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案件的补完

严府门口,严世蕃一跃下了马车。

连伤都不装了,一路疾行往里面赶。

严嵩端坐在正堂,平静煮茶。

听到如此匆忙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回来了,头也不抬一下。

“爹!”

严世蕃到了屋门前,步子终于慢下,低低地唤了一声。

严嵩理都不理。

严世蕃低声道:“孩儿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孩儿吧!”

依旧毫无反应。

严世蕃忍不住了,问出了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此番霍韬倒台,本该由爹掌控内阁,怎的让夏言坐收渔利?”

听到夏言的名字,严嵩终于抬起头来,淡淡地道:“你以为呢?”

“如此说来,是真的?”

当年两人还有过小小的摩擦,严世蕃骨子里挺看不起那位靠着模样俊朗,声音好听,方才得到圣眷的江西同乡。

听得夏言居然要上位了,他眼珠转了转,冷声道:“要不将夏言也给拿入诏狱,我看他也参与到了会试舞弊之中!”

严嵩不泡茶了,定定地看着这个儿子。

严世蕃被看得心有些慌,梗着的脖子缩了回去,缓缓地道:“是不是得等一等……以免触怒陛下?”

严嵩似笑非笑:“原来你还记得陛下?”

“当然记得!”

严世蕃可是在南巡队伍里面,亲眼目睹原锦衣卫都指挥王佐的下场的,很是清楚那位天子的性情。

但此番锦衣卫也是由天子亲自调配的。

既奉皇命,不借由这个大好时机,清除异己……

难道等来日政敌势大,将严家斗倒么?

严嵩一眼就看出了儿子在想什么,淡淡开口:“你既能看清陛下对于臣子的制衡,当知首辅之位不好当!”

“张璁桂萼有‘议礼’之功,尚且受陛下猜忌,入阁不过半载,就被革职外放,事后洗冤平反,再归朝堂,已是如履薄冰!”

“为父没有经历这一遭,为什么?”

“绝不是老夫更受信任,只因为我没有张璁那般强势,颐指百僚!”

他倏地站起,略显干瘦的身躯,却带着千钧压力,扑面而来,一字一顿地道:“这个位置,要先跪着接,才能站着掌!”

严世蕃面色数变,咬住嘴唇。

首辅乃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何至于说得如此卑微?

严嵩却半点不觉得卑微,继续道:“你只看到老夫的示弱,却看不到随着新政的推行,老夫所用的人都借考成法之用,到了关键的职位上,掌控了实权!”

“待得我大明两京一十四省,三司州县皆有老夫的人手,首辅之位,方得权势稳固!”

“那个时候,陛下便是想要制衡,新入阁的阁臣,也远远无法与为父抗衡了!

“可你迫不及待地发难,逼得我也不得不提前发难,坏了大事……”

“现在却觉得夏言坐收渔利?”

“呵!这渔利可是你亲手送出去的,他若是知道个中内情,还要登门拜谢呢!”

严世蕃这下彻底明白了,脸色发白:“爹,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

“你是爹,还是我是爹?”

严嵩瞬间暴怒,袍袖翻卷,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出去。

严世蕃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就见一道黑影嗖的一下从头顶飞了过去。

嘭!

在屏风上撞得粉碎,瓷片混着茶叶溅落满地。

严世蕃吓得面色发白,就见老父亲指了过来,怒不可遏:“似你这般心浮气躁,鸡肠鼠肚,一遇挫折,便冒进行险,如市井莽夫般孤注一掷,全无格局,日后怎成大器?”

“爹……”

严世蕃还是首次见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把自己骂的这么不堪,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去找娘亲。

“站住!”

然而严嵩却没有放他离开:“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指望着陛下为你作主,让你今科榜上有名?”

严世蕃心头一沉,涩声道:“难道不成?”

“当然不成!”

严嵩断然道:“我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

严世蕃急了:“可我今科确实考得很好,落榜定是有人作祟!是霍韬!就是霍韬派人搞的鬼!”

“如果是霍韬,他就不会让刘淑相盯着你……”

严嵩冷冷揭穿:“若真要深究,此案便是彻头彻尾的冤狱,旁人蒙在鼓里,你莫非也要自欺欺人?”

“落第便是落第,纵有千般隐情,也改不了墨卷已钤礼部大印的事实!”

“与其纠缠已成定局的科场公案,不如想想如何让下一科的贡院官吏,见了你的名帖就战战兢兢,让那些宵小之辈连动歪念头的胆子都没有!”

