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祭祖

翌日。

江岸小雨如酥,两匹快马在泥泞官道上奔驰,驶向林安郡城。

夜惊堂骑着炭红烈马走在前面,身罩披风头戴斗笠,因为人高马大异常威武,远看去就好似在雨幕中奔行的铁塔。

梵青禾骑着黑马紧随其后,环着体态纤柔的璇玑真人,用防雨披风把两人裹在一起,赶路之时不忘低声数落:

“你好歹也是出家人,脸皮怎么这般厚?让你帮忙擦下身子……”

“我擦了呀。”

“你那是擦身子?”

“怎么不是?伱要不自己问问夜惊堂擦的干不干净?”

“你……啐……”

……

轻声低语传入耳中,夜惊堂眼底显出笑意,觉得梵姑娘确实有点错怪水儿了。

昨天晚上在客栈里,水儿整体看下来还是很尽职尽责,就是擦身子的方式有点烧罢了。

比如擦腿的时候,是骑着毛巾,用白玉老虎在腿上磨蹭;擦背则是让他坐起来,把毛巾盖在自己胸口,靠上去慢慢擦;甚至最后还用本就不富裕的资本,帮他西瓜推了下。

虽然这么擦时间相当慢,但从结果来看也没什么问题,还让他体验了下无与伦比的家庭地位。

可惜水儿就是起手架势比较猛,动真格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两三招就败阵开始不要不要了,要是身板再厉害点,那估计真能化身魅魔,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蹄哒、蹄哒……

夜惊堂回想着昨晚的经历,不知不觉便跨越七十余里山水路,回到了林安城附近。

萧山堡望海楼的事情都忙完了,接下来就等着过年,也没其他事情可做,三人本意是直接回江州城,并不准备在林安郡停留。

但自官道上途径东陵码头之时,夜惊堂却发现江畔一座石亭里,站了道人影。

人影身着青衣头戴帷帽,裙摆和帷帘随着江风飘动,往东眺望着远处的东陵山。

夜惊堂和凝儿相处这么久,对这清冷体态实在太熟悉,距离尚有一里多就认出了媳妇,眼底满是意外,轻“驾!”一声,跨出官道跑过了青黄草坪,遥遥呼唤道:

“凝儿。”

江畔石亭中,骆凝眺望着自幼长大的山庄,触物思情难免有点走神。

听到后方呼唤,骆凝回过头来,本想快步跑过去,但又不想展现出心底的思郎心切,于是就变成回身面向夜惊堂,不言不语望着。

夜惊堂对这模样早已经习惯,距离尚有几丈就停下马匹飞身落地,快步走进石亭内,把帷帘挑起来看向脸颊:

“凝儿,你怎么来了?”

骆凝把挑起帷帘的手压下来,微微蹙眉道:

“这附近都是熟人,别动手动脚……我听说龙正青下战书,才过来看看,你伤不严重吧。”

夜惊堂摊开双臂笑道:“皮外伤罢了,没什么问题。”

骆凝仔细打量一眼,确定没啥异样后,才松了口气,又望向从后面过来的两人一马。

璇玑真人同样瞧见了骆凝,见夜惊堂跑过去了,也没第一时间上前打扰,只是和青禾待在马上遥遥眺望。

发现凝儿望过来,璇玑真人便挑了挑眉毛,又示意夜惊堂,眼神暧昧莫名,看起来是发起了团战邀请。

??

骆凝瞧见这骚气模样,脸色就是一冷,直接没搭理,转而询问:

“鸟鸟呢?”

“叽~”骏马侧面的行囊中传来一声咕叽。

夜惊堂回望一眼,见水儿她们没过来,就收回了目光:

“你一个人过来的?”

“白锦也来了,在客栈练功。”

骆凝说到这里,倒是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拧住夜惊堂的腰眼,眼神微冷:

“前两天,你送了白锦和云璃什么东西?嗯?”

夜惊堂下意识站直几分,微微抬手:

“我只是给梵姑娘赔衣裳罢了,都没进去,衣服都是她们自己选的,和我无关。”

“哼。”

骆凝看在光天化日的份儿上,也没揪着不放,又把衣服捋平,转眼示意远处的东陵山庄:

“小贼,你陪我回去看看。”

夜惊堂本来就想带着凝儿回家看看,见此自然不多说,回到马匹旁取出油纸伞:

“薛教主和水儿要不要一起?”

