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东西两帝

称帝这么大的事情,胡综不敢丝毫犹豫和怠慢。

两人先回了武昌城外的馆舍,而后两匹快马飞速向城内驰去。到了吴王宫外,二人一前一后,急匆匆的行至了孙权之处。

胡综先自行入内,和孙权说了几句话后,得到允许、方才将蒋琬带入殿中。

“公琰别来无恙?”

孙权端坐在殿内正中,声音浑厚而又磁性的向蒋琬问候。

蒋琬躬身行了一礼:“汉使蒋琬拜见大王!”

孙权道:“公琰是年节过后才出行的吧?孤给成都、白水送去的两份年礼,汉帝和诸葛丞相都收到了吗?”

蒋琬拱手:“劳烦大王挂念,礼物均已收讫。在下从伟则兄处闻得大王有恙,如今见到大王身体康健,实乃可喜之事。”

孙权并没有丝毫尴尬,开口说道:“听闻使者到来,孤的些许小恙也就不值一提了。”

“公琰在孤面前就不要说些虚言了。直说吧,诸葛丞相是如何打算的?”

蒋琬拱手道:“禀大王,陛下愿下诏分汉、吴为两国,互不统属,以助盟友成就帝业!”

孙权虽然早从胡综口中听闻此话,但从蒋琬之处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孙权出于本能想要压价,嗤笑着反驳道:“孙氏建立基业已经三世,孤已为吴王,若想要称帝,不过举手之事罢了。”

“况且大吴众臣已经数次劝孤晋位,都被孤拒绝了。哪里还用你们来为孤提议呢?”

蒋琬摇了摇头:“若大王如此说法,在下无话可说。”

“请大王允许在下在此,再拜一拜大王。”

孙权略带不解:“公琰这是何意?”

蒋琬肃容应道:“魏贼占据北方,人神共愤,我朝中君臣已经不直久矣。”

“陛下与丞相本以为吴王乃是东南应运的超世英杰,有囊括宇内的雄心盛志。不欲坐而枯守、顿兵相持,以使北贼得计。”

“如今在下见吴王已无大志,当返回成都面呈陛下,请兵封闭永安道路,绝汉吴之盟。”

“蜀中自有天险,当静待天时以观中国之变。请大王与吴国独自努力吧!”

说罢,蒋琬躬身一拜,略略退后三步,转身向外大步走去。

孙权皱眉,又不好亲自出言挽留,只好目视胡综的方向。偏偏胡综也因蒋琬之言震动,望着蒋琬离去的背影,一时乱了分寸,根本没看到孙权的目光。

孙权轻咳了一声:“伟则!”

胡综终于看了过来,孙权皱着眉头朝着殿外招手,示意胡综赶紧将蒋琬拉回来。

胡综会意,小跑几步上前,拽住了蒋琬的衣袖:“公琰兄何必如此激烈?如何便要走了?”

蒋琬站定后甩了甩袍袖:“伟则兄只让我坦诚,可伟则兄却不对我坦诚!”

“若伟则兄真毫无所求,那真是我蒋琬看错了阁下!”

面对蒋琬明显的指桑骂槐,胡综微微拱手表示歉意,而后转头朝着孙权看了一眼。

孙权哈哈大笑:“公琰属实有些激烈了!”

“孤方才出言试你,只是不知你们是否心诚,并无反对之意。”

“还请公琰留步。”

蒋琬叹了一声,转身向后,又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孙权开口说道:“孤也就不和公琰说些虚言了。”

“吴与汉、魏的国情均有不同。自曹子桓、刘玄德二人纷纷称帝后,孤迟延了这么多年,就是由于这些礼法之事。”

“成都朝中和白水相府到底是如何想的?还望公琰分说清楚。”

蒋琬道:“去年秋日丞相与陛下商定,有三件事情可应吴王。”

“其一,陛下可以下诏分汉、吴为两国,以助吴王成就帝业。”

“其二,废东主、西主之语,以汉帝、吴帝并行于世。”

“其三,汉吴守望襄助,北向而破魏贼,而后均分天下。”

孙权站起,面容严肃的回应道:“汉帝之言,孤不可不听!”

“可这均分天下,又将如何均分?”

蒋琬拱手答道:“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汉。司隶之地一分为二,以函谷关为界。”

“大王意下如何?”

孙权认真听了几瞬,接着笑道:“好,这般分配孤没意见。不过若是魏贼已灭,天下难道依旧二主分治吗?”

蒋琬拱手应答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若是吞魏之后大王还未识得天命,汉、吴之间则必有一战。”

“哈哈哈哈。”孙权笑道:“公琰对孤还真是以诚相对。”

“汉使之言,孤已经尽数听到了,也尽数应下。”

“不过此事非一时之功,今年九月,请汉使再来武昌!”

