

那刘健、谢迁和李东阳三人,亦是面露赞许之色,若当真如此处置,那么只要消息传出去,只怕今日,整个京师就会彻底的稳定下来。

这是谋国之策,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偶尔做一件好事,真的很让人感动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此贼卷了这么多银子,打算逃去何处?”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既然已经料到此贼会逃,自然有所准备,那投入的五百万两银子宝钞,统统都做了暗记,只要他去取兑,一眼便知。囚犯押来时,已经审问过,他对一切都是供认不讳,在天竺那里,有一国,为莫卧儿国,此国在天竺诸国之中最强。陈政乃是色目人,其祖上从事海贸,因而……家族之中,早在数代之前,曾有一支,在莫卧儿国繁衍,随着海禁大开,此贼便寻了亲,妄图卷了无数的金银经过走私的通道,前去莫卧儿国投亲。此贼在京里经营日久,曾勾结了不少朝廷命官,有许多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前去莫卧儿,对别人而言,是难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当初的时候,色目人进入中原,是跟随着蒙古人进来的,蒙古分为了数支,其中都有色目人的身影,有的随着蒙古至了泉州,也有的,跟随各大汗国东征西讨,为他们筹措粮食,经营家产,陈政就是这样的典型,他的家族,追随着蒙古人散落于四海之地,随着蒙古人的铁骑,传播至各方,那莫卧儿国,前身乃是帖木儿汗国,随之蒙古军队在亚洲区域的溃败,这一支残存的汗国军队,南侵天竺,不断扩张,隐隐之间,已有一统天竺之势。

弘治皇帝皱眉道:“闻之令人寒心啊,只区区一个不良商贾,危害便到了如此地步,若非方卿家和王卿家,说是动摇国本,就真不为过了。”

(本章完)

第1468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教训啊,这是血泪的教训。

弘治皇帝为之痛心疾首,毕竟,一旦银子找不回来,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谁能想到,这背后的风险,竟会如此之大呢。

不只是损失银子的事,差点就引起民生动荡。

弘治皇帝沉着脸,命人将那陈政押了上来。

在百官的瞩目之下,陈政入殿。

他已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虽是色目人的样子,可细细看来,却发现这个人,并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可就这么一个普通人,却将满朝公卿和万千百姓,耍弄得团团转。

弘治皇帝的心沉下去,他倒是更希望陈政有一个英伟而睿智的样子,能骗到朕的人,怎么能是这么一个平庸之辈呢。

可偏偏,事实如此。

陈政此时已是磕头如捣蒜,一味求饶。

弘治皇帝定定的看着陈政,冷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贼子也有今日?”

陈政带着凄惨之色道:“当初……当初……罪人便知有问题,倘使立即脱身,也不是没有脱身的可能。”

陈政的话有些令人意外,弘治皇帝惊诧。

只见陈政老泪纵横:“罪人以贪欲而诱骗天下人,可最终自己也因贪欲而自投罗网。罪人虽觉得有些不对,可为了这暴利,却不得不继续逗留,这……正是罪人今日取死之处。”

百官们听在耳里,俱都沉默了。

这话太扎心了……

当初大家纷纷投入进如意钱庄,不正因为这贪欲吗?

陈政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还抱有期望,拼了命也要将银子取兑出来,这又何尝不是欲壑难填呢?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首过往,现在猛地清醒起来,朕,不也是如此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若以罪而论,朕与诸卿何尝无罪,人犯了贪心,哪怕明知其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却依然奋不顾身,这不但是此次的教诲,当要引以为戒,以后也当三省吾身。”

被人耍弄了,又损失了那么多银子,弘治皇帝本是恨不得将陈政千刀万剐,现在却突然没了心思。

神色淡淡,只一挥手,弘治皇帝命人将陈政押下去,责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见过了陈政,弘治皇帝的心情反而平复了许多,而后目光落在了王不仕的身上,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深厚,道:“王卿家挣有万贯家财,却没有因这万贯家财而蒙蔽了心智,此番又立有大功,诸卿以为,当如何赏赐?”

百官们亦是禁不住暗暗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的面上则是平静得可怕,似乎毫无所动。

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羡慕啊。

不但富可敌国,就因为跟着方继藩查一个案子,便立了大功,可谓是名利两得了。

王不仕摇头道:“陛下,臣些许功劳,陛下若有厚赐,臣不敢受。”

他顿了顿,本来所有人都以为,王不仕不过是谦虚之词,却听王不仕道:“臣此前不过是个书生意气的翰林,哪里晓得什么经国兴家之道,自从读了刘先生的国富等巨著,方才开窍,刘先生虽非臣授业恩师,可臣这些投资理家的学问,却统统是从他身上学得。”

王不仕而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触道:“可若只读书,是万万不够的,须知国富论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秩序良好的商业环境之下,若只有书中所学,却无工商的兴旺,臣即为巧妇,也是无米下炊。因而臣不过是依附于新政之下的皮毛而已,侥幸得了些许家财,不值一提,可饮水思源,其根本,还在于方家门下欧阳部堂首开新政以及刘文善先生的恢弘巨著,此次查办钦案,更是齐国公出力最多,臣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也不过是略尽了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若只因如此,陛下便予厚赐,臣……受之有愧。”

前头对于欧阳志和刘文善的吹捧,大家自动略过。

可后头那一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而已,却听着,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比这更扎心的吗?

