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崇平帝:当处以大辟之刑

第460章 崇平帝:当处以大辟之刑……

大明宫

“臣,贾珩,拜见圣上。”贾珩朝着御案后的崇平帝,施了一礼,拱手说道。

崇平帝笑了笑,道:“子钰平身,戴权看座。”

“臣谢圣上。”贾珩连忙躬身道谢。

崇平帝看着对面的蟒服少年,面色和缓,道:“军机处,这几日处置军务,军情上传下达,畅通无阻,再无凝滞,朕也无往日心力交瘁之感。”

以往,凡有重大决策,崇平帝就要集群臣廷议,争执半天,决策效率低下,还要担心为六科给驳回,如今直接授意军机大臣,降下谕旨,特事特办,决策效率大为提高不说,君权愈发强势。

相当于另起炉灶,皇权运用更为自如,如果军机大臣不听话,那就再行换人即是,反正军机大臣不拘出身。

而随着时间过去,文官集团也渐渐回过味儿来,这是两套班子,谁不听话就换谁。

贾珩拱手说道:“军机处之设,不过辅佐明君,如无圣上宵衣旰食,朝乾夕惕,也无军令畅通。”

崇平帝笑了笑,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条案后的供词状拿起,说道:“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对其走私恶迹供认不讳,只是案涉平安节度使崔岭,据贾赦所言,大同、宣府总兵以及麾下边将,有向胡虏走私众,子钰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臣先前就有言,贾赦走私贩私,只是冰山一角,据臣所知,晋商商会由乔、常、曹、侯、渠、亢、范、孔八大家商贾,彼等互壮声势,长期向蒙古走私,经中转入得东虏。”贾珩面色冷肃,沉声说道。

在大汉太宗晚年,蒙古渐渐分裂成察哈尔诸部、喀尔喀、科尔沁等部。

因为大汉隆治年间名将的持续打击,与前明天启、崇祯年间之后的林丹汗崛起,所处历史轨迹发生了巨大偏移。

此刻漠南蒙古的察哈尔诸部,林丹汗之子额哲还在苟延残喘,并未彻底臣服于东虏,在大汉与东虏之间左右逢源,也客观上充当了汉廷与东虏的藩篱,故而才有互市屡禁屡兴。

至于内喀尔喀部,除巴林部和扎鲁特部还保持着一些独立和自主性外,其余诸部连同科尔沁早已臣服东虏。

东虏一直想统一蒙古,但近些年天灾不断,其策略是掠南以自保,伺机而动。

可以说,汉廷对察哈尔诸部的心态也是颇为矛盾。

崇平帝沉声道:“子钰,先前奏疏所言,临汾亢家为晋商之首,蓄财达数千万两?”

贾珩道:“不瞒圣上,据臣所知,亢家确有如此家资,皆为历年之所得不义之财,彼等更在京中笼络官吏,其意不明。”

天子多半是起了抄没充入国库的心思,说来,还是当初三河帮肆虐东城,抄出的钱财,给天子的一些刺激。

但终究还是要讲一些吃相,没有具体的罪名,就夺人家资,天下士族文人势必口诛笔伐。

贾珩沉声道:“圣上,晋商有今日,系为当年互市,彼等借蒙古商路与女真做生意,贩卖铁器、军火予女真,如今东虏这般势大,多有其一分助力。”

崇平帝沉吟半晌,似在权衡利弊,道:“此事,依然是你来主持,朕让内厂协助于你,暗中布置,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

贾珩拱手拜道:“圣上圣明。”

天子果然心动了,谁也阻拦不了天子抄家发财的心思。

“圣上,如今晋商商会借杨思弘之力,似要插手户部的盐务整顿。”贾珩低声道。

崇平帝面色默然片刻,低声道:“此事,杨阁老并未上疏提及。”

贾珩点了点头,遂不再纠结此事。

崇平帝转而又问道:“平安州节度使崔岭,既涉贾赦走私一案中,卿以为当如何惩治?”

