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传承

黄昏时,两个人缓缓走在山间的荒土地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名将的信念是什么吗?”王忠嗣忽然问了一句,他脸上有箭伤,说话时只能微微张口。

“胜利。”薛白答道。

“不。”王忠嗣道,“是传承。”

薛白心想,这就胡扯了,无非是王忠嗣想聊传承就硬提出一个问题把话往这上面引,没得意思。

王忠嗣又道:“开元十七年,信安王言‘苟利国家,此身何惜?’力排众议,亲自奔袭,攻克石堡城。次年,大唐与吐蕃约以赤岭为界,互通市贸,两国不再交兵,百姓牧耕于边境。你可知,那些年的太平日子于百姓有多珍贵?”

薛白道:“摩诘先生与我说过,河西节度使崔希逸与吐蕃将领乞力徐杀白狗为盟,去除守备,安享太平,直到两国再次交战,崔希逸遗憾不已,梦到白狗,惊疑而死了。”

“那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不愿奉召攻石堡城?”

“听说是为了保存兵力,拥戴东宫?”

王忠嗣没心情开玩笑,叹道:“打仗,为的是太平日子。信安王攻克石堡城,将士们失去性命换来几年太平,值或不值,至少有个交代。最怕的是城池攻下来了、将士牺牲了、主帅封赏了,可太平日子没换来。”

薛白当年听王维说“都护在燕然”的故事,只觉崔希逸心灵脆弱、被白狗吓死,如今才渐渐明白那是对和平的执念。

“信安王能攻下石堡城,可到了开元二十九年,吐蕃入寇,陷石堡城,盖嘉运不能守。”王忠嗣道:“那一年,信安王已经八十余岁,致仕在家,闻讯之后叹息了一句,他说‘若后继无人,开拓再多的疆土何用’?”

话到这里,终于扯回了他想说的话题。

薛白看向王忠嗣,看到他因为说了太多话、牵动伤口而流出了血。

“我回长安,你留在河东。”

“节帅若回长安,则必死。”薛白道,“这次我再也救不了你。”

“已经救了太多次,足够了。”王忠嗣道,“说不动了,你留下,就这样。”

“我赌圣人老而昏庸,我们只要摆明态度,他必不敢……”

“你看看我,我还杀得动吗?”

王忠嗣倚着一棵树坐下来,叹息了一声,望着夕阳。

打了一辈子仗,哪怕被幽禁时他都在养病、努力好起来,数十年没有过如此刻这般轻松了,因为他把肩上的担子交给了薛白。

~~

次日,太原。

作为圣人钦派的河东宣尉使,李岘顺利地平息了发生在石岭关的“军中闹剧”,带着王忠嗣回到了太原府署。

李岘在石岭关时还遣人去询问安禄山、并勒令其立即回范阳等候发落,安禄山递了一封措辞恭谨的奏书,解释了前因后果。

依安禄山的说法,他是奉旨往长安途中听闻代州都督府中有将领勾结契丹兵变,连忙调兵守住了雁门关。之后遣何千年往太原报信,不想,何千年竟为王忠嗣所杀,双方遂发生了冲突。

相比于薛白开口就是“叛逆”“造反”,安禄山的说辞就温顺很多,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

李岘遂提笔写了奏折,称王忠嗣亦得知有人勾结契丹,误认为何千年便是叛将,故而与安禄山起了冲突。

他的想法是,既然劝不了圣人,暂时还是以保全实力为目的,该缓和而非激化冲突。可这奏折写到后来,在一个问题上他却是犯了难——王忠嗣是如何到了河东的呢?

李岘搁笔,坐在那捧着茶杯沉思着。

许久,他的心腹独孤子午赶了进来,低声道:“三郎,查到了一桩大事。”

“说。”

“杨光翙曾在石岭关为薛白挟持,他自称于其间探得了不少情报,并写在了一张秘奏之上。”

“秘奏拿到了?”

独孤子午做事很周到,应道:“拿到了。”

李岘接过,一看杨光翙的字就皱了眉,暗骂杨国忠用人唯亲,再看这上面所写的内容,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他将它合上,问道:“有谁看过?”

“太原府的几個官吏。”

“扣押起来,审清楚都告诉谁了。”李岘语气果决,又道:“杨光翙在何处?带来。”

“喏。”

权力大小很多时候不止是看官职,还包括家世、才干、势力等等,李岘这个宣慰使是杨光翙这个太原尹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的存在。

很快,杨光翙就被信安郡王府的家将给提到了官廨中。

“见过使君,使君一路奔波,太过辛苦了。”杨光翙讨好道:“下官略备筵宴……”

“不必了。”李岘没必要与他寒暄,脸色严肃地挥了挥手里的秘奏,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杨光翙不敢立即回答,偷眼看去,揣测着李岘的心意。

“说!”