蒋琬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汉使再来武昌为何?”

孙权霸气以对:“自是为汉使方才所说之事!”

蒋琬拱手:“大王之语,在下已经全数记下了。”

“可在下此前所说攻魏之事,不知吴王可愿应下?”

孙权点头道:“攻魏孤可以应,只不过孤不愿攻合肥,而是要攻襄阳!若公琰无法决定,自有时间回成都请示!”

蒋琬拱手:“在下回成都后自会禀报。”

孙权称帝之事,对东吴和蜀汉来说,都非一件小事。当下乃是二月,孙权给自己留出半年多的时间,也是要留下充足的准备时间。

蒋琬出使武昌,带着这样的条件而来,他心中沉甸甸的压力绝不是面上看着的这般轻松。

蜀汉与东吴之间,两者虽然都被魏国击败了一次,但蜀汉伤筋动骨的程度,远比吴国要大的多。

且不说折损的军力。

蜀汉本就是益州一州之地,在前年又失了北方的汉中屏障,只勉强保留了大半个州的地盘。昔日刘璋在蜀地之时,也不过如此。

若非还有个汉帝的名头在,真不知该有何名义继续延续下去。

东吴虽然损兵折将,可魏吴两国本就是在江北之地作战。濡须无损,大江无损,江陵无损,吴国的根基和战略要地都还在手上。

蜀汉需要东吴的程度,其实是比东吴需要蜀汉更大的。

既然身上最宝贝的就是这个汉帝名头,若还抱着守旧古板的观念不肯丝毫妥协,那就真要将它带到坟墓里去了。

以诸葛亮之智,自然看出了这一点。

能成大事、做出伟业之人,是不会被这等事情框住手脚的。

在诸葛亮和蜀汉群臣看来,你孙权称帝后若能进攻曹魏,那便是一等一的重要之事。

至于现在承认孙权,灭了魏国后可未必承认!下一个就是孙权了!

孙权不是傻子,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双方的所有决策,不过是出于魏国势大这一现实状况作出的理性判断。

既然孙权约定九月,蒋琬已经拿定主意,九月再来武昌。

至于打襄阳还是打合肥,对诸葛丞相来说能有多少区别呢?不足挂齿。

……

曹睿来到少年时居住的邺城,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接见了城中居住的曹氏宗亲,还从中选拔了一些人入洛阳为郎官,来日可以择优授官实职。

比如接见了建安年间的曹魏老臣后嗣,其中就包括了王修的长子王宁、幼子王忠、王仪二人,还有毛玠、凉茂等一众旧臣之子。

才能超出中人的,都被恩荫了官职。

再比如以身体不宜过度悲伤之由,遣司空司马懿为使者,往邺城西的文昭皇后陵寝祭祀参拜。还下令邺城的甄氏族人尽数迁往洛阳居住。

总而言之,大魏皇帝第一次驾临邺城,除了接见还是接见,每日都要见个五、六波人。

皇帝的工作就是这般枯燥乏味。

二月七日下午,曹睿在铜雀台接见了邺城左近的关键职位之人,其中就有利漕渠都尉管程、其子管辂也被同时宣了过来。

工部尚书傅巽来到馆陶之后,沿着河渠视察之时,管程问及了许多调运物资的请示。

傅巽心中惊讶。按理说这种机密之事,并不是管程一个千石官员可以知晓的。

细细追问之下,管程才将其子管辂占卜之事,与顶头上司细细说了出来。

傅巽本就是博学之人,对谶纬、周易也多有了解。听闻管程言语,将管辂召来细细询问义理,方知此人是个奇才,因而在发往邺城的报告中,详细言及了管程和管恪二人。

曹睿虽然历来不信这些,但他对神异、占卜这种事情的兴趣还是很大的。做皇帝这般无聊,见一见乡野间的奇人异士也是一种难得的调剂。

铜雀台上的飞光殿内,这些千石官员们面对皇帝的询问,一一谨慎作答,连眼神都不敢东张西望。

身为千石官员能被皇帝召见廷对,此事说出去可以吹嘘至少二十年。至于皇帝是问了一句还是问了两句,反倒无关紧要了。

一一问对,利漕渠都尉管程排在了最后。问过管程之后,曹睿看向拜在地上的管恪,轻声说道:“你叫管辂对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的像貌。”

管辂闻言抬起头来两瞬,而后又低下头去,并不敢与皇帝对视。

曹睿看向司马懿,笑着说道:“此人善于占卜,朕甚奇之。”

“司空,你说此人是许负还是东方朔呢?”(本章完)

第408章 天日之表

曹睿这般问下,司马懿若有所思的朝着管辂看了一眼:“升平之世岂有许负?此人最多不过是个东方朔。”

曹睿点头,随即又看向满宠:“满将军以为呢?”