贾珩沉声道:“平安州直面胡虏,为兵家必争之地,当拣选忠贞恪勤重将戍守,否则,与敌虏暗通款曲,在战时恐有难测之事,臣以为,对崔岭其人,应以戍边多载、劳苦功高,擢升神京,调至五军都督府任都督同知,而后再行诘问,至于平安州节度使一职,臣举荐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接任。”

如果去看大汉的舆图,就会发现平安州(朔州)、大同、宣府(张家口宣化)三大重镇,构成了一个直面蒙古诸部的防线,而平安州相较而言,更为深入敌境。

如果平安州一失,胡虏就可直扑山西重镇太原,一旦太原再有闪失,那时就是天下震动。

“崔岭久镇平安州,掌兵四万,又直面蒙古诸部,如今正值查边,不宜节外生枝,况大同、宣府等地兵将,听闻也屡有走私贩私之事,朕之意,眼下不好擅动,俟北静王查边归来,如彼等识大体,于大节无亏,朕网开一面,倒也未尝不可。”崇平帝思忖着贾珩的“明升暗降”之法,觉得操作性尚可,只是需要再缓一缓。

贾珩默然片刻,拱手说道:“圣上圣明。”

如果按照他的意思,自是将大同、宣府、平安州一线的领兵将领,重新考核裁换,以防敌寇在北平受挫后,借道漠南蒙古之察哈尔诸部,威逼重镇太原。

只是天子自立军机处后,愈发有着主见,当然也是因为事有轻重缓急,唯恐逼反了崔岭,再惊吓到了大同、宣府等一干将门,引起一些不可测的事情。

道理明摆着,边将屁股之下都是一堆屎,再给予严惩,谁还配合你裁汰将校?

说来,这崔岭早年还是他贾家荣国公的部将,其有一女嫁给了西宁郡王为侧妃,天子此举许是考虑到西宁郡王的感受,也未可知。

崇平帝沉吟片刻,终于提及贾赦之事,说道:“神威将军贾赦,据内缉事厂讯问,详察其恶,录于口供,其恶已彰,卿为贾族族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这是在问着贾珩,这是对军国重臣的尊重,毕竟是同族族人。

然而,贾珩面色一整,拱手道:“国法煌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自当依律处断,遑论如今朝野瞩目,群情激愤,圣上依律处断即是。”

贾赦连抗都没抗住,基本都招供了,之后的程序,完全取决于天子的心意,而因为事涉边将,反而不好交付有司论处。

崇平帝脸色微顿,沉声道:“如以走私胡虏,当处以大辟之刑……”

贾珩心头一顿,暗道,那就处以大辟之刑!

但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一种直觉,猜测崇平帝应不会祭起屠刀。

无他,因为平安节度使崔岭都被压下,那么单论贾赦死罪,好像也说不过去,而且也容易惊着边将。

说来说去,还是和边镇走私活动太过猖獗有关,如是普通百姓,早就论死,甚至累及家人。

这终究是一个人治时代。

但他又不可能说,赶紧处死贾赦,赶紧的!

崇平帝想了想,低声道:“念贾赦终究为荣国之后……戴权,让内阁拟旨,褫夺贾赦一等神威将军爵,将贾赦父子流放贵州,遇赦不赦。”

值得一提的是,明时多将人流放岭南、海南、云贵等南方潮湿等地,因为北人流南、南人流北,才有惩罚之意,只有至清时会流放至辽东。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叹了一口气同时,将贵州土司近期几有复叛之势给咽了回去。

说不得贾恩侯流放到贵州,于龙场悟道,然后平叛土司,建功立业,他也不好阻碍,只是褫夺爵位,遇赦不赦?

不过,总归而言,崇平帝还是没有赐死贾赦,或者说,这是“刑不上大夫”的风气所致。

而流放之刑,源于舜帝流放四凶,多为贤君明主恤刑的退而求其次选择。

“其实,还有因我正在领兵之故,有意无意间,给了恩典。”贾珩思量着。

一位领兵大将,族人犯法,又非谋反之罪,将其同族一下子人头落地,面子上也不好看。

可是爵位呢?夺爵之后,后续除不除爵,天子其意不明,或许有意留着施恩的余地。

崇平帝似也在思量爵位传承之事,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贾卿,荣国一脉,香火似无人奉祀?”

