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一钱压百戏(六千字求月票)

“什么?”

看着那位养命周家嫡长女,周氏一门的周四姑娘,便这么因为对方一声“嫂子”,若无其事的去了对方的阵营,甚至神色严肃,开始帮着叫阵。

不光是长雄王一方直接愣了神,就连这边的闷倒驴、五加皮,孙家老爷子以及铁槛军上下及不食牛弟子,也都一下子懵住了。

两军阵前,还有这么干事的?

周大同自己都有点懵,偷眼看看周四姑娘,心里暗想,这声嫂子,这么好使呢?

我本来就想着真到了关键时候,她能保我一命呢……

“若是这样的话……”

而在所有人都反应了一阵子之后,铁槛王这边,倒是有个声音笑吟吟的响了起来,众人看去,便见是一位头上裹了红色头巾的女子。

此人身份极为神秘,全军上下认识的没有几个,但不食牛弟子与江湖人异人却都对她极为尊重。

她看了一眼转过阵营来的周四姑娘,便微笑着向了长雄王一方看去,说话时也不觉得多么使劲,便声音自然而然,便让对方都听得清楚楚:“十阵之中,我们不战而胜,赢了一阵。”

“论起来,你们是不是直接输了?”

“……”

长雄王一方,脸色顿时都显得很难看,刚刚还夸口要十阵齐赢,如今人家出来一个人,叫一声嫂子,自家便叛变了一个。

论起来,这一阵可不只是输了而已。

“两军阵前,还有这么儿戏的?”

旁人还未开口,那厢里,长雄王却已气得脸色发红,沉声厉喝:“胆大包天,有侮军威,谁人与我去将此女拿来,斩在阵前,以振军威!”

“再敢对小姐不敬,我先斩了你!”

军中诸人,听他一言,也皆马蹄纷乱,意气纷乱,但不等他话声落下,旁边便忽然听得一人沉喝。

正是守岁一门大捉刀铁骏老子,他目光森然,向那长雄王看了一眼:“莫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小小草头王,不过是顶着个扯旗喊号子的名头来办差的。”

“养命周家的小姐愿帮你便帮你,愿去对面便去对面,何时轮到你在这里犬吠?”

堂堂长雄王,如今也是名震天下的草头王,如今被铁老爷子骂了,竟是不敢还口,只是又羞又怒,低下了头来。

有意掩饰脸上的不满,但在这等惊怒之下,根本掩饰不住。

而铁骏老爷子却也并不去看他,缓缓拍马,走了出来,他仍是骑着一匹有着十几条腿的怪马。

身子不高,尤其是披上了铁甲,更显得一颗大脑袋,直接墩在了甲胄之上,模样显得有些滑稽,但这般向前走来,却自有威风,立时震慑的两军阵中,人人噤声,不敢大意。

“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我们守岁一门,也认这个规矩。”

他沉声向了铁槛军一方看来,喝道:“但姑娘在我们阵中,有在我们阵中的算法,姑娘去了你们阵中,便有去了你们阵中的算法。”

“姑娘与胡家大先生有婚约在先,所以她在我们阵中,我们便要讲着情分,两军阵前,你们只需十阵之中赢了一阵,我们便可以当作是你们赢了。”

“如今姑娘去了你们阵中,那你们想拦我们的路,那便需要赢了我们剩下九阵才可以了。”

“……”

“啊?”

这话众人都没想到,同时向了周四小姐看去。

怎么将对方阵中拉过来了一位,凶险倒还一下子大了起来,这么论,不如还让她回原来阵中去的好……

周四小姐则是更懵了:“婚约?胡家人已经到门上下过聘了?”

“我怎么不知道?”

“……”

但周四姑娘可不是拎不清的,如今哪是讨论这下聘小事的时候,只是一听铁骏大堂官的话,便怒了,道:“怎么就要九阵全赢?”

“这不公平,论起我们胜上五阵,便赢了。”

“……”

铁骏大堂官,如今却是不接她这个话茬了,只是目光,沉沉的落在了红葡萄酒小姐的脸上,低声道:“我家老爷说了,周家可以输,但周家要有输的理由。”

“三千守岁,横扫世间,除了已经绝户的孟家,无人可挡。”

“你们若赢了这九阵,那我们九人,与这三千守岁,便归你们调遣了。”

“……”

红葡萄酒小姐微微凝神,转头向了一个方向看去,只见前方沙尘卷荒草,薄雾遮山野,山野之中,仿佛正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与天地融为一体,静静的看着这片战场。

红葡萄酒小姐缓缓收回了目光,望着铁骏大堂官,微笑道:“可以。”

“只是你们周家人提出了斗阵,又提出了输赢定论,那么,我便也要提出一个要求来了……”

“……”

铁骏大堂官凝神看向了她,便听红葡萄酒小姐微微笑着,声音渐低:“生死论输赢,先入鬼门关者俯首认输!”

