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7)」

第1642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7)」

「凯尔撒副界主。」林音的声音平稳,「根据紧急委员会第1号令,请您配合我们接受关于『创生计划』执行期间相关决策的全面调查。」

凯尔撒擡起头,与维尼奥相似的湛蓝色眼眸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他平静地看向林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我明白。」

界主不在了,「左膀右臂」该被清算了。他有心理准备。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在年轻而英俊的脸颊。沉重的铁环扣在了他的双手,将他拽入深沉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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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面前有一枚红色按钮,只要你按下去,世界将在五百年后毁灭,而你将获得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你会按下去吗?

——如果杀死一位曾经拯救过整个人类文明的神明,你与身边的所有亲人朋友都能活下去,反之所有人都会死,你会按下杀死祂的红色按钮吗?

行于薄暮长路,海水如潮涌来。

「嗒。」

2118年12月31日晨间8点,太华山下。

一架直升机飞向山底,舱门打开,一道握着黑刀的白发身影走出。

吕树下了直升机,向着山路前行。自失明后,吕树的步子第一次走得这么乱。

「嗒,嗒。」

他跌跌撞撞走着,山路崎岖难行,更有世界树无孔不入的威压,唯有他这位二级神能勉力上山,前往世界树。

身后仿佛涌起了推力,有无数声音在推动着他迈步,有无数目光在推动着他前行。

人们的嗓音,人们的视线。

——前行,前行,去斩杀,去根除。

「嗒,嗒,嗒。」

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倾颓的声音愈发清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剧烈而恐怖的溶解,无数混乱正在发生,而为了平息这一切,他需要——

「那个人已经失控了,神性吞没了他!」仿佛有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换作以前的他,他也一定会选择保下大多数人的办法,而不是用七十年为代价,换取一个大多数人死去的结局。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惨烈,他当初为什么不选择进入玥玥的巧克力之梦呢?」

「他已经失控了,他成为了文明的代价。他从救世主成为了阻碍。」

这是,这是谁的声音?

吕树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他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声音……从什么地方长出、发芽,开出了一朵一朵黑白色的花,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有一瞬间想举起手里的剑,挥向这些声音,干脆把这个世界毁掉,这样一切都轻松了。

然而,记忆里的一个画面拉住了他,那是一双黑色杏仁眸,来自于几天前的一个夜晚。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吕树,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我以前说过,如果到了注定的时刻,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现在,到了执行的时候了。」

「可你根本还没到失控的时候,你还很清醒,我为什么要动手?」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白发青年向前走。

——太华山,世界树根系蔓延之处。

入目所见,树木苍翠欲滴,草叶摇曳生辉,高大山岳拔地而起。这里曾是文明的生命源泉、信仰汇聚之地,庞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气息。

吕树没有视力,却比任何人都能看清这棵树。他以全身的感官感知到了那棵巨树核心处的灵魂。<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开始吧。」通讯频道里传来参谋长索图亚的声音。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吕树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那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希望、恐惧,和对生存最赤裸的渴望。

从即将获救的极端希望,到骤然得知是谎言的极端绝望,整个文明长达七十年的等待化为乌有的落差感,情绪放大到了极致。亿万人的情绪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拉扯着他。有母亲祈祷孩子活下去的哽咽、有恋人紧握双手的颤抖、有士兵听从命令的坚毅、有暴乱者歇斯底里的诅咒……驳杂、混乱、疼痛。

「……咳。」

吕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亿万生灵的分量几乎要将他敏感的精神撑爆,每一种情绪都像是长针刺入他的神经。

痛苦。

无与伦比的痛苦。

他天生就对「痛苦」有着异乎寻常的承受力。此刻,仿佛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一丝丝深红色的气息从他体内析出,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这是「痛苦」的权柄,是迈向一级神域的阶梯、是诡计恶魔神格的升华。他每向前一步,来自世界的压力便重一分,深红色的神格光芒随之炽盛一分。

