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与君知,与君约,与君别

岳士儒大脑微有凝滞,甚至于下意识地往少年道人背后的方向去看了看,而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土地公惊惧的似乎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待人温和的少年道人,一种荒谬和理所当然的情绪,竟然同一时间浮现在了岳士儒的心中——

他说已经处理了。

原来是这般处理的吗?!

好大的杀心,好大的杀性!

难怪能让那柄【炼阳剑】都既惊且惧!

难怪炼阳剑对他有反应。

齐无惑张了张口,回答道:“北极驱邪院也只是针对特殊的事务,若是没有委派的话,也无法行驶北极驱邪院的职责,你不用这样害怕我……”北极驱邪院的职责类似于最后动手的一部分。

这些符印都是在确定了目标之后,给予各自任务才有的。

许多事情自有司法大天尊那里去管理。

用不着上斩仙台的单子。

我北极驱邪院不接!

可是那位土地公仍旧是既惊且惧的,碎嘴不成言语,就连他如何偷喝了灵妙公的酒这般事情都说了出来,委实是前些时日还在一起饮酒欢宴的山神,转眼便被此人尽数黜落,削去了神位,打入地府赎罪轮回去了。

活得越长越是惜命。

地祇所得逍遥者,大多靠了这山川地祇的神位。

焉能不怕?

岳士儒则是敬畏有加,回礼道:“真人,我不是想要打听你的身份的。”

齐无惑沉默,道:“我只是暂时的。”

青年道人下意识瞥了瞥炼阳观里面,老道士正在炼丹砂,小道士则是蹲在那里抚摸三黄鸡,于是了然地点头道:“我懂,我懂。”

真人定然是不愿意泄露真身。

也不愿意让小道士明心知道自己的杀伐之身。

真人救了他性命,这些小小事情,帮忙遮掩一番,自是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自信拱手道:“放心,弟子什么都不会说的。”

“倒不如说,真人您出门是做什么?”

岳士儒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却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齐无惑也不在这件事情上拘泥,看着远处,道:

“为那一村之人寻个安身立命的落脚地方。”

岳士儒不解。

………………

齐无惑以水光遮掩形貌的方法遮掩变化自己的模样,而后再度前往了明真道盟,少年秦王如约而来,那村子的事情后续需要动用很多的人力才能安置妥当,天仙地官不去管人间之事,这村子的后续事情,齐无惑只是来寻找秦王。

纵然再怎么旁落,仍旧是皇亲国戚。

他的一句话,往往比起旁人跑断了腿都会更有用。

少年秦王回应道:“原来如此,此事老师你放心,尽数交给我便是。”

齐无惑颔首,这一段时日里,他有闲暇就会来此,今日也如同过去那样,齐无惑以自己在梦境之中五十年的为官经验,以及对于之后大势的掌握,对少年秦王进行指点,后者聪敏,自小已多有名师教导,又在父亲死后,性格蜕变,经由齐无惑指点,已有所成。

在中间稍歇的时候,少年秦王端着茶,忽而道:“老师,近日里京城出事了。”

“听说最小那个皇子身患恶疾,回到京城之后,就忽然沉睡不醒了。”

“又听说,七哥他突然纵马入皇宫,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兵家又突然开始和四哥他走得极近起来,而当今的圣人似乎什么都没有表示,哪怕是我这样人,没法子知道内情,都能看得出来,眼下的是多事之秋啊……”

七皇子踏马皇宫?

齐无惑微有讶异。

这件事情是黄粱一梦之中不曾出现的。

齐无惑对于现实当中也黄粱一梦不曾有过的事情发生,早已有所准备,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齐无惑很快就锁定了缘由,猜测知道,大概率是因为自己斩杀了潜龙卫,引来了太子惊慌失措离开中州,让七皇子对锦州事产生了好奇。

在黄粱一梦之中,七皇子就是刚直的性格。

突然得知真相。

在一开始的无法接受之后,恐怕最终会演变为父子对峙,而后拔刀相向的一面。

齐无惑理清楚了思路。

看到少年秦王咬着笔,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有意询问道:“伱觉得,该如何?”

