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疯狂的抬会

石头矶镇的“前进电器厂”,过去的最高职位为厂长,李贵飞从王秉权手上接过来后,在厂长之上增设总经理一职,包括另一家农机修造厂。

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双总经理。

现在,前进电器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面对急吼吼从城关赶回来的大儿子,李贵飞很不以为然。

“利息高点怎么了,印子钱高不高,不还是有人借?你啊,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是没看到有些人差点钱,哭着求着让我帮他们入会。”

他说道,脸上自有一股骄傲。

想他半辈子没受人尊敬,后面情况有所好转,嗯,大抵上是从小儿子考上大学之后,可他心里明白,那完全是沾儿子的光。

老子沾儿子光才有点脸面,像话吗?

再说,那小兔崽子,包括眼前这个,本身对自己这个老爹就缺乏尊重。

贵飞懒汉认为以前只是时不待我,现在不同,时代变了,他要让所有人明白:老子就是老子,儿女再优秀,也是遗传了他的基因。

抬会这事儿让他十分受用,他甚至不为赚钱——虽说他也投了不少,现如今十里八乡逢人照面都得喊声“飞哥”,对他的敬重溢于言表,这和子女可没关系,是他自己的能耐。

因为他还带着十里八乡不少人赚到钱。

不吹不擂地讲,现在整个石头矶镇没人有他的声望高。

老婆子和两个女儿,尤其是建昆,过年回来不得吓一跳?看他还不毕恭毕敬地喊声“爸”。

每每想到这里,贵飞懒汉像吃了人参果般浑身舒畅。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建昆说了,这事儿有问题,是祸害!”李建勋说。

贵飞懒汉哼一声:“他、懂個屁。”

彪子睁大眼睛:“他不懂你懂?他是学经济的大学生,自己也在做大买卖!”

“两码事,”贵飞懒汉摆摆手,“台面上有台面上的操作,民间也有民间的玩法,读书多就什么都懂了?我可以说建昆连线鸡和母鸡都分不清。”

彪子:“……”

感觉是歪理,他又无法反驳,别说建昆,他也够呛。

所谓线鸡,又称阉鸡,是指通过外科手术摘除了睾丸的公鸡,目的是让公鸡长得更快,肉质更鲜嫩。这种鸡也没有鸡冠,不会打鸣。

彪子懒得和他逞口舌之争,打算按建昆说的办:“你经手的钱呢?”

李贵飞老神自在坐在五屉桌后面,摸出一根利群叼上。

“你不说以为我找不到?

“大雄,进来!看住他,没我发话,别让他出这个门儿!”

李建勋今天并不是一个人回来,还带了个膀大腰圆的帮手。

“你反了你!”贵飞懒汉拍桌而起。

彪子不再理会他,出门开始找钱,清溪甸的家里没有人,钱不可能放在那儿,肯定在这两家厂子里藏着。

他有个计划:找到钱,然后放出消息,让通过李贵飞参与的会员过来领走,挨个人头把账理清楚,如果不够,按弟弟说的,先打欠条。

贵飞懒汉想冲出去,却没能突破大雄的封锁,这家伙一边说着“叔啊,对不住了”,一边像饿虎扑食样锁住贵飞懒汉。

没办法,他年终能不能评上科长,一半的话语权在李建勋这个车间主任身上。

“逆子,你能找到钱,我跟伱姓!”

“叔,这话等于白说吧。”

“……你个臭小子,放开我!”

彪子把两家厂子掘地三尺,仍没能找到李贵飞藏钱的地方,遂又回到前进电器厂的总经理办公室。

啪!

刷着绿油漆的木门关死,彪子提起一把靠背椅堵住门坐下,打算和李贵飞耗。

房间内怒骂声不断传出,父子俩闹别扭,旁人也不敢管。

日落……夜深……天边泛起鱼肚白。

熟悉李贵飞的人都知道,这懒汉有个最大的弱点,吃不了苦,这些年撒泼放赖要搞事业,也仅限于砸钱和动动脑子,身体的罪他是一点也不愿意遭。

咕咕~

从昨晚到现在,滴米未进;寒冬腊月,晚上冻得一宿没睡着;烟还抽完了……

这会儿可谓饥寒交迫,外加犯烟瘾。

贵飞懒汉感觉自己快噶了,连骂这个不孝子的力气都没,他想:无论如何,先搞定这头倔牛再说。

“钱不在我这儿,都交给大会长了!”