“下官恳请使君答应保下官一命。”杨光翙即怕死又贪功,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道:“那下官才敢说。”

李岘被他这畏缩的样子气笑了,道:“好,我保你一命,说吧。”

他笑过,目光落在那秘奏上,眼神再次阴郁下来。

杨光翙见状,明白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薛白的身份,毕竟这些年他不在长安,有很多隐秘之事不知。

再一想,李岘是宗室,一定不容薛白阴谋篡位,杨光翙遂道:“回使君,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之事。此事还得从圣人身边一名内侍吴怀实说起,他最早给薛白指了一个罪名,当时,所有人都不相信……”

官廨中只剩下这低语声,一直说了许久。

“依伱之意,薛白是李瑛之子,阴谋篡位,所以做的这一切。”

“正是如此。”杨光翙道:“使君把他与王忠嗣带回太原,若不加约束,怕是有危险,万一让他们夺了太原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忽然,他停下话头,因为李岘的一只手已拍到了他的肩上。

“使君,你这是?”

“我答应保你一条性命,一定做到。”李岘拍了拍手掌,道:“去吧。”

“去哪?”

杨光翙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有人扑了过来,径直将他摁倒。

“使君,你……”

一团破布被塞进他嘴里,把他剩下的话也塞了回去。

“单独关押。”李岘吩咐道:“不得让他与任何人说话。”

“喏。”

李岘这才继续写那未完成的奏章,至于方才困惑他的问题,他已有了说法。

河北节度副使、太原尹杨光翙,贪鄙成性,在长安时就收受契丹人大量贿赂,故而上下打点,谋求河东之职。并利用与元载的交情,挟王忠嗣北上,以期尽快控制河东府……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小小的楷书,一封平息事态的奏章写完。李岘揉了揉额头,目光再次落在杨光翙那封秘奏上,拿起来,打算将它烧掉。

但那张纸才要被递到火烛上,他却是收了回去,将它折好,仔细放进袖子里。

“三郎。”独孤子午回来,禀道:“杨光翙安置好了。”

“嗯。”李岘道:“你今日所打探到的消息,忘掉。”

“喏,可小人不太明白,三郎为何包庇薛白?”独孤子午道:“此事只怕非同小可。”

李岘没有回答,心想着诸多理由。

他的妻子独孤氏乃是驸马独孤明的妹妹,所以死在契丹王李怀秀手里的静乐公主也是李岘的妻侄,李岘曾经几次听过独孤明称赞薛白。

依杨光翙所言,薛白偷偷带出王忠嗣,是有高力士、李倓的配合,若如此,这案子一旦揭开,必然引起朝廷的动荡,但这时节并不该发生大案。

还有一点,李岘答应过王忠嗣,一定会保住薛白。

这是王忠嗣愿意回长安的条件,李岘得做到。

~~

入夜,太原城没有宵禁,李岘提着酒菜到了驿馆,敲门许久,才见薛白睡眼惺忪地过来开了门。

“哈?你竟睡得着?”李岘讶然。

“这本就是睡觉的时间。”

李岘毫不客气,推门而入,把荷叶包着的小菜放在桌案上打开,道:“杨光翙在石堡城留了一封秘奏,你可知晓?”

薛白揉了揉眼,道:“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还在这睡着了。”

“好吧,我替你摆平了。”李岘道:“今夜找你,聊聊你对河东的看法。”

薛白坐下,拿竹筷夹起桌案上的菜肴,就着昏暗的烛光看了看,有酱猪耳、剔骨肉、羊杂割、灌肠,都是当地的特色。

“既说到杨光翙,我觉得他不适宜任河东节度副使兼太原尹。”

“那你觉得谁适合?”

薛白道:“王忠嗣说让我为他传承,我还以为你们要举荐我为河东节度使。”

“做不到。”李岘莞尔,“能保住你的性命就不错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犯的多大的错。”

“那还说什么传承?”

“何必急?你还年轻,前程必定大有可为。”

薛白先表了态度,方才说起正题,道:“我之前便向朝廷提议过,以高仙芝代范阳节度使,以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

他并不认识高仙芝、李光弼,有这样的提议完全是出于为大局考虑。

李岘沉吟道:“朝廷既已任鲜于仲通为范阳节度副使,必不会再对范阳进行官职任命。尤其是石岭关之战后,更怕逼反了安禄山。”

“不逼他就不反了吗?”