“……”

骆凝面对这个问题,红唇微动,倒是有点迟疑。

白锦和水儿都和她关系很好,按理说到了地方,该一起去坟前看看。

但她和白锦还没离婚,前前任水儿又和夜惊堂睡一起了,跑去一起去祭拜爹娘,怕是有点乱哦……

骆凝犹豫了下,轻声道:“让她们先休息吧,你陪我一起去就行了。”

夜惊堂点了点头,回头对着远处等待的梵姑娘挥了挥手,而后便和凝儿一道,徒步走向了远处的东陵山庄……

——

沙沙沙~~

江岸小道被竹林环绕,细密雨声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夜惊堂左手撑着油纸伞,右手把披风展开,搂住凝儿的肩膀,相拥躲在伞下,沿着小道行走,目光落在周边景物上。

整个东陵山以前都是骆家的产业,所在的这片竹林算是后山,再往里就是祖坟,为此庄子卖掉了这片地方还留着;虽然祖坟还有以前的骆家徒弟事儿打理,但竹林基本上变成了荒林,也就中间小道能走动。

骆凝摘掉了帷帽,靠在夜惊堂身侧,冷艳清丽的脸颊上带着淡淡伤感,行走间轻声说着:

“这片竹林,是我爹我娘以前练功的地方,看到那个石墩子没有?那周围本来是块空地,我娘还在那里教我弹过琵琶,这么多年没人打理,都荒废了……”

夜惊堂见凝儿神情低落,想了想道:

“也没荒几年,以前没机会打理照看罢了,这两天我把庄子买回来,以后每年冬天,咱们都来江州过冬,平日照看的事儿交给陈叔即可。”

骆凝目光微动,但略微斟酌,还是摇头道:

“有家里人的地方才叫娘家,没人那就是栋房子而已,买回来也没意义。你要真有心,应该在南霄山弄个宅子,想办法每年陪我回去住一段时间。”

夜惊堂知道这话的意思,是冰坨坨在南霄山,凝儿虽然跟他了,但还是放不下白锦,想时常回去看看。

他是大魏的国公,平天教主是反贼头子,想要逢年过节串门,难度显然很大,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平天教接受招安,两家合为一家。

夜惊堂稍微斟酌了下,把肩膀搂紧了些,低头在额头啵了下:

“放心好了,当年答应过骆女侠,要么让平天教接受招安,要么让大魏投降平天教,我说到就会做到。”

骆凝倒是不反感小贼啵啵,但马上都走到祖坟了,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忽然被啵了口,心里顿时一急,眼神羞恼掐住腰眼:

“你怎么没轻没重?在这里,你岂能乱来……”

“我的错我的错。”

夜惊堂迅速把手松开,端端正正站直,做出庄严肃穆之色。

骆凝轻咬下唇,想想又帮夜惊堂整理衣襟头发,直到衣冠一丝不苟后,才带着夜惊堂一起走进祖陵,来到了临江的小山丘上。

夫妻合葬的陵墓,就在山丘上方,可以眺望沿江山水,凝儿上次过来清理过杂草落叶,周边看起来干干净净,墓碑前还有纸钱和香火的灰烬。

骆凝第一次带着男人来到陵墓之前,脸上隐隐能看到三分羞涩和紧张,在墓碑前注视一眼后,屈膝跪下,柔声道:

“爹,娘。这个是夜惊堂,我……嗯……我在江湖认识的知己,年纪比我小几岁,不过人很好,也很有本事……”

墓中人可能根本听不到,但在骆凝心里,父母肯定是能听见的。

夜惊堂把油纸伞撑在凝儿头顶,撩起袍子也在旁边跪下,聆听凝儿的轻声细语。

骆凝端端正正跪着,说了片刻家常后,转眼望向夜惊堂:

“小……惊堂,你要不要也说两句?”

夜惊堂撑着油纸伞,看着面前的墓碑,心思微动,也酝酿了些言语,但到最后,又转眼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冷艳脸颊:

“要不咱们定亲吧。”

“嗯?”

骆凝微微一愣,继而小西瓜肉眼可见的鼓了几分,又急又气低声道:

“我让你打招呼,你在乱说什么?”

夜惊堂把伞放下,拉住凝儿的右手,笑容很是阳光:

“定亲呀。从今往后,你是我未婚妻,我是你未婚夫,咱们有正儿八经的婚约,这样岳父岳母心里也有个底了不是。”

沙沙沙~

细雨从天而降,没有丝毫遮挡,很快沾湿了骆凝冷艳动人的脸颊。

骆凝和夜惊堂都算老夫老妻了,什么都做过,只是没举行婚礼而已,定婚看起来多此一举。

但细想起来,她确实没和小贼确立过婚约,甚至到现在,都嘴硬说自己是为了帮小贼调理身体,才那什么……

此时跪在父母坟前,握着男人的手开口定下婚约,那就是有父母之命了。

往后小贼再要,她这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怕是不好装受辱侠女了哦……

骆凝也不知道自己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心里明显有点乱,对视片刻后,终是做出冷冰冰的模样,转过头去不言不语,意思估摸是向泉下有知的父母表示——我没答应哈,我是拗不过他……

