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草鞋鸡蛋

青霆叟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看看面前杀气毕露的李凡,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吸引得那双兽瞳直朝脸上瞪来。

“你从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的。”

李凡的脸没动,身子却平移了一个侧位,左手握住腰间的黄玉剑匣待发,右手探在袖子里捏住狗飞盘。

“我没有离开过,”青霆叟坦承得笑着,“给观主报信玉衡子一人足矣,我从昨晚开始就一路都跟着你,小心起见,总得试探一下嘛。这不是试出来了,阁下藏的很深呐!”

李凡猛得瞳孔一缩,眼仁几乎收成了线,沉默了一下,“……神霄玉清碧空遁隐?你居然是神霄派真传嫡系!掌门候选!”

青霆叟不由得也瞪大了眼睛,“唷,这你居然都识得?莫非咱们也有缘见过?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李凡一愣,冷笑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既然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居然还不动手?还要和我聊天?要打就干脆一点,不要耍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青霆叟咧嘴一笑,“本来是想出手了,不过我好歹识得金蛟白星,何况……你‘同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是么?那就可以聊聊了。”

然后他居然大剌剌得转过身,露出后心走出谷仓。

李凡脸上阴晴不定得,但却摸不清对方的意思。

因为此时他发现可以用神识探查并锁住青霆叟的位置了,这样即使不在视界之外,也一样可以飞剑杀他。分明是对方在展现诚意,并无交手之意。

可是为什么?

如果青霆叟之前伪作前往长思城,其实一直藏在暗中窥测,那么在李凡杀了俞家兄弟之后,到现在有多少机会都可以出其不意得出手偷袭,为什么他反倒要主动跳出来,‘聊聊’呢?

‘玄天剑意,其实聊聊也好,玄门的掌门候选,还能用碧空遁隐躲过神识探查……辣手啊,一息间瞬杀你一次,这一会儿也杀了十七八次了。还是换个开阔些的地方,找机会让本座定到他一瞬,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于是李凡眯起眼直起身,走了两步,扭头看了看地上女孩的尸体,又扭头走出谷仓,飞天而其,驾驭伐鬼,直追着青霆叟故意显露的踪迹,往西北边飞去。

飞了几十里,远远看到一座城郭,青霆叟没有进城,就在城外落下,往路口驿站一座酒铺里走进去了。

李凡皱着眉,远远在官道上坠下剑光。

这快要进城了,一路上车水马龙,有好多商旅往来,打起来牵扯的太大,而且这么多人,若真是有埋伏,说不定还会有变数。其实可以抛下青霆叟直接逃跑,但这样一来,恐怕就真的以后只能刀兵相见了……

李凡犹豫了好一阵,想着早晚都得做一场,最后在玄天剑意一阵‘五五开五五开!拿不下他叫鲲把本座吞喽!’的保证声中,一咬牙,摸了摸胸口的金蝉和衬里的道衣,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走进酒铺里找到青霆叟,在他面前坐下。

“这里是西平都护府,”青霆叟朝他笑笑,拿起酒盅自己倒了一酒碟,一边喝一边捏着蚕豆吃,“说是西平,其实在长思城南边,只因当年仙宫开辟到此,面前都是崇山峻岭,野兽瘴气,人力不能及了,就把大军驻于此地屯田,历来就成了拱卫离国西南的重镇。

不过也仅是驻扎看着而已,现在南边的领地,其实是靠竹山的散修们,一点一点的血磨功夫,一路杀伐开辟过去的。”

李凡看着他,也不说话。

青霆叟又指指酒铺外头,“你刚才注意到街对面那个乞女了吗?你不觉得她皮肤很白吗,比起谷仓里那个?”