少年秦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弟子当然是觉得,这么大的风波波涛,京城里面肯定会出大事,如同旋涡一样,一不小心踏入其中的话,搞不好会有殒命的风险,就算是那位圣人碍于面子不动手,那我也得给他关押起来!”

“我好不容易才和姐姐逃跑出来,可不想要再回去了啊!”

少年秦王满脸后怕的模样。

齐无惑微微颔首,并不曾多说什么,而等到了这一日结束之后,少年秦王依旧如同往日的行动轨迹,先去施粥,再去逛了逛中州府城繁华的街市,看着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便买下来,回到家中的时候,见到姐姐,和李琼玉提起今日的事情。

李琼玉询问道:“你当真这样想?”

少年秦王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提着吊坠把玩,百无聊赖道:“……当然这样啊,怎么,难道还要去凑热闹吗?姐姐啊,很危险的啊,七哥都没了声,那可是边关的将军啊,就这么一下就没声了!”

“咱们过去不是找死吗?!不去不去。”

“好不容易才从京城里面逃出来,这个时候我们当然要趁着那狗皇帝没有时间和心思来管我们的机会,一口气跑得远些,也甩开他的暗哨,到时候咱们身上的银子宝物,就算是去妖国也能够活得很好,逍遥人间。”

李琼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也好。”

“今日做了的文章,拿来与我。”

少年秦王取出文章给李琼玉看了。

而后献宝也似的取出了一枚发簪,道:“姐姐,我今日在中州府城,寻到了个妖族的商人,他们这发簪上面有红玉,极纯正,可知道红玉这种宝玉,颜色一旦稍有不正,就会多出一丝丝邪气,可这玉簪却没有,又纯正又明净,可是上好的东西。”

“正好配姐姐你!”

“我一看就喜欢,买下来了。”

李琼玉翻看着卷宗,并不抬眸,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少年秦王自讨了个没趣,咳嗽一声,把玉簪放下来,然后老老实实地溜了出去,看着外面的天色,许久慨然叹息,又招手让侍女多买些好的吃食,说年近冬日了,自家的姐姐身子骨弱,得要多吃些东西补补身子才是。

而后又提了一壶酒,去了自己的别院里面,在花树下面饮酒。

看着酒水,回忆今日看到的老师和姐姐,心中不由得苦笑,于无声自语道:“恐怕是让他们失望了吧,倒是成了个不思乡不念仇的安乐郡王,天下有变,则是英雄起势之时,我怎么会不知道?”

不争不成。

要想在这样的局势下复仇,不可能不冒危险。

“可如此的话……”

他思绪微顿,想到了自己一旦选择趁着洗牌的机会重新入京,哪怕是真的站住了脚,但是却也会迎面而来许多的狂风暴雨,那时候自己还好,姐姐怎么办?为了能放松皇帝的警惕,姐姐已废了一身的气运修为根基,寿数只剩下了不到五十。

否则的话那皇帝也不肯放他们离开。

姐姐也不必去寻找什么阴神证道的法子。

他的性命已是姐姐所救下,又岂能再选择把姐姐带入更大的旋涡之中?

若为了权位而舍却血亲,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所以看来自己果然不是什么英雄,少年秦王忽而有些颓唐,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该这么做,这几乎是七皇子以性命撕扯出来的,当今盛世,至少是表面上盛世里面唯一的入局机会。

但是他的感情却让他无法做出抉择,只是一夜饮酒,大醉一场。

而后第二天被罚跪了。

跪得老老实实。

膝盖疼,头也疼。

再见到老师的时候,靠着身上熏香遮住了那醉酒的味道,齐无惑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秦王,后者看上去和之前毫无异状,少年道人摇了摇头,道:“你拜我为师,我还没有给你一件礼物。”

少年秦王眸子微微亮起,道:“啊?老师终于要给弟子见面礼了吗?”

“弟子可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是什么宝物?”

“是名剑还是秘籍?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好好珍惜的。”

“名剑?秘籍?都不是。”

少年道人回答,而后没有什么玄门神通,只是平平淡淡地伸手入袖袍,而后取出了一幅卷轴,递给了眼前的秦王,后者脸上的笑容在展开这卷轴的时候骤然变化了,像是见到一柄利剑,像是年少的时候听闻千军万马的齐声呼啸。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道人:“大鹏赋?”