铁骏大堂官瞳孔俱震,良久,才低低开口:“你们的人,在哪里?”

这时候,除了已经走上前来的红葡萄酒小姐,铁槛军一方,还有周家四姑娘,以及左边的两个人在。

全都加上,也不过是四个人,长雄王一方,却有九个人,人数分明不够。

“好歹是十姓,难道连这点见识也没有?”

红葡萄酒小姐笑了起来,道:“我们的人,无处不在。”

说话间,她扯起马缰回阵,铁骏大堂官便也掉头回去,双方阵中,便都开始有战鼓声滚滚响起,一时间雄浑鼓声回荡在战场之中。

两侧号角高亢跟上,双方兵马将士,同时跟着大吼起来,以震己方声势,再看时,铁槛王一方,便已经有人拍马出来,身穿金甲,打扮的那叫一个漂亮。

人人认得,那正是曾经的长胜王,如今已经率众归降到了铁槛王手下。

只见他这原本是千金百贵的一军之主,如今却如大将一般,拍马走到了场间,向了长雄王一方笑道:“本王纵横天下十几年,除了铁槛王这一场,与人拼杀,从未输过一阵。”

“今天正要看看以一身硬本事立足的守岁周家,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谁来与我战上一场?”

“……”

“……”

“好活?”

百戏小镇。

偌大一座小镇之上,无数耍着把戏的人,都将目光看向了这全镇之上,唯一的一位观众,仿佛因着他那从容懒慢的神态,以及随手丢出来的一枚铜板,而受到了偌大的侮辱。

“确实是好活。”

而来者却分明没有感受到似的,蹲了下来,打量着这位耍盘子的女孩。

只见她单脚立在了箱子之上,身形如松鹤,左手抓了七根细杆,右手抓了九根,每一根细杆之上,都有一只盘子飞快的旋转。

两手便控制了十六只盘子,头顶之上,则还叠着一摞碗,足尖翘起,身子甚至在慢慢的旋转,但是十六只盘子与头顶上的碗,却显得稳稳当当。

他欣赏的看着这女孩,打量着她稚嫩的脸,最多也不过十六七岁,微笑道:“从几岁开始下功夫的。”

女孩微微抿了抿嘴唇,道:“三岁。”

这人感慨,又看着女孩,道:“下了很多的功夫?”

一问一答之间,周围便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目光,都向他们看了过来。

这位可是杆子山彩戏袁家的小班主,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字号,别看她年龄如此之小,因为得了袁家的真传,这会子也已经是神手赵门下一位说理小堂官。

有她出面的地方,不管那些江湖人闹得多厉害,矛盾纷争有多深,死了多少人,都要卖她一个面子,听她的调停。

如今这位客人,却把她当成个小女孩似的,在这里问东问西?

这算什么?

但这观众,甚至没有察觉到周围不善的眼神似的,见她不答,便又道:“你下了这么多功夫练把戏,是为了耍给谁看的?”

那小班主脸色也已经变了,冷漠的看着他,忽然道:“我这把戏,不仅仅是用来耍的,还可以用来杀人。”

“你们掀起一场杀劫,造孽无数,如今又来侮我这身本事……”

“真当我只会演,不会除邪祟?”

“……”

话音落下之时,竟是抢先出手,手里转动着的盘子,忽然之间便向了这人身上飞来。

那盘子边缘,竟不知如何,变得异常锋利,削到人身上,便是一道伤口。

一共十六只盘子,霎那之间,便像是在这位客人身边散开了花,一只盘子便是一把快刀,十六只盘子倒像是一下子将对方逼入了刀网之中。

毕竟也是说理小堂官,能管着说理之事,甚至要调停其他人的,手里便不可能没有真本事,她小小年纪,其实已经是入了府的高手。

可迎着她飞到身前的盘子,那客人却只是皱起了眉头。

忽然之间,便是反手掴了出去,啪的一声脆响,这小女孩飞跌出去,右颊红肿。

身边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而他也已直起身来,看着这满镇耍把戏的人,喝道:“我乃双蒸酒,前来破赵家百戏。”

目光微垂,又看向了那挨了一巴掌的女孩,道:“打你这一掌,理由有三。”

“其一,我给了赏钱,你便该把你的活演完,而不是想杀我。”

“其二,在我们那里,你甚至都还不算是个大人,便不该到这赌命的场子里来。”

“其三,你事都还没看明白,便学人讲道理,该打!”