“韩休琳死了,我可以向圣人举荐高仙芝为河东节度使,以李光弼佐之,你以为如何?”

薛白有些讶然,这是在他看来十分不错的结果,遂问道:“将军能做到?”

“圣人命我宣慰河东,现在我就是圣人的眼睛。”李岘微微笑了笑,道:“实则,李光弼已回了长安,我出发前他正在等待补阙,如今也许已被任命为河东节度留后了。”

“但愿吧。”薛白夹了一块剔骨肉入口。

气氛放松下来,李岘给自己斟了酒饮着,忽然问了一句。

“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嗯?”

“这是知道?”

薛白道:“将军是太宗皇帝之后裔,宗室之贵胄,如何会关心我一个贱籍出身的奴隶的身世?”

“我听到一些传闻,想警告你几句话。”

说话间,李岘脸色逐渐严肃了起来,压迫感十足。

“我希望你不会因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起了贪心,逾了规矩,觊觎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薛白听到一半,已打起了全部精神应对。

一直以来,他故意纵容着那谣言,每个听到的人都惊疑不定,怀疑他是皇孙,却又不敢说。唯有李岘一句话直指事情真相,点出了他的野心。

薛白不确定这话是因为巧合,还是因为自己被看穿了。他思考着如何应对,想不到更好的回答,于是道:“我没听懂将军在说什么。”

“没听懂无妨。”李岘道:“但人首先得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岘能感受到薛白骨子里那份傲气,他压不住,不免感到了隐隐的忧心。

~~

天不亮,太原城衙署的侧门已被打开,走出一队披甲的士兵,其中还牵着一辆马车。

他们执着火把,趁着黎明蒙蒙亮的天色,赶向了太原城的南门。

城门前,已有几道身影等候在那里,上前拦住了这支要出城的队伍,道:“让我再见见节帅。”

马车遂停了下来,帘子掀开。车厢中,王忠嗣愈发显得虚弱,抬眼看去,见到了王难得、李晟,却没见到薛白。

他深知哪怕自己回京扛罪,此番薛白的罪责亦不小,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离开后薛白也受到重惩。

“薛白呢?”

“我们出驿馆时,他犹在与李岘夜话。”

王忠嗣稍稍放心了些,又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王难得上前,附耳低语道:“从杨光翙那传了一点不好的消息……”

听着,王忠嗣呼吸渐重起来,艰难地咳了两声。

因为他也经历过,所以最反感为将者在外为国效忠时,被牵扯进储位之争或类似的权力斗争当中。没想到薛白这般年轻便要遭遇此事。

“走吧。”

押送王忠嗣回京的士卒已经催促起来,放下了车帘。

队伍继续起行,在城门前只略等了片刻,便到了开城门之时。

“稍慢!”

王忠嗣听出了薛白的声音,当即请队伍停下,掀帘看去,正见薛白在前方勒住缰绳。

“可有变故?”

“放心。”薛白上前,郑重执了一礼,道:“托节帅的福,李将军愿意保我,断不至于让人对我泼脏水。”

“那就好。”

“河东还有两个好消息,继任节度使与副使的是高仙芝与李光弼,必能守住战果,对牺牲的将士有所交代,对节帅有所传承。”

王忠嗣很欣慰,招了招手,让薛白更近些,缓缓道:“我盼着在他们之后,你能守住大唐社稷,成一代名将。”

“好。”

薛白只来得及应一个字,押送的队伍已然起行,强行结束了他们的对话,出城驰向古道。

驱马跟了一段路,薛白还是勒住了缰绳,心知往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王忠嗣了……

~~

李岘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薛白相送王忠嗣的画面,若有所思。

昨夜有些话题他们还没有聊完,为了给王忠嗣送行而中断了一会,待薛白从城外回来,两人遂去了汾河边的酒楼坐下,又点了早膳。

“将军怎不去送王节帅?”

“朋友之间的情谊前几日已叙过了。”李岘道:“押他回京却是公事,公事公办,不必送。”

薛白道:“也是,将军回长安复命时还可与他叙旧。”

李岘侧头看向窗外,一夜未睡,眼睛浮肿。

他是个行事果断的人,此时开口却是带着些犹豫,缓缓道:“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谈,目前为止,你的任命还是常山太守……”

“将军想让我去常山吗?”

“此前说过,要保住你,首先要让圣人知道你做事是在奉旨而行。”李岘道:“你是在往常山的路上,恰逢其会,卷进了王忠嗣、安禄山的冲突。”

“好。”薛白应了,当即起身。

李岘道:“你考虑好了?”

薛白问道:“我有选择?”

