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价值

酒肆门前挑出的望竿,挂着酒旗来回荡漾。

酒肆外堂只有两桌客人,店家用布擦着柜台心道,我还道这贼配军是吃白食的,没料到原先也是个公门里吃饭之人,难怪能结交上秀才公这样的朋友。

见唐九稍稍犹豫。

都辖道:“老唐,我与你道如今京里差拨哪有易寻的,你在衙门有些日子,也算得上日久情熟,等闲也有个好去处,我听说你终日在此喝酒,也不是正经出路。”

唐九道:“在下刑余之人还有何话,劳都辖亲自到此奔波一趟……”

“店家,再来一碗……!”

章越突地出声打断了唐九的话,店小二本见章越居然吃了两大海碗干饭,也暗暗吃惊。

“……一碗清汤。”章越转而笑道。

“倒有些吓人。”

都辖见章越突而打断他的话,也是微恼,却见他穿着襴衫也不好招惹。

他对唐九道:“既是如此,唐兄弟不如再考量考量。”

都辖说完抱拳而去,至于军汉则将担子放下,里面之物显然是留给唐九。

唐九端坐不动见此端起一碗酒咕嘟咕嘟地喝下肚然后一抹嘴道:“多谢三郎君,让小人不必再从此人。”

章越举碗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以汤代酒敬你。你的出路包在我身上。”

唐九亦是举碗与章越对碰了一杯。

一旁店家笑道:“好汉,瞧你也是一身气力的样子,不怕没有出路。”

章越笑道:“店家且先赊账。”

店家笑道:“秀才公且去就是。”

说完章越与唐九出了门,一个回太学,一个投了客店。店家看着二人背影摇头道:“真是好坏不知,这么好的差事,居然给辞了,难不成还指着将来平地抠饼不成?果真是一对酒囊饭袋!”

说完店家叹了口气,收拾起桌来。

嘉祐四年岁末不知不觉就如此渡过,迎来了嘉祐五年年初。

汴京城降了厚雪。

朔风万里而来,一夜之间大雪铺天盖地卷来,马蹄没雪,街道上行车也不见了车辙印子。

年节过后,一间破巷的客店里,一名落魄潦倒的读书人正在对着冷窗读书。

这名读书人相貌俊朗,只是微微有些瘦弱。

他手中之书乃是隋书里的地理志。

读书人言道:“豫章、永嘉、建安、遂安之地,衣冠之人多有数妇,暴面市廛,竞分铢以给其夫。及举孝廉,更娶富者。前妻虽有积年之勤,子女盈室,犹见放逐,以避后人。”

读至这里,这名读书人感慨道:“及举孝廉即是如此,如今则就如同登进士第也。登进士者有榜下捉婿之遇,难怪中进士又要娶新妻,看来古今不易也……”

这名读书人说到这里时,突听得身后门扉一开。

对方闻声心虚地将书掩上,转过身来但见一名女子推门而入。

这名读书人笑道:“桂英,你可回来了。”

这女子盈盈笑道:“是啊,魁郎,我今日在吴府唱了曲后即是回来,你先等会。”

这名读书人笑道:“又有什么新鲜之物了。”

这女子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金豆子笑道:“魁郎,你看!”

这名读书人叹息道:“这可值得好几两银子啊。”

女子点头道:“我今日在吴府唱歌,他们家大郎君赏的……”

女子见对方微有不悦之色连道;“魁郎,你莫多心,我与吴家大郎君可是清清白白的,他不过见我曲子唱得好赏得罢了。”

这名读书人神色稍缓,然后道:“我岂是不高兴,只是怨自己没用。至老家一路来至汴京,穷困潦倒,身无长物,都是要靠你四处唱曲这才供得我入京的盘缠。我实是没用至极,没用至极!”

这女子忙道:“魁郎,你切莫这么说,当初在老家时,你我约定‘君独一身,囊无寸金,倦游闾里,君但日勉学,至于纸笔之费,四时之服,我为君办之’,我是心甘情愿地卖唱,供你读书花销。你我既已约定为夫妻,就别分你的我的了。”

这名读书人道:“桂英你放心,你不仅供我上京赶考,还将这么多年来积蓄尽是变卖供我双亲在乡养老。此恩此情,我这一生也不会忘记了。我早已承诺,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

“别说,你心意我知道就好了。”女子神色上露出欣慰之情。

这名读书人名叫王魁,表字俊民,而这女子则是他乡中一名妓女名为敫桂英。

王魁自幼家贫,但书读得极好,一日他游于莱州北市深巷妓馆,与敫桂英相遇。王魁见桂英姿容艳丽,写了一首诗‘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帷?一声点破晴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飞’赠之。

