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六果酿

周奕叫人寻来太府寺的范忆柏与邱辉,让他们与李世民对接,详述藏书楼中遗失的经要。

二凤并非临时起意,早备好马匹,准备西行。

周奕与他交流过后,又与邪王见面,从他口中听得一条令人惊奇的消息。

“你也要西行?”

石之轩给予肯定答复:“不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是当初我在扶乐城中听到的话,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这里,周奕了然:“你打算去雀离大寺?”

石之轩又给出肯定答复。

周奕很想告诉他,当初那些话都是自己瞎编的,什么与雀离大寺的禅宗交流,压根没有的事。

不过,石之轩好似不在乎这些。

故而没有再解释。

紫薇殿东门,周奕转目望向阴后:“阴后也要同行?”

祝玉妍看了石之轩一眼,点头应了一声。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像是和好,又始终带着几分距离感。

“我要去瞧瞧他能在雀离大寺寻到什么。”

她语调中掺杂调侃,接着正色看向周奕:“西域多有雪山静地,我抑或寻一地闭关,归期难定,婠儿问起,天师就帮我说一声吧。”

“好。”

阴后很吝啬自己的话语,听他答应后,没有半句多余的交代。

二人离开后,天刀、弈剑大师相继告辞,一个返回岭南,一个返回高丽。

和氏璧中的宇宙能量被周奕激发,其中幻象不仅对元神修炼大有裨益。

还融汇周奕对万法源头的追寻。

故而,众多武人所修虽然不同,但殊途同归,在不同的练功法门上,自有不同体悟。

对于武道大宗师而言,他们受到的启发更深。

但能否迈入极致,尤难预料

……

“师弟,我们还有机会吗?”

棺宫五老朝周奕致谢后,走在了返回冠军城的路上。

白雪皑皑,五人的脚步唯有周老方最重,他背上那口朱红色大棺在雪中格外刺目。

金环真、尤鸟倦,丁大帝,都看向周老叹。

他们的见识眼力,早非当初可比。

故而,更明白前路遥远艰辛。

几人心神不稳时,却见周老叹一脸坚定:“机会是创造出来的,师兄师姐,若我们故步自封,不思进取,岂能有今日之成就?”

“数年以前,恐怕想不到有此刻光景。”

圣极宗众人深以为然。

见状,周老叹眼中鬼火闪跳:“所以是否有机会,全然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事实证明,练武一途如逆水行舟,所谓渡世宝筏,非是肉体,旨在武道精神意志。”

“我等意志不消退,总能迈上这条通向师父的道路。”

他阔脸上倏得涌现浓厚期待,哼一声道:“你们不想与师父他老人家异世相逢吗?”

“如何不想?”

尤鸟倦答完,丁大帝与金环真的目光锁在周老叹身上:“你打算怎么做?”

“除了那人交代的事,此后闭关不出,不放过寸寸光阴,将有限岁月尽数用在练功上。”

金环真深深点头:“尽力而为,无有遗憾。”

听到“遗憾”二字,走在最侧边的周老方拍了拍那口大棺材。

他扬声喊道:“喂,左老怪,你剑罡同流已经练成,打算何时出剑?”

“要一直带着这份遗憾吗?”

周老方连拍棺材,仍没有任何回应。

尤鸟倦尖锐嗓音钻入棺中:“你喊他作甚,他估计早被吓死了。”

这下,终于传来回声:

“左某神功已成,世间仇恨争斗,于我如浮云,往后几位在棺宫苦修,左某便长居这棺中。在走向岁月尽头的过程中,还有志同道合的人陪伴,岂不美哉?”

