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1.第1126章 朕之幸也

第1126章 朕之幸也

是啊,没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能了解情况了。

弘治皇帝起身,看着张升和马文升道:“走,陪着朕,走一走。”

弘治皇帝是步行,出了县衙,禁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围个水泄不通。

出了县衙不远,果然,远远传出读书声。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他回眸,看了梁敏一眼。

梁敏却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欧阳志身后。

而欧阳志简直如方继藩的尾巴。

这么久不曾见恩师,今日相见,虽然相见的方式有些古怪,人多,不好一诉衷肠,可欧阳志那如古井无波的眼底,却是荡漾起来。

方继藩则是紧跟着弘治皇帝的步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着弘治皇帝的影子,这影子向前挪一步,他便也跟着走一步,心里不禁感慨,陛下真是龙行虎步,果然不愧是太祖高皇帝之后,连走路都这么拉风。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书院。

之所以用巨大来形容,是因为一个书院,竟是占地数十亩,虽是并不气派,规模却很大。

书院外头,则是一个碑石,上头立了学规。

再之后,则是匾额,上书《容城蒙学堂》。

梁敏介绍道:“这是县里的商户们筹建的,占地六十七亩,花费惊人,请的教员,有一百三十二人,容纳的读书人,则有三千之多。这是县里规模最大的书院,在城南,还有一个书院,规模小一些,除此之外,城郊还有三座……”

“商贾也对教化有兴趣?”弘治皇帝一脸吃惊。

张升和马文升,面面相觑。

里头的格局,很紧凑,一个个书舍联排而起,没有太多的景观,书舍等了等级,不同年级的孩子在不同的地方读书。

穿戴着纶巾和儒杉的教员,有的在书舍里教授孩子们读书,有的……还在备课,或是休息。

听闻圣驾到了,书院院长忙带着一批闲置的教员出来,足足三四十人,诚惶诚恐的拜下。

弘治皇帝眉一挑,不禁看向梁敏:“梁卿家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陛下……商贾们自是对教化有兴趣,因为……孩子们入学,是要缴纳学费的。”

“噢。”弘治皇帝颔首。

梁敏又道:“这个学堂,一年下来,所收的学费,就高达两万两,除此之外,县里也会发放一些补助,一年大抵,也在两万两上下。如此,一年的岁入,就有五万两了,刨开开支,单单这个书院,一年获利,就有两万两银子的纯利。”

弘治皇帝一脸吃惊,读书……你还赚钱?

方继藩忍不住瞄了梁敏一眼,这个人渣,会说话吗,谁教你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我看,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教书育人。”

弘治皇帝颔首:“不错。”

张升饶有兴趣的打量:“未必。”

“什么?”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两位脱离了低级趣味之人不禁看向张升。

张升兴致勃勃道:“陛下,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读书,岂有不算账的道理。老臣年幼的时候,因为家中颇有余财,家父建了族学,也是需要花费的,因为招募的乃是族中子弟,所以这花费,都在暗处。”

张升而后又道:“可陛下想想看,若是学堂里,都无法维持开销,那么那些教书先生们,岂不也是苦哈哈?这些人,大多都是不如意的读书人,虽有功名,却难有作为,不事生产,家中困顿,日子,并不好过。臣记得,当初为臣开蒙的那位老先生,日子就过的很不好,哪怕是有人送他两个鸡蛋,他也宝贝的不得了,舍不得吃。”

“若是如此大规模的书院,能够盈利,臣见这些教员,个个面无菜色,想来,日子倒也过的去。”张升说罢,上前,询问一个跪地的教员道:“敢问高姓。”

这教员吓了一跳,忙道:“姓张。”

“张先生。”张升笑了:“你我还是本家。不知先生在此,待遇几何?”

张教员显得有些犹豫:“学生乃是增广生员,入学执教已有半年,一年薪俸四十五两,虽是不多,不过学里包了吃住,日子倒过的去。”

四十五两,比之某些技艺高超的匠人,少了一些。

可包吃包住,是很难得的。

且没有什么负担,压力也轻,足够体面的生活了。

张升捋须,乐了,眼里放光,道:“陛下,这实是互惠互利的大好事啊。若真是有利可图,商贾们自是巴不得多建书院,招揽更多的孩子来读书,读书人,也可谋取一个饭碗,臣自掌礼部以来,如今有功名的读书人,日益增多,家道中落、生活困顿的也不在少数,既可安置读书人,又可广施教化,甚至……还可盈利……不对……”

他看向梁敏:“怎么来的这么多读书的孩子呢?”