满宠冷冷答道:“当年相士朱建平名动洛阳,臣就曾经上表先帝建议诛杀。此人以相术惑众,当斩之。”

皇帝与两位重臣的交谈声音,并没有丝毫掩饰,就这样传到了殿内这群千石官员的耳中。

管辂之父管程欲要出言求情,却在这种场合丝毫不敢说话,跪俯在地冷汗直流,连眼神都不敢乱动,平日家里的威风一点没派上用场。

曹睿听满宠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在管辂的身上。

管辂似乎一直心不在焉的笑着,跪在地上、上身挺直,目光柔和的看向地面,丝毫没有被满宠的言语影响。

曹睿来了兴趣,轻笑一声:“管辂,你们父子二人起来说话吧。方才满将军之语你也听到了,为何不担心朕下令杀你?”

管程、管辂缓缓起身,管辂从容施了一礼:“禀陛下,小民能占卜,自然也能知晓己身寿数。小民寿数当为四十有八,此乃定数。”

曹睿欲要出言逗一逗他,说道:“若朕今日杀你,则你必死而欺君。你又当作何解释?”

管辂并未有丝毫紧张:“天下之民素知陛下乃是尧舜之君,小民又如何担忧尧舜会残害百姓呢?”

曹睿哈哈大笑,一边用手指向管辂,一边对着司马懿说道:“司空之语果然无差,此人正是东方朔之流。”

司马懿拱手:“东方朔虽然行事无状,却也是个饱学之士。只是不知此人才学如何。”

曹睿抬手朝着卢毓招了招手:“若论学问,朕身边的臣子当以王子雍第一。可王子雍在洛阳守孝,位居其后的就是卢卿了。既然此人精通周易、占卜、术数,卢卿替朕考一考他。”

“遵旨。”

卢毓由浅入深的询问了三个周易中的问题,管辂丝毫不慌,在皇帝与一众大臣的面前,一一对答如流,未有丝毫停顿之处。

“禀陛下,此人确实精通周易。其余占卜、术数等事,臣并不精通,也无从发问。”

曹睿点头:“卢卿且去,朕来问他。”

“遵旨。”卢毓走到了一旁。

“管辂,”曹睿看向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年轻士人:“傅尚书见过无数饱学之士,却依然在与朕的上表之中,对你推崇毕至。方才卢卿也试了你周易之学,并无不妥之处,朕意甚佳。”

“既然你占卜如此灵验,那朕也要问你三件事情。”

见管辂之父管程已经紧张的有些抖了,曹睿笑着补充了一句:

“无论你答得好与不好,朕都不会杀你。大魏之大,容得下奇人异事,也容得下几个路走偏了的士子,所以你不必担心性命之虞。”

管恪长施了一礼:“小民谢陛下恩典。”

曹睿淡淡说道:“相者朱建平殁于黄初之末,武帝为魏公之时就曾召之为郎,相术往往灵验。”

“先帝、尚书令荀公达、白马王曹朱虎、枢密右监王文舒、骁卫将军王彦云、右羽林将军程申伯、还有前任侍中王子雍,这些人都曾被朱建平相过面。有的灵验,有的还未到时间。”

“朕未见过朱建平,却也心中对相术好奇。管辂,你且上前来,为朕相一相面。”

管辂正要答应,站在其身侧的父亲管程竟直接跪地叩首了起来:“陛下!陛下乃是天子,臣子无知、岂能为世上最贵的天子相面?还望陛下怜悯!”

曹睿与管辂对视一眼,笑道:“朕方才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你儿子的才能你不懂,在一旁看着就是了。”

“来朕身前!”

管辂拱手:“遵旨!”

说罢,管辂缓缓走上前来,到皇帝面前一步远才站定。与此同时,中领军毌丘俭也一并走来,站在管辂身侧以作监护。

管辂认真看了几瞬,随即退后三步,拱手道:“陛下的面相小民已经记下,还需推演片刻。”

“准。”曹睿道。

铜雀台上的飞光殿中,一众臣子屏住呼吸,齐齐盯着微微皱眉、以目视地的管辂。

一旁的司马懿心头也微微紧张了起来。

司马懿当年亲眼见过朱建平给曹丕相面,彼时的曹丕还是五官中郎将。朱建平为曹丕相出了‘当寿八十,四十而有小厄’的结语。

彼时的曹丕还不是皇帝呢。

而今日的邺城中,管辂竟然能为皇帝相面,这种事情可是百年难遇。

大约过了三十个呼吸的时间,管辂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噗的一声,管辂口中喷出一股血雾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一惊。管辂喷血之后,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毌丘俭吓得都将腰间宝剑抽出了一截,见管辂跪下,这才又将剑插了回去。

曹睿叹气:“怎么,连你也相不出吗?”

