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又见梁献意

“不可。”范黎断然拒绝。

我微征,心知他是担心被人发现,却问道:“为何不可?范大哥不愿帮我么?”

“我怎会不愿帮你?”

范黎一挑眉,提亮声音急声道:“岂止是帮你,我看你的事,便如我的事一般。”

说着,停顿下来,神色不自在地扭开脸去,望着远处,又说:“再说兴儿也是我的友人,他落难,我自然要设法搭救。你去见他一面,又没什么用处,何必冒这个险。”

我道:“虽有锦衣卫把守,但此事并非不可行。说起来,你与兴儿是旧相识,得知他被关进大牢而前去探视,旁人也不会起疑心。何况那些锦衣卫里面,只有仲茗认识我,我们只要趁他不当值时进去,探视一番便速速离开,如何?”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去大牢里见兴儿一面?待他出来再见他也不迟。”

我不防范黎今日会如此刨根问底。

从前他才不会追问我这么多,我提议什么,他觉得妥当便十分爽快地应下,偏生这回不爽快了。

我一时恼羞成怒,冷冷道:“兴儿出不来,我就不能进去见他一面么?你不想带我进去就直说,我自个儿想办法。”

我转身往回走。

“你怎么就恼了?”范黎跟上我,在我身旁走着,侧着脸一直看着我。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想见兴儿一面这么简单吧?我又没说不带你进去,怎么就生气了?”

我大步走着,板着脸不理他,心情却是低沉凄惶。

心里想着,也不知梁献意会如何处置兴儿。

过了这么久,他会不会还对兴儿厌恨?会不会还要赐死兴儿?

不由的,耳边似乎又传来梁献意喑哑的声音……他对仲茗下令要杀了兴儿。

“算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莫生气了。”范黎道。

“当真?”我驻足,仰头望着他。

他一脸无奈,微摇摇了头,叹了口气,道:“反正你主意大,我若不答应,你不知又要做什么,还不如我陪你去一趟。”

范黎的话,宛如一汪清泉水,潺潺从我焦灼的心间流淌而过,让我顿觉感激又安心。

而且他坚毅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充满了困惑。

那么魁梧的一个人,倒是显得有些无措。

我朝他微笑了笑,作揖道:“那,属下,谨遵大将军安排。”

范黎又叹了声,负着手,说:“走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们到范黎的府上,换了轻甲打扮,拿了些吃食与几身干净衣裳,骑马去宣府大狱。

衙役和锦衣卫的守卫见了范黎,忙放了行。

到了关押兴儿的地方,范黎对跟来的一个锦衣卫和牢门外的看守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人都走后,范黎朝外面走开几步,低声对我说道:“快去。”

粗木椽后面,兴儿戴着手铐脚链期盼地望向我们,待我一往前走去,他就急忙扑到木椽上。

兴儿的眼睛晶亮又紧张,他张口无声唤着我:“大小姐——”

我跑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腕,他手腕上的铁链冰凉,但他看见我,很是高兴的样子,忙不迭小声说:“老胡在姓蒋的家里,我不小心误进了蒋褚杰的陷阱……”

“这些我皆已知道了。兴儿,你听我说,皇上迁怒于你,你无论如何保住性命要紧。”

我从袖中掏出一支簪子塞进他手里:“若是情形不对,你将这支簪子交给皇上,问他可曾记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曾向他求过一道免死御旨,望他不要因我的缘故迁罪与林家人,你可记清楚了?”

兴儿点点头,笑着说:“只要大小姐的行踪不被泄露,我受些罪也不怕。”

地牢里光线昏暗,兴儿的眼睛仿若冬夜里最亮的星子。

他对自己的处境毫不自知。

我朝他笑笑,心却揪了起来,只在心里盼着梁献意看在那支珠簪的份上,饶恕了兴儿。

那珠簪原本留在了宫里,被文锦一直收着,上回匆匆见了文锦一面,她便将这簪子给了我,没想到此时却用上了。

再三叮嘱了兴儿几句,我急忙转身离开。

走到范黎身边后,才低声道:“我们走吧。”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刚走到地面,便见仲茗一袭鲜红飞鱼服官服,由人簇拥着而来。

我虽乔装打扮过,如今是铠甲裹身,头盔遮面,脸亦涂黑了,又粘了假胡须,扮作范黎的亲卫,但还是忙低下头去。

走近些,范黎停下脚步与仲茗寒暄。

仲茗似是没料到范黎会来。

而范黎竟与他攀谈了起来。

“梁大人这是要去做什么?”范黎沉声问。

“在下奉命行事,去办件公务。”仲茗道。

仿若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我忽然发现方才匆忙间一瞥,似乎仲茗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那太监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是一个酒壶……

奉命行事,办件公务……

我终于明白为何范黎不急着走,反倒主动与仲茗攀谈。

梁献意还是容不下兴儿……他要赐死兴儿!