他语气不怂,其实人已经怂完了。

左游仙在棺中,等于是个死人。

一旦出棺,恐怕就要去偿还没有还清的债务,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哪有那个胆量。

左老怪早被他们看透了。

故而,这一路上对他的言辞嘲讽总是少不了的。

在棺宫五老返回冠军的途中。

紫薇宫内,周奕设宴邀请诸位道门朋友。

席间谈论道法经卷,多饮酒水。

至于道藏修缮,被周奕放在了天师观,也就是之前道祖真传的老君观。

他没忘初心,让一众道门朋友畅怀敬佩。

等宴席散罢,木道人运送真气驱散浑身酒气,朝周奕告辞。

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也打算西行。

木道人早与乌鸦道人说好,要帮他打造一件最精良的传说厨具,故而用到“天雨铁”。

他们打算去黠戛斯一带。

二人去意已决,周奕咽下挽留之词,像往常一样,在木道人走时,送了他盘缠,外加一大葫芦酒。

木道人当然不会拒绝。

他大笑说着“够朋友”,之后便与乌鸦道人入天街采买西行所需去了。

长安初雪后第三日。

自东都走出一群西行之人。

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比如单雄信,因为当阳马帮的娄若丹去了一趟高昌迟迟未归,心中担忧,此行乃是为了寻人。

可巧合是,这些目的不同的人,却在周奕眼前一道出城。

邪王走在最前方,李世民随后骑着一匹白马,木道人扛着九齿钉耙,单雄信背着行囊。

周奕在人群中,一眼瞧见这四位。

他生出恍惚之感,仿佛他们真的是结伴而行。

目送西行之人远去,不久后,他又转至城东。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一行在上次长安聚首后,便去往草原,如今离开紫薇宫,自然开启全新旅途。

周奕早知晓他们的计划,于是指引他们前往盐城。

那里已备好一艘巨大海船,由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设计,足以开启大航海时代。

也许是前往未知地域的新奇感,寇徐在与周奕告别时,几分不舍中,还能见到更多的期待向往。

一直与寇徐作伴的老龙,就此离开年轻人所在的队伍。

石龙打算回江都去寻田文、白老夫子等一帮老友。

山海相隔,扬州三龙组合,不知何日才能再度聚首。

寇仲离开之前终于寻到机会,送上一封来自燕赵之地的感谢信。

写信之人,自然是刘黑闼。

他命格改变,追寻到自己的幸福,与素素成就一段好姻缘。

“周大哥,保重!”

“去吧。”

双龙抱拳一拜,与跋锋寒、傅君瑜等人一道,朝东而去。

回到紫薇宫时,周奕遇到等候许久的侯希白与范采琪。

“侯兄,你也要离我而去?”

多情公子哈哈一笑:“周兄的话听上去,怎有股好大的悲意。”

他打趣一声,又解释道:

“我答应过范帮主,要带着采琪返回巴蜀过年,等来年再来烦扰你。”

一旁的范采琪大方一笑,尤其看向侯希白时,笑意更浓。

“本想多留你几日,还是罢了,就不影响二位的好事了。”

侯希白听了这话,似乎感到他的情绪有所变化,反倒不急着走了,拉着范采琪又停了三天。

期间,多与周奕喝酒叙话。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侯希白和范采琪还是踩着雪色离开。

少了这些人,对洛阳的繁华热闹没有任何影响。

可周奕总有些莫名感慨。

帝王寂寞是有一定道理的,往日的朋友现在说起话来,像是有了些隔阂。

好在

这世上依然存在与他没有隔阂的人。

小凤凰敏锐察觉到的情绪变化,立时提出建议。

周奕采纳了。

于是在孟冬中旬,对内阁几位得力帮手一番嘱咐后,便驾驭轻功直奔巴蜀。

侯希白出发得早。

但周奕可能比他更快抵达成都,去青竹小筑、幽林小筑寻人未果。

他忽然反应过来,顺三峡而下,直奔南郡,去到飞马牧场。

果然!

在牧场山城中,他见到了正与美人场主欢聊的石青璇。

周奕突然出现在山城内堡,牧场中的人毫无察觉,叫她们又惊又喜。

一问来意.