敫桂英也是莱州有名气的妓女,读诗后喜于王魁的才华,于是委身于他。

后来王魁无从筹措上京的钱,又恐怕自己走后无法安顿自己的双亲,桂英即出面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变卖解决了他的难题,跟随着王魁进京来的。

如今二人租住汴京一间陋巷里。

桂英靠着四处卖唱得钱供二人住宿衣食由来,而王魁一心备考以赴国子监解试。

当即二人在客店里吃饭。

桂英去吴府唱曲时,吴家曾赠予了一些糕点。桂英知王魁喜此甜食,故而不肯吃包着怀里带了回来。

二人一面吃一面闲聊。

王魁叹道:“这么冷的天,娘子还是不要去唱曲了。”

“不唱曲,衣食如何来?魁郎,这炭火还够不够?我再命店家多备着些。”

王魁点点头道:“幸亏有娘子张罗着,是了,我入京之后就要交游了,拜访京中显达,科举之事一来说是考场运气,二来也是看平日名声。只是我这一身弊衣……罢了,如今我们日子也不好,以后再说吧。”

桂英笑道:“魁郎,咱们今日不是刚得了这金豆子么?我看你这身衣裳着实也是旧了,你先拿去置办身体面衣裳,剩下的钱才采买水礼。”

“采买水礼?”

桂英夹了块肉至王魁碗中道:“当然,既是要见贤达,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

王魁恍然道:“是我失了计较。只是可惜娘子好容易得来的金豆子。”

“怕什么,吴家喜欢我唱曲,那大郎君出手又大方,多赏些就有了。”

王魁闻言脸上浮过些许不悦,但随即笑道:“也是,苦了娘子了。”

桂英没有察觉到了王魁的脸色,继续道:“吴家上下人都很好,不仅老太太是善人,大郎君二郎君对我们这些唱曲也很是客气,从不出恶言,还有吴家的十七娘子……”

“十七娘子……”

桂英点点头道:“不仅相貌美,而且知书达理,我与她曾闲聊几次,真羡慕这样的大家闺秀,一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之命。”

王魁闻言笑道:“他日我若进士及第,你也是锦衣玉食之命。”

桂英闻言打心底高兴起来,眼光中充满闪动的喜色。她看着情郎的面庞痴痴地道:“魁郎,我就知你将来不会负心的。若是你负心,也不要你应誓,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记得我就是。”

王魁闻言露出不忍之色道:“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以后是要与你一辈子偕老的。你我的盟誓明如皎日,我此心诚固若精金,你不信就不信,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独生,亦相从于地下就是。”

见王魁露出负气之色,桂英感激至极,面色红润依偎在情郎怀中。

王魁见这美人娇羞的神色,亦忍不住解开了她的衣裳……

一番云雨之后,桂英已是沉沉睡去,而王魁则目视不住抖落灰尘的房梁。

王魁自顾言道:“我若登得显要,又岂能为烟花女子所玷辱,他日也不可带回家中见父母啊!”

王魁自顾长吁短叹,但又觉得若是自己不第,能有一个如此眼底心底都是自己的女子相伴,此生也是足矣。

同样在风雪天里,欧阳发冒雪来到太学寻章越,邀他二人一并前往吴府府上。

欧阳发对章越细细吩咐道:“咱家岳母最喜满江楼的炙鸭,你可备上两只,至于大舅哥好酒,非雨露白不可,至于二舅哥倒是简单,东华门外的郭白两家的鲤鱼鮓都行。”

章越听了欧阳发如此说,不由皱眉道:“我与吴家的亲事还未成,如今岳母舅哥的称呼,他日我考不中进士,岂非丢人。”

欧阳发道:“这你就无需多虑了,咱这礼数先递过去,不让人挑错就是。再说三郎你就对自己的才学如此没自信么?你如今在汴京可是小有才名啊!”

“微末名声,你也就别寒碜我了。总之你给我个单子,我照着这些城东城西跑着去买就是。”

欧阳发十分满意地道:“这就对了。还有最要紧的就是,十七娘子的礼,你备好了么?”

章越一愣道:“还有这的……”

欧阳发道:“虽是约定成婚,但一切规矩还是要照着定了亲的来。”

章越此刻也是由衷的感叹一件事。

这社会的本质是什么呢?

金钱的作用是什么?

读书读得好的意义是什么?