两人都很清楚,常山郡地处河北,是安禄山的势力范围,薛白过去了会非常危险。而王忠嗣牺牲自己换取李岘出手保下薛白,显然是不希望薛白死在常山。

可当李岘答应王忠嗣之时,还未看到杨光翙的那一封信,也还未感受到薛白骨子里那股傲气,以及隐隐的叛逆精神,不得不说,昨夜开始,他因此有些迟疑还要不要继续保护薛白。

“有。”

李岘是重诺之人,最后还是应道:“你若没把握在常山活下来,可以不去。”

“那我岂非抗旨不遵了?”

“我会想办法。”

“将军会在河东待到李光弼、高仙芝赴任?”

“那是自然。”

薛白又问了一句奇怪的话,道:“如今是天宝十二载?”

“当然。”

“好,我去赴任。”

“不再想想?”

“困了,睡醒再启程。”薛白挥挥手,转身就走。

李岘点好的早膳还未端上来,且他已经又饿了,独自坐在那等着。

“哦。”薛白停下脚步,道:“我们有了一些好的改变,保住。”

“什么?”

李岘尚未听懂,薛白已经离开了。

~~

四月的天气,桃花已经谢了,薛白沿着汾水走了一段路,落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回到驿馆倒头便睡,睡醒时已是中午,犹招过刁丙,问道:“我们出城到城东驿投宿,来得及吗?”

“怕是要走一段夜路。”

“走吧,收拾行李,往常山上任。”薛白伸了个懒腰,道:“月下走一走也好。”

“月初的月亮可不亮。”

话虽如此,刁氏兄弟已利落地收拾着行李。

刁庚忍不住问道:“郎君之前一点不急着往常山,今日怎这么着急?”

“河东有了好的结果,再接再厉。”薛白道。

他原本奉王忠嗣占据河东的计划更冒险些,如今有了李岘相助,虽说彼此也有些小矛盾,但也算难得有了相当厉害的队友,那便可试着拿下常山郡了。

首先,常山离太原并不算远。这是相对于范阳到太原的距离而言。

从太原往东,经井陉穿过太行山,就能到常山郡。而薛白轻车简从,显然能赶在安禄山回到范阳之前就抵达常山,安禄山是大军行进,再加上消息来回的时间差。薛白甚至有可能抢出一个月的时间经营在常山的势力。

他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常山太守,手持告身官符上任,名正言顺。还能趁着现在李隆基没注意到他,表现得是在奉旨行事。在后续与朝廷扯皮时增长优势。

更重要的是,若是他能经营好常山,便可以成为挡在安禄山造反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暂时而言,阻止了安禄山谋夺河东,再在其从河北南下的路上钉一枚大钉子,也许真有希望阻止,或把安禄山叛乱的影响降到更小。

眼下是天宝十二载,离历史上安史之乱的爆发还有两年,薛白不确定自己带来的改变是否会让这场叛乱或提前、或延迟,甚至不发生。

他能做的唯有星夜兼程……

半月之后,代州。

安禄山近年来腿疼得很,连骑马也不能久骑。

故而他的队伍从忻州北归的速度并不快,一边走,一边还怀揣着对太原的觊觎之心。

如果朝廷处死王忠嗣之后,依旧是杨光翙那样的废物守着太原,他也可以考虑杀个回马枪,先占据河北,再以契丹威胁为由,请求圣人让他兼任河东节度使。

然而,前来宣慰河北的既是李岘,这种想法便渐渐消了。只冲着信安王李祎在河东的威望,安禄山就不敢轻易对其儿子出手。

四月十八日,有消息从朔方传来,安禄山看了,招过他幕下的诸位谋士。

“还好听了张通儒的,朝廷让李光弼守河东,强攻岂好轻易攻下来,到时没准备好就成了造反,可就坏了。”

范阳诸将多数未听过李光弼的战功,纷纷不屑,认为除了王忠嗣,旁的将领只怕连镇住河东的骄兵悍将都做不到,更何谈击败他们。

安禄山大怒,叱道:“安思顺都无比推崇的人,你们不服?仗打不赢,一天到晚只会嚷嚷!曳落河军都没了!”

众将不敢言语,心中却甚感失望,行营中士气难免低落。

这种情况下,却有一股势力悄然在他们当中壮大起来,鼓舞着他们的信心。

“府君真正可以凭借的,根本不是八千曳落河,而是我们河北的将士!”

