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一石三鸟

后边的行程,顺利得出奇。

张楚可以放慢了速度,跟野游踏青一样,优哉游哉的往永明关方向行军。

铁了心的,还要钓几支北蛮兵马出来,宣泄宣泄心头的抑郁之气。

可二三百里路走下来,别说是成群结队的北蛮兵马,连单个的北蛮人鬼影都看不到一只。

先前,他们深入草原赶往哈日部落的时候,不是路过了几个北蛮部落吗?

那几个部落还派了一大群草原鬣狗尾随了他们一路,还杀了他们十几个弟兄。

当时张楚就想着,回程时定要屠了这几个部落,出一口恶气……

然而如今途经这几个部落驻扎的那几处草场时,却已是人去草场空。

从散落在周围的零星牛羊,大抵还能判断出这些个北蛮部落撤离时的仓惶模样。

发现肥羊就呼朋唤友,一拥而上。

发现肥羊其实是只过山虎,毫不犹豫的扭头儿就逃之夭夭。

杀入玄北州的北蛮人,憨得就像脑浆子里都长肌肉的蛮牛,只会横冲直撞。

可草原上的北蛮人,又精得像是滑不丢手的的泥鳅,见势不对立马就脚底抹油。

张楚满腔的怒意和杀气,愣是找不到地儿倾泻……

两天后。

张楚率军抵达永明关,

破败的永明关经过初步的清理与修缮后,已经恢复了几分昔年九州第一雄关的峥嵘气度。

永明关内的十几万大离兵马,经过四五日的休整、操练,业已一扫疲惫之气,崭露森严、凛冽的强军之姿!

张楚领四千将北营兵马,裹挟着数倍于兵力的战马群抵达永明关外,远远就打出玄色的“张”字将旗。

没遇任何刁难。

连验明正身的程序都省略到了近乎敷衍的程度。

张楚刚打马行至军前露了个脸,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了绞盘拉动关门发出的“吱呀”、“吱呀”声。

守关的士卒们,更是一窝蜂的涌下关墙,以夹道欢迎的方式,迎接他们这一支孤军深入天极草原的袍泽回关。

……

朝廷抹杀了张楚的功劳。

论功行赏的圣旨中,没有提及张楚半个字。

但那份圣旨,抹杀不了张楚在北疆十几万将士心目中的功劳。

仗已经打完了。

战事中的很多经过和细节,都已经没了保密的必要……也没法儿保密。

北疆防线活下来的这十几万将士都知道。

他们欠着张楚一份香火情。

那个雨夜。

若是没有张楚提前示警。

若没有张楚冒雨奔袭百余里。

迎接他们的。

就将不会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而将是前所未有的溃败、屠戮。

这份香火情,他们或许是没机会还了……

人北平盟,有钱有势、家大业大。

潜渊军一万人北上打这一场恶战,不但没问朝廷要过一个大钱、一粒小麦,还倒贴钱、倒贴粮,养了双流县那三万兵马!

哪有他们这些丘八的用武之地?

但不打紧。

他们会牢牢的记在心底。

等待能还上这份香火情的那一天。

等多久都无所谓。

要是这辈子等不到。

就让儿子、孙子们接着等,接着还……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肯以血肉之躯抵挡北蛮三十万铁骑兵锋的,自然多是屠狗辈。

……

张楚进入永明关的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他不在的这几日里,永明关内发生的变动。

上柱国冉林,已经回京复命。

永明关,已经正式移交给镇北军和擒蛮军驻守。

王真一为主。

霍鸿烨为辅。

这是永明关内最大的变动,也是张楚最感兴趣的变动。

永明关不可能再交由镇北军驻守,这是情理之中。

毕竟镇北军既然放过一次北蛮人入关。

自然就能放第二次。

但张楚没想到的,朝廷会将永明关同时交由镇北军和擒蛮军两支兵马驻守!

虽然明面儿上,朝廷指定了王真一为永明关主帅,霍鸿烨为副帅。

但王真一指挥得动霍鸿烨?

霍鸿烨会听王真一指挥?

军中上下不分,可是大忌!

一旦北疆战事再起,镇北军和擒蛮军的内部倾轧都会削弱永明关的很大一部分实力,还拿什么跟北蛮人打?