很大的程度不过是让自己繁衍价值变得更高而已,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本章完)

第194章 看人

章越回到斋舍后,范祖禹主动相询言自己要去拜会吴家之事,问是否同往。

章越一愣,随即想到范祖禹与吴家好像也有姻亲关系。

他只知道范祖禹的姑姑,范镇的女儿好像是嫁给了吴安诗。当然范祖禹对于自己与吕公弼之女定亲的事向来是绝口不提。

衙内们对与自己背景一般都讳莫如深。

当然范祖禹也不知章越与吴家已是约定成婚,只是知道自己姑姑提点自己要与章越好生亲近就是。

范祖禹本就与章越关系好,如今就主动探问章越是否要往吴家。

章越答说自己与欧阳发已是约好,范祖禹更是高兴道:“原来斋长与伯和也有交往,实是太好了。”

章越心道范祖禹怎地与欧阳发也有交往来着?

章越一问这才知道,原来范镇还是布衣时,就已被成都知府薛奎赏识了,称赞他为庙堂之人,并请至成都官舍为子弟讲学授课。

后来薛奎回到京里,旁人问他去成都有什么收获。薛奎说这一次我去成都就认识了一个叫范镇的人,他的文章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

果真范镇后来考中了状元。

至于欧阳修的岳父就是薛奎,他与范镇也因此有了交往,之后二人又一同修新唐书,来往更是频繁。

欧阳修经常拉着范镇与吴充小宴会聚会,于是范镇与吴充就因此相熟了,二人之后结为女儿亲家。

章越听着这些拐过来拐过去的关系,心道大佬们还真会玩。

一般大佬们会有个小圈子,然后小圈子里的人又划一个小圈子,然后满朝官员就被这样一个一个小圈子圈起来,要与某人有瓜葛,顺着圈子找过去就是。

章越感叹,原来国家大事就是这样败坏的,但自己如今也身在关系网中。

范祖禹说与欧阳发相熟,章越就答允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吴府串门。

这日章越与二人一并结伴前往吴府。

到了吴府门前,欧阳发与范祖禹与随从们去张罗搬运礼品。

至于章越就在门前等了一会。

好巧不巧地,章越正好在吴府门前遇到了何七。

章越知何七与吴安诗交情,但不料吴府也会请他上门。章越不由深深感叹何七实在会钻营。

章越从当初在吴家书楼抄书时,就知道何七的为人了。

但话说回来,事实上大家都很反感钻营的人,原因是因为被钻营的那个人不是你。如果被钻营的那个人是你,那么就会看这个人顺眼多了。

但见何七看着章越上下打量笑道:“三郎,怎么今日又来吴府抄书?”

面对何七的揶揄,章越觉得有些好笑,拱手道:“七郎莫取笑我了。”

何七朗声大笑道:“三郎,与你说个笑话罢了,你我都是同乡,到了汴京当好生亲近才是,不过几次邀你都不赏脸。这吴府我是熟门熟路,你跟着我定不会有错。”

说到这里,何七拉住章越亲近地道:“这样的人家规矩多,一时不慎如何得罪人也不知,咱们多多小心就是。三郎,怎也不见你的随从?”

章越道:“我哪有什么随从。”

何七吃惊道:“那你一人提着礼前来?”

章越道:“那倒没有,早已送去了,是了,七郎备得什么礼?”

何七淡淡地笑道:“还好。吴家不缺金不缺银,送了常物就市侩了。我得送些别致的。”

章越与何七二人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实话。

章越突然想起何七上个月托个朋友将冬日的穿得裘衣给卖了,想来……

章越看了何七的礼物略有所思,都钻营到这个份上,吾所不能啊。

“俊民!我在此。”

章越问道:“何兄不是一个人?”

何七点头道:“还带了一位朋友。”

章越心道,何七这样的人还能有朋友?

章越转头看去,但见一名穿着缊袍的二十余岁男子步来。这男子仪表不凡,看起来温文尔雅,令人心生好感。

章越行礼,这名年轻人拱手道:“在下王魁,表字俊民,第二次来汴京了。”

何七得意地介绍道:“俊民无论是诗赋,文章都可为一世之表。”

章越心道,王魁?