他们这个会,上社一名大会长,下面还有许多小会长,他就是其中之一,通常小会长都是各乡镇有头有脸并且有声望的人物。

贵飞懒汉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能当上这个小会长,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两家厂子。他的一个儿子是县里最大工厂的车间主任,另一个儿子是大学生,在外混得很好,清溪甸的人对其感恩戴德。这些声望全加持在他身上。

“谁是大会长?”彪子问。

“你连他都不知道,懂又不懂,瞎掺和个什么劲……”贵飞懒汉骂骂咧咧。

这个大会长也姓李,李姓是当地的大姓,名叫李奇峰。

别说在望海县,即使在周边县如今也是大名鼎鼎。当然,主要还是本圈子,彪子从未参与过抬会,日常又忙于工作。

不多时,厂院里响起“突突”声。

一辆手扶拖拉机的后斗里,贵飞懒汉坐在干燥的稻草上,怀里放着一筒桃酥饼,手上捧着一只灌满开水的玻璃杯,彪子二人一左一右夹着他。

拖拉机驶离工厂,前往李奇峰所在的乐清镇。

“你个不孝子,到大会长那儿悠着点,小心他揍你!”喝了热水,吃过东西,贵飞懒汉恢复了些骂人的力气。

据他所说,这个神秘的大会长相当有派头。

手下不仅有会计、出纳,还配有四名贴身保镖,麾下拥趸更是不计其数。

彪子皱了皱眉,心想难怪建昆说是祸害,这都拉帮结派了。

路途不近,约两小时,拖拉机来到一个村庄。

此地不像个村子,比刚才路过的小镇还热闹,入村的黄土路两旁行人如织。

村东头有栋两层红砖楼,外面是块土坪,其上简直人山人海,而且都不空手。

李建勋望着某些人护在身前的袋子,咂舌不已,看那体积和沉甸甸的模样,里面装的可不是一点点钱。

“看到没,不知道多少人想往过送钱,你还想把钱退出来,你问过那些经我手的会员们想退吗?”

李贵飞嚷嚷说:“我告诉你,你要真退出来,咱家没好日子过。以前入会费少,现在可不是谁都能参与的!”

“现在入会费多少?”彪子顺着话问。

“一万一千六百块,还是最低的一档!”

“咝!”

彪子和大雄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彪子挥手指向土坪,从左向右一划拉:“咱们这儿能有这么多万元户?”

“切,”贵飞懒汉面露嘲讽,“你们拿个死工资的知道啥,现在经济活泛,尤其是今年,发财的人多了去。”

大雄吞咽一口唾沫:“县里有很多人在做买卖这我知道,但也没这么夸张吧。”

要知道,这个村里当下至少聚集着五百号外来人,全是想参与抬会的,而这仅仅是今天上午的一拨。

事实上肯定没有这么多万元户,然而,即使是借钱,人们仍铁了心要参与,因为利益实在太大。

“假如缴一万一千六,能拿到多少钱?”彪子问,道听途说过一些,肯定不及李贵飞这个内部人的信息靠谱。

“九千。”贵飞懒汉说。

大雄睁大眼睛:“一年能拿九千利息?!”

贵飞懒汉瞥他一眼:“是两个月。”

“雾草!”大雄瞬间红了眼。

彪子挑眉望向李贵飞:“这事儿根本不合逻辑,会员都拿这么高的返利,那向你们会借钱的人呢?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那么傻的人问你们会借钱?”