说话的是高尚、严庄,而站在他们背后的是安庆绪。更让诸将讶异的是,一向孤僻的崔乾佑也在。

崔乾佑人狠话不多,很多时候都不说话,但他在,就是一颗定心丸。

“我们有个计划。”严庄继续说道,“回了范阳以后,朝廷必定为了安抚我们而重惩王忠嗣,那些蠢货必定以为这就是府君的目的,他们错了……”

(本章完)

第415章 常山郡

常山郡,真定县,城郊。

太行山高耸在眼前,滹沱河从太行山中穿流而过,滋养了山沟中的土地,山峦下方错落着一片村舍。

常山长史袁履谦骑着一匹老马赶来,目光逡巡,好不容易才在一群百姓当中看到了河北营田判官颜杲卿的身影。

“颜兄。”袁履谦翻身下马,赶上前去。

田边的道路上支了几张破桌子,几个吏官正坐在那派发钱粮,颜杲卿一身布衣,手持一支毛笔,不时往册子上勾上几笔,他闻言抬起头来,见到老友,显出了久违的笑容。

待办完事,两人走在田边说话,任子弟随从远远跟着。

“颜兄怎跑到这乡野之地来?”袁履谦问道,“累得我好找。”

“朝廷雇百姓营田,每人每年给钱六百三十、米七斛二斗,可这些百姓已有数年没收到佣钱。”颜杲卿叹道:“我也只能略略支一些给他们。”

袁履谦这个常山长史也是才上任的,摇头道:“雇佣百姓营田,不受旱涝影响,朝廷几番下递公文称‘民屯以来,资费数倍,入不敷出’,岂还有欠佣之说,怕是刁民闹事吧?”

“此事说起来话就长了,朝廷入不敷出、百姓没得到佣钱,那营田所得去了何处?”颜杲卿道:“上下克扣有之,中饱私囊有之,这些年不少营田转为永业田,佣钱照支不误,永业田又归了何人?”

只言片语,袁履谦已感受到这背后的利益勾结之深,他不由叹息道:“河北百姓负担最重,对朝廷怨念最深,无怪乎朝中‘造反’之说甚嚣尘上啊。”

“百姓岂有心思考虑这些?”

颜杲卿看向远处那一道道忙于生计的身影,心想,斗升小民们连柴米油盐都顾不过来,哪还管得着朝廷什么?与其说河北百姓要造反,倒不如说百姓们只是夹在两股势力之间的鱼肉,根本没能有自己的意愿。

那河北百姓的意愿被由哪些人代表了?边镇将领、内附的胡人部落、互市场上的商贾人贩、不被关中接纳的当地门阀、怀才不遇的寒门士人、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到边塞寻找出路的游侠……

这些人勾连成势,敢于搏命,聚在安禄山麾下,成了河北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对河北百姓苛收重税,同时对朝廷怀揣着强烈的不满。他们代表着河北百姓,不停渲泄着怨念,渐成鼎沸之势。

“是啊,倘若只是朝廷误会便罢,可若真造了反,于百姓有何好处?”

“内附的胡人不知规矩,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有之,不是真要造反。”

这是河北官员常说的,用这句话缓解了很多尖锐的问题。

“你可听说了?”袁履谦压低了些语气,“太原府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

颜杲卿略有耳闻,道:“前日遇到了几个流民,说是太原在打仗,但不知如何回事。”

袁履谦道:“那位东平郡王一直便想兼任河东,我怕他是巧取不成,改为豪夺了。”

颜杲卿亦是面露忧虑,可在这件事上,他能做的并不多。总不能安禄山都没造反,他作为下僚反而先采取措施,那反而成了他造反了。

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说回了私事。

“颜兄此番在常山待多久?我好好款待你一番。”

“该是会多待一些时日,一则,我如今在等候任命。”颜杲卿道:“二则,也想在常山等候一人。”

“恭喜颜兄迁官了。”袁履谦难得显出笑容,又道:“不知你在等谁?我或可帮忙打听?”

“不必打听。”颜杲卿摆摆手,“他到了,我们自然会知晓。”

“哦?那是何人?”

“说来,是我的女婿。”

袁履谦一讶,须臾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莫非是那位新任的太守?”

~~

常山郡治所在真定县城,坐落在滹沱河畔。

它的西城门外正对着码头,十分繁华热闹。颜杲卿与袁履谦沿着官道走到城门时,有一艘船只刚刚抵达正在卸货。船上有几人结伴走下来,同时谈论着什么,他们声音不大,但很清朗。

“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裴太守得了伱这首诗,想必也能欣慰。”

“他是爱诗之人,可我却害了他……”

颜杲卿意识到对方正在谈论的也许是已经死掉的上任常山太守裴玉书,不由驻足往那边看去,终于留意到了几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当即往那边走去,之后,看到了那一行人中有个被簇拥着的年轻人。

“无咎?”