“……”

那小班主挨了一巴掌,羞怒至极,本是要起身还手,但迎着他怒喝,竟是心下微怯。

而在这满镇之上,则是无数人,立时怒了。

表演吞剑的,将剑提在手中,表演耍大缸的,将一道符贴在了缸上。

一时之间,阴森沉重,杀气滚滚。

而在这时,在这小镇深处,却也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神手赵家,自认为是江湖人,所以守着江湖人的本分,不去军中,借兵强马壮欺人,而是在这镇上等你们来斗法。”

“我们守了规矩,你却孤身前来,不尊不敬,言语戏耍,你们这些转生之人,架子真就这么大,不将我们把戏门放在眼里?”

“江湖人?”

双蒸酒听了,却也只是冷笑:“亏你们把戏赵还记得自己出身江湖。”

“不然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贵人老爷。”

“想你们把戏一脉,就靠了个耍嘴弄活,跑江湖,撂挑子,混一辈子最露脸的也只是在贵人堂前陪个笑脸。”

“千百年来,一共上桌吃过几回饭,如今倒要高高在上,沐猴而冠,化人为鼠?”

“……”

他打那小班主一巴掌,便已是惹人惊怒。

如今说出来的话,却比那一巴掌还狠,立时惹得满镇上下,人人气得满面涨红。

至于说的化鼠之事,便是指这周围的化鼠病了,赵家掌管着黄泉八景之一的剥衣亭,据说可以定人下一世是转生为人,还是畜生。

把戏门造畜的本事,便也由此而来,赵家将那些夺粮之人,变成了老鼠,便是在向转生者下战书。

只是未想到,如今来的只有一人,且上来便要指责他们做的不对。

“他们杀无辜之人,不思耕种,害命夺粮,与鼠何异?”

而迎着双蒸酒的喝斥,镇子深处,也同样有人大喝:“你们掀起了这场杀劫,说什么命数无轻重,但也不看看那些轻贱之人,是否真如你们说的一样该活。”

“打着什么讨粮的名号,却如土匪恶贼,呼啸而来,踏人门楣,杀人无算,侮人妻女,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赵家人眼力毒,果然看得精准,只是眼窝子太浅,却看不长远。”

双蒸酒也迎着满镇之人沉喝:“你们看到有无辜之人被杀,我则看到了更多人要活。”

“人多事杂,不公之事自可见,出手惩戒,亦无不可,但以一责众,倒果为因,活活让人饿死,便是好的了?”

“……”

“多说无益!”

眼见得争论已起,倒是这镇子深处,有人沉声冷喝:“你们要掀起这场杀劫,那也由得你们,你们要救这些化鼠之人解鼠症之法,便在镇子尽头,香案之上,凭本事来拿!”

“赵家百戏,便在此地,等你们来破法!”

“……”

道道已经划下,小镇便是擂台,赵家诸人,甚至都已不愿多说。

但那双蒸酒听着,却只森然冷笑,目光扫过了这满镇之上,无数张满是怒容的脸,也扫过了那一个个打扮不同,却都带了些滑稽的模样。

低低叹了一声,道:“我倒也想好生与你们最擅长弄假成真的把戏门斗一斗法,看破了戏法的底,向来是件最有趣的事情……”

“只可惜,你们的法,却不够高明。”

“……”

仅此一句,便不知惹恼了多少把戏门的能人,最厌恶便是别人说自己的法不高明。

把戏门本身便大多数都是出身江湖,大字不识几个。

脾气好时,被人唾到面上,也笑脸相迎,不好时,也是一言不合便抄刀子,这时便已有人愤怒的大叫:“有本事你倒使个更高明的瞧瞧……”

“把戏门再擅长弄假成真,也洗不干净自己身上那身臭汗味,变成高坐堂上的贵人老爷。”

而双蒸酒却根本不等他们的回答,便已经直接说了下去:“倒是那些老爷,可以在窃去天地分量,使得这人间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让那些平头老百姓,真相信自己命该如此!”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一抹笑意,落在了嘴角,缓缓抬头。

双手扯起一块黑布,蒙在了自己眼睛上,然后微笑开口:“所以今日,我确实要给你们使个更高明的瞧瞧。”

“不好!”

面对着把戏门各种眼花缭乱的绝活,便是睁大了眼睛,都只觉得两只眼不够使,如今他在百戏重围之下,居然还蒙上了眼睛。

再看着他神色不对,把戏门里诸人能人,也早已察觉了什么,纷纷大喝:“莫要听他妖言惑众,速速拿下,再请他的同党们现身相见!”

