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1章 不朽之真越古今

多少年来,书山把越国当做屏障,是治学屋外的清净林,读书室外的竹篱笆。

琅琅书声可以过,风风雨雨不得侵。

在道历新启之前,承担这份责任的是暮鼓书院。

它建立在书山脚下,暮鼓一响,万籁俱静。

诸派道争,至暮鼓而止。哪怕是在龙蛇起陆、天下烽烟的新历之初,战火也不曾燃到书山来。

当然,当年若叫景太祖一统天下,成就六合天子,作为其背后支持者、与之共生的道门,接下来统一百家思想,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在道历新启之后,作为书山篱墙的,便是大大小小的国家。

宋国、越国、理国、梁国,乃至于之前的夏国,更早的韶国、燕国,也都有不少儒家子弟入仕。

楚国当然也有。主张兵儒合流的伍陵,曾经也在书山上住了三个月之久。

强如霸楚,当然是驭百家而自用,无论修的哪家学问,都是要以楚国为重,为楚而谋。但儒家弟子的身份,本身即是篱墙,先一步阻隔风雨。

国家体制开辟以来,诸国起而又灭,亡而复兴,书山始终屹立。

“出世”和“入世”,就是书山和四大书院的关系。

书山希望保持一种超然的姿态,不像道门与道国融为一体,也不像现在的墨门积极入世,更不愿像枯荣院,一夜之间被推平。

如今暮鼓书院迁移到了祸水,楚国灭南斗,压文越,其实已在书山门外。

在高政身死的那一刻,越国就已经山河倒悬。数千年的社稷,被翻转为一只倒扣的沙漏,等待终期。那流沙计时是文姓皇室最后的光阴,又何尝不是书山之外楚国叩门的步点?

书山已经一再地表明态度,从颜生到陈朴,今夜只不过是被文景琇逼出来,终于正面站在楚人身前,有了更清晰的立场表达——

正朔天子的生死,应当在国家体制的规则内,不可无罪而诛。越廷无罪,不应遽亡。

景国的东天师,也为此句盖印。

越国之所以长治久安,从来不是因为越国自身。当初高政主导陨仙之盟,也是拉上暮鼓书院、南斗殿、书山,才能在四个固定下来的陨仙林入口里,占据其中一个。

文景琇从来都知道,越国根本没有未来!

不是越国无贤才,不是越国无忠臣,越国没有前路的唯一原因,就是越国在楚国旁边。楚国根系庞大、树冠遮天,掠尽了南域的阳光和水分。

其它所有根木,离之愈近,处境愈危。

才能卓绝如高政,也只能自我放逐,囚坐隐相峰。踌躇满志的政治图卷,只画了几笔就被叫停。距离衍道只差一步、也不能踏出。

在霸国旁边的国家,能有什么结局?

齐国旁边的阳国,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甚至阳国比越国的境况要窘迫得多。

天雄纪氏的纪承,连神临都不被允许。

阳国末帝阳建德,曾经在战场上也是跟重玄褚良并驾齐驱的人物,最后却为魔功所迷——不是他心志不坚,是他别无选择。

齐国吞阳国,是水到渠成,一鼓而下。

因为阳国背后的支持者,已经先一步被清理。要么被打断过长的手脚,要么直接被扫灭。

如今楚国灭南斗、杀高政,又何尝不是东域故事的重演?

剥掉甲壳,欲吞软肉。

这团软肉要想保住自己,要么长点刺,要么带点毒,要么躲进另一个剥不掉的壳。

站在会稽城往外看,看古往今来,看六合八荒,乍看好像有无数种选择,但这无数条曲折的道路,最后都通向凋亡。

没有惊天动地的剧变,不可能在这一池死水里搅出波澜。

陈朴这样的温润君子、鸿儒长者,说出“我不是你的先生”这种话,明确划清界限,已经是意见很大的表现。

文景琇当然知道。但他也别无选择。

他不做事,谁会帮越国做事?他不做出选择,谁会给越国路走?

在龚知良也死掉的这个凌晨,他独自穿行于王都,走到了太庙,走进祭祀祖宗的灵殿群落。

此处只有不熄的檀香,祭祀的经幡,和一座座缄默的灵祠。

他走入其中一一座最尊耀的灵祠,在那高大威严的灵塑之前,慢慢地跪坐下来。

一方蒲团,一袭孤影,四下无声!