“这酒。”范黎冷声道,“是给兴儿喝的?”

“范将军,恕在下公务在身,改日登门再叙。”

仲茗抬脚迈过去。

那小太监经过我们时,被范黎一把攥住手臂,忙尖着嗓子道:“将军——”

“范将军莫非是想阻抗圣旨不成?”仲茗回身道。

“臣,要面见圣上!待我见过皇上,梁大人再履行公务吧。”

“在下奉劝大将军一句,事关孝贤皇后,为了大将军好,您还是权当什么也不知情吧。”仲茗低声道。

“兴儿不能死!”范黎咬牙哑声道,“你可知,可知孝贤皇后待他如亲兄弟?”

“范将军——在下是奉命行事。”

“你随我去见皇上!”范黎不由分说,拽住仲茗就要走。

却听见黯淡的牢狱房门处,传来呼啦啦的山呼声:“皇上万岁!”

所有人闻之,亦跪倒下去。

余光中,一抹明黄衣角出现在视野之中,随之一个熟悉又波澜不兴的声音传来:“范卿想要找朕何事?”

身旁的范黎沉声道:“臣,恳请皇上饶恕赵兴一条性命,把他交由臣,他是条汉子,让他上阵杀敌,将功补过吧!”

“朕的将士,当如范将军如此。”梁献意嗓音淡然,却无比威严。他缓声道,“着,范黎即刻回府,不得有违。所有人,都退下吧。”

所有人都从牢狱中走了出来。

全静静站在院子里守候。

就连仲茗和那端着酒壶的太监都出来了。

里面只剩下了梁献意和杜公公。

我一开始同范黎静站在外面等着,想着只要仲茗和那太监还在就好。

可默默等了一会儿,我忽然一阵心悸,猛然惊醒过来似的,不管不顾就朝监牢里跑,一把推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护驾!”

“站住!”

……

一窝蜂的声音响起,眼前寒光一闪,仲茗的剑拦在我的眼前,我的胳膊亦被范黎死死拽住。

我嗓子发涩,发苦,瞪着仲茗道:“我要去见兴儿——”

我看到仲茗蓦然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本章完)

第255章 爱你入骨

“让开!”

我低喊一声,在仲茗错愕的目光下,奋力推开他的手臂。

他竟被我推得趔趄了下,随即垂手收了剑。

范黎原本紧攥着我另一只胳膊,也在我一挣之下脱了手。

一挣开束缚,我便拼命朝大牢里面奔去。

身后传来仲茗的厉喝声:“都给我站住!不许动!”

“范将军留步!”

仲茗认出我来了。

他拦住了所有人,放我进去。

我一口气跑到石阶处。

地牢下面燃着火炬,仍是光线昏暗,连下了几个台阶,我却有些后悔了,犹豫着停了下来。

梁献意是九五之尊,他怎会亲自动手处置犯人?

而且他已下令赐了兴儿毒酒,更无需再做些什么。

他去见兴儿,多半是问些话罢了,我怎就这般冲动闯了进来了?

这下仲茗知道了我还活着,很快梁献意也会知道……

我正暗自懊悔,骑虎难下之时,忽听从地牢下面传来杜公公的声音:“皇上,这簪子沾了污秽,老奴先收着,待洗净了……”

“住口。”

梁献意声音轻淡,打断了杜公公的话。

我愣怔片刻,心中猛地一紧,接着一颗心咚咚咚狂跳起来,双脚虚浮地走下了台阶,走过一间房间,站在地牢入口处的石阶上。

关押着兴儿的牢房前,梁献意和杜公公站在那里。

梁献意背对着我,在灰暗脏秽的地牢里,他的身影孤傲清贵,宛如屈尊纡贵于地狱的神尊。

而侧站在他身旁的杜公公已经发现了我,扭脸瞥了我一眼。

许是以为我是哪个不长眼擅闯进来惊扰圣驾的小将,杜公公恶狠狠地无声朝我摆了下手,示意我赶紧离开。

我没有动,目光切切向牢房里面搜寻,却看不见兴儿的身影,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

杜公公一讶,接着对我怒目而视,悄声转身来驱赶我。

他一走动,我就看见了兴儿。

兴儿趴倒在粗木椽上,头也贴在粗木椽上,一动也不动,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大叫了一声:“兴儿!”