一霎那间,这镇子之上,锣鼓梆子,纷纷敲起。

面上抹了油彩的,迈着四方步,步步逼近,五官扭动,眼珠儿乱转,诡谲阴森。

拖着一块青布的,布下人脸鼓起,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只小鬼儿。

吞刀耍剑的,张口喷出一片火云,内中刀兵碰撞。

更有罗锅儿跑得快,跑着跑着,背上钻出了一个脑袋,肚子里又钻出一个脑袋,都瞪着眼睛,杀气腾腾。

十姓门道赵家得了一个诡字,如今百戏齐呈,便只见得繁锁奇谲,光是看着便让人头晕眼花,若真要破赵家百姓,便说一人,便是百人,千人,万人,也破不得这许多。

可如今的双蒸酒,已经黑布蒙上了面,却只对这一切视而不见锣鼓声响之中,脚踏罡步,游走一圈,而后定定向前一指。

指的正是地上一只碗,碗里乃是他刚入镇子之时,见小女孩表演的辛苦,赏的那一枚铜钱。

一个钱,能算什么?

……

……

就在双蒸酒未入小镇之前,安州转生者老高粱,正与众位同道,来到了辛山恶谷之前,如今这里已经被人称为鼠山。

概因此地有化鼠病流传,不知多少人,变成了老鼠,或是被人驱逐,或是主动逃窜到了这山上,以致满山上下,尽是那凶残可怖的大老鼠。

无数的百姓,在村间里长或是富绅管家的指引下,聚集在了这鼠山之前,准备着放火烧山,要将这些山上的老鼠烧死,唯有烧死了他们,才能平息老天之怒,才能让人安稳活着。

只是山上老鼠太多,百姓们便是手持火把,看着那满山一片片的眼睛,也不敢点。

“烧死他们,没有任何用处。”

而在此时,老高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笑着道:“你们可知他们为何变成了老鼠?因为他们偷了粮,只有老鼠会偷粮,所以他们才从人,变成了老鼠。”

因为此地多把戏门世人皆敬江湖异人,见着老高粱这模样,便都有些敬畏,就连那人群中叫嚣着要烧死这些老鼠的爪牙,都暂时观望。

“所以不可窃粮,但肚子饿了怎么办?”

老高粱笑着开口,转身看去,身后一位穿着体面的男子上前,正是糯米酒,手里提着一只米袋子,笑道:“我这里有粮,愿卖给你们,手里可还有钱?”

见着米袋子,人人生出饥火,但面面相觑,皆是穷苦之人,家都没了,哪还有钱?

糯米酒笑道:“多少都可以,有钱便卖。”

倒也不是都没有钱,只是有钱的,瞧着只那一小袋粮,这么多人瞧着,便是买了下来,怕也被人哄抢,不敢上前,倒是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了一个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

她从自己脏兮兮的棉袄里面,摸出了一根用红绳串起的铜板,半个地瓜也买不到,努力的递了过来。

糯米酒笑着接过了她这一颗铜板,然后将米袋子提了起来,温言道:“接粮吧!”

小女孩颤巍巍的,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捧在袋子下面。

糯米酒打开了粮袋子,开始倒粮,只见那花白的米粒,从袋子里倒了出来,竟似无穷无尽,源源不断,不仅倒满了那女孩的双手,更是倾落在了地上。

很快便成了米堆,又很快便成了米山,到了后来,竟成了米江米河,在这山下,一片一片,白哗哗的耀人双眼。

无尽惊奇欢呼之声响了起来,便连那山上的“老鼠”,都颤巍巍的,站起了身,看着山下。

……

……

而在此时的小镇之上,双蒸酒扔进了碗里的那一枚铜钱,正是辛山脚下,小女孩用来买粮的那一个钱。

一个钱,便救活了无数人的命。

那这一个钱,便值得数万斤粮,便也值得无数人的性命。

这个钱,便是钱精。

粮不可凭空而来,皆是糯米酒以五鬼运财之法,四下里窃来,但他已向塘神起愿,借不食牛门徒之手,夺粮赈灾,但这所有的粮,都不是送白的,都是用这一枚铜钱买的。

所以,救的人越多,这枚铜钱便越重。

这便是憋宝之法,只是其他憋宝,多是窃天地灵宝,而如今他们却是反向使用,以这憋宝,成了窃取天地的养宝之法。

面对着西南扶摇王,神手把戏门,转生者并未让不食牛门徒参与,而是让他们施展神通,或变卖家产,用尽一切办法,取粮活人,皆是为了这一枚铜钱。

小镇之上,随着双蒸酒手掐法诀,指向那一枚铜钱。

无形之中,便只见这一枚铜钱好像变得无尽般大,圆圆滚滚,压在了偌大一方小镇之上。

一钱压百戏!