某位周天子心事重重,一脸怅然,先是沉默不说话,接着便说要喝酒。

借着六果酿,他道出心中苦水。

比如身边知心人少,与臣属之间,总有一层打不破的无形隔阂,难以找到几个畅聊说话的。

总之,他将自己说得‘孤家寡人’,好不凄惨。

天下第一高手,竟在来飞马牧场的第一晚‘醉酒’了。

商秀珣与石青璇将他的精湛表演看在眼中,陪着他连醉三天。

终于,她们还是心软让周奕计谋得逞。

来飞马牧场的第六日,一条消息引得山城震动。

天子亲至牧场,带走了美人场主。

周奕与老鲁告别,带着二人顺汉江北上,入到南阳郡。

先在白河边停靠,与谢老见了一面,又带着她们参观五庄观。

本打算参观完之后,再去郡城说服表妹。

没想到,阿茹依娜不仅寻到五庄观,还从城中带来了周奕之前常吃的鸭子。

至于去东都这件事,更没让他费心。

南阳城内小院中的行李已收拾妥当,周奕在南阳待了一日,叫人送行李入宫,表妹就不必再返回南阳了.

开源元年的年关。

朝中庆贺过后,周奕回到皇城小宴。

师妃暄与婠婠结束闭关,与独孤凤、石青璇、商秀珣,阿茹依娜一道聚在后宫灯火辉煌的殿宇中。

对于周奕来说,这简直是幻想时刻。

大家竟有机会一起喝六果酿。

不过,也许是老鲁的果酿出了一点问题,这酒喝起来,比以往更酸了。

这一日,不仅有六果酿。

御膳房中更汇聚了诸多名厨。

有段太守治鸭、冯歌治鸡汤、韦彻治海鲜、柴孝和治燕菜、颉利之侄穆利治烤羊、曾经洛阳七贵之一的赵从文治洛鲤。

还有一名姓沙的人来自长安,是开胡饼铺子的,他是洛阳首富沙天南的远亲,被举荐而来。

由他治“古楼子”,这是一种胡饼,不过夹了肉馅。

宴餐丰盛,这些治菜之人也大不简单。

换一个人,绝无可能赶在年关当日把他们凑一起做出一桌美味佳肴。

也许是菜肴味美,也许是受年关喜庆气氛影响。

周奕暗暗观察,身边的六位互有笑脸,表面上挺融洽的。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正好两个三角形。

隋朝时,后宫中除了皇后,还有三夫人,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

现在不够用了。

周奕便增贤妃与惠妃。

他心中无有孰高孰低之分,但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正一品的品级。

早间朝庆时,他已将封妃之事宣布出去。

目前看来,一切平静。

但是,在御花园附近指挥御膳房传菜的李公公则颇为紧张,认真嘱咐每个人,让他们谨慎办事。

只觉这是紫薇宫中最凶险的一天。

虽说后宫娘娘人数极少。

可其中的每一个,都是惹不起的。

这与当初隋朝时的后宫争斗可不一样,当下紫薇宫的这几位,一旦动起手,大有可能会把大殿都拆了去。

用餐过后,师妃暄与婠婠以练功为由先一步离开。

接着,表妹说要去藏书楼。

与她一路同行的石青璇、商秀珣便跟了去。

周奕顺着她们的意思,并未出声阻拦,身旁只余下独孤凤。

方才人多的时候,气氛就稍微严肃一些。

这时小凤凰凑了上来,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含笑打趣:“我们都很自然,怎么你反倒不自然了。”

“我这时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多情。”

周奕把酒喝尽,看着她道:“小凤,我说我有些惭愧,你相信吗?”

“信,只是因何惭愧?”

“世上最美好的姑娘都在这里,我却让每个人都受到委屈。”

“嗯你说的有理,但是,从一个皇帝的身份考虑,周郎还是值得原谅的。”

独孤凤朝四周指了指:“这后宫空空荡荡的,我就挺喜欢。”

“你做了皇帝,对人还是之前的态度,初心不变,这很可贵。否则,你印象中最美好的姑娘,为何愿意受委屈聚在一起?这说明,周郎吸引人的地方没有丝毫减弱。”

周奕将她拦在怀里,用力亲了一下:

“小凤真会安慰人,我觉得自己又行了。”

独孤凤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指了指东西两个方向。

周奕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年关夜,他与小凤凰又同饮数杯后,便去寻妖女圣女,没成想,她们真的在练功。