夜惊堂早已经明白凝儿的性子,表面不情不愿,那就是可以,当下面向墓碑,抬起右手:

“我夜惊堂,今日当岳父岳母之面,以天地为证,与骆凝订下婚约,从今往后,我纵然万刀加身,也不会让凝儿委屈半分……”

“诶。”

骆凝本来默默听着,发现夜惊堂这破嘴不会说话,发这么不吉利的誓,连忙在肩膀上轻拍了下:

“什么万刀加身?这种话岂能乱说。”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转头道:

“那你说,我学?”

“……”

骆凝抿了抿嘴,也是没办法了,酝酿片刻后,还是把左手抬起来,面对墓碑柔声道:

“我骆凝,今日当爹娘之面,与夜惊堂订下婚约,从今往后,甘则同享、苦则同受,同心偕老两相依,白首苍颜亦不悔……”

柔声言语传入满山雨雾,天地之间在此刻只剩下一双男女。

两道背影,并肩跪在夫妻合葬的墓前,任由细雨洒在身上。

在说完此生携手相依的誓言后,又一同俯首拜了拜。

等待相伴起身,将要离开时,骆凝又回头看了眼。

那双淡如秋波的眸子,也在此时此刻,从往日在外漂泊无依的女儿,变成了心有所属回娘家探亲的小媳妇。

虽然已经许了人,距离远了几分,但墓中人若是真泉下有知,想来也只会为此欣慰吧……

——

下着小雨赶路不便,时间也不算早,既然在东陵港停了下来,自然是得在此地歇息一晚。

码头的一间小客栈外,梵青禾在大堂里就坐,点了两样小菜,和鸟鸟一起吃着便饭,等着去上坟的夜惊堂回来。

而璇玑真人则恢复了世外高人的气态,缓步走上楼梯,路过几个房间门口,侧耳聆听着里面的动静,而后在一间房门外停了下来。

凝儿既然在这里,璇玑真人便知道平天教主也在。

她和平天教主以前也算打过交际,不过那时候是为了抢凝儿的归属权,凝儿选择了平天教主,她败的体无完肤,不得不黯然离去,关系肯定好不了。

后来凝儿忽然红杏出墙,璇玑真人还挺担心出事来着,不过得知平天教主是女扮男装后,这些疑虑自然就都打消了。

此时璇玑真人来到门口,抬手轻敲了两下。

咚咚~

房间里,薛白锦身着白袍在床榻上盘坐,面对敲门声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声音沙哑开口:

“陆道长代为照顾凝儿,薛某感激不尽,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接触还是免了。”

璇玑真人斜靠在门口,从腰后取下酒葫芦,随口道:

“我过来找薛大教主,和凝儿无关,只是和你商量件事儿。”

“劝降?”

“非也。薛教主好像有一张长青图,鸣龙图学过也就没用了,你拿着也没法让实力精进半分,如果愿意上交朝廷,我可以和圣上说好话,让你学宫里所藏的鸣龙图。薛教主意下如何?”

薛白锦回答相当干脆:“女帝若是想要,让她自己拿着鸣龙图来换,三张换一张。”

璇玑真人前几天就知道,钰虎和薛白锦打过架,只是不知道两人把衣服打光了,还让夜惊堂看了个够而已。

见薛白锦话语带着火气,璇玑真人也不意外,继续道:

“我是看在凝儿和夜惊堂的份儿上,才没有让夜惊堂说此事,免得坏了你们的交情。只要你肯把长青图交给我,学三张鸣龙图都可以,但换鸣龙图不行,此物只能由朝廷保管,流传出去会遗害百年。”

薛白锦知道女帝需要长青图,但她作为前朝余孽,就算不造反,长青图也是她以后归降的资本之一,在没有到绝路之前,怎么可能白给,对此只是道:

“我不在意几张鸣龙图,肯三换一都是给朝廷面子。你若是拿不了主意,就回去和女帝商量,她答应了再来和我说这些。”

璇玑真人微微蹙眉,因为拿薛白锦没啥办法,见对方口气这么硬,也没再多费口舌:

“行,我回去商量下,到时候让夜惊堂转告你。话说你今晚就住这儿?凝儿小别胜新婚,晚上怕是比较忙……”

“……?”

薛白锦睁开眼帘,眼底莫名其妙。

她想说两句,但仔细一想——媳妇这么渣,光明正大晚上带着男人回房过夜,她待在隔壁听房,怕是有点苦主。

但自觉出门,免得打扰两人偷情,这不更苦主?