“这一卷是真正的大鹏赋,那太子带去要送给圣人的……”

少年秦王的声音微顿。

那自然是假的。

太子气运已坏,又要当众奉上虚假大鹏赋;七皇子马踏禁宫;武勋贵胄投靠四皇子。

少年秦王跪坐,眼前是眸光平和的少年道人,一侧的竹帘被风吹起,外面是城池人间,眼前桌子上,仿佛纵横交错化作了皇朝的局势,原本在圣人的制衡之下,处于绝对平衡状态的京城,此刻已经发生了大变。

是要重新洗牌了。

秦王心潮起伏,还能够维持住脸上的神色,勉强笑道:“老师给我的礼物,真的是……太大了。”

“这大鹏赋我会自己好好收藏的。”

“这卷大鹏赋不是礼物。”

“啊?”

少年秦王愣住。

齐无惑道:“知道醉夫子吗?”

秦王回答道:“他曾经写下大鹏赋,而后以大鹏赋换了千钟美酒,后来那大鹏赋被当时一个姓周的户部侍郎收走,而现在那位周侍郎已经退了下来,在此地赋闲而居,醉夫子也在中州,是天下的三大名士之首,天下的文人武将,甚至于寻常百姓都极尊重他们。”

少年道人将秦王手中的大鹏赋收走,而后道:

“我给你的礼物,是这三大名士的支持。”

秦王面色骤变:“什么?!”

“老师您说的是真的?我,我是说,他们三位已经辞官许久,说不会再愿意入朝。”

齐无惑道:“那只是没有人理解他们,没有人能劝说他们。”

“那老师您……”

少年道人垂眸,想着黄粱一梦之中和这三人的关联,曾经听他们在死前谈论心中的抱负,道:“很不巧,我可能知道如何让他们三人出山,你且听,人道气运之中,皇帝为圣人在上;文臣武将世家士族如同一根根线,编织成网,而在他们之外,尚且还有在野士人。”

少年道人伸出手指着眼前秦王心口,语气平和:

“你是前太子之子,文臣武将,见你则避。”

“皇帝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你若是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而复仇,那你能够依仗的,唯独这在野之人。”

“唯独这天下悠悠之口。”

“当今的皇帝,谨慎而寡恩,无情刻薄,天下万物都是棋子,但是却也尤其落子谨慎,他的性格,我很了解,对于旁人,纵然是付出性命,都不会让他的眉头稍微皱一下,数百万人的生死,无法让他抬一下眉头。”

“但是一旦有什么事情做了,会真正损伤到了他的利益。”

“那他就会谨慎无比,难以决断,前后迟疑不决。”

“皇帝所求者,名也,望也。”

“你裹挟天下士人之首,便有名士之风,你不主动入朝,他不会动你,一旦动你,便会落了个容人无量的名号,是以不变而应对万变,那三大名士曾入朝为官,官至太傅,老而弥辣,有他们辅佐你,你入京城,自可保你平安无事。”

“也可以保你姐姐平安无事。”

“如此无后顾之忧,可敢一伸胸中的抱负吗?”

少年秦王的瞳孔收缩。

旋即苦笑不言,只是拱手长长一礼。

“原来昨日,老师就看穿我了。”

“果是天下奇才。”

少年道人受他一礼,而后道:“天下决断,无欲则刚,现在的皇帝,老辣而心狠,但是他也有弱点,他求生,也求名,他要得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又聪明得觉得自己可以得到世界上的一切,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棋子傀儡。”

“他是要身后【文皇帝】的庙号的。”

“这是他难得放不下的东西。”

“是他最大的弱点。”

少年秦王呢喃。

而齐无惑离别的时候,道:“而且,你太看轻了你的姐姐。”

“啊?”