他仰头看着那被烟火熏得五官模糊的金身塑像,他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了:“太宗,朕好像已经知晓,什么是孤家寡人。”

……

……

越国常常自称有数千年国祚,其实是把南陈国的历史也算了进去。

当然,越国和南斗殿、书山的关系,本也是继承自南陈国。无非越替陈旗,代陈之责。对南斗殿、书山来说,他们对越国的支持倒是有数千年的。“越”或者“陈”,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

道历二三三五年,南陈国亢龙军副督闵垂范弑杀南陈少主,南陈国灭。亢龙军正督文渊众望所归,被推上龙椅。

据《越书》记载——时南陈少主不幸,百官聚议。诸部蜂拥而至,太祖不察,被推坐龙椅。太祖惊而欲起,部将曰:“督上今坐龙椅,死罪。君上今坐龙椅,天理也。”太祖垂泪不起,遂坐定龙椅,即此开国。

文渊改“陈”为“越”,建立越国。文姓皇室自此成为这片山河的主宰,迄今已有一千五百九十三年。

在越国建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国旧制都未改,一直沿袭故政。列国邦交,还有递书曰“陈国皇帝”的。越太祖文渊迁都会稽,是他彻底掌控国家的标志。在此之后,才开始着手更易国制,把南陈的痕迹都打扫干净。

这长达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历史河流里,当然涌现过不少蛟龙。有资格雄镇一方的当世真人,自然也出现过一些。

譬如当初和越太祖文渊一起建国的湖岭三友。

譬如当年那位越太祖五顾之后才说服的革氏家主。

譬如革氏后来那位寻蜚而失的真人……

但一尊真君都没有。

通往绝巅的道路本就险峭,楚国屠刀在上,进一步就斩首,越地遂无进者。

翻遍史书,很多名字都闪耀一时,但无一越线。楚国的威严,越国的憋闷,尽在此中了。

越国有名有姓的真人,姜望差不多都已见过。

在任秋离布置的“时空镜河天机阵”里,他不断地厮杀——倒也不知是厮杀了很久,还是只过了一阵。

总之越国史书上的名字,绝大部分都已经与长相思作别。

“丢失了对时间的感受,好像并没有影响你的战斗。”任秋离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时间只不过是数量之外的另一种度量,读史观人,不需要计算什么,无非是读遍此书,杀净书上英雄——”姜望站在狭长的走廊上,手提长剑,身上纤尘不染:“是不是可以上大菜了?”

长廊两侧的囚室,出人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一开始一窝蜂地涌出来,到后来零星地蹦出几个,到现在已经没有动静。

“好书需细读,大菜得慢品。”任秋离幽幽道:“姜真人是觉得越国的历史不够精彩么?”

姜望道:“如果只是目前这些,那确实不太够。”

“越国虽然不是霸国,但也有它的波澜壮阔。”任秋离声音飘渺,不予观测:“我们都应该敬畏历史。因为今天的一切,都是从过去走来。”

“过去的一切到此为止,因为‘以后’是从‘现在’开始。天机真人,你最好还有点别的手段。”姜望淡然说道:“不然我会对‘算力第一’这个名号很失望。连带着对陆霜河也不那么期待了。”

任秋离的声音道:“与这么多越国历史名人交过手,伱应该感觉得到你身体的变化……你猜你会不会老死在这里?”

在这场以身当国、搏杀过往的战斗里,姜望见证了越国的历史,也无可回避地被带走一些时光——

哪怕就随意走两步路,这两步路的时间也是流逝的,谁都无法避免。

只不过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这种流逝被放大了。

要是普通人在这里,走一步路,可能就已经走过一生。

姜望平静地巡视四周,他从未停止观察:“我的身体的确经历了一些时光,但这个过程,实在缓慢。”

他随意地挽了个剑花:“我有真人之寿,现在未过三十。若时空就是你唯一的屏障,在我老死之前,我一定能够找到你,然后杀死你。”

在神临之时,他的体魄就已经追上千锤百炼的重玄遵。

及至洞真,杀六真,围衍道,久经磋磨,这具真人之躯几乎不朽。“时空镜河天机阵”最特殊、最无法回避的时光消逝之危,在这不朽真躯之前,也不免大打折扣。

且他还如此年轻!有大把时光可以对抗。

换成个一千岁的真人,恐怕早就急迫起来,苦求出路。

今时今日的姜望,从容面对一切,并没有弱点。

任秋离这一次没有说话。

但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是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语速不快,字字有序。

“好心性,好志气,好后生!”