薛白锦越想越不对,作为山下江湖第一人,她显然不是优柔寡断的女子,既然尴尬局面避不开,那就从根源下手,直接道:

“晚上让夜惊堂到我这儿来,我和他聊点事情。你和凝儿好久没见,晚上一起多聊聊。”

璇玑真人只是故意调侃,想把薛白锦逼走,晚上好和凝儿一起轮小贼,着实没料到薛白锦能来个釜底抽薪,让她们俩一个都吃不着。

“薛教主可是女儿身,大晚上把男人叫屋里,不太好吧?”

“我薛白锦一生行事,何须在乎旁人眼光?再者只是请你代为传话,没问你答不答应。”

嘿……

璇玑真人听见这嚣张话语,眼底自然显出不满,不过沉默片刻后,也没争口舌之利,只是微微点头,做出‘算你厉害,妖女报仇十年不晚’的模样,晃荡着酒葫芦下了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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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4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天色渐暗。

男女携手走过幽暗竹林,青色油纸伞撑出的咫尺空间,成了世间最温馨的二人世界。

骆凝祭拜完爹娘回来,神态轻松了很多,就和带着情郎回家见父母,得到了父母许可一般,被夜惊堂拉着手也不说什么,甚至还反扣住了五指。

夜惊堂拉着手摇摇晃晃,见凝儿心情不错,想了想凑在耳边道:

“天地高堂都拜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入洞房?”

骆凝脚步微顿,眸子眨了眨,继而便把十指相扣的手儿松开,做出不悦模样:

“方才你在祭拜时乱说,我怕拂了你的面子,才在爹娘面前配合你……”

夜惊堂就知道凝儿会反悔,当下也是摆出了未婚夫的架势,搂着腰往回走:

“祭告岳父岳母的事,岂能口是心非?走,咱们回去把话说清楚。”

骆凝哪里敢在爹娘墓前扯谎,见状自然是不肯回去,把夜惊堂拉住:

“既然已经说了,我又岂会出尔反尔……不过刚才只是定亲,又不是拜天地,伱入什么洞房?”

夜惊堂这才停步,转身面对面,搂着腰让凝儿贴在怀里,低头四目相对:

“定亲总得有点仪式感,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你说是不是?”

骆凝显然不习惯在外面亲热,臀儿被捏了下,便扭动身形,想推开贼手:

“你现在做了,以后正式拜堂成亲又做什么?”

夜惊堂觉得拜堂后能做的事儿可多了,凝儿青涩的很,抱着照镜子都不肯,更不用说侠女泪上五花八门的招式。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凝儿肯定打他,为此还是做出退让模样,柔声道:

“那亲一下总可以吧?”

“……”

骆凝对于这个倒是没再拒绝,眼神望向别处,摆出了无可奈何只能忍辱顺从的小模样。

夜惊堂满眼笑意,抬手把冷艳脸颊勾起来,低头含住红唇,手又顺着肩膀滑到小西瓜上,而后又扶过腰肢,绕到腰后。

骆凝轻踮脚尖轻启红唇,因为好些天没亲热了,被抚慰几下,有点招架不住,慢慢软在了怀里,手也抱住了夜惊堂的腰,闭着眸子享受着雨幕下的温馨和宁静。

但都这么久了,身前的小贼,还是没改掉借坡上凝的老毛病。

骆凝正心如小鹿沉醉其中之际,发现衣襟松散了几分……

骆凝顿时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散开的衣领,连忙捂着胸口,羞急道:

“小贼!你又得寸进尺是吧?”

夜惊堂轻咳一声,帮忙把衣襟捋平,笑道:

“情不自禁,我没在这乱来的意思,走,快回去吧。”

骆凝眼神很是羞恼,毕竟若不是她反应快,待会恐怕就该在这竹林里,被搂着腿弯抱起来欺辱了。

眼见夜惊堂和没事人似得,骆凝抬手在腰间拧了下:

“你怎么这般无法无天?光天化日荒山野岭,岂能这般……”

“我知错,回客栈再说。”

“回客栈你也休想……”

骆凝话语很是拒人千里,但走着走着还是任由男人搂住肩膀,变成了数落相公的冷艳媳妇,脚步也快了几分,看模样刚才被亲的不上不下,也有点不舒服,想快点回去。

两人就这般腻腻歪歪,很快走出东陵山,来到了港口附近,天色也逐渐黑了下来。

码头集市上行人不少,夜惊堂松开了手,只是如同贴心相公般帮忙撑伞。

待来到落脚的客栈,转眼便看到水儿和梵青禾,跑到了客栈对面的小酒馆里,面前摆着几样下酒菜和酒壶,都已经喝的脸颊酡红。

璇玑真人手儿撑着侧脸,端着小酒杯,和青禾碰杯,还在说着闲话:

“俗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也老大不小了……”

凝儿瞧见水水在诱拐良家,气态顿时清冷起来,快步走进小酒馆里,把醉醺醺的水儿扶正:

“你又喝这么多?明天不赶路了?还不回客栈睡觉?”