贾珩面色一肃,拱手道:“贾赦尚有庶子,嫡弟。”

崇平帝皱了皱眉,冷声道:“父子同罪,焉能再奉香火?”

意思是这一支都有大病,全员恶人,需要改换宗支,或者说,崇平帝就不想再给荣国府机会了。

贾珩心头一时无语,感觉崇平帝有些地图炮了。

比如贾兰,性情还是不错的。

崇平帝忽而将一双沉静目光投向贾珩,问道:“贾卿,原为宁府庶支吧?”

贾珩怔了下,沉声道:“回圣上,臣祖上原为宁国公之庶支,蒙圣上简拔,授以兵事,才有今日之爵禄,臣纵粉身碎骨,也难报圣上恩德。”

他的爵位,全由自己立功而来,如果没有天子重用,也不可能。

崇平帝打量着贾珩,目光意味深长,说道:“那伱先祭祀着荣国香火,荣国爵位承续,无功无德……容后再议。”

上次听梓潼所言,咸宁似有倾心子玉之意,如以上次礼部奏请“民间兼祧,礼以义起,应为礼法常例,以咨上下遵循。”,如能以其尚咸宁公主,皆为正妻,倒也算皆大欢喜。

不过,还是要看对虏战事如何……先留个口子罢。

事实上,崇平帝也需要笼络贾珩这位统兵大将,还有什么比翁婿关系,更牢固的?

嗯,有,郎舅关系——妹夫和大舅哥。

贾珩一时间揣摩不出天子的心意,倒也不好说,他为族长,原有奉祀先祖之责。

崇平帝不再提此事,而是改口说道:“南边儿盐法整顿也不顺遂,昨日,杨阁老建言于朕,林如海威望才干不足全权担纲革盐法之弊重任,应派内阁大学士齐昆南下,提督盐法革新事宜,子钰以为何如?”

谈论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军机枢密,而是具体的政务,这也是南安郡王、北静郡王等一干军机大臣与贾珩最大的区别。

崇平帝绝不会去问这几人这些问题。

贾珩道:“正要和圣上禀明,年前,户部的梁侍郎和都察院的于大人,奉旨南下淮扬,察察奸凶,至今并未查出谋害扬州林盐院的幕后凶手,因为侦缉方向有误,最近倒是严令扬州府县官员抓捕了不少私盐贩子……而锦衣府指挥同知陆敬尧当时自行其是,致锦衣府于淮扬之地的人手伤亡惨重,臣不久前急调河南、江西两地锦衣府府卫,赴扬州侦察,倒是摸清了一些底细,此间细情,汇总于疏,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儿奏疏,呈递过去。

这才是他今日面圣奏事的关要,革盐法之弊,他必须插上一手。

单纯的署理军务,难免要受齐党乃至以后上台的浙党掣肘,如果能在财权上插上一手,主导盐务革新,以此保证军费供应,对打赢对虏战事也能有所裨益。

但怎么介入?不能一下子伸手,需要向天子展示能为。

崇平帝让戴权接过奏疏,垂眸阅览着,奏疏字数很多,不知不觉间,脸色刷地阴沉,目中煞气隐隐,沉声道:“扬州盐商,上交宗藩,下连封疆,彼等竟如此胆大妄为?”

奏疏不仅详细记载了扬州盐商在江南、淮扬等地的奢靡生活,以及与地方封疆大吏的交游,这些原本都在锦衣府的记录下,另有一条让崇平帝都如鲠在喉的记录。

「齐郡王,府中典客许绍真,与盐商汪寿祺过从甚密,齐郡王多受其资银。」

贾珩见到崇平帝的脸色,心道,果然这一句真正戳了天子的肺管子。

他从来就没有放弃关注齐郡王。

最近因为改制锦衣府,镇抚使换上自己的人,真正彻底执掌锦衣密谍,第一时间加大了对齐王府的探事力度。

贾珩拱手道:“圣上,商贾性本狡猾奸诈,为求自保,势必广织罗网,如今刺杀扬州林盐院的那桩案子,臣也没有太多实证,不过扬州盐商交游广阔,与江南藩臬两司官员过从甚密,圣上拣派阁臣南下督导盐务,臣以为可行。”