(本章完)

第858章 为生民开眼(再求一次)

叮叮当当!

铜钱跳动!

类似的动静,类似的场景,把戏门的人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毕竟出身江湖,这就是吃饭的道道儿,可是由来只觉得铜钱响动,最是悦耳,却头一回感觉,竟是如此的沉重。

叮叮当当,一直在耳边响个不停,分明只是那一颗铜钱在跳动,却像是耳朵里万千铜钱在跳动。

分明只是那镇子着上,袁家小班主碗里有一颗铜钱在跳,但众人也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么样,眼前都是一颗一颗的铜板在跳,跳满了眼,跳乱了心。

小镇里面,锣鼓声变得喑哑。

有人用力的敲着锣鼓,声音里暗含门道,想要将那进了镇子里来的人制住,但锣鼓声在这铜钱跳动声面前,败下了阵来。

火光彩灯,变得黯淡。

任是再漂亮的焰火,任是再精致的灯,似乎都不如那颗乌黑铜板上面,折射出来的光华。

不知有多少平日里在这江湖上有着偌大名声的把戏门能人,想要在此时出手,但却都变得束手束脚,脚步与身子,都变得无比沉重,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斥了自己的满心满眼。

各种奇诡把戏,在这一个钱面前,都仿佛失去了魅力,变得平平无奇。

而在小镇周围,各个方向,都已经有身影自暗夜之中浮现,遥遥向这片热闹看了过来,彼此之间,脸上都带着感慨。

有人道:“这位双蒸酒大哥,敢孤身入镇,做这最危险的引子,胆魄着实过人,他究竟是什么门道?”

旁边人笑道:“他啊,理论上讲,甚至都不属于门道里人,据说,来了这世间二十年,倒有十几年时间,在做教书先生。”

“至多不过,到庙里烧过香,略懂伺候鬼神的负灵之法……”

“只是在当初瓜州开第一次大会时,他娓娓而谈,极有道理,这才折服了众人,都推他为齐州的老大哥。”

“……”

听到了这话的人,都有些骇然:“这么点子本事,又如何敢直面神手赵家?”

了解双蒸酒的人便笑道:“他说,理大欺法,神手赵家的本事,外人极难破得,倒是唯有他这样的,才有可能破了这赵家的百戏。”

……

……

“这是什么法?”

镇子之上,不知多少人,此时都已慌了神,由来只有别人看不懂他们的把戏,这还是头一回,他们看不透对方的手法。

分明只是一枚铜钱,但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不好!”

而同样也在这一颗铜板,却跳动起来,仿佛整个镇子都要被这一颗铜钱淹没之时,镇子深处,几个垂落下来的暗红色幔子被骤然掀开,赵家人已经现身。

凝神向前看来,他们也已满面恼怒:“他们从哪里得来了这样一枚异宝,要来压我们把戏一门?”

天底下有物件,有宝贝。

有些在门道外的人看来是宝贝,有些在门道里面的人看来是宝贝。

唯独钱,门道内外看来,都是宝贝。

也因为这钱的特殊性,所以门道里面,不乏用铜板炼宝之人,但如今,赵家人都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厉害的宝贝。

把戏门的法讲究欺神骗鬼窃天,但也正因如此,这一颗被天地认可的铜板,便有了莫大的法力,人家赏了铜钱,便是客人,这小镇上的把戏门中人,便人人都受制约。

“你用这一个钱,便要破我赵家百戏?”

幔子后面,在把戏门捉刀大堂官与赵家大公子赵三义的侍奉之中,坐着一位留了长须的男子,他也凝神看着这一枚铜板,脸色微沉,低低开口。

满镇的铜钱响动,却影响不到他分毫,甚至他说话的声音,连这铜板落入碗中的响动都压了下去。

双蒸酒遥遥向他看了过去,脸上蒙着黑巾,却仿佛准确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微微眯起眼睛,忽地伸手向了他指去,身边的铜板蹦蹦跳跳,变化更多,犹如在这小镇之中,铺出了一条无数颗铜板铺起来的道路。

