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相互博弈

傅元真是个疯子。

他绝对可以牺牲他爹,用他爹的前途做一场赌注,去证明自己比陈策强。

所以陈策不担心他会在其中使诈,他一定会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计谋一步步破陈策的局。

傅元很兴奋,因为陈策接了他的赌局,尽管入局赌注是他爹,他也在所不惜!

第二日一早,傅元就让都御史阂硅弹劾傅瀚故意陷害程敏政,以达到从礼部左郎中升迁到礼部右侍郎的目的。

当傅瀚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全身都在颤抖,气急败坏的找到傅元,劈头盖脸的便道:“你疯了?!”

“为什么要私自交代御史弹劾于我?”

傅元不急不缓的道:“爹,这事我不让人做,也会有人做的。”

“此局要早早给破除,不然始终是个隐患,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们自己先将事情给挑出来。”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如何应对,昔年李东阳为程敏政岳父之学生,前礼部右侍郎致仕罢官因为李东阳弹劾其收受贿赂,可却无人质疑李阁老为让程敏政升迁故意陷害前礼部右侍郎?”

“若大明的每一次升迁都是构陷同僚升迁,那吏部考察的意义何在?”

“爹,这件事我们不挑明,也会有人做出合理的怀疑,与其如此,不如我们自己先早早解除这个隐患,这才是我的想法。”

傅瀚点了点头,道:“倒也确实如此,这隐患是要除掉。”

“我这就去上自辩书给皇上。”

……

掌灯时分,傅元依旧定时定点出现在槐花胡同的院落内。

他举着茶盏,淡淡的问陈策道:“我如实弹劾了我爹,也让我爹用李东阳和吏部做佐证去自辩。”

“皇上认为此事合理,并未对我爹做出任何处理,换言之,我爹依旧安全,并且提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轮到你了,下一步伱要做什么?”

陈策淡淡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傅元道:“徐阁老在编纂大明会典?”

傅元愣了一下,道:“是……可这和唐寅案有什么关系?”

陈策微笑道:“你猜?”

傅元依稀从陈策脸上再次看到了那份自信从容,争强好斗的心思又起来了,道:“我不用猜,你尽管说你要做什么便是!”

陈策道:“好,大明会典内规定了六部诸司违规规章制度,有司有严丝合缝的监督制度,礼部右侍郎程敏政若存在舞弊,礼部的其余同僚自当举报,为何礼部右侍郎程敏政与唐寅会面之后,礼部诸司没提前举报?”

傅元脑海在快速运转思考,如果此前陈策给的对策,他都能明白陈策的目的,但这一次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不知道陈策要做什么。

这分明是一招废棋,拉内阁首辅徐溥下场?

可徐溥已经要致仕了,他又不是傻子,会在这个时候下场?

内阁的主要政事现在全部交给了内阁辅臣刘健,此事就算报上去了,徐溥也不会下场。

那陈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就当我们的赌注作废。”

陈策看了一眼傅元,淡淡的说道。

傅元平静的道:“不!我会按照你的话,一五一十的传递出去,赌注不会作废!”

“我真想看看如此绝境情况下,你究竟凭什么才能拯救你的学生于囹圄之中!”

第二日一早,傅元就将陈策的话一五一十上书上去。

傅瀚也看不懂傅元在做什么,不由好奇的问道:“儿啊,你这一步又想做什么?”

“程敏政的案子已经移交三法司再审,你想将内阁首辅徐溥拉下场?你不信任李东阳?”

傅元摇摇头道:“我暂时也还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嗯?”

傅瀚愣了一下,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清楚谁要做什么?”

傅元哦了一声,道:“爹你放心吧,程敏政的案子已经快办成铁案了,这么多科道言官都在抨击程敏政舞弊。”

“民间那么多举人都在同仇敌忾,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存在翻案的可能,也不可能会有人在这个时候下场帮程敏政说话。”

“我只是有些事还没想明白,你不必担忧。”

傅元呆怔的坐在书房内,认真在思考陈策这一步棋的目的,可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拉徐溥下场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他为什么要单独提徐溥正在编纂的大明会典呢?

