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妄揣之罪,诛心之惩

见他久久不能言语,朱常洛淡淡激了一句:“你是不知政事利弊,还是不敢直抒胸臆了?”

“……臣有何不敢?”侯先春脸色都胀红了,“陛下天资卓成,忧国之重,臣已知晓!阁臣避重就轻,唯盼息事宁人。如今财计虽艰难,陛下尤肯大拨内帑,阁臣何以不敢言?”

他跪得笔笔直直,行了大礼:“陛下!天下苦战久矣!粮饷加派,税监肆虐,天灾频频,百姓流离!陛下御极,天下正自祈恩。如今无有蠲免,小民不得稍息;陛下则大封勋爵彰以勇武,岂非让百姓惶忧朝廷又要用兵不断、加派不绝?陛下监国时,善政不断。申、王二君还朝后,何以频有乱命?”

沈一贯破口大骂:“侯先春,你其心可诛!你这是要置我于何地?置申阁老、王阁老于何地?”

他说之前都是善政,表面上是在捧沈一贯,但实情如此吗?

众臣亲眼所见,现在其实是皇帝在坚持要封爵、整训京营。

侯先春强行把“凌迫皇权”一事前后的不同拿出来说事,既显得此前像是真有沈一贯凌迫皇权的举动,又显得申时行、王锡爵还朝后就压制住了沈一贯,同时做了应声虫拟出那等登极诏。

现在倒是要这浙党党魁表态一般,到底为不为蠲免这样的事发声,是不是都不抵抗了,任由皇帝一步步往前推进。

先掌兵权,再斩官绅!

结果沈一贯的反应如此激烈。

“朕提醒第二次:不可阻塞言路。”

朱常洛瞥了一眼沈一贯:急什么?

侯先春知道自己已经被逼着只能孤身直面天威了,此时反倒一一看了过去:“陛下尤体财计之艰,废止买办费,率行节俭。三位列身台阁,开源节流毫无一策,只能不提蠲免以应来年财计吗?陛下明鉴!天下盼君恩如久旱盼甘霖,三位阁臣拟此诏文才是其心可诛,必欲天下民心鼎沸而制陛下!”

同时向全体内阁大臣开炮倒并不奇怪,过去经常有人这么干,因为内阁有些情况下就是背锅侠。

但朱常洛乐得笑出了声来。

这笑声是如此突兀,乾清门外人人都不安地看着他。

朱常洛止住了笑声,感叹不已:“这也叫直抒胸臆?来,朕来教教你什么叫直抒胸臆。那登极诏,一字一句都是从朕手书开始润色,再一字一句由朕审定的。侯先春,你也不要把水搅浑。男子汉大丈夫,你敢不敢向朕好好剖解一番,为何不言蠲免就天下难安?”

侯先春瞳仁一缩,直面皇帝坦荡的辞锋。

眼见皇帝就是要压着群臣别发言,逼着侯先春说出些大逆不道的内容,申时行硬着头皮再次抗旨,哀求一般说道:“陛下!何必如此?财计之事牵连何等之广,只能徐徐改观。侯先春,你到底还有没有忠君之心?”

“第三回了。”朱常洛只道,“事不过三,阁老们也是仁至义尽了。”

话中挖苦之意十分浓郁,侯先春仰视着皇帝的目光,只见里面尽是不屑。

仿佛笃定他不敢说,又盼着他说。

侯先春咬牙森然说道:“臣自然忠心!开源节流,臣倒有妙策!臣斗胆奏明陛下,九边诸卫,军屯荒废远甚于京营;边饷年逾三百万两,冒滥占役远甚于京营!国初卫所可自给自足,如今边饷数以百万、腹地诸卫仍需给粮,大明财计艰难,根源何处?节流也好,开源也好,戎政也好……”

众人看着如同疯了一般的他,而听到这里的田乐很干脆地站了出来:“侯先春志大才疏,所议祸国!臣弹劾兵科都给事中不明军务,蓄意扰乱边镇军心,该当问罪!”

而后沈一贯、申时行、王锡爵,包括更多的重臣和此前与侯先春一起先出班反驳田乐的人,都纷纷开口说道:“臣附议!”

这下没人在意皇帝提醒不要阻塞言路了,因为都是出来奏请治他罪过的。

没出列的人不免心情复杂:侯先春竟这样被逼入绝境。

看到这种局面,侯先春也笑了起来,状若疯狂。

而后突然收敛笑容,神色凌厉。

“臣何罪之有?陛下进学本晚,不明国本之重!公卿愧列台阁,不能刚正谏言!鼠辈尽居朝堂,无不见风使舵!尤为可叹者,陛下自矜天资,误以歧途为捷径!以文制武,扼兵乱于未壮,累累血火之体悟!尊崇文教,牧百姓以生息,历历盛世之根基!”