但却也在这一刻,那蓄了长须的中年男子,低低一叹,抬起手来,身边捉刀大堂官,扯起一块青布,向了前方盖落,而赵家主事,则是一只手伸出,探入了青布之下。

于此一霎,整个小镇,都仿佛天黑了下来。

出手的正是赵家大主事,而这一袖,便是赵家与无常李家的“老井呼名”齐名的“三分天手。”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可盗取三分的把戏门母式。

若有一物在眼前,无论那一件东西是什么,无论是放在眼里,赵家人都有三成概率,将其盗走。

而若是很多东西在那里,无论那是什么,赵家人都可以将其窃走三分。

这便是三分天手。

这天下本是十姓均分,各得其一,但赵家的本事便在这里,若是十姓互斗,各凭本事攫取,那赵家无论能不能笑到最后,也有把握窃取三分,这便是赵家压箱底的本事。

那一枚铜钱,实在邪异,小镇之上,各种绝活,都有种压不住这一枚铜钱的感觉,因此赵家大主事,便不惜亲自出手,也要将此钱取来。

他忌惮着那入了镇子的转生者,出手之时毫不留情。

看似一只手伸进了青布之下,但却让人感觉,这一只手,从某种更深之处,穿过虚幻与真实界限,伸进了小镇之中。

二指轻轻一夹,满镇子的铜钱跳动声,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分天手,竭尽全力,破尽虚侫,于阴阳虚实变化之中,准确的握住了那一枚铜钱的本相。

镇子之上,把戏门里的各路能人,那头顶之上,若有若无的压力,也于此时忽然消失,仿佛重新见到了天日。

而在镇首,以负灵之法背负了这枚铜钱的双蒸酒,则是脸色一变。

他背起了这枚铜钱,才压住了赵家的百戏,而身上这枚铜钱,被人偷走,便也如同负灵之人,身上所负之物受到重创,无可避免,要面临神魂受损局面。

坐了镇子之中的赵家主事,似乎也犹豫了一下,伸进了青布之中的手掌,并没有立时便抽回来,但也只是这么微微一犹豫罢了。

毕竟是斗法,对方出招,自己回手。

无甚不妥。

他的手掌,从青布之下收回,青布也缓缓覆盖到了地上。

而在他二指之间,夹着的,正是刚刚压住了小镇百戏的那一枚铜板。

镇子之上,骤然变得安静,他将铜板拿到眼前打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连他也没想到,得手竟是如此的容易。

祭起了这枚铜钱,将铜钱之上无尽愿力背负在身上的双蒸酒,居然丝毫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而铜钱被自己拿了过来,以负灵之法祭起了这枚铜钱的双蒸酒,却仿佛受到重击,脸色倾刻之间,变得煞白,有殷红鲜血,自蒙着黑巾的双眼之中,慢慢渗了出来。

如同负灵之时,灵物损毁,自身立时遭受了无尽反噬。

“你……”

赵家主事,心里生出了某种怪异之感,铜板在指间翻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向着他缓缓的启齿。

“赵大先生,你做错了。”

而在赵家主事开口的一瞬,双蒸酒也缓缓的抬起头来,扯下了面上的黑巾,目光穿过小镇,向他看了过来:“你知道这一颗钱的份量吗?”

赵家主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微微坐直了身子。

目光森然,盯着双蒸酒那张惨白的脸:“你不是过来斗法的,你的本事太低,只凭了这枚铜钱护体。”

“当然。”

双蒸酒摘下了黑巾的眼睛,于此时显得异常明亮,低声笑道:“若论斗法,谁能在把戏门道,连破你赵家的百戏?”

“所以,我今天不为斗法而来,我是为这天下生民开眼来的……”

倏忽之间,他的声音里,也仿佛多了几分霸道,声音雄浑:“我正是要让他们看看,看看天上,看看地下,看看是谁,偷了他们的粮,让他们只能饿死……”

……

……

此时的辛山之前,糯米酒一只米袋,倒出了几万斤粮,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而这四下里的生民,也尽皆欢喜,取米支锅,当场煮食,更不知有多少人,掘地三尺,也要将地上每一颗米粒捡起来。

这米便是命,是活下去的希望,而且是买来的米,是天经地义可以进自己肚子里的。

但也在这欢喜之中,人人心生恍惚,抬起头来,便看到有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从自己的仓里,锅里,嘴里,肚子里,将米粮夺走。

最关键是,不知道怎么丢的。

袋子里的米粮,就在那里放着,明眼看着,就瘪了下去,小山一般的米粮,眼瞅着便变小。

便是锅里煮着的,也莫名其妙,就看着粥水越来越稀,越来越淡,不一会工夫,那粥倒好像是变成了清水一般。

刚刚吃下了肚子去的,明明还很撑,却很快便觉得饿了,肚子咕咕直响。

他们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很确定自己的粮已经被人偷走了,那是自己的粮,哪怕只是花了一枚铜板买来的,但也是天经地义,该进自己肚子里的。

于是,怒火一层一层的掀了起来,但于此时,他们却更想知道,是谁偷走了他们的粮,平时若遇着这等诡奇之事,或许会感觉害怕,但如今,心里却只有被夺了粮的愤怒。

而于此时,有人低低叹息:“还问粮是怎么丢的?”

