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出山

大雨连绵,看不到一丝天晴的可能。

低垂的云,压得人心头发闷。

府里的花草都是大雨浇打得不成样子,就连数棵大雪压不倒青松也是无精打采。

这场大雨不由令章越想到了治平二年时的豪雨,整个东京都要淹成泽国,当时先帝英宗还下令开闸放水,又淹死人无数。

想起英宗皇帝的操作,实是令人啼笑皆非。

有人说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这话一点也不错。

刘邦开国就一个县的人才,刘邦不过亭长、萧何乃吏掾、夏侯婴县吏、曹参狱掾、樊哙杀狗的、周勃织薄曲谋生,还经常在别人办丧事时吹箫……

司马迁都称汉初开国功臣‘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

有人说归功于刘邦的领导,当然也不必太神话。

成大事者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为什么一个县人才就能治天下,因为真的一个县就够了。

这就和王中正,高遵裕拜大将一个道理。

将兵十万需要很高技能吗?在外人看来,能领兵十万,纵不如韩信,项羽,也差不太远了吧。

事实上就是如此。

三岁孩童都能坐天下,这有什么难的?

纵有诸葛武侯之才,若无刘备,刘禅之主,你也得给我趴着。

从宋以后整个制度的设计,就是防着非能人不可的局面。正因此任何一个三岁孩童也可以成年后顺利执政,再昏庸的皇帝也不用担心大权旁落。

话说回来,如何能识别能人?

天下官员都是各自故事里的主角,同窗之中各个最得师长青睐,又是寒窗十年几十年,一路考来乡试,省试,殿试过五关斩六将,淘汰多少人。一朝及第后,笑傲同学,夸耀乡里,各个都自认为自己是日后的相公。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九成九的人都给真正的相公当了背景板。

人的际遇是很难说的。

似萧何、曹参、周勃在沛县时,又怎想到自己有官拜宰相的一日。

而想成为宰相的官员年轻时痛恨宰相者尸位素餐,但自己走到以往仰望的位置后,却又被后来者当作了庸碌无能。

官员尚且如此,从母胎里继承皇位的官家,也难有自知之明。

平心而论,不要说唐太宗了,就算善驾驴车的太宗皇帝比之当今天子也……

人最聪明的就是不要办超过自己能力的事,或者交给比自己还聪明的人来办。

长期远离政治中心,加上沉闷的大雨,令章越心底负面情绪满满,牢骚满腹,有些望雨兴叹。

话说回来,自己是能人吗?他也不能确定。

章越清楚自己一直就是平庸之才,现在外挂都被封了,犹如棋魂男主没有了老爷爷帮忙。

……

这时一辆辂车停在章府门前。

章丞正好在府门外见此一幕,立即飞奔府里推醒了还在午睡中的章亘。

章亘怒中从起道:“你真不识好歹!是不是皮痒了?”

眼见章亘满脸起床气,章丞连向外一指道:“哥哥,是辂车!宫里派辂车来了。”

“正停在府门外!”

章亘闻言若有所思道:“辂车?”

“想必是天子以此隆礼请爹爹入宫。”

“也好,爹爹都在府里待得都快发臭了,是该起用了!”

走了一半,章亘忽道:“坏了!”

章丞问道:“为何?”

章亘道:“难不成西北败局,故官家让爹爹出山来收拾残局不成?”

章丞闻言一愣道:“说得是啊,那你说爹爹去还是不去?”

章亘道:“那要看得败成什么样了。”

这时候石得一至府中,章亘章丞亲迎。章越听得禀报后,至正堂相迎,但见石得一对章越一拜。

章越惊道:“怎劳大押班如此?”

石得一恳切地道:“陛下重病在宫中请相公一晤。”

章越惊道:“陛下病情如何?”

石得一道:“陛下乃心病,哎,实不相瞒西北大败。鄜延路丧师七万,种谔,张守约以下几十员大将战死疆场,为国尽忠!”

“啊!”