随着声音走出来的,是一个双耳垂肩、双手过膝的富态中年人,他身穿冕服,腰悬礼剑,五官生得和善,脸上也挂着淡淡笑意,却给人一种“虽笑犹威”的感受。

久居上位者,方有此气。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站在了狭长走廊的尽处,好像那里就是一切的开始。越国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历史河流,自他发源。

姜望看着他:“越太祖文渊?越太宗文衷?”

此人笑道:“岂有壮子在而老父劳?我是文衷。不幸只能回响于历史中,就不叫我父皇出来与你厮杀了。”

壮子在老父不劳,是越太祖文渊不能打的委婉说法。文渊要是够强,这会恐怕就是“上阵父子兵”、“两代君王携手”。

众所周知,越国历史上文治武功第一的君王,是越太宗文衷。哪怕是建立社稷的越太祖,也公认的远不如他。

文衷的出场果然也全不似先前那些越国历史名人——闵垂范癫狂,龙汝秩顽愚,湖岭三友实力虽在,但思维有很明显的迟滞,革氏真人也几乎是半梦半醒。

此刻的文衷,却完全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历史中走出来。

但更令姜望暗自惊讶的是……文衷好像能够控制这“时空镜河天机阵”,或者至少在任秋离主持的这座大阵里拥有一定的权柄。因为他似乎可以决定越太祖文渊是否出战!

“既是厮杀之时,晚辈就不具礼了。”姜望注视着这位越国历史上的传奇君主:“在下姜望。”

“姓姜?”文衷看着他:“齐宗室?”

“山野之人,并不高贵。”姜望波澜不惊地道:“家父是庄地枫林城凤溪镇药材商人姜长山,我本人在星月原开了一间酒楼,生意还算不错。”

“英雄不问出处,倒是我老朽了!”文衷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眼看了看穹顶那流动的时光,长叹道:“时光一去如逝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道历三九三八年。”任秋离的声音这时候说。

姜望提剑未语,他陷进此阵之前,是道历三九二八年!

他不确定是真的时光流走了十年,还是任秋离故意说这些来乱他的心——在杀死任秋离之前,这并不重要。他此刻不在意所有,也包括时间,只在意这场战斗。

“我是道历二四三三年即位,主政九十七年,未能真正兴国,在道历二五三零年退位。在道历二五三一年……固道失败,道解而亡。”文衷负手而叹,陷入过往:“当时阻我成道的,是星神‘玄枵’。祂现在重构了吗?”

任秋离的声音道:“这个问题您应该问您面前的姜望,他是第一届太虚阁员,与楚国高层关系密切。”

她特意说的是道语,意由声阐。

所以一千多年前的文衷,也能听得懂太虚阁员的分量。

越太宗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望:“想不到你如此年轻,竟有如此成就!诸葛义先还活着吗?”

“我跟星巫并不相熟。”姜望说道:“但衍道真君寿享万载,楚国至今也未过四千年呢!您当年摧毁了‘玄枵’?那也只是十二星神之一。我想不到楚国大巫有不活着的理由。”

文衷哈哈一笑:“看来南斗殿这位女真人的情报有误,这年轻人跟楚国算不得有多么紧密。”

“他是跟淮国公府密切。”任秋离的声音道:“这不,当代淮国公已经因为他的失踪打上门来,当代越国皇帝险被打杀。”

“太虚阁既然秉持中立、为公天下,这位太虚阁员又如此年轻、如此有分量,还有当代淮国公因他打上门的人脉……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文衷并不急着关心自己的后代,只问道:“当代天机,你现在不要说话——长生君何在?”

任秋离果然并不说话。

这时有个声音回答道:“长生君斩名而遁,南斗殿已经没了!”

姜望站在狭长走廊的中间,提剑侧身。

在走廊的另一处,仿佛时光的尽头,倏然出现一位孤峭冷峻的老人。

他眉头紧皱,似有天下之忧。那双静渊古井般的眸子里,有显见的波澜。出现的第一时间并不关注姜望,只隔着狭长的甬道,对着彼端的文衷深深一礼:“草民高政,致仕前曾任越国国相——见过太宗陛下!”