无数目光向他看了过去,便见正是刚刚混迹于人群之中的老高粱,他声音低声,嘿嘿冷笑:“窃粮者为鼠,自是老鼠偷了去的,你们想知道那老鼠是谁?”

“你们窃粮,他们也窃粮,那为何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却要活活饿死?”

在这愤怒而微妙的时刻,仿佛有无比复杂的道理,却变成了最简单的一句话,强行砸进了百姓们的心里。

……

……

百戏小镇之上,赵家主事低低的叹了一声,缓缓起身,垂着两只大袖,径直向了双蒸酒走来,声音低沉:“仅是为了让我赵家三分天手现世,被那些凡夫俗子瞧见,你便舍得连命也搭上?”

“哪能呢,赵家还不配。”

双蒸酒笑着向赵家主事看了过去,脸色也逐渐变得认真:“这世间最大的把戏,与你们赵家无关。”

“它叫作:权力!”

“赵家的把戏,不过娱人一乐,窃取些许银钱,唯有这把戏,才可以让世间予取,变得理直气壮,窃取之后,还要让人不敢置疑,宁肯饿死。”

“这不对!”

“今日我借你赵家绝活,为生民开眼,让他们看到那只拿走了他们的粮食的手!”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我只愿以此身为始,让这世间百姓知道,他们的粮,究竟去了哪里……”

“究竟谁是鼠,谁是人!”

“……”

赵家主事走到了一半却又停住,死死的看着他,声音都已经发颤:“为此不惜神魂崩溃,永离世间?”

双蒸酒认真看着赵家主事,笑道:“赵先生此言差矣。”

“我为百姓开眼,便是留下痕迹于此人间,不管我此身归于何处,又还有何遗憾?”

“……”

说到这里,他目光都已不再看着赵家主事,而是缓缓抬起了头来,微笑道:“铁观音神神秘秘,这不肯说,那不肯说,真当我们看不明白?”

“转生者对上十姓,惟一的优势,便是早知自己必死,所以不惜性命,也要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既是如此,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兄弟们,吾心无憾,先走一步,杂活就交给你们来干了……”

“……”

在他肉身崩溃,神魂也开始一寸一寸湮灭之时,他的脸上,也忽然露出了微笑,而后,端端正正,捏起了一个他会的法诀。

他会的法诀不多,对门道里的本事也不太感兴趣,由来只是喜欢教书,与稚子玩耍。

只是教书十几年,却也渐渐发现,有些道理,凭了自己一人,确实难以讲得通,听到了把戏门将人化鼠之后,他便愤怒,但愤怒的,却更多的是那些人自视为鼠。

怒其不幸,恨其不争。

“无论前世还是此世,都总有一些想要把他们脑袋砸开,把道理灌入进去的感觉啊……”

还好,在原来的世界这样做,违法。

而在这个世界,在太岁带来的超凡力量与一些让人绝望,但又恰到好处的危机之前,却又真的可以做到。

而只要能让他们懂得了这些道理,把戏门又有何惧?

自己,也值!

于是他借着这个机会,以身演法,借了那枚铜钱,借了辛山之前,老高粱给自己起的坛,将自己的神魂自毁,伴入风中,幽幽荡荡,吹开了去。

而在他身影消失之时,也正是小镇周围,那一道道黑影进入了这赵家百神会之时。

一双双的眼睛,同时看向了双蒸酒消失于天地间的残影,于此一刻,相互交织,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然后低低的叹了起来:

“又是一个聪明的家伙,找着机会便跑了……”

“先死者容易,后死者还担心找不着合适的机会,好让自己死个干净呢……”

“把戏门的人,可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

声声大笑响了起来,道道黑影冲进了小镇,迎着那种种诡奇法门,豪气无双,直迎了进来顷刻之间,到处都是有人在交手。

而于此时也不知聚集了多少“老鼠”的辛山之前,安州老高粱看到了四下里的百姓惊疑,仿佛于那煮着粥的蒸汽之间,看到了什么奇诡景象。

身前,自己于坛中烧的香,开始绕起了圈圈,仿佛有人使着暗号。

他知道火候到了,便即笑着,烧起香来,向了那刚刚建了起来,便已空了的米仓叫道:

“米仓神,米仓神。”

“人人视你比娘亲,我请米仓睁开眼,看我是鼠还是人!”