他直视着朱常洛,神情变得坦然了:“陛下治臣之罪,百年后或兴或亡,青史自有公论。”

“朕问你为何不言蠲免就天下难安,你还是不敢直抒胸臆,又扯什么卫所军屯,朕看不起你。到现在,也只敢拐弯抹角地提什么以文制武、尊崇文教,小人之心一览无余。”

朱常洛一样坦然,并且没有兴趣说服他这种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死脑筋。

“传旨,侯先春以士绅之要当廷妄言蠲免事涉教化根本,妄揣圣意之余志大才疏,托直激进而罔顾轻重缓急。挑拨文武之隙,更图谋挑动君臣猜忌,动摇社稷文教根基,罪在不赦。”

侯先春这才确认,皇帝真的懂,不只是不明白这些事的影响有多大。

他确实有让矛盾爆发得更激烈一些的想法,因为他认为皇帝看清实情后才不会这么天真。

可皇帝既然懂,为什么还这么天真?

而皇帝把他的罪名说成了这些,侯先春脸色渐渐苍白。

什么叫做是他士绅之要当廷妄言蠲免事涉教化根本?是他挑动君臣猜忌动摇社稷文教根基?

朱常洛给出了裁决:“朕宽仁,仅予革职为民,追毁出身文字,改为军籍充边为卒。武将到底怎么想的,想来你今后必有一番新体悟。但身为文臣的这些年来,朝廷一直财计艰难,侯先春极言己忠,他有无渎职贪墨、宗族有无倚势逃免赋役,着有司明察。”

这个处置让侯先春的愤怒和恐惧都同时攀升。

这叫宽仁?

这无异于诛心、诛族!

“你们竟无一人敢于忠言直谏吗?某羞与你们同朝为官!”他彻底破了防,“陛下何以如此羞辱忠臣!臣宁愿以死明志!”

“传旨,万不可让忠臣殉国。他为臣既忠直,为卒也必定忠勇。”

朱常洛确实是在羞辱他,但他冷冷的目光扫过一众文臣,却也无人兔死狐悲出来劝谏。

这种情况过去是不会有的,皇帝严令众臣噤声,只逼问他一个人,终于逼得群臣必须将他作为弃子。

最终对侯先春罪状的阐述,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群臣:皇帝知道为什么不提蠲免就会天下难安。

但天子虽然咄咄逼人,他把话挑明了吗?侯先春敢挑明吗?

既然没拿出来上秤,那就好说。

那只是因为财计艰难,皇帝没办法啊。

所以他拿出内帑,先安抚天下文臣,自己还准备节俭度日。

所以他要以封爵稳住军心,用将来的期待弥补眼下犒赏花费的不足。

所以他要裁撤京营冒滥、清理占役、重新整训,即为了节约将来京营兵卒俸粮,又为了防备不言蠲免和犒赏不足带来的天下难安。

有什么问题吗?逻辑很通畅,很合理。

因为安排朝会仪仗上必须有的锦衣禁卫而在此的王之桢已经带着人过去押走侯先春了。

听着声音渐小的一声声“好大喜功”、“残暴无道”、“昏庸误国”,申时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沈一贯的去意他能察觉到,只怕将来又是自己首当其冲,调和上下。

新君虽然锋芒毕露,但其实还好,因为皇帝本来是准备装糊涂、缓缓图之的。

只能说群臣之中,总有那么一些不顾大体、不懂回寰的。

申时行记住了这个教训:对这位新君,以后万不能让他和一些拎不清的臣子直接针锋相对。

侯先春的咒骂渐渐远去,乾清门外压抑而不安。

不知是新君的朝会难度太高了,还是大家太久没开朝会了。

怎么会这么激烈?

(本章完)

第94章 三侯五伯,京营定将

侯先春的咒骂声彻底消失,群臣惴惴不安之中,皇帝终于再次开了金口。

“卿等当知晓,朕只逼问他一个,也是为你们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朕年轻,国事分寸你们比朕懂,就怕你们还不熟悉朕,越说越乱。文教乃社稷根基,武臣万勿委权过重,朕岂不知?朝堂之上,可以各有各的意见,也大可畅抒己见。朕并不会因言治罪,但会因蠢治罪。”

刘綎呆呆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然而乾清门外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大多人都表情复杂。

孔尚贤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那句文教乃社稷根基。

李成梁则眼神很复杂,因为那句武臣万勿委权过重。

皇帝竟真有心要直面那千古难题吗?

年已七十五的李成梁,早就经历了太多。

所以他懂,所以徐文璧也懂一些。

人人都有私心,圣贤之言教诲出来的官绅有,他这种厮杀汉也有。

什么叫做因蠢治罪?

就是那分寸二字。

而分寸,恰恰是因时而变的。

上有政策时,下面自然会调整对策。

调整好了,不会触及底线了,那就叫掌握好分寸了。

这是李成梁的理解,他现在相信这就是皇帝的计划。

田乐则心中大叹。

当这个分寸完全由皇帝而掌握、引而未发之际,天下官绅才无法断定皇帝究竟想做什么,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就算开始做些什么了,力度又可以控制,于是只能不断去揣摩、不断去调整。

皇帝是要官绅一体纳粮,又不是要准备彻底挖空自己的根基,百业皆列朝堂嘛。

所以,接下来的泰昌一朝,蠢真的会成为罪,侯先春就是例子。

聪明的才会最终留下来,留在朝堂上。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艰险的过程,现在继阁臣九卿之后,寻常朝参官也认识了皇帝的恩威与手腕。

“这第一回御门听政,虽说先行赐宴文武重臣先行计议了一番,没想到还是不能一团和气。”

朱常洛心情复杂地露出自嘲笑容。

“也算让朝参官对朕有个印象了,社稷何以安稳,朕岂不懂?大明千难万难,朕抽丝剥茧,选的线头是京营。率行节俭,不吝内帑,体恤文武,这一片苦心竟不懂,不是蠢又是什么?大司马所奏之事,便照此议定拟旨吧。谁还要死谏?”