崇平帝闻听此言,面色幽幽,心头闪过一丝冷意。

有些话哪怕贾珩说的隐晦,以这位天子的心智,已然明其本末。

只怕两江官员,与盐商耳牵面热、阴相勾结,在地方上已呈尾大不掉之势。

而两江向来是浙党的大本营,那么杨国昌派手下干将齐昆南下整顿盐务,自就说得通了。

贾珩见崇平帝陷入思索,也不再多说其他。

如果没有掀起血腥腥风的魄力,整顿盐法想要大获成功,几无可能。

而究竟派不派齐昆南下,就看天子的心意了。

……

……

就在贾珩与崇平帝奏对之时,贾母也换上诰命大妆进宫,求见居住在长乐宫的冯太后。

陈汉的宫殿命名与其典制一般无二,集汉唐之历代精要,参宋酌明。

长乐宫中,因为隆治帝与冯太后没什么感情,多在重华宫疗养,除非国之庆典,夫妻二人基本不相见。

冯太后刚刚受得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的请安,连同隆治帝一些年老色衰的妃嫔,以及乐善郡王家的王妃,正在一同说笑。

此外,还有冯太后的弟媳——也是崇平帝的舅母,韩国太夫人陪同媳妇儿徐氏探望冯太后。

殿中其乐融融,说笑不停。

一旁绣墩上,晋阳长公主领着女儿清河郡主李婵月,与咸宁公主、南阳公主等几位皇室公主听着韩国太夫人讲笑话。

韩国太夫人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将在洛阳的家乡见闻说给冯太后听。

一头银发的冯太后,红润面颊上浮起淡淡笑意,感慨道:“人言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今岁清明,怎么也要回去祭扫祭扫才是,只怕再不回去,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韩国太夫人笑道:“太后身子骨儿硬朗,再过个三二十年,也是有机会去看看的。”

晋阳长公主在一旁拉过冯太后的胳膊,气韵轻熟的丽人如小女孩儿一样晃着胳膊,妍美玉容上,笑意明媚如桃花,道:“母后,前个儿我还和皇兄说,今年六月,要给母后好好过过千秋寿诞才是。”

冯太后摆了摆手,转眸看着自家宝贝女儿,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国色天香的脸蛋儿,愈见明艳动人,只当是妆容所致,笑道:“不行咯,眼也花了,耳朵也聋了,出了正月,牙都活动了一颗,老了,不中用了,你皇兄忙着国事,寿诞什么的,一碗寿面就是了。”

冯太后说着,转而看向宋皇后,脸上笑意不自觉就寡淡几分,问道:“然儿亲事定了?”

宋皇后玉肤雪颜,笑意嫣然,道:“定了,是南安郡王家的,臣妾瞧着明日正是二月初一,让司天监占卜,黄道吉日,适宜册封。”

“然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出宫开府,成家立业。”冯太后感慨道。

乐善郡王王妃,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衣衫鲜丽,面皮白净,凑趣儿拿着手比划,接话笑道:“然儿当初才这么高一点儿,一晃眼都到娶亲的年龄了。”

冯太后笑了笑,道:“当初还说你家琼仙,女大三抱金砖,要许给然儿。”

乐善郡王王妃叹了口气道:“那是我家琼仙没福气,非相中着一个穷酸书生,我当初也没少生着气。”

“母后,琼仙嫁的是翰林院的翰林编修,对方家也算是名门望族。”宋皇后笑着解释说道。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文华武英,将来也是有着机会成大学士的,也不算辱没了琼仙的品格。”

正在说笑的空档,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嬷嬷进入殿中,行了一礼,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荣国太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求见太后娘娘。”

冯太后面色顿了顿,诧异道:“这非年非节的……”

(本章完)

第461章 王夫人:好像痛苦减轻了许多?

第461章 王夫人:好像痛苦……减轻了许多?