“……”

连唱几遍,身前三柱香烧到了底,香火飘向了山上。

忽然山上有恶风卷了下来,吹得山前百姓,人人迷眼,恍惚之中,便仿佛看到了山上无数人挣扎哭嚎,凄厉惨叫,让山下的人看看自己究竟是什么。

有人依稀在这山上,看见了自己的乡邻,看到了自己的亲戚看到了自己的族人,甚至,看到了自己。

他们只觉心间有种前所未有的悲怮,心脏被拿掉了一块,擦干净了眼再看时,便见这山上哪有什么鼠,皆是赤果果,肮脏脏的人,饿得皮包骨头,只有满眼的惊恐。

而于此时,老高粱又是一拜,向了身前的辛山高声叫喊:

“辛山神,辛山神。”

“人人祭拜你成神,我请辛山睁开眼,看我是鼠还是人……”

“……”

又是幽幽阴风吹来,狠狠的刮进了这些愤怒的生民眼中,他们于此一刻,愤怒之中,仿佛跌入了幻境,看见了那一只大手伸来,夺走米粮。

他们甚至顺着这股子阴风,看向了那一方小镇。

开始有无穷的怒火涌荡上了心头,开始有拳头握起,开始有人咬着牙关,提起了手边的东西。

老高粱嘴角都已升起了一抹微笑,然后,再次向了辛山拜下,口中的声音,如吟似怨,带着一种鬼神莫近的苍凉:

“天也神,地也神。”

“天地证我耕种勤,却无颗粮奉双亲,我于此地问天地,我该做鼠还是人?”

“……”

连祭三次,烧香三次,为此间百姓,开眼三次。

滚滚阴风,一层一层,从山上刮了起来,吹过了这山下生民之眼,让他看到了冥冥中的因果,看到了这一方天地为何紫气流失,也看到了为何田里种不出粮来,看到了自己气力亏在何处。

风势愈急,不仅吹过了这些生民,还吹向了远处,吹进了扶摇王军帐之中,吹到了明州,又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于是,便如曾经的昌平王所在,四府生怒,这一地的辛山香火,也熏红了无数百姓的眼睛,他们仿佛头一次,看清了这世间种种。

杀劫起处,便已其势难挡,但转生者似乎早就明白,掀起杀劫不难,难得是让世间人明白杀劫因何而起。

哪怕各地都已经有打着明州王旗号的冗余军出现,但对于很多百姓来说,心里对于抢粮之事,甚至还是带有愧疚的。

他们心中甚至没有“拿”这个概念。

他们不想饿死,但也总觉得那粮是别人的,是世家的,贵人的,自己抢粮便是大不敬,因着这愧意,把戏门的化人为鼠之法,才会一下子蔓延开来。

自己犯了罪,化作畜牲还债,似乎也理所当然。

讲明白这些道理,原本是很难的。

但这世间,却毕竟有开窍之法,世间禽畜之类,沾染太岁,便有可能开了窍,成为妖祟。

而双蒸酒在来这小镇之前,便决定了以术法演化,以开窍之法,为这一方百姓开眼,等于用一种粗暴的方法,直接将这个道理塞进了众人心间。

道理入心,眼前自明。

哪有什么窃粮者为鼠,所有的该与不该,都只是贵人老爷的把戏。

“走吧!”

老高粱叩过头后,站起身来,手持三柱香,于前方带路,便立时有越来越多的人跟在了身后,要去寻那夺了他们粮的黑手。

天地幽幽,扶摇王大军驻守各处,但老高粱于前带路,却在香火飘荡之下,绕过山,穿过河,竟硬是从不可能之中,穿过了扶摇王大军重重封锁,径直指向了那把戏门所在的小镇。

“老爹,怎么会这样?”

小镇之中,分明刚刚并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斗法,而如今冲进了镇子里来的人,于术法一道,也不见得就强过了赵家之人多少。

但赵三义却是忽然感觉心间震撼,看向了小镇外面,总觉得影影绰绰,压力如潮水而来。

他不解其义,只能颤声问着。

而赵家主事,面对着那些冲进了镇子里来的人,尤其是那些尚未到镇子,但已经在香火引领之下,前来寻找“黑手”之人,只觉心间疲惫至极。

低低开口:“是我等江湖人的衣食父母,过来……讨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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