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红颜祸水

徐氏本来神情激越,甚是怨憎于我,见我听得呆住,反倒冷笑一声,声调平缓,却是一字一句沉缓道出:“还有更有趣的事呢,汤寿出事的时候,曹君磊主动请旨去北境查办,当时还不觉得什么,且本王妃又恼那太监祸害香桂,还让我父亲也参了汤寿一本,倒忘了你那时候正在镇守公署呢,汤寿一倒,你可不就没事儿了?”

“如今细想,汤寿行事乖张,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偏偏那时候有人参他淫辱当选秀女?”

说到此处,她忽然不说了,眉头蹙动,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想,她定是在想那场涉及朝中权臣、风谲云诡的变动,难道跟我身陷镇守公署有关?

若果真如此,此间的心思、谋划当真是深沉若高山海渊……

是曹君磊的筹划?还是意王爷的安排?

彼时香桂时常向在上京的徐氏传信,徐氏必早知晓意王爷待我器重,还提了我做贴身丫鬟,所以当徐氏乔装成丫鬟模样到北境看望重伤的王爷时,很是恼我心思不端,媚上不规矩。

她守了王爷一夜,天微亮了不得不避开,却连歇都没歇,就去找我训话,命我跟她回京,且在临回京前几日,一步不许我踏出屋子。

此刻,她许是想到了那或是意王爷的心思,心中痛苦煎熬必是到了极处……

她嫁与意王爷并非因家族利益等诸般因素,亦不像曹英珊那样身不由己,她是自己挑的人,只为意王爷这个人,却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亦是又惊又疑又苦又甜,不知是什么滋味。

又想到,那时候意王爷重伤刚醒,说话都没力气,他如何能谋划这些?

我低声说:“曹君磊是皇上亲兵,在锦衣卫任职,查办汤寿原是职责所在,皇上信赖他,命他前去也是应当的。”

“昨日最先举报汤寿的扬州府郡,受不住刑,招了供,说是太守张观撺掇他启奏,说检举有功,皇上必论功行赏,那张观乃马参政的小舅子,而曹君磊则是马参政的乘龙快婿!”

徐氏厉声说完,反倒笑了,靥生双颊,甚是甜美,但昏黄光线下,她眼中亮光闪动:“他可真是看重你。”

我心中不忍,垂眸道:“此事干系重大,又怎会因我一个女子生出这些事。”

“曹君磊自是不会为了你,却经不住王爷托付。我原也不信王爷和曹君磊结党营私,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信。”

“自你来了上京,王爷便常去找你私会,我让人去跟着,好知道他何时去见了你,与你相处了多久。”她摇头苦笑:

“跟着的人回来说,王爷常爱去一品居吃饭,我还道那里面的饭菜多好,命人买了来吃,没想到却另有乾坤。”

“皇上起了疑心后,一直便派亲卫跟踪,发现王爷和曹君磊都爱去那家饭馆,还都是前后脚去,当然一品居是城中名店,去吃的达官贵族多得是,但谁叫王爷被人生疑了呢,那亲卫今日在要给王爷端上的鲥鱼里,找出了油纸卷。”

我猛然一惊,拼命回忆晌午与他去一品居吃饭时的情形。

小二端了鲥鱼过来,他微笑举箸,轻夹了鱼唇置于我碟中,他才自己也夹了吃。

那鲥鱼果真鲜美异常,但吃了一会儿,他兴致虽不如先前高了,倒也没什么反常之举。

“里面写了什么?”我惊声问,忽然沁出一身汗来。

徐氏亦是神情凄哀:“只是一句曹孟德的一句诗罢了,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真要硬说,也不过是有壮志罢了,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如此行事,朝中官员拉帮结派原也正常,不过为着相互帮衬,但皇上却认定是谋逆,想必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向我:“我百般央求,要嫁给王爷时,我父亲就说过我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意王,说先皇最喜爱他。”

“皇上却在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历经千难万险登上宝座,待王爷表面上亲善,实则心中多有顾忌,一个被提防的亲王,根本不能给我安稳日子,我听了,却更心疼他了,私心想着我徐家或能让他周全,我也一直在央我父亲鼎力助他,在皇上面前替他斡旋,可是千防万防,却出了你这个妖孽!”

我默不作声,半晌才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可是这句?”

(本章完)

第123章 嫁与范将军可好

徐氏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你知道?”