一个朝至阴修炼,一个朝至阳。

看似互补,其实是互不服输。

周奕到来,才让她们停歇下来。

陪着两人聊到大半夜,他管理好时辰,掐着跨过开源元年的时间点,驾驭轻功,倏忽出现在藏书楼。

这一次,他不仅作画,还展露箫技。

虽然费心,总算把每个人的情绪都照顾到了。

元月一日,隆重的朝会正式展开。

这是在一年之始举行的最盛大的典礼,寓意告别旧岁,开启新政。

周奕领着六人一道参与,皆是盛装出行。

钟鼓鸣响,鸿胪寺礼官引着百官入宫,奏舒和之乐,行大礼,上寿称贺.

节日越盛大,规矩就越多。

好在不用操心琐碎事,跟着流程走便可。

周奕带着小凤凰等人首次在朝臣前露面,意义非凡。

在典礼进行中,他将青璇、秀珣她们的神情瞧在眼中,心中逐渐安定。

一切,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开源二年年初庆典过后,巨鲲帮的卜天志紧急传讯,收到消息后的周奕坐不住了,杳无音信的师父,终于露面了

……

(本章完)

第226章 世间悲欢(终章)

春风拂过雍丘之北,使冬日未尽的凉意浸透阳堌。

黄昏时分,暮霭西收,城外官道旁,既有梅花夭斜,亦有草芽新绿。

不过,与春日生机勃发的景象相比。

阳堌城前最招路人眼球的,还得是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与旁边的年轻人。

正是阳堌曹府的孙管家与本代最杰出的传人曹承贤。

曹家是商贾世家,原本只是在雍丘附近小有名气。

现如今,却站到了旁人意想不到的高度。

当年周天子默默无闻时,曹家老太爷曹芮年慧眼识人,很早就派人追随到南阳。

被派去的人,自然就是曹承贤。

阳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位曹家公子,一直帮着天子做事,可谓是简在帝心。

开源元年,他至各地收集名贵药材。

药贩山主见他挑选草药格外精细,便询问药材走向,后得知都是送往东都紫薇宫中的。

天下间的药商中有不少比曹家家业大的,但能将药送入紫薇宫,只有零星几个。

阳堌曹氏,正是其一。

晓得曹家的底细,故而看到曹承贤与孙管家在城门口等人,且已连续不少天了,心中难免惊疑,不知是什么人物值得他们兴师动众。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赶着夕阳落山,有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在大批侍卫的护持下,加快步伐走向孙管家与曹承贤身边。

一见这位,城中之人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曹老太爷竟亲身迎接!

在议论声大起时,正有一辆马车自城北而来。

阳堌城内的人不及反应,曹家的人带着惶恐兴奋之色,集体迎了上去。

“曹芮年叩见陛下!”

老太爷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不仅让周围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甚至在那一刻,呼吸都停滞了!

众人不由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那一头,曹芮年已带着曹承贤等人摆出大礼。

可是,老人忽然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托住,腰腿弯不下去。

心中激动时,马车中传出一道声音。

“免礼了,曹老请上车一叙。”

话罢,马车帘帷掀开,露出一对少男少女。

晏秋与夏姝跳下马车,面含笑意与曹芮年打了声招呼,搀着老人上车。

二人待在曹家的那段日子里,曹芮年待他们极好。

故而此时再见这位老人,他们表现得十分热情。

可以想象,这一幕画面传出去,曹家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又将改变。

众目睽睽之下,曹芮年登上马车。

很快,车厢中传出笑谈之声。

马车继续前行,孙管家与曹承贤这些人,有人开路,有人跟在马车身后。

不久后,整个阳堌城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江湖人,都陷入一种狂热的气氛中。

周唐新建才一年。

可万国归于九州的盛世气象已是彰显无疑。

相比于前隋,周唐只用短短时间就让诸多平民生出归属感。

无论是轻徭薄赋、兴建学宫开设科举、更完善的监察制度,还是各种利民增强生产的政策,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改变,以及因对未来的期待而产生的奋斗欲。

对于百姓而言,东都的天子,已经是极为理想的圣明君主。

所以.