梁敏忙道:“回张部堂的话,这些孩子的父母,多为匠人,有的……做一些小买卖,甚至还有不少自耕农,容城县新政以来,他们不少人挣了一些银子,一年下来,几十两银子收入的,大有人在……”

张升颔首点头,果然,一年五六两的学费,虽是不少,不过……若是家庭的生活改善,却也不算多。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梁敏道:“保定府这里,人人都重视教育,以往读书人,只为了功名,所谓最是无用读书人,这是因为,若是读书人不能金榜题名,他这肩既不能挑,手又不能提,若是家庭困顿,日子就更难熬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这些事,他略知一二。

“可如今,百姓们知道了读书的好处,所谓学而优则仕,可哪怕是学的差一些,若能读书写字,在这保定府,未来也总能谋一个好出路,譬如,做这教员,又如,在作坊里做账房先生,哪怕是商家雇佣掌柜,也是需要人能读书写字的,还有不少高级的匠人,若大字不识,根本无法胜任,这些工作,固然远远不如金榜题名,可比之寻常的苦力,不但收入要丰厚,且也体面不少。”

“是以在容城县,不少父母,都愿送子弟来读书,学堂一再扩编,依旧不足。”

弘治皇帝恍然大悟。

一个县,七八千的读书人,原来是这么来的。

弘治皇帝听罢,大笑:“这才是教化啊,哪怕不需官府操心,人人也肯向学,所谓读书明志,读书明理,若天下各州县,都效仿容城,何愁这教化不兴呢?”

张升和马文升,此时也从略带几分不喜,露出来了笑容,张升连连点头:“读书知礼,可学了,要能用,用了,才可使更多人学习……老臣……无话可说了。”

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感慨起来。

他突然道:“朕从前,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大治天下呢,朕曾劝农,曾以仁孝治天下,也曾推行教化,甚至……倡行节俭。朕一直在想,古之大贤们的太平盛世,为何朕使出无数的气力,可总是无法挪腾一步,反而,与那目标,越行越远。”

“今日……朕算是明白了,所谓的大治,求的乃是百姓富足,吃饱了、穿暖了,自然会有所求,无需特意去教化,一切自可水到渠成。”

方继藩心里也有触动,道:“陛下,正是这个道理,百姓们都是极聪明的,官府要做的,只是让他们能够靠着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其他的事,自是因势利导,水到渠成。”

弘治皇帝听到学舍里,孩子们读着:“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

弘治皇帝似乎想到了自己年幼时求学的时光,眉飞色舞:“教化有功,教化有功,容城县,教化有大功,当为楷模。”

梁敏却显得惭愧:“陛下,臣愧不敢当,保定府十一县,微臣的容城县,入学率倒数第四,位列中下,不但远远不及定兴县,便连其他县,也有不如,臣……当不得教化有功四字。”

弘治皇帝一愣,他目光询问的看向欧阳志:“保定府……”

欧阳志沉默片刻:“陛下,保定府入学的读书人,至上月,已有九万人。”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面上带着肃然:“这是国家之幸,是朕之幸啊。”

他激动的面色通红,几日的走访,他突然发现,自己眼前,有一条金光大道。

在自己面前,有方继藩,有欧阳志,有这梁敏,甚至还有很多,年轻、精干,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弘治皇帝道:“方继藩,有大功,欧阳卿家,劳苦功高,保定府其余诸官,也是功勋卓著,新城能有此小成,朕心甚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萧伴伴,何在?”

萧敬酸溜溜的出来,俯首帖耳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下旨意吧,保定府,列为楷模,欧阳志,升任巡抚……”

“巡抚……”张升一呆:“陛下,此乃京畿之地,如何来的巡抚?”

弘治皇帝高声道:“朕说有,就有!”