李凡没有回头,只是眯起眼,杀意顿起。

青霆叟却仿佛没察觉似的,自顾自得说道,“她皮肤白是因为她本来有父母兄弟宠着,不用自己下地,家里也有几亩薄田,生计无忧的。

只是半个月前有一伙的刀客从她家门口过,凌辱了她的母亲,杀光了她全家,她躲在鸡窝里才逃过一劫。所以她就拿着两个鸡蛋在门口蹲了好几天了,想要请人替她报仇。

但那群刀客是应西平府的征召前来募兵的,现在是西平府卫的军侯了,官府也不敢问罪这些指挥使,更没人想为了两个鸡蛋送命。而且她根骨不行,修不了仙,大概之前求人的时候还被踹了一脚,伤到脏腑了,所以黑的也好白的也罢,过两天大概就没了。”

李凡盯着他了一会儿,忽地转过身,看着街对面的乞女,看样子也就十三四岁,攥了两个鸡蛋在手心里,蜷成一团缩在街角发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霆叟呵呵得笑了,“你在外头犹豫的时候,她跑过来和我说的嘛,拿着鸡蛋问我能不能帮她报仇,我说约了人,等会儿帮你问问。怎么,你进来时她没问你是吧?

所以不是说了么,你穿错鞋了。”

李凡扭过头,看着青霆叟沉默了。

青霆叟又倒了一碟酒,一仰头饮尽,“呼……其实杀两个人真的很简单,我潜到卫所府衙里扔两个雷就能把他们全打死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

李凡眯起眼,“为什么?”

青霆叟笑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碟,“西平府都护黄海,或者说西平府黄家,历代家主都是墨竹山登记在册的外门弟子,说起来也算是替墨竹山看管着西平府五个卫指挥使,下辖一万五千兵马,震慑京师。

最近他大肆募兵,搜刮财货,纵兵乡里,横行无忌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前任西平府督察御史遇刺,而御史台被烧了,如今离国和竹山翻脸,自然再没有文瑾那一系的人敢来管着他这土皇帝了。

你杀了他也简单,但再换一个都护,还是姓黄的,你灭了他一门也可以,但再换一家人,能掌握住这支兵马的,就不是西平府的豪强了吗?就不是附庸着墨竹山的世阀了吗?就不是咱们的‘同门’了吗?

何况真要是杀到没人管了,这么多兵马,只要手里有刀,为兵为匪,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难道还指望他们个个有侠义仁心知道自省么?一个个杀,你杀的过来?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现如今山雨欲来的时候,他这官身尤为紧要,内外门,南北派,里里外外的许多势力都在拉拢他,争取不到就得死的那种,要不然他何至于这么急着招兵买马,抢掠军粮准备笼城自保呢?

这个人牵连太大,我青霆叟现在南派也是有头有脸的,一旦叫人算着,是我杀了他,要闹出事的,所以现在还不能叫他死在我手里。”

李凡皱起眉头,“……可你依然引我过来,真的就为了这个鸡蛋?”

青霆叟嚼着蚕豆继续说,“是啊,当然我也想试试你,到底同谁一路。

不过别在意,我和俞家兄弟不一样,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选罢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鸡蛋一双靴子杀你。

毕竟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大家都在你争我夺,也没什么谁好谁坏的,更多的还是制衡。一旦失了制衡,就会生乱,一生乱,他们自己打死了无所谓,底下的平头百姓却要被牵连着遭殃,如草芥一般给扫灭了。

当然我本就是中原过来的,所以知道离国这里,墨竹山这些年还算是管的好的了,到现在都没有大动刀兵,一时也是于心不忍。

至于世家豪族,兵头军阀,呵,一贯的做派罢了,其实哪里都差不多。哦,这你知道的最清楚不是吗,毕竟自家的跋扈,可别说没见过呀。”

李凡,“……?”

青霆叟抿着嘴笑笑,“就不必装了吧,你们家的人,长相都差不多,你就尤其与你家先祖相似,小时候或许还不好分辨,但如今修为大进,道体都长成了,简直一眼就能识出来。

难道你还猜不出,俞家兄弟为什么非要杀你不可么?照照镜子不就是了……”

李凡,“……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真的忘了不少事,不知道阁下在指什么,如果阁下确实有意提点,麻烦从头开始说起,不然小子资质愚钝,恐怕不能理解谢谢。”

“那好吧,从头开始说,”青霆叟好像回忆似得想了想,“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应该从两百年前开始吧?”