璇玑真人幽幽叹了声:“唉~睡不成了,客栈里那位,今晚让夜惊堂去她屋,警告我们别打扰。来坐下吧,咱们仨一起借酒消愁。”

骆凝一愣,略微琢磨,觉得白锦叫夜惊堂过去,应该是要聊正事儿,倒也没瞎想。

被白锦打断施法,不能和小贼甜蜜了,骆凝难免也有些悻悻然,但不好表现出来,便顺势在桌子旁坐下来,一起借酒消愁。

夜惊堂在门外收起雨伞,本来是想进去和两个半媳妇一起吃饭的,听到对话,自然止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客栈,稍显心虚。

毕竟上次云璃送完小衣裳后,他就马不停蹄跑了,万一冰坨坨现在是来兴师问罪,那今晚上这关怕是难过哦……

——

沙沙沙~

窗外小雨如酥,客栈里很是安静,甚至能听到后院水壶烧开后发出的‘嘟嘟~’声。

夜惊堂轻手轻脚走进客栈,稍微整理衣冠后,才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刚刚转过墙角,便看到一只大鸟鸟站在房间门口,探头从虚掩的房门中往里瞄。

夜惊堂见此放缓脚步,不紧不慢来到门口,顺着门缝往里看了眼。

房间里很是整洁,但天黑了并未点灯,只能透过街上灯笼的光影,看到桌子放着的包裹、兵器、斗笠等等。

床边摆着一双鞋子,平天教主身着宽松白袍,在床榻上手掐子午诀盘坐,胸口应该是缠着裹胸,看起来并不宏伟,不过因为资本雄厚,仔细看还是能感觉出衣襟起伏……

而很是立体的五官,并未佩戴玉甲遮掩,头发也是自然而然披散在背上,双眸闭着只能看到修长睫毛,整体看去便是个威严冷冽的女强人,气质倒是和大笨笨有些接近,不过大笨笨是虚壮,冰坨坨是真材实料,为此这冰山气质要扎实很多。

鸟鸟躲在门口偷瞄,却又不敢跑进去卖萌,应该就是觉得这新来冰溜子姐姐有点凶。

夜惊堂在门口看了眼,见平天教主没反应,就抬手敲了敲房门:

咚咚~

“教主?”

薛白锦在床上盘坐,其实早就知道夜惊堂来了,听见夜惊堂敲门,才睁开眼眸,示意屋里的椅子:

“进来坐吧。”

夜惊堂感觉薛教主挺严肃,当下进入房间,把鸟鸟关在了外面,来到椅子旁坐下:

“教主叫我过来,可是因为上次的事儿?”

薛白锦把夜惊堂叫来的目的,纯粹是因为想釜底抽薪,免得凝儿晚上乱来让她没法睡觉,并没有其他事情。

见夜惊堂自己脑补先开口,薛白锦便顺着话道:

“身为武人,心正方能身正。你年纪轻轻,沉迷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件,轻则玩物丧志,重则坠入邪道,以后要注意才是。”

夜惊堂见冰坨坨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笑道:

“我没沉迷,只是上次赔梵姑娘新衣裳,她过去买,我在外面坐着付银子,也没料到云璃会给教主买一件……”

薛白锦又不是傻姑娘,半点不信这话,常言女为悦己者容,夜惊堂要是不喜欢,姑娘会花重金买那些既不能御寒,更没法遮羞的骚气衣裳?

不过这些话题有些过界,薛白锦并未继续往下聊,转而询问道:

“你在萧山堡找到的剑条,是怎么回事?听说很厉害?”

夜惊堂就知道冰坨坨会好奇,当下从腰侧取下随行携带的‘法剑’,递过去:

“此剑质地无坚不摧,不过好像也有瑕疵,见血或者见水会褪色,目前也没研究透。”

平天教是前朝钦天监道士创造的教派,说起来还算是道门分支,平天教主对于剑鞘上的五雷符自然熟悉,略微打量后,又剑出三寸,仔细观摩剑刃:

“此剑确实玄妙,质感有点像是鸣龙图,不过颜色没鸣龙图鲜亮。”

夜惊堂也抱有同样看法,分析道:

“陆仙子说,此剑似是道门法剑,当用以斩妖驱邪、济世渡人,若随意杀生,会沾染秽气,所以才会失去光泽。我觉得这说法有点道理,但又有怪力乱神之嫌……”