连唤了两声之后,那正在安排行李的年轻人回过头来。

“伯父?你怎认出我的?”

薛白没有刻意乔装,但穿着布衣,带了个遮阳的斗笠,本想等进城了再亮出太守的身份,吓城中官吏一跳。

颜杲卿苦笑道:“你与李太白同行,想不被留意到也难啊。”

“他一定要跟来,没办法。”

薛白到了河北,本就想找颜杲卿好好谈谈,没想到刚到就遇上了。千言万语,反而不知所言了。

不急着说那些家国天下事,颜杲卿拍了拍他的肩,仔细打量了几眼,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成了大丈夫了,这次带三娘来了吗?”

“原是带了的,行到晋中,出了些变故,我遂独自赶往太原,派人把家眷护送回去了。”

颜杲卿的关注点马上被那发生在太原的变故吸引了,道:“进城再说。”

他的情况与薛白相反,家眷是提前就到常山郡了,因为崔氏听说了薛白担任常山太守之后,就一定要来看看薛白与颜嫣这对小夫妻,又不耐烦丈夫一路上有各种营田差事,让儿子颜泉明带着她先来等候。

这年头车马缓慢,亲友之间为了能见上一面,着实是很费工夫的一件事。

颜杲卿没有让薛白先到府署上任,而是领着他往城中一间驿馆。他作为河北营田判官,经常来真定县城,对街巷十分熟悉。

薛白初来乍到,观察着这座池,待到了驿馆前,他想到要见崔氏了,略感惭愧。他离开长安时还以为能在常山经营两三年,确实是带着颜嫣一起赴任的,但见局势如此动荡,遂让老凉送她回长安了,倒枉费崔氏白跑一趟。

“怕是要让伯母失望,伯父帮忙解释……”

迈进驿馆时,薛白还在说着话,却是愣了一下。

他见到有一人正站在前院恭敬地迎接着他,脸上还带着一脸认罪的表情,正是老凉。

“郎君。”

“你怎在此?”

“主母她们已经在常山等了郎君三天了。”老凉挠了挠头,“郎君怎么来得还晚些?”

“你怪我?”

薛白反问了一句,表情冷了下来。

他还是初次对老凉发怒,而老凉也是初次违背了他的命令。

当然,个中情形即使不说他也猜得到,无非是颜嫣等人得知他要到常山赴任,逼着老凉带她们来。

“郎君,主母她们说,见了郎君才肯回长安,小人怕路上出事……”

老凉说着,感受到薛白怒气不减,心中恐惧且不知如何是好。

正此时,身后忽有人开口说话了。

“这孩子,怎还不进来,杵在庭内做什么?”

老凉迅速往后一瞥,只见崔氏带着一众小娘子们出来了,不由略舒了一口气。

薛白的目光则已落在了崔氏身后的几人身上,颜嫣、青岚是作为他的妻妾来的,李腾空则是颜嫣的大夫,正巧要云游四方,一道同行,至于李季兰,不论理由充分与否,总之是跟着朋友来的。

若是颜嫣或她们之中的谁上前撒娇,薛白还是要怪她不知轻重。但崔氏毕竟是长辈,薛白还是换上礼貌的表情,唤道:“伯母。”

“叫得这般生分,三娘也是我的女儿,叫丈娘。”

“是,丈娘。”

崔氏大喜,招手唤薛白进堂说话,还称赞老凉这个护卫头领忠心耿耿,吃苦耐劳,总之是久别重逢,一派喜庆。

入了堂,薛白再看几个家眷们的表情,颜嫣作贼心虚的模样,时不时偷眼看他,把身子往崔氏身后躲;青岚只顾着欢喜,恨不得现在就打点家务让薛白沐浴更衣;李腾空还是故作清高,尤其是当着旁人,更是装作与薛白不熟,但那发红的耳根已出卖了她;李季兰不知在脸红什么,倒容易教人误会。

见了她们,他的怒气不由散了。

说好一起上任,他却只陪她们一起行路到晋中就独自赶路了,她们难免是要担心。来见一面也无妨,到时及早将她们送回去便是。

“三娘还在担心呢,你怎么比她还晚到?”崔氏一落座便问道。

薛白其实还去了土门关一趟,但这种公事不必对她明言,遂道:“路上耽误了些时日。”

“你此番来常山任官,升官再快,也有两年任期吧?”崔氏笑道:“往后我便可多照顾三娘了。”

“是。”薛白道:“盼能在常山多待上两年。”

“好好好。”崔氏道:“若是能添个小的,正好我还能帮你们抚养……”

颜嫣听了,竟是觉得好笑,偷偷抿了抿嘴,也不知是在笑话崔氏这份闲心,还是笑话薛白。

颜杲卿则听出了薛白话里对时局的忧虑,只在堂中稍坐了一会,就迫不及待地让内眷们回避,让他们谈正事。

~~

堂中还残留着些脂粉的香气,却已响起了一声叹息。

“他真是对雁门关出手了?”