“喂!你这个从头开始也太久了吧!而且时间跨度太大了吧!”李凡赶忙打住,“算了算了,我赶时间,就直接说明几位到底为何想要杀我好吧!难道我不是墨竹山弟子吗?”

“呵,墨竹山的弟子,黄海也是墨竹山弟子啊,你应该也不在乎这种同门之情吧?”

李凡冷笑,“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和他是一类的?”

青霆叟倒是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截了当的说,是,一丘之貉。

毕竟你这种出身,原本绝不能叫你入内门的。顶多在外边记个名字,只是想不到你是转世的真人,天生的道种,又被山主青眼看中,更兼道行精进神速,成就元婴指日可待。这就破坏了台面底下南北两派默契维持的‘平衡’。

所以俞家兄弟的意思是现在赶紧杀了你拉倒,以绝后患,玉衡子反对,因为你到底是张九皋亲自选的传人,而柳青看在她妹子的面子上,觉得把你赶出内门也就是了。

至于我,呵呵,我其实看出你是罗教弟子兵解转世,而且这心性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站在北边的,所以猜你大概真的只是鞋子穿错了而已,毕竟爹妈是没得选的。

但袁天枭那个浑人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已经掺和进来搅事了,我怕再这么误会下去,早晚要折腾出事,因此直接来与你交底了。不过还是晚了一点呢。”

李凡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我有点乱,你说了这么多我一句都没听明白,你还是从头开始说好了。”

青霆叟笑笑,也不以为意,“所以得从头开始说嘛,两百年前,我性子狂傲,结交罗教余孽,但勾结魔道犯了玄门的大忌,因此被废功逐出神霄派门墙,一路南逃到离国,幸得山主所救。

他知道我是正道叛逆,但他看得起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救了我一命,还让我藏身在竹山青霆峰修行。

当时照料我伤势的是姜柳青,而她是墨竹山南派的倡议者之一,就是她拉拢我加入南派,旨在散修们团结一心,互相助力,继续把宗门往南方开拓。

我在北方那么多仇家,确实也不想再回中原。就答应了她的邀约,毕竟天下之大,哪里还不是个容身之所呢?

当然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要告诉你,我其实以前就和罗教交往颇深,所以一直知道袁天枭是罗教中人,自然也能看出你的跟脚。”

他喝了口酒,指指李凡的衣服,“那身道衣,虽然墨竹山这些散修不认得,但要是让三大派的人发现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千万不要随便穿出来显摆。

不过你还挺有钱的呢,我才故意破了你一身,居然又拿出来一身穿?也是啊,郭家确实有钱,你是不是已经和他们联系上了?”

啥……郭家又是啥……

李凡一时莫名。

青霆叟只道他还有意隐瞒,笑笑继续道,“南北两派的主张,明面上说是向南还是向北发展,但这底下还藏着一条不好明说的,看了这一路上的事情,你应该猜到了吧?”

李凡脑子里突然闪过陆碛的话,“‘外门那些记名的,到底算不算墨竹山弟子’……”

青霆叟点点头,“你觉得墨竹山给初入门墙的弟子,发一身破裘麻衣,短褐草鞋,是缺那两个钱么?只是上来就说明了,门中的规矩,教做什么样的人,要求什么样的道罢了。

但是门阀的出身也摆在那里,虽然生下来爹妈没得选,而绝大多数的人,终究还是会选择回去把草鞋脱了,换双舒服漂亮的靴子穿就是了。

本来这倒是没什么问题的,毕竟娄观道规矩摆在那里,真法传道管的甚严,至少要有金丹境界才能传授,因此能得道的弟子,大部分都是心性修为兼备的求道之士,本来也同那些混道牒混名声来的没啥关系。

但这些年,墨竹山和离国一荣俱荣,连带着把那些士族门阀都养肥起来,眼看着墨竹山昌盛做大,那些外门记名的弟子,自然生出了许多额外的心思。

你试想想,有家世,有师门,有资源,偏偏求不到眼前顶上的真法,同唾手可得的神功擦肩而过,眼看着只能天人五衰,寿元耗尽,谁又真的能甘心呢?