还有一点。

张楚如果没记错的话……雁铩郡,似乎是镇北王霍青的封地!

昔年太白府下,朝廷敕封霍青为镇北王,封地雁铩郡。

既有打霍青脸的意思在内。

也有逼迫霍青早日驱逐北蛮,光复北四郡的含义在其中——你堂堂镇北王,却连自己的封地都丢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然而霍青全然无视了朝廷的打脸和逼迫,任由北疆战局糜烂到底,似乎压根就没将雁铩郡这块封地放在心上。

但无论霍青有没有将雁铩郡放在心上。

雁铩郡乃是霍青封地都是一件不争的事实。

现在北四郡已经光复。

镇北王府必将重建。

而永明关,就在雁铩郡境内……

简而言之。

朝廷就是让王真一在霍家的地盘上,跟霍家作对!

偏生王真一还根本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儿走到黑——从他由平沙侯晋升冠军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走到霍家的对立面上!

无法妥协。

无法和解。

哪怕是投诚,霍家都很大可能不会收留王真一!

因为在王真一之前,大离的冠军侯,是霍青的独子、霍鸿烨的生父,战死于天极草原的二代冠军侯霍云!

拿一个死人做文章,一方面狠狠两个大耳刮子甩在了霍家爷孙俩脸上,另一方面封死王真一所有的退路!

一石三鸟,又毒又狠又准!

张楚搞不明白。

这到底是制衡。

还是分化。

但他看得分明,无论是霍家,还是王真一,朝廷都不信!

……

张楚回到潜渊军大营。

很快就同时收到了分别来自于霍鸿烨和王真一的饮宴请帖。

张楚都已经看到了永明关下的暗流,哪还肯去趟这滩浑水?

他当即就回绝了两人的邀请,心头打定主意,明日就启程回太平关。

紧接着,又有留守永明关的白虎营弟兄,将一封姬拔的亲笔信呈交给了张楚。

他看了信后才知,姬拔已经解甲,就要回归家族,约他在锦天府小聚。

张楚看完后,心头说不出的感慨。

他早就知姬拔的心中,已有了厌战的情绪。

兴许是霍家的做法,一次次令这个不长于思考的猛汉失望。

又或许是北疆战事这几年,他已经打累了,也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人去死,疲倦了。

张楚现在还记得,先前在锦天府时,姬拔说到他现在在前军大营里走上好几圈儿都找不到几张熟面孔时的黯淡神情。

姬拔在镇北军前军待了十几年。

从一名低级军官,一点一点的积功至前军主将。

前军就是他的青春。

前军就是他大半的人生。

前军变得不再像前军,他自然比谁都难过。

重情重义的人总是不及没心没肺的人,活得洒脱……

谢谢老爷们的关心,风云父亲的病因今早上检查出来是急性阑尾炎,中午已经做过手术,一切顺利,接下来只要恢复就好了……昨晚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扛不住了,请原谅风云今天不能还更,万分抱歉。

(本章完)

第612章 归去不再年少

三天后。

锦天府空荡荡的镇北军前军大营内,张楚与姬拔对坐而饮。

二人都卸了甲,换上了一身儿便服。

只是坐在一起,二人总觉得对方看起来哪儿不太对。

习惯这玩意,真是有魔力的!

酒过三巡。

张楚放下酒碗,问道:“你说你要回归家族,你家在哪儿?以后我如果要找你,该怎么联络你?”

他知道姬拔的家族,很不简单。

不简单到连风四相都很是忌惮……能让飞天忌惮的,只能是飞天!

但他从未曾问姬拔和他家族有关的问题。

不是不好奇。

事实上,张楚非常好奇。

好奇姬拔既然有一个如此牛逼的家族,为什么还会沦落到到镇北军从军,连七品突破六品时所用火种,都是镇北军提供的垃圾地火之种。

在大离,从军并不是一条好出路。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就算是普通的农家子弟,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从军。

像姬拔这种家中有飞天大佬坐镇的大家族子弟,就算是因为纵横疆场之志从军,也决计不会从一个大头兵做起!

玉璧岂能于瓦片混为一谈?

但姬拔就是从最底层的十夫长做起,花了五年时间,才做到了统辖三千兵马的未将……这五年,他可真是与部下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当年南迁五百里。

张楚与姬拔同在前军为将。

好几次若不是张楚拼死杀入重围拉这厮一把,他早就死在南迁五百里上了……

哪个大家族历练族中子弟,会这样历练?