(本章完)

第1127章 加官进爵

弘治皇帝目光坚毅,声若洪钟。

天子一言而断,理论上而言,他说有,确实是有。

方继藩忍不住感慨,陛下说有了光,于是就有了光,果然不愧是上天之子,佩服,佩服。

张升、马文升二人沉默了。

此次出巡,陛下变化有些大。

而弘治皇帝,却没有丝毫退让,确实,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

从前的弘治皇帝,是个温和的人。

他读四书五经,立志要做圣君,要做仁君。

他那时候,对于太祖高皇帝,很是不理解。

大明已自马上得到了天下,天下已经百废待举,为何太祖高皇帝却还如此‘残暴’,以至于百官人人自危。

可现在……他略有些了解了。

有些事,是不能妥协的,当你稍有动摇,那么就有无数人在你身边,希望你继续退步,直到你什么事都办不成,束手束脚。

弘治皇帝想到了常成,想到了赵时迁。

自己若是不能坚定立场,又怎么让他们安居乐业呢。

他们是自己的子民,他们……才是自己的根本,是大明王朝的基石啊。

弘治皇帝淡定自若,一字一句道:“保定府、通州合二为一,暂设保定布政使,欧阳志为巡抚,其余人等,吏部斟酌选用,所选官吏,必须得由保定府中的官吏中选出,朝中暂时不予选官至保定布政使司。”

这个保定布政使司,显然只是暂时的机构,因为未来……可能还要扩大。

而一旦保定设为布政使司,那么……就不再归北直隶管辖了,如此一来,欧阳志不但升了官,且几乎可以完全无视北直隶,有了更大的空间。

至今所有的官员,统统由保定府内部选出,接下来,想来会有无数的保定府官吏平步青云。

至少在此刻,容城县令梁敏心思一动,顿时热泪盈眶。

可能……又要升官了吧,这接下来,至少也是一个知州,甚至可能知府,说不准,直接进入布政使司?

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小吏啊,竟是因缘际会,转眼之间,完成了小吏、司吏、县令,接下来,还有更远大前途的飞跃。

这是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

跟着欧阳使君,不,现在是欧阳公一起,真是滋润啊,能为他做马前卒,哪怕是当牛做马,甚至是做一条狗,那也是祖宗积了德的福气。

弘治皇帝随后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新政也是如此,先行将通州,并入保定布政使司吧,朕不急,可以慢慢来,可是……新政必须继续推行下去,此乃大明国策,关系着的,乃是万千百姓的福祉,欧阳卿家……不要让朕失望。”

弘治皇帝看着欧阳志。

如此快速的升迁,实是罕见,弘治皇帝几乎可以看到,容城县上下,个个激动的不能自己,可是………欧阳志却是镇定自若,仿佛……弘治皇帝不是赐官,而是……和他拉着家常。

沉默片刻,欧阳志道:“臣……遵旨!”

呼……

弘治皇帝对这欧阳志,真是钦佩,宠辱不惊,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呢?

方继藩真的是教授出了一个好弟子啊。

弘治皇帝随即,看了方继藩一眼。

“继藩。”

“臣在。”方继藩忙道。

“卿有什么意见?”

方继藩道:“欧阳志毕竟还年轻,陛下就委以重任,陛下如此信重,儿臣没什么可说的,往后一定好好教育这个弟子,要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万万不可因此而沾沾自喜,骄傲自满,要如儿臣一般,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

弘治皇帝挑眉。

他不禁道:“噢,朕本还预备给你封你一个官呢,你既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那就罢了,少一个官,朝廷少一份俸禄,也算是节俭。”

方继藩:“……”

陛下变了,太坏了,这啥意思?我方继藩,还不能说自己视功名利禄如浮云了是吧?