这点其实已经办到。

经此大狱,相信下一科再也无人敢在此处动手脚。

“不!不!!”

然而严世蕃连连摇头:“我不愿再困守科场,我要入仕,现在就要!”

事实上,科举之道,本就是万鲤争渡龙门,多少白发童生至死犹抱憾。

严世蕃能考中举人,对于许多士子来说,已经是不容易。

而从举人到进士,多的是数度应试,接连落榜,依旧再接再厉,不愿放弃的。

就连严嵩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中举后,就高中进士的。

可严嵩也清楚,对于这个满心仕途权势的儿子来说,再等三年会有多么煎熬,干脆道:“那你就入仕吧!”

严世蕃瞪大眼睛。

严嵩接着道:“以举人选官,从地方七品县丞起步,待得三年考满无过,为父自会让你回京为官。”

“爹,你要赶我走?”

严世蕃呻吟道:“你可就我这一个儿子!”

严嵩心里当然有不舍,更知道欧阳氏也不愿意独子在外,况且地方不比京师,斗争往往更加赤裸裸,顺势道:“那你就再备考三年,下一科有了状元之才,便是厚积薄发!”

严世蕃眼眶已经红了:“就这两条路,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

严嵩收敛情绪,淡淡地道:“你去地方任职,若是吃不得那份苦,也可挂印辞官,回来再考!”

明朝在职官员原则上不得参加科举,但未实际任职的候补官员或辞官者可以获得机会。

这也是一番好意。

先去地方历练,尝尽民间疾苦,再考功名未迟。

可严世蕃听罢,面色骤然灰败如纸,踉跄转身,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片。

身子一歪,他恍若未见,只失魂落魄地朝门外走去。

严嵩望着儿子踉跄的背影,稀疏的白眉皱起,重新冲了茶,浅呷一口——

那涩味恰如眼下局势。

恃宠者危,权重则殆。

随着内阁首辅的权势日盛,朝中暗处的刀光也愈发森然。

身为宰辅之子,注定要承受无数明枪暗箭。

阿谀奉承者如蚁附膻,虎视眈眈者伺机而动。

以此子的心性,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彀中。

所以这是选择,也是考验。

“若连这道坎都迈不过……”

“还是当个闲散之士,安然度过余生,给我严家开枝散叶吧!”

……

严世蕃回到内宅,又受了欧阳氏一顿数落。

这位娘亲同样是为了儿子。

不希望再担惊受怕,更不希望看到他有个三长两短。

可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严世蕃显然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到屋内,往床上一倒,呆呆地看着屋顶。

事实上,几年之前,他并没有那么高的心气。

彼时的小祭酒,莫说进士及第,便是科举应试都未曾想过。

只待及冠之年以恩荫入监,做个太平监生,在六部混个闲职,潇洒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然人心最是微妙。

一旦尝过蟾宫折桂的期许,又曾为之呕心沥血,再要退回从前那般庸常,便如强令江河倒流。

登云梯既已踏过半步,纵是刀山火海,也再难甘心退回平地!

“三年之后又三年……”

“如今夏言上了位,谁知道三年后,他是不是与我严家斗得厉害?会试考官又是不是他的党羽,到时候只要稍加偏颇,我就会落榜?”

如果说三年前的那一科,是因为自己懈怠导致榜上无名。

今时今日的经历,就让严世蕃不再信任科举的公正。

明明他的水平能考上的。

明明胡宗宪和赵贞吉也认可的。

最终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呵……”

“好一个为国取士!”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眼底血丝如蛛网蔓延。

当指尖触到怀中那封密信时,狰狞笑意骤然撕裂了苍白的脸。

就在三天前,严世蕃于朝天宫的道观苦读时,一封信件从窗外飞入,准确地落在案前。

好奇地展开看了后,上面的内容却让他即刻将信件贴身收好,连陶典真都没有告诉。

因为那是对此次大案的补充。

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狱之上。

阁老霍韬是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暗算严家父子?

此番锦衣卫缇骑四处抓捕,还要牵扯多少人?

陛下的态度又是如何,斋戒出关后,能否宽恕诏狱内的囚徒?

唯独严世蕃清楚。

此案尚有一个重大的疑点。

国子监生洪昌,这个号称有门路提前弄到会试考题的监生,是如何死的?