“千真万确,并非我冤枉安禄山。”

薛白把石岭关一战前因后果说了。

颜杲卿终于是不再抱有幻想,那套“民风彪悍,未必是要造反的言论”的说辞是不能再提了,他眼中显出忧愁之色,道:“如此情形,你还敢来常山?甚至把三娘也带来。”

薛白道:“自是会尽快送她回长安,不仅是我,丈人的家眷也该送到安全之地。”

颜杲卿听他这般说,却是反问道:“你就这般笃定我没有随安禄山造反?我几次升迁,全是他举荐的。”

“丈人若要附逆,把我押送给安禄山当礼物,往后还能在伪朝谋一任宰执。”

颜杲卿摇了摇头,道:“听起来,你不打算离开常山。”

薛白道:“我想试试能否遏制住安禄山的叛乱。”

他从袖子里拿出地图,展开来。

“安禄山若叛,唯有速取长安,或走河东、或走河北。如今李岘宣慰河东,举荐高仙芝、李光弼为节度,挡住了这条道路,而走河北,常山虽不是咽喉之路,却也是通衢要地,我得守着。。”

颜杲卿指了指地图上常山郡以东的平原,没有说话。

“我知道。”薛白道:“骑兵要南下,绕过常山郡非常简单。但只要我在这里,河东兵马便可随时出太行山,直指叛军幽州大本营。我在这里,安禄山便要忌惮。他要南下,就必须先下手除掉我。”

颜杲卿道:“我是说,还需要有人与你互为犄角,共同挟制安禄山。”

“谁?”

薛白的钱庄虽然已经铺到了河北,但他对河北整个的官场还完全不熟悉,自然是要问颜杲卿的。

却见颜杲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面露莞尔,道:“我亦想谋个官,如何?”

薛白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愣愣看了颜杲卿一会儿,像是因为老人这“求官”之举而愣住了,但其实并不是。

他当然明白颜杲卿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个人前途,只是他原本的想法是,把颜杲卿送出河北。

原本历史上,颜杲卿抵御安禄山叛军,城破被擒之后满门被碎尸割杀的惨烈事迹,薛白听说过,如今他取代了颜杲卿为常山太守,就想过也许能使颜家免于那样的劫难。

智勇双全的忠臣义士,留得性命,也许能为大唐盛世的延续做出更多有价值的事。

可另一方面,薛白孤身到河北,的的确确需要颜杲卿的帮助。

“可信得过我?”颜杲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句。

薛白回过神来,道:“我写封信回长安,请托高力士,当能为丈人谋一郡守之职。”

“好。”颜杲卿义不容辞。

“还想与丈人了解常山郡的情形,方才入城前,我见丈人与一个官员同行?”

“常山长史,袁履谦。我与他是多年的旧友了,早年间曾一起扩田。他是忠良之士,你能信得过他。”颜杲卿对袁履谦的人品很笃定。

之后,说起常山郡诸多官吏。

“真定县令张通幽,亦是朝廷任命的进士,大节不亏。但他做事有些私心,你治所就在真定,需留意些……”

说话间,薛白磨好了墨水,铺开纸,提笔给高力士写信。

颜杲卿坐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升官的喜悦,反而愈发忧愁,末了问道:“你既与高将军有如此交情,何不劝圣人提防。”

“若是高将军能劝得了圣人,也就不会私下与我合作了。”

薛白并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之意,故意在颜杲卿面前对李隆基的昏庸表露出不满,道:“圣人宁愿相信王忠嗣反了,也不相信安禄山反了。”

颜杲卿听说是这种情形,低下头想了想,竟是道:“圣人之所以不信,也许是因为安禄山确实不想反。”

“什么?”

“据我留意,他更像是被一步步架到那位置,本心里未必想反。”颜杲卿回忆着安禄山时常显出的懒惰模样,道:“从这点而言,圣人也许是对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可见安史之乱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安禄山的个人野心,而是有着更深的矛盾冲突。

~~

入夜,薛白回到了他在驿馆中住的屋舍,那是一个独立的客院,有三间屋子,李腾空与李季兰在东厢,几个婢子各有通房,西厢则是空着。

他推开正屋的门,青岚正趴在桌上等他,闻声连忙起来,张罗着给他打水洗漱。

“傻青岚,你怎这般忙?”