看她的神情,像是误以为我早知道了鱼中夹字之事,便轻摇了摇头,说:“曹公作诗,皆是在述其心志,王妃既说有壮志之意,那论豪迈壮阔,当属这一首、这一句。”

徐氏错愕之下,随即疾首蹙额,冷声讥讽道:“矫揉造作,自以为是!你就是凭这些小聪明引诱男人么?若非王爷被调派到边疆蛮荒之地,身边尽是不入流的,怎么会被轻易迷了心智!”

我亦随即低声道:“那便是了。”

徐氏杏目圆睁,怒瞪向我:“是又怎么样?就算没有那张油纸卷,就凭他在扬州隐姓埋名养了一年伤,皇上就不会轻恕了,如今又生出这么些事端,削藩夺爵算好的,就怕被你这个贱婢连累的误了性命!”

“丞相大人如何说?”我沉声道。

“你——”徐氏愣怔了下,手颤抖地指着我,“他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还……”

“王妃若无别的吩咐,奴先行告退了。”我扭身推开马车门,朝外喊道,“停车!”

紧跟着马车的兴儿见我要下马车,倏然从马背上掠下,飞快地扶着我的手臂,而后又扶我上了马。

徐氏从马车窗户探出头来。

空荡的街道上,她的声音似能割开肌肤的利刃:“你胆敢如此无礼!一个操贱役的婢子,你还仗着什么势?”

又命随侍侍卫道:“把她给我拦住!本王妃还治不了一个妖孽?”

兴儿上了马,不等侍卫反应,策马扬鞭奔了出去。

因骑得飞快,风吹得我眼睛难受。

原是热风,脸上一阵凉,我伸手一摸,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心里却极清楚。

先皇这些皇子,除了大皇子公然叛离,六皇子,也就是意王爷尚在朝中任职以外,其余的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日子困顿煎熬,惨无天日。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艰涩道:“兴儿,带我回家去。”

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许多盏灯尚未来得及熄,在夜色里像是零星数点的萤火虫。

我想起在承恩寺借宿那晚,他姿态闲适地坐在僧舍中间,与汤寿、常将军和范黎闲叙时,声音大且轻狂。

想起初到草原时,他一身大红骑服,张扬地随着大军骑来骑去。

想起他一把拽开我,任那把长剑刺进自己的身体,血染红了半个身子见我哭还对我笑了笑。

想起做他贴身丫鬟那段时日,他一日日端坐在书案前,神态温润平和,清贵风雅。想起那晚误了给他送大氅,我踏月回房时,他从竹林里缓缓朝我走来,在我跟前站定后,嘴角绽出一丝笑,伸出手时说:“有件东西,一直没来得及还你。”

然后我问他当年在扬州伤得那么重,一个人在那小巷子里不吃不喝怎么熬下来的,他说不舍得死,因为诗题柿叶,供煮藤花,世间那么多趣事呢,更何况还遇见我,我救了他。想起在鼓楼大街,他拿跑江湖老汉的青龙刀一番好舞,赢得了满堂彩。

想起我跟他坐在城外草原的草坡上,他忽然叫我别动,俯身过来,他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我跟他从没有那么接近过,他眼神里面也有一大片草浪,我竟看呆了。

想起俺答汗率部伏击我们,俺答汗用刀抵在我脖子上,问他是束手就擒,还是要一刀砍下我的头,冽风吹着他,他扬手扔了剑。

“范兄,见信佳……”他带来的澄心堂纸,是世上最好的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

写起字来果真清亮触目,每一个字都像活了一般。兴儿靠坐在窗边踏上,开着窗边喝酒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写了很久,比曹英珊让我写过的每一封信都要长:“……哪怕只是担范兄一个虚名,就算是日后做丫鬟服侍,卷云亦是心甘情愿……如今形势,仿若一滩浑水,谁出头都会沾上一身脏,唯有反其道而行之……万不得已的时候,乞请范兄出手援救……义妹林卷云亲笔。”

方搁下笔,兴儿就从榻上跳下走过来,取了火漆封信。

他不识字,见纸上密密麻麻许多小字,疑惑道:“大小姐这写的都是什么?是给谁的?”

我沉默不语,撑着额头看他封了信,才轻声说:“兴儿,你说,意王爷已与我退了亲,我嫁与范将军可好?”

“大小姐是想让范将军替王爷求情?”兴儿道,“可现在谁求情也没用啊,只会让皇帝老儿更忌讳,就算范将军战功再高,也没用啊!”

我摇头道:“求什么情,是让范将军揭发,揭发王爷抢夺爱妾,揭发王爷克扣粮草款项……”

说着,我心中一阵急痛,不耐地急声道:“给你也说不清,你拿这封信速去城门那里,待城门一开立刻出城,务必亲手交与范将军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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