一听说周天子到此并进入曹府的消息,没有人能把持得住。

不过,城中激烈谈论的多,没人有胆子在这个时间去曹府拜访。

对于曹家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

曹芮年的心中无限感慨。

天下间论有福之人,他绝对能排得上前列。

昔年做寿接福,是周奕亲手布道,与夏姝晏秋一起做的法事。

时过境迁,回头再看。

用“有福”来形容太过低调了。

周奕出黑了不少次,可给活人“接福”,唯有曹老太爷。

故而,他给曹芮年留下四个带有美好寓意的字:“福寿绵延。”

翌日一早。

天蒙蒙亮时,从曹府出来的马车朝南边的雍丘而去。

周奕走得早,但道路两旁都是人。

热情的阳堌城民,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贤明君主的尊敬爱戴.

这一路上,晏秋与夏姝叽叽喳喳,说着城中的各种变化。

周奕多数时候都在旁听。

从两人口中,不难得知“阳堌变得更好了”这一事实。

总之,他这皇帝当得远比广神成功。

这个世界中,练武之人也是生产力。只要有管治天下的实力,加上不乱折腾,百姓不说生活得多好,至少不会饿死。

“师兄,你说师父此刻还在雍丘吗?”

“在。”

晏秋没开口,一旁的夏姝好奇接话:“师兄怎知道的?可是曹老太爷瞒着我们,只悄悄告诉你了。”

虽说是卜天志将消息带入东都。

但消息的源头在曹府,夏姝有此一问实在正常。

周奕点拨道:

“师父故意露面便是等我们去寻,自然会在雍丘等待。”

晏秋夏姝皆露出迫切之色。

他们好长时间没见师父,甚是想念。

又有好多问题想问。

马车速度渐快,师兄妹三人极有默契,入了雍丘之后,也不管别处,径直朝夫子山方向去。

当年太平道场被烧毁,房舍建筑无有留存。

后来天下平定时,有臣子提议在夫子山上建造宫殿,毕竟,此地极有意义。

周奕不想劳民伤财,便拒绝了。

只叫人简单修葺,盖了几栋小木楼。

若无意外,师父应该就在夫子山上,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才到山下八里外的村庄,三人透过马车窗扇,愣愣地看向一栋农家小院的竹篱笆外檐。

那里,正有一名身形消瘦,背着药箱的白发老人。

老人身旁,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村妇怀中,抱着一个孩儿,不断向老人感谢。

“药以文火去煎,这半月内,不要让孩子吃到冷风。”

“是,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三人的视线毫无遮掩,正在朝那夫妇叮嘱的老人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停在道旁大柳树下的马车,一眼望见车中三人。

他那长长的眉梢垂至眼角,此刻带着慈祥笑意。

朝那对夫妇摆了摆手,老人伸手制止了想下来的三人。

“师师父~!”

夏姝和晏秋见到老人更为苍老,话语不禁哽咽。

角悟子来到马车边,准备登车。

“师父。”

周奕也唤了一声,看到老人脸上更深的皱纹,他心有明悟。

跳下马车,将师父扶了上来。

角悟子入了车厢,负责驾车的章驰人马合一,让三匹拉车的骏马缓缓行走,几无颠簸之感。

“不错,你们三个都长大了。”

“师父~!”

夏姝与晏秋一左一右,坐在了角悟子身侧,瞧着师父枯瘦的手,想到过往种种,一时间心疼无比。

角悟子轻拍二人手背,和当年一样,低声呵斥道:

“多和你们师兄学学,都多大了,要懂得控制情绪,有什么可感伤的?”

周奕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自然在一个你寻不到的地方。”

角悟子手扶白须,与当年的仙风道骨之态相比,此时的他,只剩下慈眉善目。

但与周奕目光接触时,不禁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做师兄的,也不够冷静,为师临走时就对你说过,我隐藏起来,能叫人忌惮,对你的帮助更大。你四处派人寻我,叫我做事也不方便,外出给人治病,还得易容改面。”

话音中,果有几分抱怨。

随即又真心夸赞:“不过,你已超乎为师想象。”

“能有你这么一个徒儿,此生无憾矣。”

一旁的夏姝忍不住说道:“师父,我们不算吗?”