“哟哟,听了你弟几句话,还搁这儿跟我讲起大道理。”贵飞懒汉嗤之以鼻,“你猜怎么着?就按这个模式,就是这么高的回报率,所有会员的利息一个子儿不少,全兑付了。”

彪子:“……”

“来,来,再放个屁。”贵飞懒汉昂着脑瓜,视线下移。

“主任,这事儿可以干啊!”大雄抓住彪子的胳膊说,他希望主任参与,顺便带着他,作为主任的心腹,他知道主任有钱,家里更有钱。

“干你个头!”彪子脑瓜不算灵光,一时无法反驳李贵飞,看不出问题出自哪里,不过,比起李贵飞和他的组织,彪子更相信弟弟。

拖拉机找到一块空地停下,三人从后斗跳下来,彪子拽着李贵飞,往两层红砖楼门外的土坪上挤。

他嚷嚷着要找李奇峰,周围等着交钱入会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来头,生怕他和李大会长有交情,不敢得罪。

使得三人得以慢慢来到门前。

透过敞开的大门,彪子看到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景象:

堂屋里摆着一张大桌台,此时正有人在交钱入会,一沓一沓大团结从黑色皮包里取出来,看样子不止保底入会的档次。

而这人拿出来的钱,“工作人员”也不点,竟然码放在一起,用一根裁缝用的木尺子简单一量,遂说道:“一万五千块。”

交钱的人说:“是一万六!”

工作人员斜睨过来,他讪笑摆手:“算了算了,按您说的。”

彪子目瞪狗呆,在他们这种小县城里,一千块能抵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不过这样一来,速度飞快,分分钟就能办好一个入会,或者是现有会员升级会费。

他们进门没遇到阻碍,有工作人员认出李贵飞,还笑着打招呼。

金彪适时问:“李奇……李大会长呢?”

工作人员看看他后,眼神又落在贵飞懒汉身上:“昨天说是要去办什么事,今天还没露面呢。”

“不赖我吧。”贵飞懒汉瞥向大儿子。

“没事,我们等。”

这栋红砖楼不给乱逛,三人戳在堂屋一角耐心等候。

天知道这儿每天要入账多少钱,一上午人流不断,到午饭点因为工作人员要休息,才消停下来。但门外仍有不少人午饭都不吃,等着下午继续。

李贵飞在这儿比彪子想象中更有排面,带着他们还蹭到一顿饭。

又是一下午的等待。

到黄昏时分,李大会长还没露面,别说彪子,连工作人员和贵飞懒汉都意识到不太对劲。

“大会长住的地方,你们派人瞅瞅去啊。”贵飞懒汉对一名工作人员说。

这栋两层红砖楼也是李奇峰的,不过现在当成工作地点,他另有地方落脚。

这名工作人员点头离开,约二十分钟后,外面的土坪上传来一阵躁动。

没过大多会儿,村子里突然鸡飞狗跳起来。

门外传来也不知谁喊的一嗓子:“不好啦!李奇峰和他媳妇儿,还有同村的小会长,全不见了!”

原本还喜气洋洋的人们,脸上皆露出惊慌。

红砖楼内的交易即刻停止,部分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余下的人不再遵守秩序,蜂拥进大门。

“李奇峰呢?”

“快说,他去哪儿了!”

“他怎么能不见!”

几名工作人员比他们还懵圈,寒冬腊月的时节,一个个脑门见汗。

事实上,未必没有人看出来这是一种击鼓传花的游戏,然而,所有人都不认为最后的输家会是自己,他们相信自己一定能够逃之夭夭,甚至是大赚。

“还我的钱,我交了五千本金!”

“我一万八!”

“李奇峰跑了,屋里有钱,现在不拿回本,后面指定没戏!”

几名工作人员还想阻拦一下,瞬间被众人的拳脚给淹没,人们裹挟着一种神挡杀神的气势,涌进了那间存放现金的房间。

彪子护住弱不禁风的贵飞懒汉,被人流逼着一退再退,他想,建昆诚不欺我!

贵飞懒汉冷汗涔涔,脚步虚浮,他忽地抓住大儿子:“别愣着了,快去拿钱,你们俩一起去,能拿出多少是多少!”

他想起经他手缴纳的会费,不由得浑身战栗。

否则这儿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对他礼遇三分?

他,不是一般的小会长。

ps:要后天才能恢复正常更新,人在外面漂……

(本章完)

第833章 天价债务,老李家要破产?