感谢总盟“帝国|秦殇”为左光烈打赏的角色白银!

(本章完)

第2242章 时空天堑不可隔

越国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历史河流,奔涌在时空长廊。

越太宗文衷和隐相峰高政,分别站在历史的源起和终焉。

他们在越国历史的两端对望,遥遥一眼,已将当中的过往传递。

时光之河如此浩荡,但其中的每一滴水,都是无数越国人奋斗一生的壮阔。

此时此刻,姜望站在狭长的时空走廊中段,背门而立。

越国的时光,在半透明的长廊顶上,如水奔流。

他背后的房间里,先前走出过革氏寻蜚的那位真人,现在房门紧闭。

他身前的房间里,天机真人任秋离,仍然坐在那张规则线条交织的靠椅,与他遥遥相峙。

他的左边尽处是越太宗文衷,右边尽处是隐相高政。

靠墙和靠着房门没有区别,因为这里是【镜湖】,此境在他人掌握。姜望对这里的任何一角都怀有警惕,他只信任自己的剑。

他不是三面受敌,他是八方皆敌。

但也不紧要。

既然踏进越国这泥潭,他理所当然要面对所有。

常常有这样的问题——若先祖在天有灵,看到后世子孙这般,会如何感想。

现在似乎可以看到答案。

在道历二五三一年就已经身死的越太宗文衷,正阅读着自他之后的历史。

无论文衷还是高政,无论生前有多么了不起,他们都是已经死去的人,因“时空镜河天机阵”才得重现。

他们的情报感知,也是因“时空镜河天机阵”而存在。

所以他们其实都不知道大阵之外的越国,在他们死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主持大阵的任秋离,掌控着他们观察现世的窗口,是他们唯一的情报来源。

故此文衷才会让任秋离先不要说话,以免自己被错误的认知所误导。

这说明他的确有一定的自由,且他对任秋离并不信任。

在从历史中投射出现后,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他就对任秋离有了一定判断,或许是这些对话给了他重要信息。也或许从一开始,在当年与长生君合作的时候,他就不曾信任过南斗殿。

任秋离用沉默来让他放松警惕,给他沟通的时间。

姜望也乐见于文衷阅读历史。

毕竟无论文衷、高政还是任秋离,都是顶级真人,也许任秋离的正面搏杀能力稍弱一些——其人受限于缺憾未弥的本源。

单对单击杀任秋离,他有七成把握。文衷和高政即便都能在大阵里体现真人境界的巅峰战力,他也有自信面对其中一个。

三个顶级真人一起上,他也只能说拼命试试看——文衷这个死亡超过一千年的真人,虽是当时的顶级真人,未见得跟得上时代。其人和任秋离,或许可以成为这场战斗的突破点,令他攫取生机。

但敢拼命是一回事,有所准备是一回事,能不能够避免拼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越国乱局把他牵扯进来的这一步,是在高政死后才发生。或许高政和文衷并不同意这一步,那么在他们拥有一定自由的情况下,此局也有可能并不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也仿佛只是一瞬。文衷大袖一张,抬手拱在身前,对高政行了一礼:“我为先君,不贤无威,空耗百年,不能立社稷。才叫后人困顿,屈身难展,我之过也!高相,这些年苦了你,请受我此拜!”

自他死后又千年,越国仍在困顿之中,并未如他所期待的,已有新篇。但他没有怨怪后世,只怪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做得更多。强者担责,弱者推诿。

高政更是一揖及地,情状甚恳:“太宗陛下建钱塘水师、立护国大阵,无不是千古之业,令国家受益至今。您在您的位置上,已经做到极限,是后世国人不肖,不能使江山有进。您这一拜,我无颜承担。越国上下,无人可以承担!”

文衷死在道历二五三一年,是道解而亡。

高政死在道历三九二七年,是被三分香气楼楼主罗刹明月净亲手毙杀。

他们的死法不同,但究其根源,都死于楚国手段。

这中间有一千三百九十六年的历史,高政尽知,文衷尽得。

无论这当中有多少惊心动魄的过往,他们都必须看得到本质——这么多年过去了,越国的局势仍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

越国于书山是篱墙,用则为屏,毁则复建,屋子的主人有时候会拿着棍棒出来赶走破坏篱墙的野兽,但绝不会对篱笆本身有多少心疼。

越国对楚国来说是一张屏风,可以让楚人保持一定的风度和礼仪。一旦这张屏风试图变成高墙、装上倒刺,有产生威胁的可能,就会被楚国毫不留情地削掉。

“从我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两位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了极致。我虽山上之人,不通国事,也对你们很是敬佩。”任秋离的声音说道:“越国走到今天,是被楚国所压迫,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但却有伱一份责任。”高政蓦然折身,时空长廊的墙壁这一刹变得透明,显出房间里端坐靠椅的任秋离。

他在这座大阵里,也有一定的权柄!