我看到梁献意猛地转过头来,又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身时,我看清了他身后的兴儿。

兴儿一只手抓着粗木椽,手背上沾满了鲜血,他白色的囚衣胸口往下也全是鲜血。

我呼吸都凝滞了,一步步跑过去。

“卷云。”

梁献意也朝我走来,朝我伸出手来,他一只手上也全是鲜血。

我跑得很快,不等他靠近,很轻松就躲过了他,跑到兴儿身边。

我蹲下身,双手捧起兴儿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兴儿闭着眼睛,紧抿着嘴,安静的模样像是睡着了,但他心口处有好大一处伤口,鲜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兴儿。兴儿。”

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有丝毫动静,更没有突然睁开眼睛,笑眯眯看着我叫我大小姐。

明明方才他还好好的,对我笑着说“只要大小姐行踪不被泄露,我受些罪也不怕”。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处死,他根本不知道梁献意是多么冷酷无情。

而我知道啊!我从前就亲耳听到过梁献意下令要杀了他,就是现在,地牢上面还有一壶御赐的毒酒在等着他,我却还心存侥幸。

我悔恨极了,就算我的行踪暴露又如何?我也不要置兴儿于险地!

我情愿用我的性命换兴儿的性命,可我却眼睁睁看着梁献意来杀了他。

“卷云?!”

一个轻如烟缕的声音唤了声我的名字,我茫然转头向那声音看去。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只手探到我面前。

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唇边,我连忙扭脸躲开,但唇上却一阵火辣辣的疼,蓄满的眼泪随即夺眶而出,也让我看清了身边的梁献意。

他半跪在我身边,清隽如昔的双目一瞬不瞬盯着我。

他的神情是那样震撼,眼底盈然泪光仿佛误跌碎于凡间的点点星辰。

我不明白,他看起来苦楚极了,仿佛心口被刺穿的人是他,而不是兴儿。

“卷云!”

他展臂紧紧拥住了我,我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分毫。

他发出哽咽的一声喟叹,呼吸战栗抚在我的后颈,连同他抱着我的双手都在微微颤动。

我咬紧牙关,平静又木然。

“卷云……卷云,卷云,真的是你么?你是卷云,你没死……你没有死。”

“你杀了兴儿。”

我仍捧着兴儿的脸,伸展的手臂被梁献意的手臂压的生疼。

梁献意身体僵了下,缓缓松开我,却仍用深深的目光凝视着我的脸。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的鼻子,我的嘴唇,他抚向哪里,便用深远的目光望向哪里。

他抚向我的眼睛,我冷冷注视着他,他的手指一滞,终是移开了,看了一眼我捧着兴儿脸的手臂,低垂了眼。

片刻之间,又目光深沉望向我,说:“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所以你就杀了兴儿。”

“卷云。”他一点点板过我的手臂,兴儿的头又软绵绵靠在木椽上。

“我以为你不在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你惨死的模样,我连你的脸,都已想象不到。每一日,都太难熬了……若非他带你出宫,你怎会遭此厄运?而他却活着,流连烟花之地,那般快活,我恨极了……”

他握住我的手,右手心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我的手,我垂眸看去,原来是那枚珠簪子。

“过去种种,皆是错了,卷云,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不能没有你,我是真的爱你,爱你入骨……那时你在宫里,我得知你与君磊过去亲厚,我气恼得不想见你,可当你真的走了,我又思念你若狂,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

我看着他慌乱无措的脸,听他诉诸衷肠,听他这样情真意切,而我只是摇头。

“卷云,你可以不信我,可以恨我,但你绝不能再离开我!”

我顿时心往下沉去,凄惶绝望,只能静静望向他。

一行清泪滑落他白净的面庞:“卷云,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不是他错了,是我错了,我错看了他,以致误了兴儿的性命。

以往,那些迷惑人心的情爱,那些花前月下,皆是错了,如幻境,让人昏了头脑。

我想起范黎曾质问我怎么会喜欢梁献意,梁献意哪里好?

我也不明白,我怎会喜欢他?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的举手投足,都还如此牵动我的心,可他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君王!在他眼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君威!

我猛然从他手心里抽出手,一把拔出他腰间的那把宝剑。

清冷如泓月的剑刃上尚沾着血迹。

他大惊之下,伸手欲夺,我已站起身,将剑身抵在脖颈上。

“好,我原谅了你,你也放过我吧,一切皆是我的主意,与人无尤,你已有了江山,万里河山,天下臣服,已是殚精竭虑,我一介草民,不敢再添烦忧,你放了我……好不好?”

我已知晓他的手段,对他再不心存侥幸,只能祈求他放过我,倘使他不允,我愿一死,了却与他之间的恩怨。

“卷云,把剑给我……你不要离开我,我早已视你为妻,待你珍之重之,你为何说出这番话来?……你把剑给我吧……”

他已站起身,伸手走向我。

“不要过来!”我手上往下用力,颈间立时传来刺痛。

他马上驻足停在那里,只是哀痛悲伤地望着我。

我看了一眼监牢里面的兴儿,又朝梁献意微微一笑,勉强说道:“谢皇上隆恩,民女林卷云告退。”

说完,我便后退着离开。

颈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一黑,我便跌入了黑暗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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