秦王一怔,下意识抬头,再想要询问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少年道人,只看到背影走远了,再想要呼唤也已经迟了,索性就收了这个念头,今日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多,却是将他的心境打得一塌糊涂,让他的心境难以平静下来,可是回到家中,却见到数辆马车在外面。

看到了仆从们正在往车上搬东西,于是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拉住管家呵斥道:“你在做什么?!”那管家行了一礼,回答道:“是琼玉郡主说,今年过年受到了几位皇子相邀,盛情之下,虽有病体,也不能够拒绝,要回一趟京城过年节呢。”

秦王呆滞,于是快步走入院子里,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姐姐正在院落里面,在一株寒梅之下看着仆从在搬动书卷,快步上前,询问道:“姐姐,你做什么?!”

“回京。”

“可,可是……”

李琼玉道:“你当真觉得你昨日瞒过了我?”

少年秦王张了张口,忽而觉得有些挫败,李琼玉道:“再说,那也是我之大仇……”

“你的老师,又给你礼物和‘护身符’了吧?”

少年秦王瞠目结舌。

看到梅花树下,一身青衣的姐姐垂眸,眼眸大而柔和,只是道:“觉得纷乱有危险,便觉得他没有处理的方法,你实在是太过于看轻了他。”

少年秦王忽然觉得这一句话自己在哪里听过,一时间不知该要如何回答,索性扯开话题,左右环顾了下,却没有见到那位青衣侍女,不由好奇道:“不过青迎姐姐去哪里了?咱们不去和老师说一声,真的可以吗?”

“她去送一封信。”

秦王迟疑了下,道:“……姐姐你不想要去见见老师吗?”

少女赏梅,淡淡道:“无妨。”

………………

少年道人行走于回炼阳观的路上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阵脚步声,抬眸看到一名模样清丽的青衣少女上前,笑言道:“是齐先生吗?小女子青迎,奉命来给先生送一封信,便说是故人所赠。”

齐无惑微微抬眸,认出这女子模样,接过了信,那青衣女子微微笑着。

又递过去一枚令牌,正面是玄字,背面则是镂刻猛虎咆哮之相,极威严,触感沉重,又有磅礴浩瀚的兵家气机和人道气运汇聚在这一枚令牌之上,让齐无惑的手都微沉重了下。

少年道人展开信笺,看到了熟悉而陌生的文字。

【天下将变,憾与君别】

【前日提及魔气泄露,知君心境,必有铲除灾害之心,此令为气运所聚,是当年六十万玄甲军暗令,见此令如见玄甲魁首,人道气机虽不如当日,却也尚有七成,中州府城之地,有解甲归田的玄甲军校尉超过三千,持此令可调动】

语气文雅从容,且极笃定。

【以君之才,当可运转如意】

【今吾先行】

【他年京城山下,与君重逢】

后面是一行娟秀文字小诗,而马车声动,梅花树下少女伸出手掌,托住了一枚落花,双眸大而柔和,一枚梅花恰好落入眉心;少年道人站在红尘之中,蓝色道袍素净,两侧人海如织,却也微微笑叹。

风乍暖,日初长,袅垂杨。

雨歇微凉,五十年前梦一场。

(本章完)

第161章 玄微应劫来!

少年秦王和其姐离开中州府城,并没有给这一座繁华而大的城池带来多大的涟漪。

百姓仍旧是该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该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生活,倒不如说,现在还有比起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们动向,更重要的事情,距离年节才剩下几日了,整个中州都已开始进入了节庆的气氛之中。

少年道人都被小道士明心拉着出去了好几趟,去采买年货。

岳士儒整日里研究着怎么样才能够和挂在吕祖楼下的那一柄炼阳剑打好关系。

却也是自告奋勇地帮着小师叔祖,以及齐真人去搬动年货。

小道士明心掰着指头数着:“祖师们的清香买了,吃的肉也买好了,粮食也买了,冬天的大白菜和萝卜都堆满了一屋子,嗯,挂在了厨房那边的辣椒也都有了,墙角跟堆着的大葱都比我要高了。”

小道士明心开心不已。

路上的人们脸上也都带着些喜色。

纵然这一年里面有些难过的事情,有些不容易走过去的坎儿,可是终究还是过来了,马上迎来一段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可以稍微松缓些的时日,小道士明心则是因为这一年里面守岁的时候,能多两个人在道观里面,所以很开心。