方继藩咳嗽:“陛下,若是国家与百姓们需要儿臣,陛下也需儿臣效力,固然儿臣乃懒散之人,并无功名之心,可若能有益于国家,且能为陛下分忧,儿臣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凛然正色,竟有几分准备下地狱的气势。

他摇摇头,道:“新政既是国策,利国利民,朝廷六部辖制保定布政使司,依着朕看,只怕各部对新政所知不多,略有不足,朕欲在保定布政使司之上,设新政司,这个新政司,与六部九卿等同,新政需要推行,便要修路,修路需钱粮贷款,西山钱庄要纳入其监督的范畴之内,还有新政之中的学堂,以及选官,总而言之,总揽新政事务吧,这新政司一切大小事,直接向朕禀报,暂时……不需经过内阁和六部。”

“呀……”方继藩面上不知该惊还是该喜,下意识的,方继藩想露出愁容,仿佛这不是陛下恩露,而是国家需要,方继藩勉为其难。

可他毕竟没有欧阳志的涵养,竟是下意识的……扑哧一笑:“呀……陛下……儿臣谢恩。”

新政司,地位可媲美六部九卿,总揽所有新政的事务。

这可是朝廷破旧立新的标志啊。

弘治皇帝显然想要破除此前的掣肘,给予新政最有力的支持。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将来,借助着新政司,方继藩可以进行无数次新的尝试,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为所欲为,比如……比如……自己的书院里,有数千上万的学生,这些徒子徒孙们,将来……又有了新的出路了。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想笑又不敢笑,想摆出难受的样子,又摆不出……”

摇摇头,太嫩了,学学你的门生吧。

“只是……”方继藩突然道:“可是儿臣以为,臣总掌新政之事,实在不妥。”

“嗯?”弘治皇帝一愣。

他万万想不到,方继藩竟会拒绝。

这家伙……方才还一副要过年了的样子呢。

方继藩道:“儿臣才能浅薄,倒是可以举荐一人,陛下一定满意。”

“卿家说来。”

方继藩脱口而出:“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怎么,怕了?”

“没有呀。”方继藩拼命摇头。

“不是怕了,何至于,不敢担当如此大任?”弘治皇帝气咻咻道:“莫非你还怕位极人臣?”

方继藩:“……”

方继藩其实想告诉他,这是因为自己……懒。官可以做,俸禄也可以领,可主事……好累啊。

弘治皇帝却咬牙切齿:“你位极人臣,难道还能做王莽?”

方继藩:“没有,儿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弘治皇帝却是背着手:“这话……朕信,你想做王莽,那也得知书达理,朝野赞颂才是……”

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朕就算不相信你的忠心,你想做王莽,你配吗?

人家王莽在篡位之前,那也是举世歌颂的君子,在当时人的眼里,王莽的功德,只有古代的圣人可以与之相比。

反观你方继藩……

方继藩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好了,好好干吧。”弘治皇帝道:“太子性子不好,让他来主持新政,朕还真有些不放心,说实话,这些日子,朕不在京中,命他监国,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啊……”

“朕……是该回宫里去了。”弘治皇帝说着,心里倒是担心起来,自己那儿子,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但愿不会,毕竟……朕才出巡几日而已,他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弘治皇帝之所以担忧,是因为即便是自己出巡,凡是京里有什么动静,都会有奏报来,只是可惜,自己微服私访,以至于暂时和朝廷失去了联系,这销声匿迹了数日,还真有点放心不下。

“明日……摆驾……回宫!”

“陛下,儿臣想先回去。”方继藩支支吾吾的道:“儿臣……离家许多日,甚是思念公主殿下。”

弘治皇帝微笑:“朕也念着张皇后,不过……你们毕竟年轻,沉不住气啊,既如此,你先回吧。”

方继藩如蒙大赦,此刻,却是归心似箭起来。

想念太康公主是有的。

可方继藩更念着的太子。

得赶紧先回去看看他在干什么,若是有什么事,还可先给他通风报信才好,不然,天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作孽啊,但愿这只是自己多想,这才几天,太子殿下,一定不会闹出什么事的,也肯定不会牵连到自己。

虽是不断的麻痹自己,可方继藩得了弘治皇帝的许诺,也不等着,和欧阳志私下说点什么,却在欧阳志幽怨的目光之中,直接上了马车,吩咐马夫道:“快马加鞭,日落之前,要抵京!”

马车已上了柏油的马路,自是毫不犹豫,随即开始疾驰。

而在此时……一封来自于京师的快报,却落在了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看着快报,傻眼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萧伴伴,你来一下。”

萧敬不明就里,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拿起了快报:“你来念一遍,朕怕自己……看错了!”

…………

先睡了,明天早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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