所以这些年来,南北两派矛盾日深,尤其最近这些年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世家的人,在处心积虑的想劝服观主开禁,把墨竹山藏着掖着的许多神功,拿出来分给筑基期的弟子兼修,说是可以叫许多限于资质的弟子,多一条路来走。

可其实当年先代的观主早已经许诺过,弟子尽可以去修旁门的了。为什么他们还在叫唤?说白了,不就是嫌弃十四峰是散修的传承,离国本地的豪门贵族惦记的,其实是娄观道那种级数的真传绝学,看不上其他旁门的左道么。

只有张法师那样的实诚人给忽悠住了,他也不想想,若真是随了门阀的愿,把墨竹山的资源都拿出来,分给底下卡在筑基期的弟子,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呢?

会被卡在境界上的,到底是娄观道自己挑出来,有道心有资质的童子多,还是外门记名的那些世家豪族的家主世子更多呢?

长此以往,整个墨竹山,迟早要被离国的那些家族掏空,李代桃僵,篡夺殆尽,最后宗门的弟子,还不都是从穿靴子的豪门子弟里头来选,那些穿草鞋的,还有什么机缘门路呢?

所以现在南派这边的应对,便是把持住往山外挑选童子的司职差事,每次出山挑选童子的时候,尽量选些穿草鞋的收入门墙。

这次许是忙中出错,给玉蟾婆流窜进来吃了不少人,居然叫你这个穿靴子的给混进内门来了。

所以你懂了为何俞家兄弟想杀你吧?”

“你前面说的好像都有理有据,只是最后一句我实在不懂……”李凡真是想吐血,“所以杀了我有个屁用啊!我特码真的也是个穿草鞋的啊!这靴子我新买的啊!!”

青霆叟呵呵直笑,“我知道,你其实算是被冤枉了,毕竟你这样兵解重修的,之前怕还是罗教那种苦大仇深的出身,追求的恐怕不是单纯的荣华富贵,大概还肩负着灭尽三大派满门,报仇雪恨重振教门之类的大事。这次只是恰巧让你兵解舍夺碰上了……

不,仔细一想,或许你们就是特意安排的,好借此子的命数气运,挑拨墨竹山南北两派的纷争,背后另有目的是不是?所以其实杀了你,也不算冤枉你的,是不是?

呵呵,好了好了,多的我也不猜了,只是山主与罗教当年都与我有恩,甚至你此世的本家祖上,当年也救过我一命的,所以咱们实在是有缘的很呢。

我只是为了还当年的人情,露脸来警告你一下。俞家兄弟的事情,我在旁边也看到了,确实是他们先出手,自己技不如人也没啥好说的,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话。

知道了这些墨竹山门内的纷争纠葛,你打算怎么样?你们罗教,又到底打算怎么样?”

“我不想搅合进你们的争斗里……”李凡想了想,摇了摇头,“另外也没有什么‘我们罗教’的,我李清月只想安静的修仙。拜托你们要死就死远一点,对了,那西平府都护黄海在哪儿?”

“哦?你不是不想卷进来么,怎么还是要出头去杀他?”虽然这么问,但青霆叟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李凡道,“谁要卷进你们这些破事,我就是想换一个鸡蛋吃,以后也同样是天下之大任我行,看不顺眼的斩了就是。管你踏马的什么南派北派,靴子草鞋的。

至于阁下,似乎是认识我祖先……这李家,大概曾做了什么事把南派得罪狠了是吧?冚家铲也太……

唉,虽然你可能不愿相信,但我这身子今年才只十岁,知道的实在不多,不过各位要是因此,非来取我的性命不可,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

我李清月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只能拼死一搏,求一线生机了!”

青霆叟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一次都没提过你出身‘李家’吧?

还是你真以为只改个名字,就可以斩断尘缘,把人间道的一切因果都抛之脑后,躲过这些恩怨了?