也是,无论【镜湖】还是越国护国大阵,那都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任秋离借此成阵,不可能只享受好处,不接受影响。

越国千古功业第一的名相,冷漠地看着天机真人:“你干涉了我的局,且行事极私。落子只顾自己的目标,不管原局,甚至不在意棋盘完整——你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

“她和七杀真人陆霜河将会加入越国,换来文景琇与她配合,陷我于此阵!”姜望一看高政不知情,当然积极地告知真相:“我与陆霜河有绝顶生死之约,高真人你是知道的。任秋离怕陆霜河死在我手,故而设局!”

越太宗一手扶着礼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也看向任秋离。

岁月长河仿佛静止,整条时空走廊都好像在他的注视里下陷。

任秋离依旧端坐,只是摊了摊手:“姜真人没有添油加醋,事实的确如此。但高真人,我只顾我自己的目标,不是很合理吗?越国如何,你们的局势如何,棋盘怎样完整,都应该是你们越国人考量的事情。很明显当代越国皇帝已经考量过了,做出了选择——今天这样的进程,是我们共同推动的,我并没有强迫他。”

“高真人!”姜望又道:“当初到隐相峰拜访你,我就已经说过,你的棋我看不懂,也不想看。身为太虚阁员,我的立场非常明确,不归属任何一方。我与淮国公府关系密切,可也从不干涉楚国国事。但是白玉瑕是我酒楼的掌柜,他被诓回越国,投于死地,我不能不护他周全。今日踏进此局,非我本意,受陷此阵,是我无辜!我对越国无恶意,越地却陷我以荆棘。今天到了这个地步——”

他看了看高政,又看了看文衷:“两位是越国历史上最秀出的人杰。不妨划下道来罢!今日逢于时光,是敌是友,两位一言而决!”

以高政的智慧,听到这里就已经完全知道,在他死后文景琇又做了哪些事情。

白玉瑕是他授意放走的,文景琇却又把人招了回来,仅这一件,便偏离了他的原意。更不用说关于姜望的这个交易。

但他只是问道:“姜真人,革蜚还活着吗?”

面对高政、文衷这等智慧的人,姜望完全不动什么心思,就只是清清楚楚地摆出事实:“在我进来的时候,革蜚就已经逃跑。至于现在如何,我不清楚。天机真人不是说现在已经是道历三九三八年?十年过去了!外间或许已沧海桑田。”

“你告知我真相,我也该告知你一个真相。”高政慢慢地说道:“时光的流逝只在这个阵法的范围里发生,只影响镜湖。就算你在这里经历十年百年,现世该如何还是如何,时间正常流动。你进来的时候是道历三九二八年,出去的时候也是如此。最多过个三两天,应该不至于跨到二九年去。”

姜望笑了笑:“如此了我一桩心事。姜某不愿叫人牵挂。”

任秋离对时间的真相好像并不在意,还贴心地补充:“是啊,全世界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你失踪。也就是楚国,在越国有很深的情报网络,淮国公才会那么快找上门——我越是了解楚越形势,越是知晓行棋艰难。越国能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

文衷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望:“相较于亲友的感受,你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丢失的时间?”

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流动的时光,是白白浪费的时光。

因为这里不是真实的现世,道则远不如现世,元力都很有限,且还在任秋离的掌控中,不会分给他半点。已经走到当世真人的层次,在这里最多只有经验的累积,没有真正修行的进益。

对姜望这样修行进展恐怖的天骄来说,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若真是丢了百年在此,于人生是巨大的浪费。

“懊悔遗憾之类的情绪,都是敌人战死以后的事情。”姜望依然微笑:“我又不是洞真无敌的向凤岐,不是算力冠绝古今真人的余北斗。不幸落在天机真人的局里,丢掉一些时光也是应该的。”

“倒也不见得要留有遗憾。”高政冷不丁道:“你丢失的时间——杀死布阵者即可追回。杀得越早,追回越多。”

这句话所表达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高政不是任秋离的帮手,他不愿成为被谁握住的剑。他甚至要割掉那只握剑的手。

姜望也随此声落下,遽然而动!