这事被提交上去之后,朝廷仿佛没了声音,徐溥只是对弘治皇帝认罪,说大明会典内许多法制尚未完善,还需校检编修,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

这几日除了傅元每日定时定点来找陈策,徐经也会来。

“陈公子,伯虎的案子好像依旧没进展,现在一点消息都打探不了,他还在锦衣卫关押着。”

“若是动刑,恐怕伯虎会架不住。”

动刑是迟早的事,若是案件还没进展,最后一定会对唐寅进行动刑,到那个时候,一旦唐寅顶不住压力招供,一切就没翻案的可能了。

徐经不可能不着急。

陈策看了一眼徐经,安抚他道:“回去睡吧,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咳咳。”

见陈策脸色带着深深的疲态,徐经赶忙道:“你没事吧?我给你找郎中来。”

陈策摆手道:“没事。”

“唐寅的案子快落幕了,等他出来再说吧。”

“你回去吧。”

徐经脸上带着担忧,虽然他不知道陈策最近在做什么,但从陈策脸上的疲惫之色中还是猜测出来,这段时间陈策应该做了很多事!

“我去帮你找个郎中吧。”

陈策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身子情况自己了解,回去吧。”

徐经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拱手离去。

今日中午的时候,傅瀚从礼部回到府邸,从他阴郁的脸上,傅元有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急忙问道:“爹,怎么了?”

傅瀚摇头道:“不知道,今日忽然多了很多开始替程敏政辩驳的奏疏。”

“许多科道言官、六部官吏开始纷纷替程敏政鸣冤。”

“更有甚者认为给事中华昶察事不言,风言而奏,并无真凭实据。”

“无法证明程敏政和唐寅真存在舞弊行为,且唐寅素来才华横溢,只需再出一篇类似难度考卷让唐寅再做一次,便可证实唐寅是否有必要舞弊等。”

傅元呆怔的看着傅瀚,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下场?哪里出了问题?”

(本章完)

第147章 借刀杀人,瞒天过海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三十六计。

朝廷风向的转变让傅元始料未及,替程敏政鸣冤的奏疏还在源源不断的飞入乾清宫。

奏疏的力度之强,数量之多,完全盖过了傅瀚的力量。

程敏政绝对没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这么多人替他办事,唐寅更没有可能。

如果此前只是傅瀚单方面对程敏政的政治斗争,但现在似乎斗争升级了。

程敏政背后还有一股子更强大的力量出来替程敏政兜底。

这让傅瀚和傅元都如同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都不觉得在这场争斗中得罪了谁。

为什么风向会变的如此突然?

傅元很烦躁,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明明陈策什么都没做,他出的这些计策看上去都不入流。

只要稍稍反驳就能破局。

为什么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开始发展?

他究竟用什么办法,让朝廷中这么多高层站出来,替程敏政开罪?

在政治场从来都是利益捆绑,不会有什么情义可言,但凡进入这个场合混一段时间的都会知晓这个道理。

程敏政是孤臣,不然傅家也不会拿程敏政开刀,他一直自诩清白刚正,断不可能在朝廷拥有这么大的能量。

那这群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冒出来,开始替程敏政说话?

当唐寅舞弊案发生的第六天,弘治皇帝也不得不开始做出判决。

判决的结果出乎意料,程敏政不避嫌疑,有沾文衡,遍招物议,发俸半年。

唐寅疑有夤缘求进之嫌,虽无实据,但当自省,今岁科考成绩作废,停考一科。

给事中华昶言察不实,平调南京太仆寺主簿。

当这个处理结果出来后,傅元被震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但又都在意料之外。

如果不是最后时刻那群背后的力量出来力保程敏政,程敏政的处理结果不会如此轻,会更重。

可偏偏最后就出问题了。

程敏政既然都重拿轻放了,唐寅自然没理由处理的太狠,停考一科算是严重的惩罚,但若是按照事情本来的走向,唐寅应该永不叙用才是!