嚓~

薛白锦拔出暗金宝剑,手指抚过剑身,若有所思道:

“神仙妖魔,是凡夫俗子对不理解事物的神话,你我皆不信,所以知道世上没有神仙妖魔,但若是在放信的人眼里……”

薛白锦说到此处,双眸微眯,右手屈指轻弹剑刃。

叮~

三尺剑条传出一声澄澈嗡鸣,无形气劲自指尖爆发,让坐在附近的夜惊堂都感觉到清风拂面。

而后放在桌上未点燃的烛台,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从中被震断。

夜惊堂走到目前的境界,能明白这是把气劲聚于一点爆发所致,他偶尔也能玩出来,但无论是他还是孙老剑圣,都没法信手拈来,更不用说把气劲掌控的如此细腻,眼底不免显出讶色:

“好功夫。”

薛白锦显摆完武圣的通玄造诣后,继续道:

“若是在信的人眼里,这就是仙术与妖法。你我虽自知是凡夫俗子,但在常人眼里,你我和神仙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夜惊堂听到这里,倒是有几分恍然——也是,他基本上刀枪不入,能飞天踏浪,也能摧城撼山,甚至能百病不侵、创伤自愈,除开不能延寿千年外,和传说中的神仙区别真不大了。

夜惊堂斟酌了下,点头道:

“此言倒也在理,那意思就是,这把剑是专门用来杀山上人的?”

薛白锦收剑入鞘,想了想道:“在我看来,沿着武道走到最后,就是九张鸣龙图所代表的境界——战力无穷、刀枪不入、内外无暇、长生不老。

“前几个还好说,但最后真能长生不老,就打破了天道生息的规律;天地间没有永恒不灭的火,也没有永不枯竭的水,只要存在,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做到有生无死。

“如果武道走到尽头,真能不老不死,那这把锋芒溢出人间的剑,可能就是用来杀这种活神仙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给那些已经走到武道尽头的人,去开天辟地,往更高的地方。”

夜惊堂觉得这说法,还算逻辑自洽,想了想又道:

“历史上能达到这种地步的人,好像只有吴太祖。吴太祖据说最后乘龙而去了,能去哪里?”

薛白锦在南霄山隐居潜修,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些,对此道:

“万古长流,前不见来处,后不见尽头,谁知道这方天地,会不会只是某个仙人的袖里乾坤。吴太祖去了哪里,得走到了那个境界才会知晓……”

“呵呵……”

两人如此探讨天道玄学,不知不觉便聊了两刻钟。

作为尚且走在路上的江湖武人,聊这些可能也只是在猜测‘皇帝是不是用金锄头挖地’,说完也就一笑了之。

薛白锦聊了片刻后,没了话题,便开始来回把玩起佩剑。

夜惊堂喝了一杯茶,感觉也没啥事了,便想告辞:

“天色已晚,教主也早点休息,我……”

薛白锦今晚上就不准备让夜惊堂走,不然她就得出去躲着了,见此想了想,又放下宝剑,做出教主模样:

“你是本教座下护法,为平天教办事也有半年,一直让你东奔西跑,还教了云璃四张鸣龙图,我却没给过你什么,说来深感惭愧。你可想学长青图?”

夜惊堂听见这话,又坐了回去,笑道:

“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教主能教我自然感谢,若是不便,我也不强求。”

薛白锦只是教一下,又不是白给,自然谈不上不方便。

不过为了拖延时间,免得夜惊堂学完就跑,她也没立即拿出来,而是道:

“自行推演鸣龙图风险巨大,但你悟性超凡,路摆在面前却不能触碰,时间一长免不了会心痒难耐。

“要不你先尝试自行推演长青图?事后在对比真图,看看错了多少,这样既能保证安危,也能认识到自身无知之处,免得日后按耐不住铤而走险。”

夜惊堂听见这话,眼底显出了几分异色。

自行推演鸣龙图,就相当于按照已有模板,照猫画虎推演出后续走向,原理和推演运气法门类似。

但推演招式法门,最严重无非岔气走火入魔,而推演鸣龙图,就等于擅自修改身体构架,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造成身体机能连锁崩溃,风险可以说是大到天上去了。

拿到鸣龙图的武人,其实都有类似想法,但深知其害,最后真敢走这条绝路的,只有女帝这种已经身陷绝境,或者陆截云这种不可能再突破的武人。

薛白锦说完之后,也意识到这东西风险过大,又补充道:

“我也只是提一句,此事风险极大,即便有真图保底,也可能出意外,你还是别轻易尝试。”

夜惊堂摩挲着手指,并未立即回答。

他知道此事风险,稍有不慎可能就得出大事,但在有保底的情况下,去攻克武道无解难题,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遇不上第二次。

钰虎都没暴毙,陆截云也没暴毙,他总不能一碰就当场死;自行推演鸣龙图的恶果,都是慢性的,历史上似乎也没出现过当场气绝的情况……

夜惊堂斟酌片刻后,心头倒是起了兴趣,看向面前的冰坨坨:

“教主确定把长青图带在身上?”