五百万两银子啊,是些许钱财?

退赃还要亏两百万两呢,这……才绵薄之力?

这是人说的话吗?

弘治皇帝默然,眼中目光幽幽,不知在想着什么。

此时,方继藩却道:“陛下,臣以为理当众赏,所谓千金买骨,若是王不仕拿出了五百万两银子,协助查办钦案,尚且不赏,自此之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命呢,请陛下明查。”

弘治皇帝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心里笃定起来,颔首点头道:“礼部议定赏赐吧。”

弘治皇帝说罢,看向了礼部尚书张升一眼。

张升立马叩首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至于齐国公的功劳,也要议一议,明日报到朕这里来。”

“遵旨。”

弘治皇帝交代过了,看了方继藩一眼:“退赃之事,还是方卿家和王卿家来,定要秉公而行。”

…………

众臣告退。

方继藩随着人流走出大殿,他的弟子欧阳志和王不仕便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欧阳志低着头,不发一言,猛地,他抬首起来,方才想到,好像自己又被人夸奖了。

方继藩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木讷的弟子,不禁感慨,很心疼他,拍拍他的肩道:“近来吏部如何?”

欧阳志想了想:“尚可。”

欧阳志在外人眼里,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反正无论怎么夸他,他都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以至于吏部上下,人人都明白,欧阳部堂不喜溜须拍马。

可在方继藩看来,自己这个首席大弟子,只是反应有点慢而已。

反应慢点好,慢有慢的好处。

他既然说了尚可,方继藩也没什么说辞了。

走了老半天,方继藩忍不住又驻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欧阳志想了想,摇头:“没有。”

“噢。”方继藩点头,继续前行。

前行了数十步,方继藩终于忍不住了,又驻足:“你说实话,谁欺负了你?”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恩师,没有人欺负学生。”

方继藩便忍不住龇牙:“既如此,你吏部尚书退朝之后,不往崇文门去,跟我来午门做什么?”

宫里有许多的城门,比如弘治皇帝出入s的,是大明门,外朝觐见,则为午门,而一般若是当值的大臣觐见,因为崇文门最靠近各个部堂和官署,因而,都是自崇文门出入。

欧阳志一直尾随着方继藩,方继藩便想着他有话要说,是不是受了人欺负,受了委屈,本以为欧阳志的腼腆的人,所以难以启齿,方继藩给他很多机会,就想让他说出来。

谁知道,这狗一样的东西,啥事没有,那跟来做什么?

浪费他作为恩师的关怀心吗?

欧阳志这才抬头看了看,不禁一拍额头,一脸惊讶的道:“哎呀,恩师,学生万死,学生光顾着跟着恩师,忘了该走崇文门了。”

“学生告辞。”

欧阳志似乎怕被方继藩责备,面上露出羞愧难当的样子。

方继藩那口边狗一样的东西,面对这么个门生,终究是没有出口,换上了笑容:“去吧。”

说起来,他最心疼的,就是欧阳志的,欧阳志平时寡言少语,可叫他做什么,他总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人是群居动物,每一个人都会被身边的人所影响,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唯独欧阳志,心无杂念,也绝不会被周遭的人所影响,这他娘的,就是一个人才啊。

…………

退赃的事,进行的很快。

银子如数押解过来。

而后命所有受害者,统统拿了当初投入进如意钱庄的单据进行登记。

如意钱庄这里,也已查抄到了账簿,一笔笔的账进行比对,都是由算学院的生员抽调来的。

紧接着,开始将赃款进行发放,先从最小额的开始。

百姓们得知可以退赃,一下子安静了,且西山钱庄在各处也都承办起了退赃的业务,这赃退得极快。

不出意外的是,王不仕又发财了。

百姓们的投资渠道并不多。

如意钱庄曾吸入了大量的资金。

现在这些资金统统退还回来,人们的手里又有了闲钱,一琢磨……也就是股市,虽也有涨跌,可毕竟……还是可信的。

在如意钱庄案发之后,引发了股价的下跌之后,退赃的消息传出第二日,便开始上涨。

这批受害之人,有了如意钱庄的教训,哪怕是拿着银子进入了股市,也大多显得稳妥了许多,不敢投入大起大落的新股,而是寻觅那些较为稳妥的股票投资。

恰恰……

王不仕所投资的,就是这些较为稳妥的股票,且还是长期持有。

在所有人一脸同情的看着王不仕,觉得王不仕做了冤大头,劝慰王不仕的时候。

王不仕照旧摘下了墨镜,口里哈着气,而后取出丝帕来擦拭着墨镜,却云淡风轻的道:“无妨,多亏了退赃,老夫所持的股票,又挣了三五百万两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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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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