章越大惊失色,他想过鄜延路会败,但没料到败得这么惨。

章越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石得一,章亘忙上前搀扶。

“章相公!”

“爹爹!”

二人勉强扶着他坐在中堂的椅上,章越坐在椅上闭上了眼睛,他面色苍白至极,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历史上闻之和通泊之战败绩时,连一代枭主的雍正皇帝也是当场痛哭失声。

而此时此刻,章越忍不住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章亘看了呆了半晌心道,爹爹何至于此啊,天子不是不用其谋而败吗?

章亘想了想亦跟着垂泪。

石得一也是陪着垂泪言道:“大臣们也是悲痛。”

“可咱家听说当初景思立在熙河阵亡时,相公尚不至此,为何今日痛哭至此?”

章越摆了摆手道:“公不知,公不知,当年诸葛武侯挥泪斩马谡,何等痛哉。”

“种谔,张守约虽非马谡,却有马谡之才,马谡之遇,二人同亡于王事,国家于此用人之时,失此二栋梁矣,何不痛哉?”

石得一知道正是种谔一力鼓动横山征讨,张守约也是支持种谔,如今鄜延路王师败绩,二人同死。

章越既惋惜二人一片为国尽忠,死于国事,又痛惜他们错误地选择了从横山方向进攻,至七万精锐兵马葬身大漠。

原来如此。

石得一,章亘皆是恍然。

石得一心道,章越此比喻不好,谁不知诸葛武侯六出祁山最后功业未竟,难道最后也要落得壮志未酬,空余恨的结果吗?

此番鄜延路兵败,官家呕血,章相公大哭,难道朝廷要重蹈武侯,庆历之覆辙,灭不了此宵小。

石得一道:“章相公,咱家记得伱说过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的,当即天下也唯有你能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了。”

章越几乎本能地摇头,自己又非武侯之才,又不喜欢任事。当初变法只是一味推王安石,韩绛出来,自己躲在幕后,眼下这重任怎就落在自己身上呢?

真说到打仗的本事,王韶章惇都言自己是庸将,这话说得不错,自己从头到尾只会以势压人一招。当初打一个鬼章几乎将整个陕西路都搞崩溃了。

最要紧的之前自己犹如神仙般的判断,都是在预知历史大事的前提下,自己靠着穿越者的优势还能混一混,但现在对夏作战轨迹已完全变了,以后何去何从已不好再蒙了。

“章相公,满朝之中也唯有你来肩负此任了。”石得一满怀期盼地道。

尽管心里万分没有底,不过章越想到这里时,还是举袖拭泪言道:“有人道君子当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我这般妇人之态,实令大押班见笑了。”

石得一仓皇地道:“不敢,不敢,是咱家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吗?”

见石得一这般紧张,章越摇头失笑。

然后章越正色地石得一道:“且容我更衣!”

……

回到卧房,十七娘早已是等候在那,而紫袍朝服,玉抱肚腰带,长翅幞头,笏板,金鱼袋都已是熨烫一新,并摆放整齐。

章越微微一笑,十七娘也是笑了,夫妻多年彼此都知对方心意。

十七娘对一屋子的嬷嬷女使道:“你们且先下去!”

众人应声离去。

“容我亲自服侍官人更衣!”

十七娘亲自给章越更衣,章越问道:“娘子你是我枕边人,你可知你官人我是如何人?”

十七娘侧头略想了想,嫣然笑道:“官人嘛……你这话问错人了,身边人眼里没有了得人。”

章越叹道:“是啊,身边人眼里没有了得人,娘子这话近道了。”

十七娘为章越穿好衣裳。

章越已是近一年未穿公服看着镜中的自己,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章越道:“娘子可有话赠我?”

十七娘道:“官人天纵之才世间难求,然……古往今来大多名臣名相皆由磨砺而出,故心里有大气力者,方能坚韧不拔,终成就不朽之功业!”

章越闻言抚了抚两边仍旧乌黑的发鬓,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道,这二十载,我仍未曾变!

