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黑色童话(上)

刺目的灯光隔着纱布撕开感官,耳畔传来电子仪器时断时续的嘀嗒声。

它们使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身体不自觉搏动,撞击着连接铁床的镣铐。

我的记忆便开始于此……

尖锐,冰冷,冗长的宁静与喧嚣。

他们叫我“爱丽儿”。

爱丽儿,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的代号——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身份证据。

据说,这个“代号”来自一则童话,那童话里的主人公是个“特殊”的女孩儿,也叫爱丽儿。

她和我一样,待在水里时双腿会变化成“尾巴”。

是的。

在习得人类的语言之前,我就深切理解了我与普通人之间的不同。

所以,我对这个故事没有好感,听说那女孩儿最后变成泡沫,死掉了……

我羡慕她。

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灵魂和自由。

可我不能……

那些人不允许我死掉。

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让我保持活着。

因为只有当我活着的时候,那些实验才有意义。

尖锐和冰冷是我最熟悉的互动方式。

人们对我的态度,就像那些冗长繁琐的实验,荒唐,又令人绝望。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糟糕的收场。

我像腐烂的番茄一样被丢在实验室里,听那些始作俑者焦头烂额地互相推诿,甚至争吵不休!

哈,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憎恶,和恐惧。

于是,每到第二日,我又恢复如初,崭新如同重生。以此结束他们的争论。

我至今记得他们惊诧莫名的表情,畏惧中透着贪婪。

也许这就是他们憎恶着我的原因。

他们永远解决不掉我这个麻烦,又得不到我的力量。

呵呵,愚蠢的人类啊……

总是希求着得到那些他们无法驾驭的东西。

而我的身上,就存在着这种这种东西。

我该如何形容它呢?

这样讲,似乎有些张狂:

所有事情,总能按照我的意愿发展——

只要我“想”。

这说起来很复杂,我似乎天生具备这样的异能,只要念头鼓动,现实就会发生变化。

就比如,我能让濒死的自己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我也能让进展顺利的项目突然失控,让某个讨厌鬼瞬间暴毙。

呵呵,只要我“想”。

只有极少数时候“想”是不奏效的:当我的脑海里无法构建出切实的画面时,“想”会失效,变化就不会发生。

但大多数时候,只要我“想”,一切都在我的意料。

人类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却毫不自知。

我们相互折磨,又乐在其中……

直到有一天。

在事情变得太过无聊之前,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是个身材臃肿毛发稀疏的中年人,憨态可掬的脸上嵌着一双深情的眼。

他是我的拯救者。

将我从单调无聊的世界中解放,给了我温暖的床,干净的衣服和舒适的居所。

但他保留了我的代号,爱丽儿。

“多美的名字啊,只配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他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如何将我从血泊之中托起,仰视着我异于常人的身体,满眼爱怜。

人们称他为“祭司大人”……

祭司大人……

我学习人类的发音方式,无数次念诵着这个称谓。

可遗憾的是,我不具备那样的语言天赋,以至于无法顺畅地表达……即使我“想”,也无济于事。

我在这方面的笨拙令我不知所措。

因此,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晓我的心意,也只好将这份心意埋藏。

就像我一直所做的那样。

可这份心意日复一日的生长,茁壮,像参天大树荫蔽着我,像太阳照耀着我,像大海浸润着我。

每当我听到他向教众讲述天外的世界,每当他的声音循循善诱地进入我的感知,我都会专心聆听,把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我知道,冈拉梅朵,是他的信仰。

那是新世界降临于此的真神,是万物的主宰,是父辈,是超物种的未来。

而我,也是超物种的一员。

人类眼中的异类,终于也找到了同类。

我渴望成为他的助力!

我的祭司大人……

然后,我成为了他的助力。

他知我不便言语,便用我的眼泪凝结的珍珠制作成了一件可以传讯的工具,用于发挥我“想”的力量。

其实他完全不必这样麻烦。

凡是他的愿望,我都会将方设法去实现;凡是他想要达成的目标,我也都会竭尽所能将它达成。

传讯的过程假如真有帮助,也仅仅是增加了对“想”的描述,充其量,是便于让那些画面更顺利地进入我的头脑,进而化为现实……

他还赋予了我与他同样高贵的身份——祭司。

于是,我为他杀戮,为他开疆拓土,为他做一切我力所能及之事。

我从不要求回报,因为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为迎接我们共同父辈的驾临!