李宥。”

李凡深吸一口气,然后长叹出来,“我是真不知道李宥是谁……爱信不信吧……”

他站起来就走,青霆叟只在背后说了一句,“黄海现在其实不在府中,大概潜逃去长思城了。不过杀她爹娘的刀客都在城北府衙里。”

于是李凡点点头,出去赚鸡蛋去了。

(本章完)

第102章 乱麻快剑

为了个鸡蛋被人当枪使一次李凡并不介意,毕竟还有一村子草谷的债呢,当然也不能听青霆叟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姑且还是得亲眼看看西平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常年屯驻在此服役的兵卒,就算是募兵也该是本地人居多,怎么对乡里乡亲的熟人下手这么狠辣,实在不合常理。

所以他进城前按照青霆叟的建议,换回了墨竹山发的麻衣草鞋,脸上也变化了一番,把五官位置移动了一下,又搓了几把灰抹在脸上,保证连那个‘母郑明珠’都认不出面膜来,然后才动身,先绕城转了一圈,然后从东门进,看了看城内的情况。

就结果来说,青霆叟显然没在西平府这种事上隐瞒欺骗,毕竟其中的事情,那都护黄海也没藏着,明眼人转一圈就看出来了。

西平都护府中重兵云集,光是城北都护府衙门里就聚集了刀客一千,城中各门,各兵马司,捕盗厅,武库,粮仓重地也都有都护府禁卫率领的募兵把守。而五卫的镇兵则被都御史遇刺的借口,调出了卫所,各军屯驻在外城城郭戍防,当然五个卫指挥使及校尉千户等全都被‘保护’在内城,外头领兵的已经换成了都护府里黄海的心腹。

至于都护府新招的募兵,虽然穿着离国的武备,持戟仗刀,说话却明显不是本地口音,许多佣兵样貌甚至都不类中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胡虏。

但不管是哪里来的,那肯定都与墨竹山的势力没有一点瓜葛,恐怕连‘外门北派’那些本地门阀的势力都不是。显然,黄海对墨竹山交往密切的本地豪族也一点都不放心,因此才用这些外来的客兵做贴身护卫,挟持几个指挥使,裹挟着西平都护府的大军自重吧。

难怪堂堂辖制五卫的都护,墨竹山的弟子,居然能收到一群势力猎头争相拉拢邀请,恐怕这个黄海确实自己也生出了二心,想借着这个混乱的阶梯跳槽了。

这样也难怪青霆叟不好动手了。他若一动手,恐怕不会有多少人相信这就是为了一个鸡蛋和几粒米,这就直接变成了是南派杀了北派的人,还有这么多势力候在这找机会,那是真的要内乱了。

不过青霆叟这个人是挺有意思的,修为如他一般高的也不多了,居然还会在乎草鞋和鸡蛋,难怪山主看的起他,虽然这家伙也是个烦人的谜语人,但有一件事他说的挺对,好多事情只有穿着草鞋才能看到……

李凡就穿着草鞋在西平城里左逛逛,右逛逛,帮这里被匪兵毒打的只剩半条命的小贩治伤,帮那边公公丈夫叫醉酒的兵匪打死的小媳妇写经超度,同花街的老鸨唠嗑,听她哭诉几十个‘女儿’被叫进北衙里陪酒,第二天都用草席裹着从后门扔出来,她租车拉去义庄里,结果义庄都给死人堆满了,现在都还没下葬呢。

李凡就听着这些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对自己哭,对同是穿草鞋的苦命人发泄心中的积郁,听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得痛骂。

呸!竹山的魔道!

这样默不作声一直听到天色渐晚,李凡就去打了一壶米酒,一口气喝干了,醉醺醺的直朝城北都护府衙门走。

然后迎头就在大街上碰到一队负责巡夜的都护府骑兵,好巧,这些骑兵也喝的醉醺醺的,一路在大街上飞驰,踢飞不知多少摊子,驱赶的百姓四处逃窜,还哈哈哈哈得大笑着,闹腾得震天动地。

领头的骑士长红着鼻子,醉眼看到前面街上走过来一个破衣服道人,扯着嗓子同他手下的兵卒们吹嘘,“看着!我拍马过去打那球,一杆进洞!”

骑兵们纷纷大笑着,“哈哈哈!骑长醉了!还当是马球呢!”“不信不信!肯定打不飞!”“开盘开盘!赌一吊钱!赌一吊钱!”