……

章越着一身紫袍步出屋内,气色已不同。

片刻之前还是赋闲养疾在家的闲臣,如今则是言盈天下的相公。随章越出府,章亘章丞及府中的宾客幕僚元随皆跟随章越身后相送。

章越好招揽名士幕僚入府教之,求贤若渴之名誉满天下,从他幕中出来的蔡京、蔡卞、沈括、徐禧、陈睦等都身居高位,王厚、游师雄,种师道都节镇一方或为一方大员,其余如陈瓘、李夔、晁补之也是新科进士。

至于其他几十人名声虽不显,但也从章越这里受益匪浅。

而且章越对人才也是去留自便,从来不拘在府中,觉得你有才能,一有机会就推举出去,不抓在手中不放。

也因此章越反不缺人才,天下人才皆竞入章越府中。

石得一身为内侍之首亲自章越给打伞,送章越离府,坐上天子乘坐的辂车。

章越一离府,上百名幕僚宾客皆送至府门檐下,身处大雨之中也是齐齐笼袖长揖,一声不闻。

章越亦坐在辂车上向众人一揖,之后车前御者马鞭一挥。

六匹御马奋蹄驱着辂车穿入雨幕之中,直往宫城而去!

(本章完)

第1090章 临危受命

大雨滂沱。

石得一陪坐在章越之侧,章越则坐在辂车中闭目养神。

石得一见章越一脸平静从容的样子,不由佩服,疾风大浪之中,方见大丈夫之本色。

鄜延路军大败,丧师七万,此时此刻天下需仰仗眼前这位男子。

而石得一却不知面前的章相公心思却浮游天外。

内心的忐忑不安及前途未卜,令他想起了各种荒诞的段子。

他看过一个教美国网友写网文的段子,南北战争,林肯三度请我出山……当时看到这个段子时想笑,可如今却笑也笑不出来了。

现实便是这般……鄜延路大败,此局会不会从【元嘉草草】变成【元丰草草】?

南北战争你提前知道谁会赢,所以加入胜利一方,但伐夏却没有先例,这要等到成吉思汗方可。

如今自己如何与天子分说?

辂车直入皇城,修起居注蔡卞早已等候在此。

石得一,蔡卞搀章越下了车,左右赶忙青罗大伞给章越遮雨。章越则站在伞下徐望仿佛被大雨浇筑而成的重重殿宇。

雨极大,甚至殿宇顶上都冒出雾气,宋朝皇帝多崇道家,此景看去真好似神仙洞府。

“陛下盼相公如盼甘霖!”

蔡卞言道。

章越看向蔡卞,一开始他对蔡京期望甚重,但这一次自己称疾,蔡京转投王珪门下,数日之前两边还结了儿女亲家。

蔡卞对此深有歉意,多次登门。

章越对蔡京之事本不以为意,与蔡卞多次畅谈后,反觉得对方是可造之才。

“劳元度在此久候!”

“闻得鄜延路败报,陛下一日数泣,食药不进……”蔡卞焦急地对章越言道。

章越闻此望楼长叹。

片刻章越拾阶而上,内侍皆给石得一、蔡卞打伞,皆匆忙跟随上殿。

蔡卞在侧旁观,章越在殿下举步凝重如山岳一般,不由佩服之至,蔡卞不知章越只是面上镇定。

到了福宁殿后,却见入内都知张茂则在此,见了章越后也是见礼。

“老都知,不必多礼。”

张茂则道:“太后刚走她知章相公,叮嘱咱家等候在此见章相公一面。”

章越心道高太后不是让自己劝官家放弃伐夏,与西人议和吧。

章越一脸凝重而不失恭敬地问道:“不知太后有何懿旨?”