薛白锦见夜惊堂动了心,有点想劝劝,但最后还是没克制住心底的求知欲,抬手伸进衣襟,窸窸窣窣……

夜惊堂见状觉得不对,没敢盯着胸口看,望向别处,做出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

薛白锦把金色纸张,从裹胸夹层里抽了出来,并没有给夜惊堂看,倒扣着放在了夜惊堂手边的妆台上:

“你切记别大意,有任何不明之处,就参照原版对比,万不可自负冒进,真出事,我在旁边站着都无力回天。”

夜惊堂自然明白轻重,当下起身来到床铺上,褪去鞋子端正盘坐,开始在脑回里回想四张鸣龙图的纹理。

九张鸣龙图本为一体,一脉同源相辅相成,自行推演,就相当于通过当前拼图的缺口,推演出下一块的纹理。

虽然道理简单,但鸣龙图的运气脉络,已经庞大到了没法描述的地步,只能以形会意来参悟。

夜惊堂悟性称得上举世无双,推演武功招式可以穷举,至今以来没有能拦住他的。

而此时推演鸣龙图,情况却和穷举棋路一般,尝试了一下就明白不可能,只能凭借感觉慢慢摸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薛白锦见夜惊堂霸占床铺,本来已经站起来身,但瞧见夜惊堂眨眼入定,她也没再计较这些小节,又坐在了跟前,认真观察夜惊堂的气息。

或许是怕眼睛看出岔子,还把右手搭在了夜惊堂的手腕上,感知体内气血情况。

随着两人不再言语,房间里便彻底死寂下来,只剩下外面的沙沙雨声,时间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窗外集市逐渐安静,连在酒馆喝酒的三个女子,都回到了房间歇息。

凝儿心头狐疑,还跑到门口瞄了眼,发现白锦在教夜惊堂武功,自然就不敢打扰了,又轻手轻脚跑了回去。

而房间之中,也慢慢发生着变化。

呼呼~~

燥热气流,拨动了床榻的幔帐。

夜惊堂腰背笔直盘坐,脸颊明显泛红,额头滚下汗珠,甚至能看到青筋的鼓涌,整个人却不动如山,没有丝毫反应。

薛白锦本来只是安静等待,但饶是强横异于常人的心智,也慢慢开始提心吊胆。

她手指贴在夜惊堂手腕上,可以感觉到夜惊堂体内气血越来越汹涌,就如同开锅了一般。

这种程度的运功,若是放在常人身上,先不用说推演的对不对,光是持续高烧,都有可能烧坏脑子。

薛白锦想要开口制止,却又不能贸然打扰,最后只能拿着鸣龙图当扇子扇风,给夜惊堂降温。

呼呼呼~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了后半夜,房间里才忽然有了新动静。

只见盘坐几个时辰,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夜惊堂,睫毛略微动了动。

薛白锦目光微凝,停下动作,凑近些许,以极为宁静的声音呼唤:

“夜惊堂?你没事吧?”

夜惊堂虽然脑力消耗过大,但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随着回过神来,发现冰坨坨小心翼翼非常紧张,他可能是想缓解下气氛,脑子一抽,忽然睁开眼睛,转头吓唬道:

“哈!”

扑通——

薛白锦怕夜惊堂出事,连呼吸都近乎凝滞,心也是悬在嗓子眼,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吓唬,整个人几乎是原地弹起,往后坐在了床铺上,本来冷冽威严的冰山脸颊,也瞬间变幻,如果不是克制力惊人,恐怕已经本能一脚,把夜惊堂踹的撞穿墙壁,飞出去半里远了。

夜惊堂本来只是开玩笑,见把冰坨坨吓的花容失色,都展现出和小云璃差不多的神态了,心头暗道不妙,连忙摆出正经神色:

“开个玩笑……诶诶诶,女侠且慢……”

嘭!

呛啷~

薛白锦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堂堂山下第一人,被个毛头小子吓的失了分寸,反应过来后的震怒可想而知。

发现夜惊堂在故意吓她,薛白锦瞬间恢复冷冽神色,衣襟鼓胀估计把裹胸都撑开了些,起身一把抓住夜惊堂的衣领,直接摁在床铺上,反手拔出暗金宝剑,呼吸急促眼神冰冷:

“你……”

夜惊堂知道问题在自己,连忙抬手赔礼:

“是我冒昧,别息怒息怒……不对,我气好像不太顺……”

薛白锦摁着胸口,这气能顺咯?