开心到路上见到熟悉的人都大声笑着打招呼的样子。

大家也都回他几句,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思都很放松,这个摸一摸小道士的头,给他的怀里塞一把瓜子,这个掐一掐小道士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给他袖子里面塞两个大鸭梨,一路走来,就已是怀里满满当当的吃食。

小道士抱了满怀,站在回家的道路上走成一条直线。

回到道观里面的时候,三黄鸡凑上前来啄着瓜子吃,老道士则是在写对联,桌子上有相熟的香客送来了些年货,炼阳观虽然在辈分上不低的,往上面数几代是那位纯阳祖师传下来的道统,但是毕竟声名不显的,没有多少家底,每年老道士会画几张符,写些春联给人送去。

小道士把年货摆在了桌子上,而后跑去看,看到多了几个小瓮,打开来,里面是腌渍好的素菜,便是开心起来,道:“是师太他们送来了今年过年时的年菜吗?”道人和和尚之间倒也没有那般大的冲突,都只出家修行人。

因为戒律原因,有许多流派的僧人是不开荤的。

也就在素菜上面做些讲究。

又因冬日里没有太多口味的绿叶菜吃,所以为了保存,对于腌菜琢磨出了很多的想法,做的腌菜小道士都叫是【借饭菜】,因为这样的菜太好下饭,需得要跑去旁人家里借来米饭才够吃,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但是也可知道这菜极好。

老道人写完了对联,和来访的客人们闲聊着。

小道士翻找出了只有过年才会用的果盘,里面把各类坚果都摆上,冬日守岁的时候,老道人会热一个锅子,里面是白水滚煮着切成方块的白豆腐,趁着热气腾腾地下嘴,最是好吃,旁边有不远处一间佛庵的师太送来的素菜。

一边看着风景,一边烤着火,有些相熟的人们会来串门,年长的谈论闲聊着一年的事情,年少的则是就放开肚皮吃,有瓜子,红枣,落花生,有点心,还有大橘子,掰开来吃,吃饱了就随手,然后把橘子皮放在生着火的炉子上面去烘烤。

能闻得到带着些焦味和果香的味道,一下深吸一口,肚子里面都暖烘烘的。

只要小心瓜子花生吃得太多上火,第二日便吃不得许多好吃的。

小道士说着开心得很,又指着始终没生过火所以很有些阴冷的屋子,道:“当当当当,这里面可是最棒的东西啦,齐师叔,还有咳咳,岳小徒孙,等到了年节守岁那天,还有年节大年初一就吃这些!”

他打开了那个大的竹子编织的盖子,里面摆放着一个个黑碗子,里面是各类的荤菜,是有烧肉切片,有四喜丸子,有取腐乳的颜色和味道做出来的腐乳肉,有裹了面粉炸出来的酥肉切片,因是荤菜,以油封了,又放在这阴冷屋子里面,冬日可封存许久,年节时候,需吃的时候取出来蒸热了便是,方便招待亲朋。

“嘿嘿,这些可是很好吃的。”

“你们啊,肯定会喜欢的。”

小道士明心眼睛亮莹莹的,他学着老师的模样背着手,抚须道:“哼哼,你们可是要好好期待吧,那一天都会很开心的,就是可惜,老师总是说我还小,我还小,就不教我怎么样做这些菜。”

“不过没关系,再过一两岁,我也可以学了!”

“哈,你个小家伙。”

老道士忍不住失笑起来。

齐无惑站在了炼阳观所在的山坡上,往外面看去,见到了整个城池的喜气洋洋,人世间的红尘变化,如此地美好,来此不过是一两个月,所见的诸多事情抉择却比起他过去的人生都多些,就连心情都似乎缓和下来。