他手中提剑,身贯青虹,只是一个动念,就已经撞破走廊,穿进囚室,逼至任秋离身前。那仿佛不可逾越的时空天堑,被瞬间跨越。

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一刻放松过对镜湖、对这个阵法的观察。长廊墙壁上燃烧过又凋落的白色火焰,每一次凋落都换回新的知见。

文衷和高政都已经展示过,他们在这座“时空镜河天机阵”里所拥有的权柄。文衷和高政都已经演示过,如何拨动此阵。

姜望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他七进四退,走出一条复杂的折线。他的身形即是剑,斩断了距离。他的步迹即是剑,剖开了大阵。镜湖之中,仿佛一切都是倒映的波澜,唯独这一柄长相思,名为“真”!

它也真实地斩到了任秋离,将这位天机真人从时空彼岸斩出,一剑钉面——

铛!

任秋离所坐的靠椅,顷刻飞出千万条黑色线段,极速穿梭,交织在她身前,裹成一只黑色的茧。

长相思刚好钉在茧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响,余声长鸣,震得岁月长河波澜不止。

锋锐无匹的天下名剑,竟不能进!

黑茧之中,响起任秋离的声音:“姜真人!说好要把剑架在我脖子上,问我一些问题……你怎么第一剑就往面门来?”

姜望并不说话,只是猛然往前一步——以手推剑,以剑抵茧,以茧撞墙。黑茧未破,但时空墙壁都被撞得隐隐内凹!

这是【镜湖】本身都难以承受的表现。

姜望瞬间收剑,又再出,速度快到好像根本没有动过,但已经连扑九剑。这九剑不同性质、不同角度、不同力道,但都未能攻破黑茧。

呼啸的剑光仿佛瀑流般浇灌在此茧,剑光散去,黑茧无伤。但从那零星的几道剑痕之上,焰分三色的三昧真火,悄然爬起,摇摇晃晃地跳跃起来。顷刻把黑茧吞没,使其在幽黑之中,折射出摇晃的光影。

文衷和高政都静立在时空长廊,显得格外疏离,从参战者变成了看客。

尤其越太宗文衷,颇有悠然之态,似点评似提醒:“这是时空的阴面,捻时为丝,交织成茧。很难想象一尊真人能够凭借自己做到这一步,长生君当年留下【镜湖】给我们,果然还有一些手段在其中。”

高政说道:“以长生君的性格,不会相信任何人。镜湖的隐秘他能告诉任秋离,只能说明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打算利用镜湖做点什么了——只是楚国突然兵围度厄峰,打乱了他的计划。南斗主生,任秋离又手握【长生司南】,可以交织红尘、汹涌苦海。先前出现过的历史风流人物,都被斩碎,织入时空,叫时空之丝生生不息……这也是这只时空暗茧牢不可破的原因所在。姜真人不止是在和天机真人战斗。”

三昧真火就是依靠知见的累积来加深伤害。

文衷和高政这两段话一说,覆盖时空黑茧的三昧真火瞬间暴烈起来,焰光大炽,叫这颗牢不可摧的时空黑茧,发出哔剥哔剥的响!

生生不息的时空阴面之丝线,不停交织,也不停断裂。速度快到一瞬有千百次响,就算天机真人有再多准备,预留了再充裕的时空力量,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黑茧之中,任秋离的声音却仍然从容:“我创造了‘时空镜河天机阵’,我照映了越国的历史,我呼唤了你们——你们却能够在阵中自主,以思想之自由得道身之自由,甚而窥破大阵精妙,反制于我。若是再给你们一点时间,这座大阵由谁主导都还说不定了。真是了不起!”

她为文衷和高政而赞叹,也为他们而叹息:“但此时彼时不相同,古迹今陈难为真。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曾经出现在越国抚暨城的巨大司南,又出现在时空长廊的上方,在那涌动的时光中。

铜色的司南的长勺,仿佛担山万钧,艰难地探入时空,轻轻一舀——

从时光长河里,舀出一方宝光万丈、照得岁月长河都清澈的玉玺!

玺文曰:“奉天承运大越天子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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