“你俩个是凑数的。”

角悟子心情极好,调侃一句,又握着两个小徒儿的手,眼中流淌着欣慰之色。

“我既担心师父安危,又有好多疑惑,这些年派出去寻师父的人逐年增多,因为我逐步有了庇护一方的能力。”

角悟子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坚持己见:

“不到这个时刻,为师万不会见你。与天下大势相比,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方之人,隐藏起来,旁人知道有个老天师存在,你的底蕴便更深一层。”

“隐藏市井没什么不好,我也乐得逍遥。”

周奕想到方才那一幕,又看向被晏秋抱着的药箱。

“师父这些年,一直游走于市井,和当年在夫子山一样行医救人?”

“大多时候都是,”角悟子笑道,“少数时候,我则是隐居终南,与孙思邈一同研究医典药学。当年咱们太平道下山布道,叫病患所饮之药,皆出自太平丹方,在药王处,得到了更多不同论证。”

“孙药王的性格与我有点像,不过,论医术药学,为师远不及他。”

“非也。”

周奕摇头:“师父悬壶济世,不输任何医者。”

角悟子开怀一笑,忽然问:“你可知《玄真观藏》从哪来的?”

周奕猜测:“师父可曾见过向雨田?”

“见过,见过”

角悟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本在闭关,被我挖出来了。”

啊?

周奕睁大眼睛:“这是怎么一回事。”

“起因是我对医术痴迷,为了得到药道单方,探过不少大墓,你看的那些古代道籍,都是我从墓中带出来的。”

周奕一愣。

当年在整理经书时,他就发现了不少古籍存有泥屑,腹诽师父是发丘中郎将,没想到不幸言中。

“在成都西北处的大墓中,我发现了向雨田。向兄起先对我深怀恶意,甚至起了打杀之心,等看了我随身携带的医书道籍,知道我的真实目的后,态度来了个巨大转变。”

“他先说了自己的身份,真叫人吃惊,我没想到墓中竟有东晋时期的人物,就问他为何能活这般久,他告诉我有世间有舍利这等奇物。”

“巧合的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正是那颗助向兄长生的舍利。”

“我知晓这些秘辛后,与他愈发投机,成了朋友。”

“后来,更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角悟子望向周奕:“便是寻一个真传之人。”

“向兄自言有四个不成器的徒弟,我帮他教第五个弟子,故而,便有了角悟子这一道号。”

原来如此!

周奕有种拨云见日之感:“玄真观藏是否是道心种魔大法入道第一篇中的法门?”

首篇「入道第一」,修的是玄门正宗心法,以建立本身的“道体道心”。这篇主要是让修炼者打下道心基础,为驾驭魔种与将来的魔变作好准备。

魔变境界,还要高过杨虚彦的另类魔极。

是成就魔仙的最后一步。

入道玄功,极为重要。

角悟子点了点头:“向兄对这篇玄功的评价极高,连他都没有练成。据说是不世之才「天魔」苍璩收录下来的,也许与战神殿有关。玄真观藏中,冲关当如激流这一句,正是向兄的标注。”

话罢又笑了:“说是标注,其实他自个也不清楚。”

“当时你速成这篇功法,为师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将自己的见解告诉你,只怕耽误你。向兄曾言,无相要比有相高明。此时再看,他该是说对了。”

周奕思忖一番,问道:

“师父为何选这篇难的传我。”

角悟子道:“因为这是最好的,总得让你尝试一番。那道心种魔向兄花了两百年,凶险无比,你能练成玄真观藏,在为师看来属于是皆大欢喜。”

接着,他又讲述具体细节。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直至夫子山时,周奕再无疑惑。

角悟子下了马车,对周奕道:“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当以社稷为重,早些回去吧。”

周奕摇头:“不在这一时。”