去年的年节,他就没能度过,今年似乎可以。

少年道人在这一日游街的时候,买下了一个大的福字,还有一个贴在进门后影壁上的小帖子,红色的纸,上面蘸着金色的墨汁,写下了的四个字,少年道人翻来覆去,觉得很喜欢。

诸事平安。

还有两个饰物,一个是是用红色的绳子编织的平安结,垂下来流苏,还坠着个不怎么贵的小珠子,人世间的姑娘们过年节的时候,都是会买来这样的饰物的,就挂在衣裳一侧,垂下来,走动的时候,红色的流苏会微微晃动,是好看又不会费钱的小消遣。

少年道人用自己采药换来的钱,买了一个稍微好些的。

上面挂着的是玉石。

委托了明真道盟寻来,这玉石据说可让心境澄澈,永无烦恼。

自是祝愿。

少年道人在这个和另一个祝福学业进境,文曲祝祷的两个玉石材料里面选择了这个,毕竟文曲祝祷有用的话,牛叔一定会天天去烦那位文曲星君,人世间年节是希望开心,还是不要提起会让云琴不开心的事情比较好。

另一个是用五色丝线编织的手链。

很多地方的习俗,会在端午的时候,还有年节的时候,用五色线编织手链装饰,以作驱邪,至少是要佩戴半天的时间。

小道士明心好奇道:“齐师叔,这是姑娘家的啊,我们应该用这个!”

他抬了抬手,手里面是一把新的木剑!

木剑的剑鞘上面还画着一个不怎么好看,若是被嘲风和椒图看到,一定大声嘲笑的龙,小道士挥舞着新的木剑,然后舞了个剑花,背负在身后,一副高手气度的模样,然后道:“怎么样!”

岳士儒瞠目结舌。

吕祖将剑垂挂于此,难道这位小师叔祖,竟不修剑术的吗?!

自己年幼时候让这方圆十里,菜花无头的剑法都比这个帅气好吧?

而少年道人反手将那红绳玉坠收入手中,温和回答道:

“嗯,很好。”

于是岳士儒面对着这【狗屁不通】级别的剑法,也是肃然起劲。

真人说好。

那一定好!

我觉得不好。

那肯定就是我的问题!

得好好的观摩观摩!

岳士儒认认真真地和小师叔祖钻研着剑法,小道士觉得有人陪着玩耍,很是开心;老道人在炼丹砂,旁边三黄鸡迈着四方步,低头啄着用果木烘烤过的瓜子,思考自己的鸡生怎么从来没吃过这种种子?

又叹息,为什么没有几只小母鸡?

少年道人的性灵‘听’到了这三黄鸡的慨叹,忍不住笑出声来。

手握红绳玉珠,眼前所见尽数平和。

前方道观,背后红尘。

少年负剑。

纵然是到了人世间每一个人都会开心和放松的时候,少年道人虽然也不例外地感觉到了一种放松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放松自己的修行,当日仍旧进行道门的【炼炁】,不疾不徐,不去强求,只是自然而然地往真人的层次去修行。

元神澄澈,性灵自然,映照万物。

齐无惑忽而见到了风起,听到了道观之下风铃抖动不停,下意识睁开眼睛,走出门去,看到了外面云层突然变得极厚极重,眸子瞪大,整个城池忽而扩大,道人旁边,陶太公所赠的玉书展开来,上面呈现出的是整个中州的山川城池。

整个中州都笼罩在了恐怖厚重的黑色云气之下,翻卷腾起。

少年道人眼前一花,又看到了小药灵在那里睡着觉,蜷缩着的模样,齐无惑微笑要招呼他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声怒咆,而后一只笼罩在了黑色气机之下的猛虎张开口,一口将那小药灵吞入口中,利齿咬合,只剩一声稚嫩的惨叫。

齐无惑瞳孔收缩,猛地踏前,却忽见脚下是断崖。

见群山峻岭。

尽数燃烧,化作了火海。

忽而心口一痛,低下头来,看到一把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眼前泛起涟漪,倒影背后的光,是那被他斩杀的山魈,眸子散发赤色。

少年道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吸稍有急促,额头生出薄汗。

刚刚的一幕幕,只是幻觉般的画面,而且过去的时间不长,少年道人自语:“道门修者,心血来潮,心则性也,这是性灵在示警……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小药灵有殒命的危险,而且在提醒我,我不能参与其中,否则的话,会有殒命的可能……”

他按着心口,那一刹那的死亡真实感觉极重!