长乐宫

贾母一身诰命大妆,因为年迈体弱,故而得了恩典,身旁还跟着丫鬟鸳鸯、琥珀两个一同搀扶进得宫中。

鸳鸯立身丹陛之上,抬头看了眼宫殿正方悬挂的匾额,眸光闪了闪。

思忖道,这就是皇宫,天下至贵至尊之地。

贾母随着宫女进入轩峻、壮丽的殿中,除却除夕、上元等一应节日,贾母其实并不怎么前去拜见冯太后,无他,谁也不愿屈己从人,除非另有所求。

“命妇,荣国夫人贾史氏拜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贾母被引入殿中,朝着上首鸾床上,被一群命妇围拢的冯太后行礼。

冯太后细长眸子打量着满头银发的贾母,许是方才与韩国夫人的一番关乎岁月轮转的感慨,引动了某种恻隐的情绪,面上神色温和,伸手虚扶,的笑道:“荣国夫人请起,咸宁替我搀扶一下,赐座,近前叙话。”

咸宁公主陈芷应了一声,盈盈起得身来,近前搀扶着贾母。

贾母却并未起身,而是顿首在拜,哽咽道:“罪妇罪孽深重,太后面前,不敢起身。”

此言一出,倒是将冯太后讶异了下,问道:“荣国太夫人何出此言?”

晋阳长公主看着那满头银发的老妪,雍美、明丽玉容上见着好整以暇之色。

昨日之事,她自是听说过,忠顺王上疏弹劾贾赦,甚至想要牵涉到贾珩身上,但最终皇兄并未让其如愿。

“罪妇之子赦、之孙琏,皆触犯国法,罪妇自知教子无方,还请太后娘娘降罪。”贾母哽咽说着,已是带着几分哭腔。

贾母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长子一脉被一网打尽,爵位保住保不住都在两可之间,心情焦虑,可想而知。

冯太后闻言,怔了下,看向宋皇后,问道:“皇后,我在深宫,不知前朝之事,荣国府上是犯了什么重罪吗?”

这等勋贵犯了法,命妇至宫中求情,在青史上并不鲜见,后宫碍于情面,往往都会网开一面。

宋皇后转过宛如海棠花蕊的脸蛋儿,细声细气道:“母后,臣妾倒是听得只言片语,说是忠顺王弹劾贾赦向边境走私贩私,已经供认不讳。”

冯太后闻言,心头已有几分明了,问道:“这触犯了刑律,皇帝是怎么处置的?”

“陛下交付有司推鞠,具体后续处置,臣妾也不知详情。”宋皇后轻声道。

冯太后一时沉吟不语,转头看向贾母,道:“荣国太夫人,前朝之事,从来是皇帝拿着主意,如今既在有司鞠问,自有律法可依,如是议贵,应无生死之忧。”

八议制度,大汉律法设以专章阐述,而十恶不再其列,走私贩私显然没有牵涉到十恶。

贾母哭道:“罪妇不敢请求法外开恩,只是荣国一脉,香火无人奉祀,罪妇已逾古稀之年,没有几年好活,唯一所虑者,来日无香火供奉荣国先祖,如今长儿、长孙不孝,唯二房可还称孝顺。”

不得不说,贾母这一策,颇得高明二字,由冯太后给予恩典延续香火,天子允准,正合孝道。

冯太后默然会儿,明了其意,轻声道:“前日,我读着话本,上面似这般说,以孝治天下者……后面什么来着,总之是不断人香火,此言颇有道理。”

毕竟年纪大了,后面的话,就记不大清。

咸宁公主扬起清冷如雪的脸蛋儿,凤眸清亮、明澈,声音泠然,恍若飞泉流玉:“皇祖母,是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这是宁国之主贾珩所著的话本。”

贾母:“……”

身形不由晃了晃,这里面还有珩哥儿的事儿?