“好啊就赌一吊钱!”骑长大笑着,抽出马刀,倒也不拔出来,就捏着鞘拿在手里仿佛球杆哨棍一般提着,醉醺醺的拍马冲锋,照着迎头走来的道人就是直撞过去,挥起刀鞘去打他肩膀上那个‘球’。

“呵,吊那马……”李凡吐掉牙缝里的酒糟,一闪身避过奔马,侧头躲过照着脑袋挥来的刀鞘,伸手一抓扣住骑士长腰间磐带,连人带甲快两百斤的玩意,单臂从马背上硬扯下来,砰!得一声摔在脚下,连青砖都砸碎了。

“啊!嘶——”被这么猛摔下来,背都快砸断了,也把骑长砸醒了一点,猛得反应过来,就要大叫救命,但话到喉头被一阵风声憋了回去。

他抬起头,只看到那道人一股嘴,吹出一阵狂风,借着街道另一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巡街骑士们,已经被一片剑岚削成碎块,笑声戛然而止,扑通扑通得从马背上跌落了。

什,什么……

还不等反应过来眼前的所见,一道寒光突然从面前闪过,森然的铁气扑面而来,而头皮传来一股大力,按着他的脖子往刀光上压过去。

“咦!!!”

这下骑长尿了一身,酒总算是醒了。

李凡抓着骑长的脑袋,把他的脖子按在马刀的刀刃上割了一半,开口问道,“半个月前你们杀绝了一户人家,凌辱了女人,可能还吃了只母鸡,谁带的队。”

骑长满头冷汗,眼球往左上直翻。

“这几个月你们都在打草谷吧,抢了多少米,杀了多少人。”

骑长牙齿咯咯咯得打颤,鼻水直流,

“这些天城里的歌女全给你们玩死了,总有你们一份吧?”

骑长不由得把眼球瞥向右侧,刚要开口。

“撒谎。”

李凡手上一按,横刀一拉,就把他的脑袋给提拉下来了,热血溅的满身。

随手把骑长的脑袋扔水沟里,李凡摸出双锏提在手里,径自去往都护府衙,走到侧门正碰到有个瘸腿的杂役推门出来倒泔水,两人对了一眼。

这杂役其实和李凡差不多大,十来岁的,被打的和个猪头三一样,鼻青脸肿,眼都眯成两条缝了,小腿直打摆子。

而杂役看看李凡身上的血,又瞧瞧他手里的双锏,最后看了看他脚下的草鞋,抬头眯着眼道,“黄都护今个不在。”

“无所谓,不等了,一样杀,”李凡扭头看看府衙里,乌烟瘴气得,里头可能还在酒宴轰趴呢,“不干你事,你走吧。”

杂役放下桶就拖着腿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李凡,“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叫朋友一起走。”

李凡想了想,拄着铁锏站在门口,“那你快些。”

“多谢义士!”杂役小子感激的一抱拳,扭头拖着腿跑进府衙。

‘玄天剑意道,你不怕他告密?’

“不怕,他也穿草鞋的。”

于是李凡等了一会儿,就见着府衙里的家丁,杂役,佣仆陆续溜出来,也就个十来人吧,到门口见着他就拱拱手,或者鞠一躬,然后无声息得蹿进街巷里逃跑。

等到最后,刚才那鼻青脸肿的小子才出来,跪在地上朝李凡拜了一拜道,“活着的就这些了,麻烦义士你把这些畜牲都杀光了。”

“好。”

于是李凡提锏走进府衙,使着出手式,见人就斩,仗着金丹期法身道体的臂力,一锏能把人打成四截,撕成两段,捅个对穿,就这么闷着头一路打杀进去,一句废话都不说了,乱杀。

到了金丹期的身体强度已经是非人级别,更何况他穷奇道体已成,字面意义上的可谓刀枪不入。随手一锏捅出去能直破七层牛皮甲穿背而出,照着头盔一锏打下去连盔带着脑仁都烂成一锅浆粥。这府衙中的募兵对李凡来说不过是纸糊的灌血的布袋子,一下就能打爆了,根本连仙法都用不着。