我坚信着这一切,毫不怀疑。

如果不是库尔那家伙,或许我就能始终保持这样坚定的信念!

那是一次不可思议的偶然。

该死的库尔,回应了我的喃喃自语。

他的嘲笑,让本就局促的我更加自惭形秽……

“啊哈?你是龙类!”

他用唯有我们能听懂的“语言”奚落我道:

“他居然让一个龙类身份牌持有者当上了祭司!他居然……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你的秘密还没被发现吧!”

他带着恶意的沾沾自喜,说出了让我后悔聆听的话:

“如果他发现你是龙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龙类,是危险的异类,你跟我,都不会得到他们真正的信任。”

龙类?

我是龙类?

不……

我当然知道龙类对于我们的父辈意味着什么,我从未想过自己与龙类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

可是库尔,这可恶的“恶龙”,却轻易撕毁了我的美梦……

如果能用龙类的语言交流是一种佐证,那么我将无以辩驳。

曾经的心无旁骛一去不返,忐忑不安的日子,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始终仍是“异类”,本不该奢求同胞。

可是库尔始终没有来揭穿我。

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恰巧死于另一位龙类牌持有者。

那人有着一个古怪的名字——潜龙勿用。

更巧的是,我,成了围猎潜龙勿用的秘密武器。

第516章 黑色童话(下)

猜疑,像种下一颗种子,生根发芽,日日滋长。

我开始注意到以前不曾留意许多细节:

他们——那些自称是“同胞”的教众,似乎已习惯于将灾难和祸事归结于龙类,从不谈论凭据;他们把与“龙”有关的超常规力量定义为恶,却并不追溯根源。

毫无疑问,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畏惧龙类,憎恶龙类。哪怕他们根本不了解龙类。

这就像……曾经的人类畏惧憎恨着我。

神域组织对龙的恶意,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就连我最仰慕和信任的祭司大人也不例外。

毕竟他才是神域组织言行的授意者,正是他主导散播了有关“龙为众恶之首”的一切。

我很好奇,一旦祭司大人得知了我的“秘密”,他会如何看待我?

一个能够使用龙类语言的怪物、悲哀的实验体,瞒天过海,摇身一变,当上了神域组织地位最尊贵的祭司,这难道不是致命的讽刺吗?

任重道远的祭司大人,绝不会允许这种讽刺存在吧。

我更好奇的是,库尔为何不拆穿我的“秘密”……

他可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同类”打掩护的好心人。

可他为什么选择沉默?

……

也许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

无止境的猜疑和妄想终日牵绊着我。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好在我不擅于像常人那样言语。

没人觉察到我的变化。

可是,每当我目视祭司大人那双蓄满温柔的眼……那双深邃迷人的眼,似乎时刻在提醒着我,是谁给了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谁才是我的拯救者,我的归宿……

无论如何,我想留在他身边。

哪怕明知有一天会被抛弃、被处决,仍想留在他身边。

只要每日能见到他的样子,听到他那祥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哪怕只是意识到他“与我同在”,我就可以坦然地活下去。

带着一个不祥的“秘密”活下去。

我拼命说服自己……

我想……说服自己……

并且尝试着寻找自己与龙类无关的证据。

假如库尔的奚落只是一场误会,而我根本与龙类无关!那么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神域,忘掉那些令人烦恼的……细节。

但哪有那么容易呢?

证明人鱼不是龙类,就像证明龙类是万恶之源一样抽象。

我做了尝试,只是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这个过程中也并非一无所获。

我找到了另外一些身份证据,它们与我是否为龙类无关,却与我可悲的过去有关……

那是一份遗体捐赠书。

一个陌生的名字填写在档案的头版,旁边的照片,却是我最熟悉的脸孔——那是我。

身患怪病,不治身亡,患者的父母尊重患儿本人的意愿,将患儿遗体捐赠给相关科研机构……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

原来,我并不是孤女。

我有家庭,有亲人,有着与常人一般无二的身份。

在我的“遗体”以捐赠的形式送往实验室之前,世上没有一个代号为“爱丽儿”的实验体,当然,也不会有现在的神域秘密武器。

而这些捐赠文件,就躺在祭司大人名下的保险柜中……

真相,总是来得令人猝不及防。

我所以为的拯救者,正是我悲剧人生的制造者!

但——

这还不是真相的全部。

当我试图去寻找我的生身父母时,发现他们早已死于意外。就在完成捐赠的次月。

……

真的,是意外吗?