皮肤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气势越来越强,神力越来越膨胀。

扶桑高塔,黑发女子手捧雏菊,站在一处废弃高楼的边缘,狂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谎言……从最初面对我的谎言,到面对水岛川晴的谎言,面对高维的谎言……到最后面对全人类的谎言,你的一生贯彻着谎言……」

世界枢纽房间内,格桑嘉措瘫坐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石头。他盯着屏幕,喃喃自语着:「界主,如果你只是为了庇佑少数人,那当初为何与我说话时,要露出那样满足的笑容?我明白你不是那种人,你一定在计划什么……」

遥远的星球尽头,一道不似人形的身影伫立,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柱状物,仿佛手杖。祂遥遥望着这一幕,扶住帽檐,转过身。

「……下次再见,挚友。」

街头巷尾,人们屏息凝神,暴乱奇迹般地停止了,他们被这命运转折的一幕攫住了心神。有人捂着脸不敢再看,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亲人。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世界。

「可不可以不要杀……」有人小声说。

「你想死吗?」另一个人说。

「我是孤儿,没什么朋友,死了我也无所谓,我总觉得不应该……」

「我也觉得这种转变太快了,就像背后有什么东西推着一样……是那些榜前玩家和上层的计划吗?」

「嗒。」

吕树一步步攀上太华山,清风与芬芳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曾无数次约定在太华山旅游,然而,吕树从未想过,最后一次赴约是此处。

上山时,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神格越来越清晰,他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高峰。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叫上大家,一起去太华山看看吧。」】某一个午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汇报后,苏明安揉着额角,嗓音带着倦意,【「听说那里的日出很壮观。虽然我可能看腻了……但你们应该会喜欢。」】

石子滚落,靴跟踩过倒伏的草叶。

吕树仰头望去,太华山的朝阳犹如烈焰,确实好看。

「嗒。」

【「苏明安!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彩带飞舞,灯光温暖。一个奶油蛋糕精准地砸在了吕树脸上,林音在笑,苏明安也在笑,那是少数几次他卸下重担真正开怀的时刻。吕树板着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想。

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们。

山路转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岩石。

浑身的痛苦越来越沉重,吕树喘着气,神力沉重如山,一步步向上迈步。

「嗒。」

【「要是能在一个种满花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烟火就好了。」】苏明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模拟的星空,轻声说。【「不用很大,就我们几个人,不用想那些麻烦事……」】

「嗒。」

身体好痛。

【「吕树,要是以后我变得不像我了……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苏明安指了指吕树的佩刀。后来,吕树一直收着这柄佩刀,直到它在某次激烈的战斗中化为齑粉。他找了许久,才找到一柄完全一样的刀。

「嗒。」

向前,向前。

去见祂,去杀祂。

【「喝点饮料吧,据说能暖身子。」】一个寒冷的新年夜,林音拉着他们走出宴会厅,鼻尖冻得微红。他们喝着暖暖的饮料,看着虚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山田町一大口饮下饮料,长舒一口气:【「好喝!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真好啊,美好得就像偷来的时光。」】

【「要是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掌心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吕树咬紧牙,一步步攀上山峰,一步步朝着山顶的世界树走近,掌心磨出了血丝。

寒冷的风吹起他的白发,过往的一幕幕犹如消散云烟。

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然在百年的时光后,渐渐化作烟雾消散,唯余袅袅回音。

「嗒。」

【「塔兹米和同伴们幸福地生活,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再没有人能讨伐他们了……」】

【「真的是这样的故事吗?」】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嗒。」

【「我想,还是做回第一玩家吧。若只有百年……那便百年。」】

【「你本该几千几万年……」】

【「和你们一样也很不错。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甚至把你们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你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这个世界的悲伤。」】

……

「嗒。」

【「如果你以后不见了,我会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

【「能不能不要带走他。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

【「请给我一朵野雏菊吧……」】

……

【「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战斗,谢谢你学习的公文,谢谢你放下的刀,谢谢你送给我的花,谢谢你……一切。」】