于是李凡也不欺负他们,就只用剑术泄愤,只不过往往那些守卫见着他压根反应不过来,刀都没拔出来人已经碎了。于是一直叫李凡杀到中庭才惊动了府衙中的募兵,刀客们也只当是又有哪里的刺客闯进来,玩什么行侠仗义的把戏,纷纷叫嚷着冲上来围攻。

李凡则架着双锏在刀光剑影中周旋,以顾应式临机防御反击,利用府衙里的地形,在楼栏间左右腾挪,来回跳跃,架着刀就反一锏,前一击打断头脊,后一锏撤回来遮住突袭。

这么叮叮当当白刃交兵,血浆飞溅,只须臾间一身褐裘麻衣就给染成了血色,李凡却是越打越手顺,越打越气足,几乎是欢腾跳跃起来,舞的好像花丛间的蝴蝶,在人群中绞起一阵热风。不过是几十息的功夫,中庭的刀手已经被打死了一大片,地上扑的满满的一层。

外头的人还看不见,只道是这个刺客武艺不凡,能支撑到现在,但武艺再高又有何用?这府衙重地,驻扎的虽然没有千军万马那么夸张,几百口刀也是有的,一个人还能把他们都杀喽?

李凡当然可以把他们都杀了,甚至连锏都不用,不过他只是得出了这口憋在肺腑里的恶气,顺便爽一把筋骨,再顺便诈一诈暗藏的鬼祟。

“哈啊!”李凡用双锏插肺,架着一个刀客破窗而入,落在一间侧室里缓了一口气,明显能感觉到四周神识在窥探自己,“怎么样,有多少人在暗中窥测。”

‘玄天剑意,六个,都是金丹级的,神霄派那个在东南角。’

“哈!操!死!”李凡一边问着,一边在屋子里腾挪,把拥进来的刀客都杀光。“你可以找到他位置了?”

‘玄天剑意,预先知道了遁法路数,自然是能提前防备的,但这是元婴期的技巧,你元神还不足,只能小心些别被先手了。不过其他几个都是垃圾,一剑劈死的那种,也没两两联手的,不用装了。’

这样看来黄海确实不在府衙之中,要不然现在暗藏在西平府城中,各势力的金丹修士,也不会这么悠闲的坐视江湖人冲击都护府。

加上青霆叟居然有六个么,还互不联手,如果都是势力代表,那这黄海勾搭的人可真是够多的了。确实是一团乱麻,牵一发动全身的局面。

“杀!诛杀刺客!”“杀!”

都护府的刀客依然在涌进来,而李凡也收起双锏,摸出一把黄旗。

动全身就动全身,关他鸟毛事,这些狗贼必须死!

掀桌!

“黄海狗贼!欺压百姓!违我门规!辱我师门!墨竹山李清月今日在此清理门户!”

李凡把双袖一甩,丢出乾坤飞龙开始清场,同时飞天而起,跃到半空,运起道力大吼,声如震雷,震得西平府夜空一片轰鸣,都护府衙的瓦砾都劈里啪啦作响。

这一声吼立时把周围五道道息炸了出来,李凡也不管他们,径自在黄旗上布下八门金锁阵,朝着都护府衙门八门投下去封门。

“哼!你们墨竹山真是好大的威风!连离国都护也敢乱动!”

立刻就有修士看出李凡真的要布阵杀人,当即跳出来阻止。

谁知李凡比他更干脆,把剑诀一掐一指,背后噌得一口飞剑杀出去,正是伐鬼出鞘,当头朝那金丹脑袋上落去。

对方也想不到李凡上来一句话不说就杀人,骇得大吼一声喷出法宝抵挡,结果被伐鬼一剑落下来,把那法宝连同他脑袋一道斩落,劈成两半,当场身死道消。

其他四个修士霎时都僵住了。

李凡也不瞧他们,继续运起道力大吼,“黄海狗贼!勾结魔教!祸害苍生!罪加一等!我数三声,立刻给我现身受诛!三二一!好!负隅顽抗死不投降!该杀!”