时至今日,那些事已经无从追查……

但我并不是蠢货,我不信世界上会有如此精妙的巧合。

可悲的是,即便答案就摆在面前,我的心却是麻木的……

也许这该归功于我对那个时期的记忆已完全丧失,以至于失去“亲人”对我而言,竟是如此的虚幻不实。

我甚至提不起力气去重新了解他们,重新了解自己的过去……那必然沉重的过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茫然、失望,不足以描述我的心境。

我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里面冒出来的接二连三的噩耗,正将我原有的信念粉碎!

然而,在这无声的碎裂中,我始终无法燃起对祭司大人的恨。

在我仅有的寥寥数年的记忆中,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已经占据了主导。

他的温柔低语、动作神态,他的偏爱与呵护,于我,皆是无法磨灭的烙印……不可否认,是他塑造了我,给我崭新的生命,让我享有了非凡的命运。

呵呵……

也许现在,我该承认自己是个“怪物”了。

一个可悲又冷血的异类。

彻头彻尾……

黑夜和冷水将我淹没,海底徐徐的嗡鸣声似乎在提醒我:

「至少该做点什么。」

……

我不再执着于甩脱自己与龙类的干系,正如我不再执着于留在那个人身边。

那个我曾经最仰慕和信任的人,当我透过真相,重新去审视他的举手投足、言语行径……我只看到了虚伪包裹下的虚弱内在。

虚假的语言,虚伪的情感,和虚弱的信仰。

他的深情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的给予不过是为牟取利益抛出的饵。

他的声音和语调仍令人迷恋,但那些包裹在美妙言辞之内的,却是他潜移默化的精神控制。

从始至终,他只把我当成他实现目的工具。

所以……

「我至少该做点什么。」

哪怕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没有根基,没有同类,没有家园。

但……

「我至少该做点什么。」

……

机会还是来了。

他们决定由我作为底牌,来制裁那个杀死库尔的人,也就是杀死库尔的那个龙类身份牌持有者、超常规进化者。

据说,他恶贯满盈,而且强大。

“此人猎杀了诸多龙类牌持有者,可怜的库尔,也被端上了他的餐桌。”白头鹰先生这样调侃。

这就是他们对龙类的态度,哪怕库尔这家伙是神域的“仆人”。

“那家伙猎杀库尔时,还只是五态巅峰,他就那么越级完成了猎杀,而现在,他已经步入第六态了。”彩虹女士谈笑风生,“我们差点就放虎归山了呢。”

“碰上我们,是他厄运的开端。”巨匠先生掷地有声地总结道。

是的,我的同行者中还有三位神域祭司:白头鹰爵、巨匠和彩虹女神,当属神域最强的祭司阵容。不过这更让我看到了神域对龙类的忌惮。

临行前,我以自己的方式与祭司大人告别。

他亲吻我的手,祝福我平安归来。

但我知道,此别将成永恒——他永远不会见到我平安归来了。

在分别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并不慌张,并不失落,也并无侥幸。

只有……

释然。

和几分期待。

我期待早日见识到那个杀死库尔的龙类。

期待着此前的疑问,可以从他身上找到一些解答。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不惧死亡。

于是,在经过了足够漫长而周密的筹备后,深夜中,在彩虹女士布设的拟态世界,我终于见到了他……

潜龙勿用。

他与我所预想中的气质大相径庭。

传说中危险、强大、罪恶的家伙,搞出许多大动静令众多强者束手无策的家伙,第一眼看去,竟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毕业生……

更令我惊讶的是,他身为“龙类”,本就属于超物种群体中的异类,却与众多普通人类待在一起!

他不仅能与他们和平共处,还亲手保护他们……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人弑杀了许多其他持有龙类身份牌的同类,吞噬了他们的能力,有着极为残酷的狩猎手段。

可是,他为什么可以对自己的“同类”痛下杀手,却转身去保护那些无关的族群?

被她护在身边的那位女士,难道是他“曾经的亲人”吗?

为什么……他已经“转变”,却对曾经的身份不舍丢弃?

我不能理解。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人类,也不再是他的同胞!

当然,对于龙类而言,常规超物种也不是他的同胞……

如果不提防他人的贪婪,是注定要吃亏的,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不知道么?

我带着疑问,静观他与白头鹰先生和彩虹女士的对战。

期间,他被压制得窘迫,又让我对他的能力大跌眼镜……

这就是“罪孽深重”的龙类的实力吗?