乾清门外鸦雀无声。

大明诸多弊病犹如一团乱麻,皇帝说他抽丝剥茧之后选的线头是京营。

除了俞大猷、戚继光,其他六人都是在世勇将。

执刀是要斩乱麻的,自然会让许多人心惊胆颤。

而恰恰因为这线头是京营,聪明人也只能拐弯抹角地劝谏,不能明说皇帝不该要兵权,更不能提前就揣测皇帝要兵权后会对士绅动刀。

最难的是见势不可为就难得糊涂,是揣着明白在后面再应对。

拉扯拉扯,总有你来我往啊,哪有事事都防患于未然的可能?

他们也知道侯先春并不是真的蠢,当皇帝开始“逼问”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软懦下来,不如博个名声。

这样一来若是将来皇帝认清现实退缩了,他就是“义士”、“先烈”了。

只不过他低估了皇帝的能耐,被定了个离谱至极却又真实的罪名,甚至导致有心搭救的同僚再无勇气。

现在他反倒给皇帝递了个由头。

像他这么个在朝会上侃侃而谈“立身极正”的家伙,若是家里和族中被查出什么来,就会成为新朝第一个极坏例子。

皇帝是否会因为对他的查案结果牵连更多人,反倒需要群臣来擦屁股。

将来若因为“极其失望”而执刀指向士绅,侯先春又是挑动君臣猜忌、动摇社稷文教根基的罪魁祸首。

多少算是青史留名了。

还是申时行出来代众臣说了话:“陛下所言甚是。晓谕天下与民休息不轻言战,若仍有骁将悍卒不遵谕旨,便该重办。列位同僚,财计之艰难,陛下之苦心,我等皆应知晓。正如陛下所言,勋臣若得自律,京营若得简而精,本就是既节流又能让京师防卫更稳妥的法子,列位万不能妄揣圣意,危言耸听,偏激行事。”

大家都先装糊涂吧。

到了此刻,封爵之议才算彻底结束。

俞大猷、戚继光的追封,反而因此最终定为侯爵之位——哪怕李成梁也不能自认一生功业超过了那二人,他们可都是留下了兵书的。

靖夷侯,镇夷侯,也彰显他们在嘉靖朝的功绩,这还算替朱翊钧为道君爷爷“全君臣相得之美名”呢。

多好,孝得很。

大明再多三侯五伯,此时此刻,这些新问世的勋爵里只有李成梁和刘綎在乾清门前。

朝会上既然已经议定,两人跪拜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唯陛下之命是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死而后已!鞠……”

李成梁还好一点,刘綎仿佛准备拿出毕生所学成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成为伯爵,就再也不用担心文官弹劾了!

勋爵有没有罪,只有皇帝能亲自下令处置!

而这个伯爵来之不易啊。

不说自己出生入死,就只是刚才,那也是几经波折,办了个兵科都给事中才得手。

朱常洛看着他五跪三叩,嘴角这才露出微笑。

好歹是开了个头,接下来就把他交给田乐和李成梁调教吧。

朱常洛知道这只是开始,远远谈不上结束。

朝堂上的老狐狸其实根本不会和皇帝从开始一直正面斗到最后,谁没有策略?

侯先春只不过被他和田乐钓了出来,又逼到死角,最后挂了起来而已。

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随后就是新的命令:宁远侯李成梁为总督京营戎政,彰勇伯刘綎为神枢营副将,平虏伯萧如薰为神机营副将,西凉伯达云和英国公为五军营副将。

自嘉靖年间改制之后,旧的京营改为五军、神机、神枢三大营。

总督和协理京营戎政一武一文之下,五军营设两副将、四参将、四游击;神机营和神枢营之下各设一副将、六佐击。

至于兵员来源,虽然按旧例是从京城周围七十八卫选班军每年春秋各入京营操练一次,但实际上从景泰年间开始、到嘉靖年间完善,京营也大多都是募兵了。

定下了京营的总督和一共四个副将,接下来具体怎么重新整训京营,李成梁和田乐回去后该研究拿出方略来。

英国公张维贤虽屈居李成梁之下,但皇帝也算给了年轻的他一个机会,也给了旧勋臣一点希望。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通过京营再立点功,但要能跟得上变化。

若是不满足于京营那边被侵害的利益或者也有犯了“蠢”罪的,那么皇帝这次想封新的勋爵都成了,后面若想除旧的勋爵能有多难?

文官们只怕没有一个会反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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