四个修士一阵犹豫,显然是担心再上前哔哔要直接被当成‘魔教’的给杀了,登时缩卵。

最后只有一个身穿紫绶仙衣的墨竹山法师,咳嗽了一声道,“这位师弟,你说清理门户,可有戒律院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李凡把手里令旗一挥,底下地水火风齐发,已经将都护府打成人间火狱,里头几百个私募的外兵尽皆被轰杀至渣了。

但李凡却不放过他,扭头朝对方一指,“你他妈是哪个!姓黄的这种畜生!败坏我教的声誉,你不早些斩了他人头喂狗,还有脸跳出来和我眼前废话!你是不是同他一伙的!想叛我师门!说!哪座山头跟谁混的报上名来!”

“我我我,你你你!”那法师气的不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瞅着墨剑伐鬼跃跃欲试的,只好咬牙忍气道,“在下墨竹山外门弟子梁起甘,只是偶然路过此地,黄海的所为我不知情,但无论如何,依照门规当由戒律院……”

“斩了他!”

“什,什么你,你竟敢!”梁起甘吓到差点咬舌头,但好在伐鬼不是朝他头上落去的,而是一剑斩向一边身穿金甲,头肩有金光火翼的修士。

“混账!你这厮疯了!见人就斩!”那金甲修士见势不对正要逃走,心有提防,因此紧急喷出一口精血,纵起火遁急飞,伐鬼的剑光居然一时追不上他。

果然剑速略慢么……

“算了,伐鬼回来。”

那修士见李凡收剑,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突然一道白光穿颅而过,辟天已瞬息杀到,把那火遁修士头盖骨削飞两半,斩杀当场。

剩下三人傻眼。

李凡面无表情得道,“哦,我看着南宫家的就生气,一时手滑没控制住,改天再登门致歉,那个姓梁的!你继续,刚才要说什么来着。我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场中众人大骇,这个神经病!

梁起甘深吸一口气,躬身笑道,“师弟偶然路过,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师兄做的都对。黄海勾结魔教,私通南宫家,倘若人证物证具在,确实该杀!该杀!”

“恩,乖。”李凡满意得点点头,又去看剩下两个。

两人大惊,“我!我们只是出来赏月的!”

“是啊是啊!赏月的,顺便吃个夜宵。”

但李凡和他的两把飞剑依旧盯着他们。

于是出来赏月的那个,立刻指着先前第一个被杀的道,“哦哦哦!那人不就是朝廷在缉的黑莲魔教余孽何士曼!黄海居然勾结魔道!败坏墨竹山的清誉,实在可恨,该杀!该杀!我桃花洞散修李坤愿意实名作证!”

吃夜宵的倒吸一口冷气,也指着底下被烧的差不多的都护府道,“是啊是啊!这些乱兵杀人如麻鱼肉百姓,定是南宫家从北方收拢的匪寇!我漓江书院徐永,也要陈书上奏朝廷,痛斥南宫家祸乱离国,诬陷竹山的险恶用心!叫天下人都评评理!”

然后两个人互瞪,恨不得把对方撕了。

于是李凡冷笑,“几位都听到了吧。”

三个修士一愣,顺着李凡目光,看去,只见东南边有五个将官模样的人在地上跪拜,他们倒也都认得,这些正是之前被黄海软禁的五个卫所指挥使,青霆叟办事是麻利,这一会儿就全数解救出来了。

众将一齐下拜“全凭上师吩咐。”

李凡点头,“好!黄海勾结魔教,私通外敌,纵兵为匪,鱼肉百姓,坏我门规,辱我宗门!今日人证物证具在,我喊三声他都不敢现身就是认了!我墨竹山李清月必清理门户,斩他狗头!

烦请五位指挥使出面,拨乱反正,率兵进城将这些外来的胡虏匪盗尽数杀光!并收拾民心,安抚民生,不要叫那些奸人有机可趁!墨竹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我教弟子也必会在暗中保护你们的。”

众指挥使自然求之不得,齐声唱喏。

随后李凡又一扭头,朝那三个修士道,“我要去吃个鸡蛋,就烦请几位看护几位将军除匪,若是有人损伤了……”

三人连忙点头哈腰道,

“不敢不敢。”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师兄尽管去……去吃鸡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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