就像是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脚踏空坠崖的刹那强化了数百倍。

“心灵澄澈,躲灾避劫的缘由就是这样吗?”

齐无惑忽而听到了阵阵鸣啸。

低下头,看到腰间一侧悬挂着的那一面,和北帝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镜子剧烈的震颤着,散发出一层层光明,将这经阁照亮,齐无惑的性灵清晰,他意识到了什么,抓住了这镜子,迈步走出来。

他看到风起,因有酒旗舞动。

他听到了道观上的风铃舞动无比。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明明白日,却已可见群星万象,似乎已经定住不动,远远地已经看到了云气下压,层层厚重翻卷,人们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受到影响,只是开心玩耍,在谈论着会不会下雪。

听到了有说着讨喜话的人们高声地道:

“诸事平安!”

“诸事平安啊!”

岳士儒忽然有所感觉,转过头,看到那少年道人站在原地,道袍挥洒。

齐无惑闭目,从性灵的提醒之中知道这次恐怕有异常,而群山地祇是第一个受到冲击的,老道人好奇看向少年道人,笑着问道:“齐道友,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买了吗?”

“没什么……”

少年道人回过神来,笑了笑,回答道:“只是有事情忘记做了。”

想了想,又道:“人道气运昌盛,可抵御外物。”

“今日若没有什么事的话,不要出城了。”

老道闻言微怔,旋即一双白眉皱起,道:“老道知道了。”

少年道人本来起身,右手按着了剑匣,去一定要去的,若是知而不去,独善其身的话,那就是玉节山神一般的人了,难道自己只能苛责旁人,论到自己的时候也要退避吗?那不是行道之人,况且小药灵这个朋友也会陷入危险。

于公于私,责无旁贷,道心不曾泛起丝毫涟漪迟疑。

但是忽而想到了那位大道君对于杀贼剑的评价,又想到了性灵示警之中,自己持杀贼剑出的话,会有殒命的可能,于是放下手,想了想,又把那平安结取出来放下。

若是染了血,不好送出去。

今日除夕,万象更始,当守岁,宜宴客,宜祭祀,祈福,酬神,求财,见贵人,订婚,嫁娶,修造安葬,青龙作灶。

曰:诸事皆宜。

忌出行,忌赴任。

少年出门去。

判官赴任来。

岳士儒怔住,这个时候出门?他忽然想到了那被魔气瘴气侵染的山魈,眸子微瞪大,似乎猜到了什么,少年道人手指提起抵着嘴唇,背后的小道士明心仍旧开心,而老道人已经急急收拾东西,打算去告知于一些人不要出城。

少年道人走过吕祖楼,想了想,道:“今日有事,要不要随我走一趟?”

那剑嘶鸣,似在嘲笑。

少年道人手起那上清大道君曾指点的剑诀。

于是炼阳剑沉默下来,忽而猛地鸣啸数声,径直离开剑鞘,直入少年掌中,长剑在握,此剑似知有杀伐,知有劫气大盛,寻常兵器如有灵性,自是惊惧而退,而此剑察觉到劫气却反倒是更加的痛快,嘶鸣不已,如在长啸。

那剑身之上原本的文字忽而被直接震散来。

地板之上忽震颤,岳士儒看到那剑身上的文字直接被剥离,而后落在地上。

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

似乎落下都让道观都重重地颤栗了一下。

顷刻之间这道观地板之上多出了一行恣意洒脱的文字。

【持此剑行于天下,杀戮过重,已难自抑,数度伤己,反噬于吾,弃之于此,留法脉其一以镇压之,炼阳为名,以至阳至刚之气消磨阴寒杀机——吕纯阳】

剑身之上,重新恢复原本模样。

岳士儒怔怔失神不能言。

此剑已非吕纯阳之剑。

此剑已非吕祖之剑。

此剑已弃吕祖。

少年道人持剑,一侧悬挂北帝镜,一侧垂落判官印,木簪道袍,袖染雷纹。

且道,红尘万象,诸事皆宜。

“愿,诸事平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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