……

每一步,他踩碎了一段回忆。

每一步,离着等待他的「结局」更近一分。

无数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催促着,蛊惑着。

「我不是,为了你们……」吕树低声说。

「我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声音。」

他是为了一个承诺,一双独一无二的黑色眼睛。

「嗒。」

他终于登上了山顶。

太华山顶,光辉渲染得不似人间,根系如同大地的脉络,世界树的主干巍然屹立,映照出万丈光辉,亿万条水晶枝叶垂落,美丽得犹如水晶宫殿。

有神明垂首,三千银丝随风而落。

流光映入眼瞳,有一瞬间,吕树恍惚间以为,历史是一场轮回,他再一次回到了罗瓦莎,回到了罗瓦莎的世界树下,亟待斩杀世界树。

上一次,是他为了苏明安奋不顾身,为了救下被世界树吞噬的苏明安,向世界树斩去……

这一次。

他刀锋所指的对象,变成了谁。

树皮上的纹路如同古老的文字,流淌着柔和的光芒。主干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白衣胜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巨树融为一体。

衣裳在无形的能量流中微微拂动,发丝与摇曳的光须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宁静与神性。

祂闭着眼,仿佛在沉眠。

无数辉煌雪白的触须自然地散落,犹如祂流泻的长发,分不清哪里是枝,哪里是叶,哪里是发,哪里是光。

另一道身影同样等在这里,金眸璀璨,是苏凛。

吕树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巨树,暗红色的神力在周身疯狂流转,身体的每一寸灼烧得剧痛无比,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紧紧握住黑刀。

他的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定格,不是刀剑相向,亦不是千万人的哀求与祈祷,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苏明安和同伴们趴在文件堆里安静的睡颜。

是某些最初,也最想守护的东西。

「……明安。」

「大家。」

……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

或许,在与这位青年成为挚友前,他就已经开始祭奠他了。

……

第163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第164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刚失明的那段日子,吕树很不适应。

对于吕树而言,最痛苦的不是一瞬间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失去感。引以为傲的视力、精准的刀锋、明确的判断力……尽皆化为乌有。他像个笨拙的孩童,在熟悉的房间里磕碰,连倒一杯水都变得困难,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

一股强大的恐惧感吞没他——一个无法挥刀的人,要怎么作战。

然而,失去视觉后,有些东西反而更敏锐。

他能在沉甸甸的黑暗中,细密地感知到旁人叹息的轻重——说谎、隐瞒、强颜欢笑、故作冷淡……一种偌大的饱满感包裹了被茧包裹的蝴蝶,它看不见,可它的蝶翼敏感到能感知到每一寸叶片的振动。

苏明安在隐瞒着什么,关于这长达七十年的诡计。

吕树立即开始适应黑暗的世界,他开始学习用耳朵分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来者的身份;他学习用手掌触摸万物,判断眼前的是什么。他固执地一寸寸重新架构自己的世界,直到他的世界里复又长出了鲜花与破茧的蝴蝶。

他回到了岗位。起初处理公文效率极低,但他有足够的耐心。逐渐地,他开始用神力做出精细的行动,他写会议纪要,写政策分析,后来,开始写一些更私人的东西——记录。

在世界游戏刚结束时就说好了,他要作为「近侍官」记录「界主」的一切。

从世界游戏初遇时那个还有些青涩、会紧张、会讲冷笑话的少年,到后来不言不语、眼神日益沉寂的界主。他写苏明安在庆功宴上偷偷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开,写苏明安有时候也会蹦出几句无厘头的吐槽,写苏明安深夜独自站在星图前沉默的背影,写苏明安在新年夜做的饭很好吃,写苏明安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神明的疲惫与迷茫。他写那些被官方历史简化或忽略的细节,写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像「人」的苏明安。

写「人」,而不是记录「神」。

他与格桑嘉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当注意力从「失去了什么」转移到「还能记录什么」时,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他终于学会了「写小作文」,出版后名为《灯塔观察手记》,被无数人争相阅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打动了许多人,让新生代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教科书和影像中的界主。