下首的鸳鸯,连忙伸手相扶住贾母的胳膊,低下鸭蛋脸面,暗暗叹气。

晋阳长公主则是拿起茶盅,秀眉之下目光中涌起丝丝玩味。

冯太后道:“皇帝他御极以来,以仁孝治天下,自不会害人之亲,绝人之祀,荣国太夫人勿忧,先起来罢。”

终究一大把年纪,还跪着有些不好看。

宋皇后丹唇微启,柔声道:“母后,荣国一脉原有两支,除长房外还有二房,断绝香火倒不至于。”

荣国公既以一国之国号相封,按着周礼典制,爵位之存亡绝续才是宗庙祭祀香火传承绵延的标志,所以宋皇后此言,对也不对。

当然,宋皇后这是为自家丈夫说话,担心冯太后听了贾母的一面之词,妄自施恩。

贾母这会子,已在咸宁公主以及鸳鸯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对宋皇后之语恍若没听到,自顾自道:“太后娘娘,罪妇二子贾政,另有一子,名唤宝玉,年方十二,性情纯良,可奉祀荣国先祖,还请太后娘娘恩典。”

祭祀虽常常在一起出现,但祭是偶尔性的祷告神灵,而祀则是常规的宗庙供奉,所谓:“祀者,嗣也,取其兴来继往之义。”

韩国太夫人看着那老妪,暗道,为了子孙,一大把年纪,真是不容易了。

乐善郡王王妃看向贾母,捏着手帕,心头同样唏嘘不已。

其实,两家逢年过节都有着走动。

冯太后诧异问道:“宝玉,可是那个衔玉而生的?”

当初宝玉衔玉而生,颇为神异,神京城中无人不知,就连冯太后也听说过其名。

贾母精神一振,暗道有希望,连忙道:“太后娘娘,就是宝玉,如今二房不孝子贾政现任工部员外郎,膝下只宝玉一人成丁,由其奉祀荣国香火,正合适。”

这时候自然没有提到贾兰,在贾母看来……贾兰太小,还是个孩子,宝玉年龄就不小了,都知道调戏丫鬟了。

冯太后却没有顺势应着,而是对一旁的宋皇后,道:“香火祭祀,不可乱了长幼之序。”

宋皇后心头一喜,因为她似是听到了一些言外之意,什么叫长幼之序,她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生的儿子,自然当为皇太子才是。

晋阳长公主静静听着,不知为何,心头只觉一阵好笑,那张艳丽无端的脸上现出浅浅笑意,道:“母后所言甚是,只是香火传承还好,可以私相授受,爵位为国家名器,咱们在这儿自说自话,终究还是皇兄来拿主意。”

宋皇后:“???”

晋阳,究竟什么意思?

冯太后点了点头,看向自家女儿,道:“荔儿说的是这个理儿。”

贾母闻言,心头一急,不由抬眸看向那说话之人,见是晋阳长公主。

暗道,这位公主,好不晓事,怎么在这儿多管闲事。

冯太后转而又看向贾母,宽慰道:“荣国太夫人,此案既尚在鞠问之中,当先看皇帝的意思,来人,去前殿问问。”

这等老人过来,也不能真的不理会,显得天家太过刻薄,但帮到哪一步,还需斟酌。

荔儿倒也提醒了她,因此事不好太过干涉。

冯太后昔年以一普通宫妃而熬到现在,性情虽可谓坚韧、隐忍,但如何会因荣国府之事惹崇平帝不快?

非亲非故的……

不多时,就在贾母眼巴巴的焦急等待中,那嬷嬷去而复返,行礼道:“娘娘。”

“大明宫那边儿是怎么主张?”冯太后问道。

嬷嬷道:“太后娘娘,陛下跟前儿内监说,内阁已拟了旨。”

“哦?”冯太后面色顿了下,道:“怎么处置的?”

“神威将军夺爵,与其子一同流放到贵州。”那嬷嬷说道。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并未施以刑戮,荣国太夫人,皇帝还是宽宏仁厚的。”

贾母却是又惊又喜,而一旁的鸳鸯,眸光闪了闪,心头也不知是不是有些“惜乎不中”的怅然情绪。

主要是先前贾珩开口就说,贾赦死定了,贾琏也要流放……贾母真信了。

后来问题王子腾也这般说,贾母几乎断定贾赦死定了,至于贾琏也保不住,那就只能保爵位。

贾母思忖着,“这般以来,如遇上皇家婚丧嫁娶,就有大赦天下之日。”

毕竟年岁大了,经得事多,不说新皇登基,就说太后、太上皇驾崩,都有可能赦免回来。

那嬷嬷忽而又道:“对了,还说遇赦不赦。”

贾母:“……”

冯太后却没有在意这些,问道:“可有提及爵位转由何人承继?奉祀香火?”