几个肾啊?

这么能生!

……

“你问咱?”

姬拔倚着靠背,脸色说不出嘲讽:“咱问谁去?”

张楚一凝眉,提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你不知道?”

姬拔端起到酒碗与他碰了一下,醉眼朦胧的直摇头:“真不知道。”

张楚端起酒碗干了,咂着嘴沉默了几息,沉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不方便说,当我没问!”

“咱兄弟,有啥不好说的!”

姬拔挥手了挥手,不在意的悠悠道:“咱这姬姓儿吧,应该是个大姓儿……”

张楚:“应该?”

姬拔点头:“应该……很多事,都是咱晋升六品后才知道的。”

他提起酒壶,先给张楚满上,再给自己满上:“咱晋升六品后,回过一次家……衣锦还乡嘛!”

“那时咱才知道,咱家祖上出过大人物……你别问咱有多大,咱也不清楚,反正比你我能想到的大人物,还要大就对了!”

“咱也不知道那位大人物老祖宗,当年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反正从咱曾祖爷爷那一辈儿,就举族拆分了。”

“到咱这一辈儿,虽然还有些粗浅的家学武艺,但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还练什么武?”

张楚若有所思:“你爷爷的爹……”

姬拔翻了个白眼:“你怎么骂人呢?”

张楚懒得理他。

苛于生产力不足和医疗卫生条件落后,大离的人均寿命很短不到五十,年能过六十者,已算高寿。

姬拔爷爷的父亲……

三辈儿人。

一百五十年?

大离立朝前后?

难不成姬家那位大人物老祖,是前朝高官?

很有这个可能啊!

旧日的王朝被推翻,旧有的功勋贵族、达官贵人们,一起从云端跌落尘埃。

而封建王朝的更替,总是和血腥的杀戮脱不开关系。

如果姬拔的曾祖,真曾是前朝高官,为避大祸举族拆分,缩小被打击面积。

恰巧,一百五十年前,正当飞天遍地、气海不如狗的武道昌盛之世。

那时的高官,绝对个个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变态猛人……

说得通啊!

张楚思索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并未将这个猜测告诉姬拔,而是转而问道:“那你此次卸甲归族,也是族中长者相召?”

姬拔歪了歪嘴,颇有些不屑的说道:“他们倒是早就召咱回去了,说是主支那边的族长召见咱,咱没搭理他们……一没花过他们一个大钱,二没吃他们一碗小米,凭什么他们说召见,咱就得巴巴的凑上去让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啊!”

张楚笑着点头:“是这个道理!”

“干!”

姬拔端起酒碗敬张楚。

“干!”

张楚端起酒碗,仰头一口饮尽。

姬拔抓起袖子,抹着嘴笑道:“咱这边儿你就甭担心,等咱回家安顿好了会想法子知会你一声,往后要有什么需要咱出把力气的活计,别跟咱客气,尽管知会咱一声。”

张楚:“放心吧,真要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不跟客气,你也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说着,他随手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我不知你家里什么情况,但有点儿钱傍身总不会错……别嫌多,你知道我不差钱,也别嫌少,我手下毕竟还有那么多弟兄要养。”

姬拔瞥了一眼:白银五万两。

他不由的笑道:“也就是你张楚,做得出这种事儿!”

张楚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提起酒壶给他满上:“得空了,多来我太平关转转,好酒好肉管够……我的朋友,不多了。”

姬拔端起酒碗:“一定!”

……

当天傍晚。

姬拔就离了锦天府。

他醉醺醺的骑上了一匹枣红色的健马,方天画戟扛在肩上,吊儿郎当的顺着夕阳一骑绝尘。

他出走半生。

归去已不再年少。

张楚立在城墙上,目送他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心头亦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苍老感。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但散得多了。

人也就老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刘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楚爷,有个事儿,得您去看看。”

张楚没回头:“何事?”

大刘:“我们找到二哥了。”

张楚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余二?”

大刘:“是的,楚爷。”

张楚:“在哪儿?”

大刘:“城西……”

张楚转过身,“噔噔噔”的跑到城墙的另一边,眺望残破的锦天府。

哪还有什么城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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