张茂则道:“太后让咱家告诉章相公,你是国之柱石,受三朝之恩,眼下国家危亡之际,需由你来安定人心,主持国事。”

听此言蔡卞满心激动地侧看章越神色,所谓人臣之恩遇无过如此。

“当然这只是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意思,但此番无论与夏是战是和,她与陛下都听伱的决断。”

章越心底苦笑,道:“蒙太后器重,太皇太后赏识。此事当由臣与王丞相,元参政等几位相公商量。”

张茂则道:“章相公,咱家倚老卖老说一句,承天之柱并非他人可居之。”

“何所谓‘仁’?仁字从人,是一个站立的人,大丈夫自己能立,他人方能立,需当仁不让时当当仁不让!”

“太后时常念叨当年你与司马光在先帝潜邸时扶龙定策之功,老奴与章相公相识近二十年,对章相公也是佩服之至!”

章越心道张茂则不愧人老成精,乃唯一看破自己心思的人。

章越道:“多谢老都知点拨了!”

张茂则道:“咱家人老啰唆了,此际莫让陛下久候!”

张茂则退到一旁,让出了入殿的通道。

章越入殿后,便是十余太医驻守在此。

太医们见了章越一并起身向他通禀天子病情,旋即皇后向氏,昭容朱氏知章越到了,立即派内侍前来,都是传达两层意思,一个是请他主持局面,第二个便是示好。

章越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成了众望所归。

其实殿内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别看这些日子,官家让章越在家赋闲,但值此大败之际,官家不找别人独找章越一人来商量。

由此可知对方的分量。

蔡卞掌灯在前与章越,石得一从走廊走至内殿。

蔡卞伸手推开内殿门,章越隔着垂纱看到躺在御榻上了无生气的天子。

天子容色憔悴至极,闭目在那。章越还是低估鄜延路兵马之败对天子的打击。

十几年之际君臣恩遇,令章越忍不住难过。

而官家似听得足音转问道:“是章卿吗?”

章越闻声挑开了垂纱上前行礼道:“臣章越见过陛下!”

但见官家捶榻掩面道:“朕若早听卿之言,焉有今日之败,丧师十数万,不知有何颜面见卿?见群臣?见太后?”

见官家痛哭失声,众人都是手足无措。

章越手扶御榻旁伏地泣道:“陛下何出此言,泾原路胜负未知,岂可轻易言败。纵使一时不胜,也可图日后再举。万望陛下明鉴。”

“切不克因一时之败而弃远图。”

君臣相对泣了半响。

天子方才容色稍缓问道:“这是卿肺腑之言吗?”

章越闻言拭泪,他扪心自问,这次伐夏自己没有错吗?

自己也有错的,自己认为不能赢,一开始就反对,若自己一开始全心全意地支持官家,纵使不能胜,也不能败得这么惨。

自己只是一力主张浅攻进筑,却忽略了官家急于成为有为之君的心情。

立在一旁的蔡卞一面垂泪一面奋笔疾书,将章越与官家的对话都记在起居注上。

章越道:“陛下便是这般,臣有过矣。臣闻‘明者因时而变,智者随事而制’。臣总以为伐夏不能急切,而不去为之,却不知不去为之,而不知能不能。”

“这是臣不能变通之愚。”

官家闻言叹道:“非卿之过,乃朕昏聩所至。卿方才说刘邦项羽楚汉之争。”

“刘邦取天下以打猎喻之,诸将之才能逐猎是为功狗,而萧何方能驱使功狗,是为功人。是因萧何能取天下。”

“卿文治武才本朝无人可及,乃朕之萧何也。”

顿了顿官家道:“朕近来读诗,最喜卿当年所作那一句‘须知少日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可知卿少年时便早早立下匡扶天下之志了是吗?”

须知少日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章越闻言心道,这是以前,自己闲居时,未免负面情绪满满,还牢骚满腹地打算为宫观官,出外提举洞霄宫,若被官家知道自己真实想法会不会气得驾崩?

此刻章越拜道:“陛下待臣之恩遇,古今所不及,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乎!”

官家闻言喜道:“卿临危受命,朕知卿终不负朕之所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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