清溪甸,老李家的小院外围满人,贵飞懒汉缩在院门后面不敢出来,李建勋戳在门口一个劲儿道歉、说好话,有点作用,但仅限于清溪甸的老百姓。

而李贵飞的业务范围,可不止是清溪甸,以石头矶镇为中心,辐射到周围的十里八乡。

通常清溪甸的人都很团结,但这次外村人进村闹事,他们既不能管,也不愿管——

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

这几年清溪甸发展有多好,他们遭受的损失就有多大。

没有像怼到大门口的外村人一样张牙舞爪,纯粹是念及老李家过往给予他们的恩惠,主要是建昆那孩子。

“李贵飞,你别躲着,出来给个话!”

“我告诉你李贵飞,你不把钱还给我,老子跟你拼了!”

“你不让我们一家老小活,你们一家老小也别想活!”

“你是他儿子,这事你也得负责,别在这儿说说说了,我们不听,两个字——还钱!”

啪!

有人跳起一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彪子脸上,他咬牙强忍着,硬是不敢发作。

一根筋于他,也明白现在别说还手,但凡态度有一点不好,这帮愤怒的人们顷刻间会将他淹没,涌进家门,逮住李贵飞,后果不堪设想。

贵飞懒汉从后方探出脑瓜,弱弱说:“这不能怪我啊,钱都在李奇峰那儿,是他拿走了。”

“他妈的,李奇峰只听过名字,见都没见过,我们是信伱才拿钱出来的。”

“你再说一句不怪你?!”

“我们的钱是交在你手上的!”

“你个王八蛋别想抵赖!”

“还老子的血汗钱!”

贵飞懒汉不吱声还好,见他居然想推卸责任,矛盾瞬间激化。

人墙汹涌向前突进,彪子根本无法阻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数不清的大脚踩在他身上,老李家的院门被突破。

想要往院内逃窜的贵飞懒汉,眨眼间被擒住,愤怒的人们你一拳我一巴掌,这懒汉身体孱弱,眼看快要翻白眼了,门外传来一声大吼:

“都住手!”

关键时候,贵义老汉带着民兵队赶到,村里的十来把老式步枪全装备上。

这带来一定震慑力。

躁动停止下来,不过密密麻麻的外村人,扭头死死盯着他,眸子里皆透着血红,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贵义老汉软硬兼施,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抓着一些人的手说:

“大家别急躁别冲动,蛮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

“有事说事嘛,你们往人家家里冲,又动手打人,这是犯法的。

“都稍安勿躁,到底是個什么情况,我还不是很了解,你们放心,如果确实是李贵飞的问题,我向你们保证,这个责任他必须负!”

李建昆曾形容他大伯为“农民政治家”,这老汉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处理起事情来很有两把刷子。

外村的人们,眼里的血丝渐渐消退,甚至给他让开一条路。

贵飞懒汉走到大门口,搀扶起蓝袄子上满是泥脚印的大侄子:“建勋你没事吧。”

彪子苦笑摇摇头,得亏他常年坚持锻炼,身板硬朗,否则就刚才那一番踩踏,寻常人得去半条命。

相比起他只是浑身酸痛,贵飞懒汉可要惨得多,这会儿瘫趴在水泥地上,哎呦哎呦地哀嚎着,整个人像散了架。

“来来,大家先退出去,等我了解下情况,这事儿肯定得有个说法。”

事实上,具体情况贵义老汉早打听清楚,这么做只是拖延时间,他已经派人去镇上求援。

外村人还算配合退出李家院门,贵义老汉和李建勋一起扶起李贵飞。

“你呀你,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清溪甸没参与抬会的人家不多,贵义老汉最为抗拒,他从不信天上能掉馅儿饼,为此还专门召开过村员大会,进行劝阻。

然而,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尤其是看见那些参与的会员,真真切切拿到高额的利息,村民们像是着了魔。

老话讲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以贵义老汉在清溪甸的权威,都没能很好阻止这件事。

贵飞懒汉哭丧着脸:“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彪子说:“大伯,这回事闹太大了。”

他想起在李奇峰家的两层红砖楼里,李贵飞火急火燎让他和大雄去抢钱,当时那种情况下,往存钱的那间房间里冲,无异于去闯鬼门关,他一度埋怨李贵飞不拿他的命当命,后来才明白:

李贵飞经手的窟窿如果补不上。

他们一家可能都会没命。

窟窿太大了!