答案揭晓。

信件展开。

墨迹殷红如血。

“洪昌已殁。”

“君恨未雪。”

“青云路断。”

“吾门可攀。”

(本章完)

第293章 奔向各自的前程

嘉靖十五年。

二月二十五。

今科的殿试,比起往届来得更晚了些。

以会元赵贞吉为首的三百四十七名贡士,参加殿试。

贡士名单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朱厚熜出关后,斥责了严嵩和锦衣卫的所作所为,却未释放诏狱内的官员。

而是命翰林学士夏言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关注案情进展。

期间。

霍韬上书,请求致仕归乡。

黄绾病倒,不再上衙。

入狱的七十多名官员,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处。

一时间震惊朝野。

通政司的奏本,如雪片般飞入内廷。

弹劾严嵩的疏议,在旬日间激增三倍。

这些奏章的背后,更是暗流汹涌——

大礼议旧党以血泪控诉;

新政反对派借机发难;

更有投机之辈,见夏言得到圣眷,争相以劾章为投名状。

与之相对的,则是严嵩的首辅权柄愈发稳固。

那些曾讥讽他不及张璁万一的官员,如今经过内阁值房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三分。

北镇抚司墙垣上新涸的血迹,比任何官威都更能震慑人心。

以上发生的一切,基本与海玥无关。

翰林院的生活,就是这般朴实无华。

不参与实际的政务,但关键时刻又能参与朝政。

通俗的说。

就是养望。

三年编修,三年修撰,接下来出众者便可为经筵侍讲,接触天子,展示才学,同时参与廷议,积累政治经验。

若能主持科考,构建门生人脉,那来日骤然登上高位,就不愁没有手下可用了。

更何况海玥早早就接触过天子,更有了一心会为根基。

所以他愿意等。

只是有些人不愿意。

“东楼近些时日怎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接连两次去严府拜访,都未寻到他人……”

“落榜了,或是游山玩水,外出散心!”

“唉……”

自从上次案发,严世蕃失踪,再露面时,寥寥几句话语,就告辞离去。

这段时日,都是不见踪迹,既不在国子监,也不来翰林院。

对此林大钦能理解。

毕竟当年海玥、海瑞、自己这一批同窗,入仕为官了。

如今胡宗宪、赵贞吉这一批同窗,也即将授官。

独留严世蕃下来。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海玥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陶典真出现在面前。

“海翰林,贫道特来请罪!”

陶典真一揖到底,将严世蕃藏身道观之事和盘托出,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眼睛垂得很低。

海玥认真听完,并未简单的就此揭过,也没有耿耿于怀。

他从来不会要求旁人无条件的忠诚。

尤其是陶典真这种。

骨子里藏着比谁更炽热的野心。

更不会屈从于任何恩德,只会服从于利益。

至于此次的致歉。

如果是真心,其实当时就该将严世蕃送出宫观,现在跑来,纯属事后补救。

见得这位平静的神情,陶典真心头忐忑,很是无奈。

他以天师邵元节为目标,发现当今天子信道后,便使尽浑身解数钻营。

只可惜陛下始终冷冷淡淡,全不似对待邵师那般热忱。

陶典真自然不知晓,历史上他能够上位,嘉靖越来越痴迷道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南巡途中成功预言了大火,瞬间披上了一层高人的光环,之后所言当然无往不利。

这等际遇,向来是可遇而不可求。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无法得到圣宠,陶典真只能攀附贵人。

他是道士,没法时常往翰林院跑,严世蕃这条线若能搭上,当然是迫不及待。

然而这回严世蕃根本没能拿回贡士身份,还不见了踪迹,陶典真就知道帮的差了。

从这位首辅之子处,没得到任何好处,恐怕还得罪了首辅。

再加上近来的端倪,这才迫使他出现在了海玥面前。

听完前因后果,海玥忽略旁枝末节,直接询问关键:“洪昌之死是何人动手?”

陶典真面色微变,不敢隐瞒:“是贫道准备亲自下手,此人死有余辜……”

海玥对此并不奇怪。

严世蕃终究是阁老之子,又不似原历史上那般穷凶极恶,不会动手杀人,陶典真就没顾虑了,此人带着几分江湖气。

“结果……”

陶典真接着道:“我们抵达国子监的屋中时,洪昌已经身亡!”

海玥目光微凝:“有人提前杀了他,是为了嫁祸给东楼?”

“不!”

陶典真分析道:“贫道觉得,这反倒是帮了我们,洪昌比起想象中狡诈,那间屋子并非约定之地,他所言的秘卷调查,也是子虚乌有!若按照原先计划,我们可能会失败,然他一身死,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杀人反倒是相帮?”