这人好耳熟啊,似章越以往看戏里有讲到此人,对方中了状元后,抛弃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妓女。

这戏剧好像还挺有名的。

不知是不是此人。

若是真的,那么他岂非是嘉祐六年的状元。

但戏剧里的事不知是不是真的,很多时候是艺术来源自生活,好比如庞太师,潘美就是蛮委屈的。戏文的事多不靠谱。

何七向章越道:“这位章三郎我与你提及过了,是吾同乡,攻心联就是他写的。”

王魁闻言笑着道:“原来是度之,我至汴京后即听说你的大名,先前天子下旨赐州长史你推却,我当时还为你可惜,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章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王某在此先向你道贺。”

章越心觉这人倒比何七好多了,说话又好听,看来戏文里所提的多不靠谱。

章越笑道:“那以后就借俊民吉言了。”

何七笑道:“好好,你们二人飞黄腾达了,他日也莫忘了提携我一番啊!”

三人又是笑了。

这时候范祖禹和欧阳发走来,章越道:“我的同伴也来了。”

范祖禹何七自是认得,待得知是欧阳发后,他露出诧异之色。

开封府知府欧阳修的长公子,何七暗暗震惊心道,章越怎地与欧阳发结交在一起了?此人真不可小看,之前实在轻慢他了。

王魁则是不卑不亢地见礼,并没有知道对方是欧阳修的儿子神色态度有什么明显变化。

众人到了府前通报。

何七,王魁是应吴安诗之邀而来的,自是随着下人往另一处走去。

至于欧阳发,范祖禹,章越三人则直接去正堂拜见李太君。

三人一路走着,欧阳发谈及何七,王魁二人时,似印象不太好,至于为何不太好,他却没有道个所以然来。

这边王魁,何七与吴安诗叙话。

王魁的才学了得,口才又好,能奉承人,故而一番相谈下令吴安诗极是喜欢。

吴安诗拉着王魁的手笑着:“我与俊民真是相见恨晚啊!”

王魁笑道:“承蒙大郎君看重。”

一旁何七笑道:“大郎君,我说得没错,天下之才若有一石,俊民独占八斗也。”

“当得此言,当得此言。”吴安诗不住点头心道,若真如何七所言,以此人的文章才学今科高第应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倒是可以早早结纳,给他日留一段缘法。至于何七也是聪明能办事,虽说另有所图,但也不担心荐了此人会取代自己,倒是一个实心之人。

吴安诗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何七,王俊民也敛去笑容听吴安诗有什么吩咐。

吴安诗道:“俊民,你如此年纪,又才华横溢,不知可否定了亲事?”

王魁闻言一愣,随即满脸惭愧道:“在下一身清贫实不敢奢望得人垂青,更不敢耽误佳人!”

吴安诗又惊又喜地问道:“此话当真?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亲么?”

王魁摇了摇头,伤感地道:“在下孑然一身至今,至于父母也是老迈无依,岂有良家女子看上。”

“在下如今只求科甲及第,不敢作其他非分之想。”

“如此着实难挨?那么俊民此番进京,家里父母如何安顿,自己又有何生计所来?”

王魁叹道:“我实在不堪为人子。家中父母全靠朋友帮着接济安顿,至于在下来汴京后,也是省吃俭用,有时还帮人作些活计来贴补。”

“真苦也。但俊民如此清贫还有这样的才学,果然应了那句话贫贱出良才。”

吴安诗看王俊民一身缊袍倒是相信他的话。

吴安诗点点头道:“俊民放心,你若进士及第了,日后不愁是没有好人家的女子看上的。”

王俊民道:“在下多谢大郎君这番话,必然铭记在心,日后若是有高中一日,必前来相谢。”

吴安诗笑道:“哪里的话。”

“来人!”

吴安诗吩咐后,两名吴家家仆各端着一盘银子走到这里。

吴安诗笑对二人道:“一些馈赠不成敬意。”

王魁,何七都是推辞了几句,见吴安诗再三坚持就收下了。

“给这位王兄,何兄办一桌酒席,在下还有另有客人,还请恕罪不能相陪了。”

王魁,何七都是起身。

吴安诗离开后,边走边是自言自语道,什么是寒门贵子?何七是差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个俊杰,而这王魁简直是寒门中的龙凤啊。

如此人物,方才称得真正的人才。

吴安诗心想,自己怎没有早日碰上王俊民,否则……

想到这里,吴安诗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当然他倒也没有让吴家悔婚的意思,就算有这家里也轮不到他作主。之前可章越拒绝了自己派给唐九的差事,显然是不与自己修好的意思。

这令吴安诗觉得章越如今虽有长进,但论才华定不如王俊民,论钻营也不如何七,以后真能指望他出头么?

自己爹爹的眼光一贯很准,这一次怎么就在十七的婚事上唯独看走了眼。

吴安诗心想,如今也只好认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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