这不是傅元想要的结果,他输了,输的不明不白。

傅元都快疯了,当得到结果那一刻,甚至都不顾傅瀚的指责,以最快的速度去了槐花胡同。

他太想知道原因了!

陈策早早给他准备好了糕点和茶水,等傅元到了之后,陈策道:“我知道你很急,先吃点喝点。”

傅元哪里还能吃得下,红着眼问陈策道:“告诉我原因,求你!”

是的,他在求陈策。

这次输的比上一次还要冤,上一次他还知道自己怎么输的,这次他竟连为什么输了都不知道。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陈策淡淡的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瞒天过海?

“你瞒什么天?过什么海了?”

傅元呼吸急促。

陈策拱手道:“傅兄,谢谢伱,你是个正直的人。”

这并非陈策嘲讽他,真心实意感谢傅元。

要不是这坑爹的家伙好胜心太强,陈策压根改变不了任何局面。

傅元愤怒的道:“我不接受你的道谢!我要知道原因,告诉我原因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陈策叹口气,对傅元道:“梁储、李东阳、倪岳、吴宽、王鳌。”

为什么你总要对我打哑谜?

很好玩吗?

这些人他当然都知道,在陈策给他的计策中,都出现了这些人的影子。

可这和程敏政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轰!

忽然之间,傅元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然后他双拳紧握,激动的道:“我明白了!”

“我懂了!”

“好好好!原来你是在做这个打算!”

“好你个陈策,难怪你对我说瞒天过海!还有个你没说吧?”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陈策点点头,道:“傅兄聪慧,一点就透,嗯,还有个借刀杀人没说。”

傅元颓败的看着陈策,深深叹口气,道:“输了,彻底输了。”

“我明日让我爹辞官了,这京师没意思,不待也罢。”

“还是临江府有意思,在那里我才能作威作福,这京师妖孽太多,不待也罢……不对,也没多少妖孽,只有你一个而已。”

“算了,斗不过你。”

陈策看了一眼傅元这个疯子,安慰道:“经商也没什么不好,当官太危险。”

你还有脸说?

对别人太危险,对你可不是。

“你怎么没想过去当官?就你这个死样子,去当官,做到内阁首辅我都不意外。”

“干啥憋屈自己待在这里?”

陈策摇头道:“我有病。”

傅元哼了一声,道:“你确实有病,你这样聪明的人,一般都死的早。”

“被你说中了,真活不久。”陈策笑了一下。

“啊?什么病?”

陈策道:“痨病。”

傅元高兴的道:“感情好啊!这病活不久,等你死了我再来京师,死前给我一封信,我一定来吃席!”

陈策点头:“好!”

目送傅元离去,陈策舒了一口气,这个疯子终于不再和我比了,这次用他爹做赌注,下次会不会用他祖宗做赌注?太可怕了!

……

傅府。

“元儿,为什么就要我请辞?”

傅瀚到现在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傅元开始解释,道:“父亲,从第一次你的自辩开始,梁储、李东阳、倪岳、吴宽、王鳌等人都被拉入了局。”

傅瀚一脸懵:“然后呢?”

傅元道:“梁储是南京吏部尚书,李东阳妻一品夫人南直武进人,吏部尚书倪岳南直应天府上元人,吏部右侍郎吴宽直隶长洲人,大明会典副总裁官王鏊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程敏政、唐寅都是南直人。”

“将这些人全部拉下水,会让他们怎么想?党争啊爹!”

“事情再发展下去,只要有心人稍微点一把火,就是结党了!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一旦结党,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敢保证你会不会朝结党这条路上去抨击他们,他们当然要阻止你继续就程敏政的事做文章。”

“现在他们保下了程敏政,下一步就要对付你了!”

“事情没波及到他们之前,他们当然会袖手旁观,但现在开始危及他们自身安全了,这时候还不用尽浑身解数让你停止对程敏政的纠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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