“我得照顾好郎君啊。”青岚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又想跑去给薛白端杯温水,“水凉了,郎君先别喝。”

薛白只觉好笑,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道:“还没说,跑到常山来是谁的主意。”

“郎君的主意。”青岚侧过头。

她的脸还是因为慌张而泛出红晕来,显然,她们几个是事先通过气,串了供的。

“郎君说好了带我们来常山,半道自己跑去太原就罢了。老凉跑回来说带我们回长安,又没个信物,谁知他是不是骗人,把我们拐卖了,那当然是依原计划……”

青岚说到后来,自己都知道羞愧,说不下去了,小声哀求道:“郎君,饶了我吧?”

她这撒娇的语态撩动了薛白的心,他目光落处,她脸蛋红扑扑的,连鬓边的碎发都显得诱人。

“三娘睡着了?”薛白问道。

“嗯,娘子一直在等你,刚刚才睡着。”

“那边西厢是空着。”

“嗯?嗯。”青岚细若蚊吟。

薛白遂拉着他起身,偏是听屏风那边有了响动声,颜嫣揉着眼走了出来。

“夫君与大阿爷聊什么聊得这么晚?”

“一些公务。”

颜嫣打了个哈欠,道:“说到公务,我可是与大阿娘打听到许多河东的风土人物,也许正是夫君想听的。”

“是吗?”

薛白此时正在兴头上,不太相信妇人间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与青岚对视一眼,决定先把这个身子骨弱到不堪折腾的小娘子哄睡。

三人遂躺回榻上,随意地闲聊着。

“前阵子,幽州有个贵妇人令狐氏,她路过真定城,寻医问药的,称是要为她丈夫治烧伤,朗君可知她丈夫是谁?”

薛白的心思当即被颜嫣拉过去,问道:“你也知高尚与我的仇怨。”

“哼,这可是我的地盘,我从小跟着大阿娘长大的。”

颜嫣得意地从榻上坐起,显得十分精神,毕竟她刚刚补了一觉,一副可以与薛白聊很久的模样。

接着,她从令狐氏说到了范阳节度府还有一个复姓的谋士,叫独孤问俗,其妻李氏与崔氏也是手帕之交。

这些话题还真是薛白感兴趣的,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记下来。

青岚则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开始还努力打起精神,想熬到颜嫣睡了。可她才是实打实地等了一夜,打了几个哈欠,最后抱着颜嫣的腰睡了过去。

“骨牌最初流传到幽州之时,就是我大阿娘带着李氏一起打的,后来才渐渐在范阳府文武官员们当中风靡起来。哦,李氏是跟着她兄长到河北的,她原本是个寡妇,二十六岁才嫁给独孤问俗,因为她兄长李史鱼与独孤问俗是好朋友,李史鱼还与你有关呢。”

颜嫣说着,停了下来。

薛白等了一会,不见下文,问道:“与我有何关系?”

“我渴了,夫君给我拿水来。”

“好。”

薛白把他的水杯递在颜嫣手上,却见她摇了摇头,道:“要温水。”

“好吧。”

薛白只好重新披了衣服去倒,往日里都是旁的女子对他嘘寒问暖,唯独与颜嫣相处是另一种感觉。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

到了通房,发现永儿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还真是像个“永”字。

“我以前还以为永儿的名字是因为颜家是书法世家。”

“嘿,我起的,厉害吧?一语双关。”颜嫣接过水杯,捧着喝了一口,定定看着薛白,等着他夸。

“厉害,说吧,李死鱼与我有何关系?”

“是李史鱼啊,你舌头也太懒了吧。”颜嫣道,“他原本官途无量的,因为天宝五载的案子,被贬到河北来了,路上差点被害死了,安禄山保住了他。”

薛白问道:“然后呢?”

“我困了。”

“明天再说?”

“夫君想听?”颜嫣笑了笑,拍了拍枕头,让薛白把手臂放过去,“可不许再说麻哦。”

过了年,她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薛白目光看去,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隐隐意识到她似乎长大了。

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单薄的背贴到了他的胸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夫君吹蜡烛吧。”

“好。”

屋子里黑了下来,只剩下透过窗纸的淡淡月光。

颜嫣快要睡着,忽然想起了一事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对了,大阿娘问我们是否还没同房……你自己与她解释吧。”

薛白愣了一下,有了反应,又像是不知如何反应。

身处这个危险的时局之下,颜嫣的柔情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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