“你们竟然还接受……”

海玥暗暗摇头。

换成他,一旦发生这种意外,原定的计划肯定是取消的。

严世蕃与陶典真却还抱有侥幸心理,继续维持步骤不变,当真是有些肆无忌惮了。

陶典真闻言也颇为尴尬,却还是不得不说:“东楼公子近来行踪诡秘,贫道疑心……恐与那暗处势力有所勾连。”

海玥指尖轻叩桌案:“可曾禀明严阁老?”

“这……”

陶典真喉头滚动,终是苦笑摇头:“贫道未敢禀告!”

“终究要过这一关的。”

海玥望向窗外,声音渐沉:“此事恐怕还涉及父子间的症结,外人如何解得?”

退一步说,如果严嵩都按不住严世蕃的心,那旁人出面,又凭什么能办到?

当然以陶典真的地位,确实很难直接见到如今愈发繁忙的严嵩。

海玥执笔,在素笺上将事情概述,墨迹干透后,将信笺装入函内,递了过去:“持此信往谒严阁老,事无巨细,据实以告。”

指尖在函上轻轻一点:“阁老之明,知人善用,不会亏待你的!”

“海翰林高义,贫道铭感五内!”

陶典真拜谢。

可惜这位一直待在翰林院,不然才是最好的靠山啊!

处理完后续,海玥也将那头的事情放下,进入到翰林的节奏中。

主要是近来翰林院内,同样潜流暗涌。

夏言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后,短短两月,就升任礼部左侍郎,同时兼管翰林院事务。

接下来就是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了。

如此。

御前讲解经史的位置就空缺下来。

御前讲学是官员展示才学,影响皇帝思想的直接机会。

翰林院之所以清贵,之所以被称作储相,这个职位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自然引得众多翰林争破了头。

期间海玥也受到了举荐。

连林大钦都颇为意动,让他争取一下这个位置。

但海玥毫不迟疑,以年纪尚轻,学识浅薄为由婉拒。

按部就班地升任翰林编撰。

在一心会成员书信往来,不少人颇为惋惜的同时,严世蕃选择了入仕。

以举人功名入仕。

吏部铨选的结果迅速下来,竟是太原府阳曲县丞。

这个选择震惊了不少人。

包括严嵩在内。

他让儿子以举人功名入仕,外出任职,亦是磨练之意,想要这个心浮气躁的小子收收心。

但说是地方州县,体验民间疾苦,阁老之子当然不可能去偏远地区当差,原本选定的地点,自然是北直隶的富饶州县。

然而现在吏部的安排,竟是山西太原,严世蕃也立刻表示了接受。

要知道不久前缉拿白莲教和黎渊社贼子,清理了张家口范家,不少晋商也受到了牵连和打击,这个时候去山西,虽然谈不上羊入虎口,但也肯定步履维艰。

父子俩为此发生激烈争吵。

可无论严嵩怎么劝说,严世蕃只强调一点,他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功绩。

而相比起北直隶浑浑噩噩的生活,太原地处要地,去往那里,才能实现理想抱负。

这番见解倒也没错。

新政开启收河套的战略后,朝堂的中心明显开始向西北偏移。

河套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前哨,山西则是其后方支撑。

大明九边防御体系中,山西镇与河套防线本就是一体的。

严世蕃此去太原,完全可以作为首辅的新政代言人,参与到对边战略、军事防御、茶马贸易等行动里,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由此两封书信,也摆在了海玥的案头。

“……庆儿此番铨选山西,恐有奸人蛊惑……明威素来持重,望善加开导……”

在陶典真禀告了案情详细后,严嵩认为此次吏部铨选和严世蕃的仕途选择,显然受到了旁人的影响,希望海玥能加以规劝,让其不要误入歧途;

“……今科进士中十二人已入会,当同赴三晋……河套之功,正该为我辈青云之阶……”

严世蕃的信件里则透出踌躇满志,准备将一心会的成员也带去山西,尤其是今科进士中新纳入的成员,希望海玥支持他的布局,在接下来的收河套中,一同立下汗马功劳。

海玥凝视着案上并陈的两封书信,一纸忧思绵长,一纸意气飞扬。

指尖轻抚过截然不同的字迹,忽觉窗外秋雨渐沥。

“性定命途,终非人力可转……”

“既如此。”

“奔向各自的前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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