他不再仅仅是「刀」,他成了「记录者」。

他用另一种方式依然站在同伴们身边,履行着守护的职责。他无法再为他们看清前方的敌人,但他可以为他们记下走过的痕迹。

冬天很漫长。

将近百年的黑暗,吕树却仍然记得失明前的美景——晨光初透时,院墙上的爬山虎会醒来,风轻轻颤动时,整面墙就成了一幅流动的织锦。夕阳会把碎金撒进太华山的树冠,每次他上山,都能瞧见山下的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将整条巷子熏得柔软。

替自己看看这纷繁的世界吧,只要还有人照亮漫长的黑夜,他们就从不会离开春光。

吕树以为,这样的平衡会持续下去,直到命运的终点。

直到近二十年,苏明安找到了他与林音。

「我希望你们和我保持距离。」苏明安说,「接替你们位置的,会是副界主。」

吕树茫然地擡头。

「我要做一件『背叛』全世界的事,一旦那件事公开,和我关系亲密之人都会遭到牵连。而你作为我实力之下第二人,我希望你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保持洁净,能够第一时间站出来领导大局。」苏明安说,「接下来,我会将你调离世界枢纽,不与我出现在同一场合。」

「感觉你越来越忙了。」林音抱胸道,「没事吧?你是神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抱歉,是我太忙了。」苏明安露出微笑,「我一直在想一个计划,也做了许多次模拟……等到那一日到来,希望伤亡能少一些。」

他俯下身: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自由了,那时我们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那是苏明安微笑着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日后,那人的神情彻底封冻,仿佛被某种沉重之物所冷凝。吕树听闻过星球的探索进程,眼前的遗珠星是唯一的希望。就是这颗希望,让苏明安不再露出笑容了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们很快被调离了世界枢纽,旁人以为吕树和林音失权,纷纷蜂拥而上。

为了演出「不合」的样子,吕树收起了所有关于界主的记录,不再续写七十多年的观察手记。人人都说界主彻底变为了冰冷的神明,故而吕树不再将其视作「好人」,二人渐行渐远、不再同谋。亦有人说,界主这些年做过太多独断专行之事,吕树这些榜前玩家心怀异议,想要夺权,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界主已经日渐虚弱,有时甚至依靠轮椅。

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即使偶尔面对面走过,也像是彼此不认识,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多少年以后,吕树恍恍惚惚察觉,他已经很久没能感知过苏明安的眼神。

记忆里,唯有一道冷冰冰的背影,细长的影子仿佛拉出深黑色的天堑。

有一日,吕树从世界枢纽最高层离开,恰好此时苏明安不在,吕树独自站在浩如星海的操作台前,望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冰冷的星空、冰冷的社会模型……眼前的一切关乎整个文明七十亿生命的命运,浩大到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吕树望见了,旁边平台上摆着几个摆件。

它们就像装饰品一样不起眼,鲜明的色彩却在这白色的中控室格格不入,仿佛外来物种。

奈落的木雕、盛开的咒火之花、银色戒指、黑鸟雕塑、水母发卡、彩色方糖、羽毛笔、汪星空的人皮面具……一桩桩,一件件。

「祂」从未忘记。

吕树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苏明安居然把戒指都放在了这里。

那些跟随了他数十年的戒指,他不再佩戴了。

这说明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怕连累到这些吗?

吕树握紧拳,沉默地注视这些安静躺在玻璃柜里的物件,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思想,空白得仿佛新生的婴孩,直到他突然听见,玻璃柜里一个机械戒指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走……」

不要走。

他都把你摘下来了,还说什么不要走。

吕树转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脚步仓皇得像逃离一场噩梦。

他开始反反复覆做着亲手掐灭火焰的噩梦,上一个瞬间,他们还在苏明安二十一岁的生日宴上欢笑,在花树下许愿。下一瞬间,他满身冷汗惊醒,望见墙上挂着的一张张黑白照片,想起那些被丢下的爱恨。

为什么要丢下呢。

为什么要在我们头上悬吊起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呢。

直到那一日。

苏明安找到了他,在堆满了旧书稿的的办公室。一袭白衣的界主以惯有的神情步入,但吕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终于来了。他想。