不过长青图就关乎人之气,薛白锦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把剑放下松开手,拿过长青图:

“快看图,你撑不撑得住?”

“还行。”

夜惊堂完全撑得住,但表现出来怕是得挨冰坨坨打,为此还是做出呼吸不稳之状,坐起身来,拿着长青图认真对比。

然后……

薛白锦怕真出岔子,也不好打扰,只是眉头紧蹙在旁边观察,但看了片刻,却发现夜惊堂表情很奇怪。

先是目光凝重认真看鸣龙图;而后眉头微蹙,有些意外;再然后就隐去了一切情绪,摩挲着手指暗暗沉思……

薛白锦见状自然不解,等了片刻后,询问道:

“如何?错了多少?”

夜惊堂看着手里的长青图,仔细斟酌良久,确定冰坨坨火气没了,才开口道:

“我感觉这图不对。”

啥??

薛白锦听见这话,眼角都抽了下,柳眉倒竖冷声道:

“我还能给你假图?就算我想,我到哪儿给你弄一张如此材质的假图来?”

“我不是这意思。”

夜惊堂微微抬手,示意稍安勿躁,解释道:

“我刚才自行推演,心中演练过很多次,觉得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和真图对比,发现错了两三处……”

“那就是错了。”

薛白锦严肃道:“自行推演鸣龙图,都会觉得没问题,如果你能意识到错误之处,还能出差错?”

夜惊堂知道此理,但他有绝对刀感,推演运气法门也一样,与一张图相比,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想了想道:

“鸣龙图亘古不变,但人有千种,每个人条件都不一样。

“你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鸣龙图创造出来时,为了让每个人都可以学,所以构建的法门比较中庸,意在适合所有人,但并非每个人的最优解。

“我刚才推演的,是适合我自身条件的长青图,和真图有细微差异,但两者都对……”

薛白锦明白夜惊堂的意思——这就和武学法门一样,祖师爷留下的功夫,不一定适合每个徒弟,所以师父还得‘因材施教’,以祖传武学为蓝本,根据徒弟的身材、长处、底子,来微调招式法门。

死记硬背祖传的武学,再怎么练也不可能超越祖师爷,只有取长补短化为己用,做到武学彻底契合自身,也就是‘天人合一’,才能真正青出于蓝。

薛白锦蹙眉思索了下,觉得不无道理,但还是从旁边拿起宝剑,眼神很是严厉:

“古往今来天骄那么多,难道就你一人有这想法?最后结果呢?你别觉得自身与众不同,就照着真图练。若是自负一意孤行练出事儿,凝儿怎么办?”

夜惊堂也不敢赌自己的看法肯定对,有真图肯定练真图,当下抬手道:

“我只是说下自己的看法罢了,也没说要一意孤行硬来。至于看法对错,等以后你我彻底‘知其然’,自然就明白了今天我是对是错了。”

薛白锦知道夜惊堂天赋高,或许是担心他表面答应,私底下又一意孤行,提着剑再度警告道:

“江湖人最忌讳的不是无知,而是傲慢自负。

“我和你萍水相逢毫无关系,但和凝儿情同姐妹,你若是私自触碰禁忌弄出事情,你死了我都把你挖出来挫骨扬灰。”

虽然语气很凶,但夜惊堂听得出言语里的关心,也奉劝道:

“薛女侠天赋举世无双,但和我差距应该不会太大。我已经探过路,肯定会有差错,你以后也切勿铤而走险。”

薛白锦见夜惊堂都能推演出差错,有再多傲气也得掂量掂量自身悟性了,对此轻轻点头,把剑收起来丢给夜惊堂:

“好了,你回去洗个澡歇息吧。女帝若是索要长青图,让她自己来换,你最好别动帮朝廷索要的心思,不然你我恩断义绝。”

夜惊堂其实挺想说说情的,但冰坨坨口气这么硬,他也不好再开口,当下起身穿上鞋子:

“那我先告辞了,教主早点休息。”

薛白锦身形笔直站在床前,并未回眸,直到脚步声出去门关上了,才拿起鸣龙图,想要重新塞进内衣夹层里。

不过塞到一半,薛白锦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你等等……”

房间外哪里还有人影。

跑的还真快……

薛白锦轻轻吸了口气,觉得今晚上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好像还不是比喻,真赔了夫人,还搭上了长青图……

虽然隔壁还没传出声响,但薛白锦哪里会等在这里听那些不可告人的声响,暗暗摇头后,便把面甲戴上,飞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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