也不过如此吧。

我想,也许用不着我出手,这场狩猎就会以神域的胜利而告终了。

可白头鹰先生还是用珍珠算盘召唤了我。

游戏要结束了……吗?

好吧……我对潜龙勿用的表现感到非常失望,准备终结眼前的闹剧。

然而,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白头鹰先生的审判,附加我能力所及的推波助澜,并没有秒杀掉他。

虽然他始终处于被压制的位置,但我们还无法做到终结游戏。

于是,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做出了计划之中的试探。

就像当初与库尔产生连接那样,我用人鱼的交流方式对他发出了信号——

“救救我!”

这是人类和其他超物种都无法知觉的讯息,只有库尔曾对我有所回应。

如果这种“语言”能够与龙类连接,那么潜龙勿用,他将会听到我的讯息!

那一刻,我的神经瞬间绷紧。

只见潜龙勿用姿势未动,似乎对我的“呼唤”充耳不闻……可我却能感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接着,我听到了回应——

“神域的秘密武器……吗?”

我大吃一惊:他知道我是谁!

作为“同类”寻求援助的拙计被识破了,原来他早已注意到藏身暗处的我!

我忽然有些无措。

这种瞬间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妙。

我有种直觉,潜龙勿用,非但不像他当前表现出的这样“力不从心”,反而可以轻松反杀我们。

这时,白头鹰先生拨弄算盘的频率增加了,新一轮进攻将应接不暇。

我只好按部就班,“闭口不言”。

可潜龙勿用却又来主动与我“攀谈”:

“为什么要救你?”

他说得轻松,就好像当下正遭到多重围攻的人不是他。

不过既然他愿意开口,我的探索欲就再次水涨船高。

“因为你是我的同类!”

释放进攻的同时,我对他说:

“神域不是我的归宿,他们不是我的同胞……救救我!我身不由己,救救我!”

我接连向他呼救,以受害者的口吻。

他沉默着,在天马行空的攻击中游刃有余:

用道具制造假象迷惑白头鹰先生,融入自然力中吸附在巨匠先生的背后——他连巨匠先生的藏身之处也了若指掌!

接着,珍珠算盘竟从白头鹰先生手中不翼而飞!

天呐,我无法想象这种滑稽的场面会发生在两神职之间……

但它就是发生了,发生得顺理成章。

我想,这恰恰印证了我们与他之间存在的实力鸿沟。

所以我们才会像傻瓜一样被他戏耍……

这就是强大的龙类吗?

我扪心自问:自己在他面前,又能有几分胜算?

假如我们是同类,假如我们可以成为同胞……我们能否成为彼此的慰藉?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配合我。”他忽然说。

成功把我从越发混乱的思绪中抽拖出来。

然后,我们迅速达成了默契。

“师夷长技以制夷”?

有趣的比喻,但我乐意配合。

那三人的死活我并不关心。

接下来,是他的showtime……

整个过程里我都在观察他,亦或者说是“欣赏”。

我所施展的纷繁异象中,他的手段总是点睛之笔,毫无花哨,从头至尾只作用在最关键之处,但那才是值得称道的部分:精准,无可挑剔!

很难想象,那诸多龙类身份牌在他手中运作,竟像是浑然天成,融会贯通。

同时,我似乎也找到了自身的答案——究竟何谓同类?何谓异类?

比起我来,潜龙勿用才是那个更显著的“异类”!

可“异类”的身份却没能限制住他。

他既可以援手保护人类,也不排斥与常规超物种协同并肩,同时,还回应了我的呼救!

而同为“异类”的我,却始终迷失在寻找着同类的途中……

太蠢了……

相比之下,我和库尔那混蛋,真的都太蠢了。

可是,若要怪罪的话,就只能怪我已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吧……

……

“爱丽儿……能这样称呼你吗?”

已了结那三人的潜龙勿用再次向我发出了呼唤。

我摇曳着异于常人的身体,从藏身之处游弋而出,躲进了一块掩体。

他来了……

潜龙勿用向我走来。

当他即将靠近的一刻,我从鱼尾中抽出了祭司大人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柄鱼叉……这染着碎鳞和鲜血的神职道具,在一个不可能被提前窥探的角度,送入他的胸怀——

凭空汹涌的火海瞬间淹没拟态!

无所保留的实力倾泻而出,在燃尽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念头坚定无比:

我“想”——与他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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