嬷嬷摇了摇头道:“这倒未提着。”

冯太后转而看向贾母,道:“荣国太夫人,想来是以议贵之法,爵位折抵了死罪,既如此,爵位也没什么可论的了。”

在大汉律中,明文记载八议,至于“官当”,早被摒弃。

议贵一节,职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及爵一品者,一般而言,都享有减刑待遇,而贾赦恰恰是享受到这个“优惠”政策。

贾母此刻是欲哭无泪,心头只觉一股悲凉。

所以,爵位终究是没了?

“如今爵位没了,谁来奉祀香火?”贾母压了压心绪,哭道。

那嬷嬷道:“陛下之意,宁国府的贾珩,既为族长,可承祀香火。”

贾母闻言,面色微变,心头惊疑不定。

暗道,这是什么道理?

“这贾珩,可是初一那个领兵的将领?”冯太后好奇问道。

晋阳长公主闻言,抿了抿樱唇,暗道,还是您老的女婿。

宋皇后解释道:“母后,这贾珩是贾家族长,现在也有一等男爵在身,由其祭祀贾家先祖,倒也说得过去。”

贾母闻言,只觉五味杂陈。

爵位没了,以祭祀香火的主张,想要让宝玉承袭,断是不成了,这下完了,全完了!

她百年之后,九泉之下,还有何颜面去见两位荣国公?

事实上,如果贾珩奉祀香火,再继承什么爵位,只怕贾母第一个不同意,什么好事都轮到你东府?

但现在爵位已折抵死罪,贾珩祭祀香火,因为有官爵在身,又是族长,荣宁二祖同祭,反而是负累。

冯太后道:“荣国太夫人,武勋之家,还是以军功立世才是,如荣国有子弟从军,想来爵位又岂止于一等将军,那贾珩现在不就是一等男?”

贾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失魂落魄,只得低头连连应是。

说的轻巧,宝玉怎么去从军?

不是什么人都是珩哥儿的。

现在大房爵位没了,政儿在府中“赋闲”,荣国府……这是在她手里败了啊。

鸳鸯在一旁听着,心头也有几分沉重,但凡有一个爷们儿如珩大爷在外间做事,想来也不至于这般窘境。

晋阳长公主看着怔怔失神的贾母,暗暗摇头,却无多少同情之心。

咸宁公主见着这一幕,心头未尝没有感慨,如无先生在,贾家只怕已现衰败之相。

荣国府,荣庆堂

已过了午时,用罢午饭的王夫人,就来到荣庆堂等着,心情难免焦虑,坐立不安地看向外间晦暗不明的天色。

此外,还有邢夫人、凤纨,薛姨妈和钗黛、湘云、元春、探春等人。

事实上,自贾母这位一品荣国太夫人,去了宫中求着恩典,不管是爵位问题,还是贾赦父子的生死问题,都牵动着全荣国府上上下下的心。

这时,来访的王义媳妇儿,看向王夫人,宽慰道:“姑母不用担心,老太太既然去见了太后,以她老人家的面子,不说板上钉钉,也是十拿九稳。”

元春换了身朱红色罗裙,在王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着,这让双十年华、容止丰美的少女,温婉淑宁的气质多了几分娇艳、明媚,默默听着叙话,端起茶盅,品茗不语。

她本意是今天就回长公主府上,但家里乱糟糟,母亲也不让走,而珩弟那边儿又不见发话。

王夫人却看向心不在焉的元春,问道:“大丫头,宝玉现在伤疤好了些罢。”

“已结了疤,气色好多了。”元春收回神思,柔声回道。

王义媳妇儿看着元春,感慨道:“姑妈,您说表妹这品貌,比我家姿儿强得不是一星半点,真真是可惜了。”

这话虽说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但配合着王义之女选为魏王才人的“喜讯”,就有些“凡尔赛”。

王夫人强笑了下,一时间心头堵得慌,摇头道:“也是大丫头没这个命。”

元春凝了凝眉,目光泛起怒色。

论起来,她现在也是长公主府上的才人。

宝钗水润杏眸盈波微动,同样瞟了一眼王义媳妇儿——她的表嫂。

就在这时,从外间跑来一个婆子,进入荣庆堂,道:“太太,老太太回来了。”

众人心头都是一惊。

而后,话音方落未久,贾母已挑开帘子进得屋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夫人张了张嘴,这会儿反而矜持了起来。

反而是邢夫人急切开口道:“老太太,宫里怎么说?”