管辂叩首道:“陛下龙章凤质、天日之表,已是真龙之相。小民看出这些后,欲要细细推演,却心头一痛再也无力思索。”

“还请陛下恕罪!”

管辂喷血做不得假,皇帝自然身份极贵这也做不得假。两者加在一起,令管辂之言也可信了起来。

曹睿则有些意兴阑珊之感,此人许是用了金蝉脱壳的手段,神神鬼鬼的如何能做得了真?

看着跪地叩首的管辂,曹睿出言道:“朕守信用,不会罪你,你起来吧。”

“谢陛下!”管恪站起行礼,嘴角仍然不住的向下渗出血来。

曹睿皱眉:“来人,与管辂一块布巾!朕还要再问他两事。”

见管辂擦好了嘴角的血迹,曹睿又问:“管辂,傅尚书说你能用风角占卜,你是如何占的?”

管辂拱手道:“禀陛下,小民将风角占卜用具已经带来,正在殿外武士处,还请陛下遣人取来。”

曹睿点头:“来人,将管辂器具拿进来!”

等待占卜用具拿进来的时候,司马懿轻咳一声,坐在旁边说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陛下可记得第一次党锢之祸是如何起源的?”

曹睿点头:“朕知晓此事,源自宦官党羽构陷河南尹李膺结党乱政。”

司马懿又道:“宦官构陷李膺,正与风角这种占卜之术有关。”

曹睿瞥了司马懿一眼:“司空说来!勿要卖关子了。”

“是。”司马懿拱手道:“河内有人唤作张成,与洛阳宦官交好,以风角之术占卜得知朝廷即将大赦,因而命其子杀人获罪,而后果然大赦。”

“河南尹李膺得知此事后心中忿恨,不顾大赦之令,捕杀张成之子。宦官以张成之子枉死为由,始为出言构陷。”

“这是党锢之祸的正经源头。”

曹睿知晓党锢之祸,却并不知晓这般细节。听后微微叹了口气:“方技之术不过小道,若众人在朝各知忠谨,又如何能祸群乱政呢?”

“此非风角之过也!”

司马懿点头,不再言语。

虎卫已经将管辂用来占卜的器具取来。管辂介绍道:

“陛下请看,这是小民用来风角占卜的器具。”

管辂手中持着一根细细长长的木杆,末端远远坠在了地上:“此竿长五丈,以象征宫、商、角、徵、羽五音。竿上最顶有鸡羽八两,以象征八面来风。”

“以风角占卜,首先观其风向,其次听风之音来判断五音所属,再以时间风向来推断风情。”

“陛下,这就是小民占风角的流程了。”

曹睿叹了口气,向身侧的大臣们问道:“这是不是又是《京氏易》京房的那种谶纬灾异之言?”

卢毓拱手答道:“此种风角之占,正是起源于京房。”

曹睿向管辂问道:“你现在能以风占卜吗?就在此处?”

管辂有些疑难的答道:“禀陛下,今日邺城有云无风,风角之占非大风异风不能为之,小民实在无能为力。”

曹睿更加觉得无趣了:“罢了,就不用这个风角了。”

“朕最后再问你一事。朕此番出征辽东,你且为朕占卜军情。”

管辂点头应下,而后在袖中摸出一堆码放整齐的蓍草来,当着众人的面,纤长的手指飞快的左右移动,几乎能看到些许残影来。

若说方才的相面、风角两事让曹睿不以为然,管辂现在如此快的手法,才让曹睿真的惊讶了起来。

有一说一,甚至可以称得上神乎其技。

今日在飞光殿内,陪同皇帝接见的大臣们算是开了眼界,得到了视觉和心理的双重体验。不仅见识到了给皇帝相面,还看到了如此精彩的表演。

就在众人盯着管辂飞速移动的手指时,也不知是没拿稳、还是哪里出了差错,管辂的双手忽然一抖,左右手里捋着的五十根蓍草洒在了地上,在管辂身前落了一大滩。

曹睿心头一惊。一方面是不知道管辂这个神棍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另一方面是不知此兆是凶是吉。

管辂还未来得及说话,曹睿便摆了摆手:“属实无趣。来人,让他们都退下吧。今日陛见到此为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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