大到让人心慌,令人绝望。

屋外的这点人都不算什么,大部队还没冲过来,李奇峰所在的乐清镇距离他们这儿还挺远,消息暂时没有广泛传播开。

贵义老汉长长叹息一声:“我有安排,只能尽量护住你们的命,其他的……”

谁又能知道该怎么办呢。

贵义老汉派出了两路人马,一路直奔镇上的民兵大队,那边有几十号人和枪,过来后能把这间宅子围起来,想来可以确保李贵飞和大侄子性命无虞。

他能做的仅限于此了。

现在的情况,本村村民的损失比谁都大,他已经无法驱动清溪甸集体的力量。

时间缓缓流逝,门外的躁动一点一点在复苏。

贵义老汉有些纳闷,他让人带去的话,可是说要闹出人命的大事,怎么一个小时还不见镇民兵大队赶来?

他不得不再派出一名村里的民兵去催促。

在此过程中,外村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过,凭着贵义老汉的一番手段,以商量处理办法等由头,一次又一次稳住他们。

又一个小时后,派出的人终于赶回来。

可让贵义老汉苦等的镇民兵大队,并没有出现。

“人呢?”宅子里,他压低声音问。

“老支书,我们村都算好的,乡里出大事了,听说有个——”这人看一眼李贵飞,“抬会小会长,被人砍死了,镇民兵队紧急被乡里调走了。”

李贵飞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彪子冷汗直流。

贵义老汉心说完蛋了,唯一的救兵指望不上……

门外的躁动一浪接一浪袭来,外村人的耐心渐渐被消耗殆尽,越来越无法压制。

不多时,老李家的大门再次被突破。

这回任贵义老汉打圆场也无济于事,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李贵飞和大侄子被人打死,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让村民兵队员们子弹上膛,与冲进来的外村人形成对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来呀,有种开枪试试,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老子借了几万块,反正活不成,一起死啊!”

胆量这种东西,一定程度上和文化程度呈反比,而这又是个硝烟尚未散尽的年代,乡下农村,真整急眼了,谁也缺血性。

两方人马距离越缩越近。

很快,黑黢黢的枪口都顶在了人胸口上。

事情向着最坏的方向,不可控制地发展着。

贵义老汉和彪子大汗淋漓,贵飞懒汉发抖的双腿早已支撑不住身体,瘫坐在水泥地上,面如死灰。

“建昆回了!”

忽然,门外传来声音。

“他们家在首都发大财的人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清冽的甘霖,浇醒了理智快要崩溃的双方人马,大家纷纷涌向门外,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当看到山岗下面的黄土路上,四个一身金贵、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结伴向这边走来。

一触即发的大战,才算暂时平息。

李建昆仰望着山岗上人山人海的景象,注意到有许多陌生面孔,而这些人身上还透着尚未消散的凶悍和怒火。

他明白,急赶急赶,还是晚了。

抬会的雷,显然爆了。

“妈,姐,你们和小妹先在这儿等,我上去。”

事实上,李云梦已经有些害怕,不敢向前。

“有话好好说,别闹出事。”

玉英婆娘眼眶红润,万万没料到,离家一年再回来,会是这样一个局面,刚才她还纳闷,村里怎么没人,老远看见几个,似乎在刻意避着他们,敢情人全堵在她家门口,担忧的祸事终究发生了。

李建昆点点头,拎着两只沉甸甸的黑色行李包,大步流星向家门口走去。

和往年不同,今年过年回家,没受到村民们的夹道欢迎,也没人打招呼。李建昆扫视过山岗上的村民们,有人在回避他的视线,有人一脸尬笑。

“你就是李家那个大学生?听说你在外面混得好,挣了大钱,这事儿你得负责!”

“我们的身家性命全交给你爸了,他现在把钱弄没了,你说怎么办?”

“你先赔少的,我的几千块你肯定赔得起。”

“这叫什么话?谁的钱不是钱!投的多才损失大,应该先赔我们这些投的多的人!”

外村人齐齐上前,把还没走上山岗的李建昆团团围住。

“先让开行不行?”李建昆环顾周遭,“要让我赔钱,首先得让我看看账吧,我都不知道欠你们多少钱,怎么赔?”