贾母低声喃喃道:“爵位丢了,丢了……”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

见到这一幕,自始自终沉默的凤姐,如何不知结果,心头忽地生出一股快意来。

爵位,爵位,这下鸡飞蛋打,落不到宝玉身上了?

没了的好!

元春看向鸳鸯,问道:“宫里是怎么说的?”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鸳鸯叹道:“大老爷和琏二爷,都被流放到贵州,听太后说是以爵位折抵了大老爷死罪,府里的爵位没了。”

王夫人闻言,脸色变幻不停,藏在衣袖中的手,攥紧了佛珠,百般算计全部化作流水,几是脱口而出道:“珩哥儿还有宝玉他舅舅不是说,大老爷……”

说着,醒觉失言。

邢夫人闻言,却脸色微变,恼怒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巴不得琏儿他老子丢了性命?”

王夫人张了张嘴,道:“我,我没有……”

“老太太,现在老爷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将来逢着大赦,还有回来的时候,爵位没了还能挣,命没了就什么没了,偏偏有人为了爵位,倒巴不得……”邢夫人冷声道。

“宫里说,他们父子流放后,遇赦不赦,再也回不来了。”贾母打断邢夫人话头,紧紧闭上眼眸,眼泪在苍老的脸颊上无声流淌。

凤姐如遭雷殛,心头一痛,同样闭上眼眸。

荣庆堂中,宛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直到外间一个王家的嬷嬷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行到王义媳妇儿跟前,低声道:“太太,义大爷打发了人过来,说坤宁宫来了女官,让太太赶紧回去呢。”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婆子,贾母正拿着手帕擦着眼泪,从手帕角落睁开一线泪眼朦胧的苍老眼眸,凝望着那婆子。

薛姨妈目中不无艳羡之色,说来,她家宝丫头,原也是进宫待选的,最终未能如愿,不想让她娘家一个晚辈遂了意,造化弄人呐。

宝钗暗暗摇头,玉容淡雅,看着气氛诡异的荣庆堂,忽地浮起一句话,几家欢喜几家愁。

王义媳妇儿皱了皱眉,这时候,贾家正走着霉运,这个李婆子好不晓事,说这个,实在些不合时宜。

王义媳妇儿低声道:“先和大爷说,我晚些回去,让他只管为姑娘准备嫁妆。”

那王家婆子许是觉得王义媳妇儿这幅样子,实在太挂不住,苦着脸道:“太太,姑娘是落选了,坤宁宫的女官送了一些御赐礼物,大爷让太太回去接待女官呢。”

因为到最后一道关卡落选,宋皇后十分讲究,赐了许多绢帛、玉器,并派了六尚级别的女官解释原因,比如王姿年龄太小,云云。

王义媳妇儿:“???”

薛姨妈、宝钗:“……”

贾母放下捂着脸的手帕,微微一顿,继续抹着眼泪。

王夫人脸色倏变,捏着佛珠的手,忽而松了松,嗯,也不知为何,好像痛苦……减轻了许多?

……

……

却说贾珩返回军机值房,一直坐到晌午时分,就有崇平帝派来的内监赐了御膳,诸人各自用着,继续分发处置着兵务。

自河北经略安抚司一设,兵部尚书李瓒镇北,围绕着这个前敌指挥机构的后勤、军需、人员调度,都摆在军机处的案头,亟需给出处置意见,再交由天子圈阅。

这无疑大大减轻了崇平帝的负担,而且也避免“廷议边事”时,内阁、科道推诿扯皮,泄露机密,与此同时对军机大臣能力的要求也直线提升。

待天色近黄昏时分,贾珩并未如兵部侍郎施杰般,无战事四来,就宿在值房,而是向崇平帝告辞,离了宫苑,回家歇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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