落下吧。

「吕树。」苏明安的声音很轻。

吕树放下手中的刻笔,面朝声音的方向:「在。」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明安开始讲述。平静地、清晰地,将隐藏在「创生计划」之下的真相透出。包括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包括「创生」只是要将文明信息刻印在遗珠星上,包括所谓的「保下少数人」也只是一个为了让谎言更真实的谎言,包括最后一步——斩杀世界树。

苏明安没有说具体的缘由,他告诉吕树,请在正确的时机落刀。

他还说,林音也将是计划的一部分。

吕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不见苏明安的表情,但他能想像出那双金色眼眸中的平静,一种近乎残忍的、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其实吕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只是,苏明安要他做的事,甚至比他噩梦里更残忍。

「……所以,」吕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你需要一个……行刑人。还需要林音为你维系秩序,山田为你背书……」

「是。」苏明安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行刑人必须是你。玥玥不在了,只有你在我完全放弃抵抗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完全『杀死』我。」

信任。何其沉重的信任。

让他亲手,扼杀自己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可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亲手扼杀来之不易的春光,残忍地让他成为这个熄灭火焰的人,又为何这近百年来要以始终温柔的、平静的、乐观的态度,去引导他们、照顾他们、欺骗他们未来会走向明媚灿烂的未来,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害怕?

骗子。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点点适应黑暗,如何凭藉对光明的念想支撑下来。而现在,这份火焰却要求他亲手将其终结。

「为什么……」

「你真残忍,苏明安。」

他几乎不会说出这样指责的话。

面对神明,他仅有应答,连反驳都少。

但这一刻,他确信自己确凿无疑,且毫无悔改地怒斥对方,以自己能想到最愤怒的词汇发出控诉,指望着某种无法回转的既定。

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活了第二次,找到了三个好人,挣扎了十二个副本,适应了无数次黑暗,找到了新的方式站立,以为终于能走到最后,却发现路的尽头是必须由他亲手熄灭的火光。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日光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终于,吕树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们实现理想。

他无法拒绝。不仅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更因为……这是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给了他方向和意义的人最后的请求。

「……告诉我时间,地点,斩杀方位。」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体内某种支撑了他百年的东西悄然碎裂。

……

临别前的半个月,吕树和林音来到了苏明安的房间。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林音拿着一桶关东煮走了进来,一脸乐呵呵的。

「小心些,别弄坏这些屏幕。」苏明安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嘿,你终于笑啦,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把你的脸冻住了呢。」林音抱胸道,「易颂念叨你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这么久不去做心理咨询,忙完这阵子别忘了。」

……心理咨询吗?人都要不在了,还要心理做什么。

苏明安看向吕树,「药一直在用吧。」

「在用。」吕树说。

「这家伙彻底恢复视力,还要多久啊。」林音拍了拍吕树的肩膀,「苏明安,要是等你忙完这一阵,吕树还看不见就太可怜啦。」

「很快。」苏明安微笑,「药物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只要未来有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他会看见的。」

「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那岂不是要等到他成为一级神?那要等多久啊。」林音摇头叹气。

「不必担心。」苏明安说。

他会把眼睛交给他。

……

临别前的前五天,山田町一闯入了苏明安的房间。

「别,别赶我走!」山田町一很有经验地大喊,他已经被赶走过太多次,「我是给你带奶茶的!放这了,我走了!」

「山田。」然而这一次,苏明安没赶他走。

山田町一回头,望见猩红软管之下静默而立的神明。

「你的二次元逛街规划图,给我看看吧。」

山田町一立刻拿出在兜里放了几十年的规划图,一副邀功的姿态,绘声绘色地介绍:「你看,这边有很多知名IP,这边以官方为主,那边是同人。这里有许多世界游戏期间的周边,我帮你排除了你不喜欢看的部分,剩下的都是清新帅气健康的……」

霜雪般的神明静静听着,仿佛这一刻,他们假想着走过了街头,数之不尽的繁花纷扬而落。

苏明安收起了这张规划图,与戒指等摆件一同放在了玻璃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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