这话在理,人群分出一条过道,让他得以靠近院门。

贵飞懒汉望着小儿子,脸上总算恢复一些肉色,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合,又说不出口。

彪子快步走过来,咬着李建昆耳根子说:“抬会的大会长跑路了,钱都是交给他的,现在全乱了套,刚才还有消息说,乡上有个和李贵飞一样的小会长被人砍死。麻烦大了。”

贵义老汉上前,本想寒暄两句,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叹息,拍了拍李建昆的手臂,算作安慰——

摊上这么个爹,帮不上儿女半分,还一再惹事,给儿女添负担,这次更是把天给捅破,简直造孽。

要是换他,都没脸活。

“账在你爸那儿,我们自己也有,搞不错!”

“你赶紧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说什么说,今天必须还钱!”

“对,还钱!”

外村的人又围拢过来。

“只要是我家拿了你们的钱,欠了你们的钱,一分钱都不会赖。”李建昆皱眉说。

“好!这是个话。”

“你打算怎么赔?”

“别想拖,拿不到钱我哪儿都不去,反正家里也回不去!”

李建昆瞥向李贵飞,本不想喷他,无论怎样,他毕竟是老子,但属实压不住火气:“还愣着干嘛,拿账本啊!”

死爱面子的贵飞懒汉老脸涨红,又自知理亏不敢发作,解开蓝布棉袄的扣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李建昆又让大哥去宅子里搬来一张四方桌,堵在院门口。

啪!啪!

两只沉甸甸的手提包,扔在四方桌上,溅起一层尘灰,如果不是符巧娥隔三差五回来打扫,效果会比这夸张百倍,贵飞懒汉这一年还没在家住三天。

李建昆指指两只手提包,让彪子看好,自己翻开黑皮笔记本打量。

外村人涌到四方桌旁,眼神都死死盯着两只手提包,嚷嚷着让李建勋打开看看,李建勋这才意识到,难不成里面装的全是钱?

刺啦!

拉链拉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映入眼帘。

嚯!

围观众人同时睁大眼睛,尤其是外村人,人均脸上露出狂喜。

听说过老李家这个小儿子,在首都混得很好,非常会搞钱,却也没料到富到这种程度,这整整两袋子钱,怕是有一百万!

“大伯,控制下秩序!”眼见外村人纷纷上手来抢,李建昆放下本子,忙喊。

贵义老汉带着村民兵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有些控不住场,李建昆喝道:

“要抢是吧,我任你们抢,到时别再说我家欠你们钱,钱拿出来了,被你们抢走了,谁抢的多你们找谁要去!”

这话收到一定成效,外村人的动静变小了些,村民兵队的队员们,趁机护住了四方桌和钱袋子。

李建昆面色稍霁,扫视着门外的人头说:“大家别急,钱不是在这儿嘛,你们让我先看看账,我捋顺了后挨个来发。”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

“呵呵,这才几个钱?”

大家齐齐望去,包括李建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大衣,脖子上纯装饰,搭着一条棕黄相间围巾,梳着油亮大背头的微胖男青年。

李建昆微微蹙眉,他还不知道这小子今年又回家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李大壮家的崽儿,如今在意大利生活的李坚强。

“你想干嘛?”李建昆声音里透着火气,好容易维持好局面,这小子又跳出来搞事。

李坚强可没忘记当年回老家,想招揽一批廉价劳动力去普拉托,结果被李建昆从中作梗,搞出一个“清溪甸发展基金”,最后本村一个劳动力没招到。还有更早之前的账。

现在,看到他们家摊上事儿,实在令人心情愉悦。

李坚强面露微笑:“建昆你别这样看我啊,我是站你这边儿的,我是想告诉你,你的这点身家,连塞牙缝都不够。”

看见李建昆眉头紧锁,他十分受用,继续说道:“咱贵飞叔那也是真能耐,说白了还是个泥腿子嘛,非法集资凭一己之力,竟然能集资到近三千万,佩服,佩服。”

李建昆睁大眼睛,猛地扭头望向李贵飞。

后者眼神闪躲,垂下脑袋,不敢看他。

“建昆呐,听说你混得不错,哎——”

李坚强长叹一声:“但是白混了,不光以前,以后也一样,你,还有你全家,只怕这辈子都要打工还债,完全看不见出头之日呀,真替你感到惋惜和心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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