角悟子拗不过,四人一道上山,当年的情景,似乎又在夫子山再现了。

三日后。

晏秋与夏姝留在此地,周奕驾驭轻功极速返回东都拿来舍利,给别人延寿是极为费心费力之事。

但在这一点上,周奕不理会师父反对。

经过舍利洗礼,角悟子的气色好了不少。

然而,元精的吸纳与一个人本身的三宝条件有关,武学境界不够高,能延长的寿命十分有限。

夫子山上。

见周奕愁眉不展,角悟子宽慰道:“凡人终有一死,徒儿何须挂怀。”

“只是想让师父多看看世间景色。”

角悟子大袖一拂,恢复了往日仙风道骨的姿态,快慰一笑:“徒儿替我看便是”

……

开源七年,九州安定,四海承平。

恢弘盛世之下,武风尤盛。

沿海之地,船贸亨通,多有江湖航海士,以扩增九州版图为荣,征战海外。

三年前,宇文化及收复倭岛,向大唐送上山川地形图。

倭国就此消失,化为焦盆郡,成了大唐航海士们的一个东行站点。

周天子近几年也没有闲着。

虽是天下第一,然轻功之能,依旧日益增进。

时而与青璇回幽林小筑,时而又与圣女西出白帝再游三峡,陪着表妹到漠北的草原骑马,与秀珣一道至钱塘探索美食荒漠,小妖女的最爱却是初见五庄观

周奕只觉自己的轻功还是不够快。

这一年的中秋庆典后。

周奕与小凤凰一道朝上蔡方向去,大唐的皇长子被两人舍在宫中。

本着说到做到的原则,周奕拉着小凤,要带她再去大帝墓看上一眼。

来到圉城时。

周奕便说起当初与鹰扬府军虎豹大营交手的场景。

圉城再往南,过了扶乐,便至西华。

西华去上蔡会经过一村,名曰土寺。

“当年我在西华听到魔门中人的动向,一日不敢逗留,赶夜来到此村,然后认识了章弛,正是搭上他的快车,我才能那么快抵达汝河集见到你。”

独孤凤美眸中闪烁笑意,拉着他的胳膊,静静听他说话,回忆那时光景。

忽然

周奕的声音戛然而止。

顺着阡陌小道,他们来到土寺村的村口。

印象中,此地该有一扇破旧柴门,现在却看到崭新的竹编门户。

门口倚着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他手拄拐杖,看上去行动不便。此刻目视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周奕想到了什么,心下忽生怅然。

他上前问道:“老伯,你在看什么。”

那老人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向周奕时,他的表情颇为迟疑,像是觉得周奕有点眼熟。

而然周奕没想到的是.

老人毫无愁绪,露出一个惬意微笑,他朝天上一指:“老朽在等太阳下山。”

“为何?”

老人没说什么人生迟暮,目含期盼:

“太阳一落山,我孙儿与孙媳便会从城中返回,这小子早年在江湖上瞎混,现在总算踏实了。”

周奕心中怅然顿消,忙问:“老伯的孙儿从燕赵之地回来了?”

“是啊是啊,天下太平,他就回来了。”

老人笑起来脸上沟壑更深:“这要感谢当今陛下,燕赵之地没有爆发战事,我那误入军营的孙儿才能完好无损,这恩德可太大了。”

“咱们大唐的陛下好啊”

说到这里

老人反应过来:“少侠,你怎知道我孙儿在燕赵?”

周奕高深一笑:“老伯,我略懂卜算之道。”

“好本事,算得准。”

老人果真信了,周奕不再多话,带着好心情告辞。

二人转身离开后,独孤凤方才出声:“故人相见,老人家没认出你,你怎这么高兴?”

周奕将当初在此借宿一宿的事说了出来。

小凤凰点头:“人间悲欢喜乐,倏忽奇妙。机缘巧合,你为这位老人家即将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束光。”

她还待再评,忽然惊呼一声,已被周奕横抱而起。

“小凤,你是我的那一束光。”

独孤凤举眸望他,二目含笑,话语温柔:“周郎则是吹乱人家心事的风。”

周奕瞧见她俏皮眨眼,顿时明悟。

下一刻,一道白影快过惊鸿,凌空虚渡

伴着流云飞来,青山落霞,风的歌谣又一次响起.

……

……

……

('-'*ゞ本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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