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给我一个机会

吴升道:“二十年前有个刺客,受人之托,往郢都刺杀一个贵人,结果却失了手,杀错了人。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气海被毁,修为全失,却又莫名卷入了虎方一案,遭到学宫通缉。为了恢复修为,迫不得已之下,他学了天书文字,这才渐渐复原,逃亡狼山之后,又学会了炼制长寿丹。原本以为,可以就此安稳的修炼下去,谁知一不留神,却又卷进了学宫高层的内斗,不得不逃离狼山,前往庸国藏身。”

子鱼皱眉:“庸国?”

吴升点头:“庸国。”

子鱼脸色冷了下来,把话接了过去:“到了庸国之后,他以炼丹之法起家,成了庸国大夫,可惜学宫追查太紧,还是查到了芒砀山。在一番生死斗法之间,他被剑宗于奚重伤,却又侥幸被扬州学舍救起,由此加入学舍,阴差阳错,成了一名学宫修士。再之后,此人展现查案天赋,屡破大案,为奉行罗凌甫相中,一力举荐为扬州行走。再然后,他又找到了禹王洞府,机缘巧合之下破境炼虚,被推举为学宫奉行。”

顿了顿,子鱼看向吴升:“大致应该如此吧?”

吴升点头:“的确如此。”

沉默片刻之后,子鱼问:“那么,你今日特意来神女峰向我坦白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吴升?”

吴升回答:“我想做一个好人。”

面对吴升提出的要求,子鱼忽然爆发出来:“你想做个好人?怎么做?”

他指着吴升叫道:“你在学宫红榜通缉名录排名第十五,是天下皆知的大贼!我猜那个申鱼也是伱,对不对?伍胜也是你,对不对?被学宫通缉了那么多年,学宫一百三十四家学舍,全天下都在抓你,你今天忽然说想做个好人,怎么做?”

吴升平静的面对子鱼,没有说话。

子鱼起身,在篝火边来来回回,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你是想告诉天下所有人,学宫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把自己严令通缉的大贼任命为主掌大城扬州的行走,如此还不够,还将他捧上了奉行之位,由他专司负责查案?”

吴升依旧平静,依旧没有说话。

子鱼愤怒的指着自己的脸道:“很好,你是凌甫一力举荐的,你让凌甫如何自处?我在奉行议事时多次为你说话,你让我如何自处?辛师的脸都给丢尽了!学宫的脸都给丢尽了!你让这件事成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让我们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最后,他瞪着眼睛,指着吴升道:“好啊,想做个好人,你想做个好人你就做下去啊,跑出来说什么?”

吴升叹道:“加入学宫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地方,我尽心竭力效力于学宫,为学宫屡破大案,我找到了禹王洞府遗迹,在讲法堂传授上古洪荒之道,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我助王天师拿到了神格和虚空结界,助大丹师破境合道,我牵头围杀了骷髅祖师,为学宫除去一位大敌!我原本也想这么做下去的,但有人不允许啊.”

子鱼瞪着吴升:“你牵头围杀了骷髅老儿?”

吴升点头:“骷髅祖师已死,是我联系王天师和大丹师一起干的。”

子鱼默然片刻,坐回篝火边,轻声问:“谁不允许?”

吴升道:“苌弘。因东篱子被推举为奉行之故,惹怒了苌弘,他正在四处调查我,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就是吴升,是伍胜,也是申鱼之事。”

子鱼道:“前几日,巴国行走甘成大上山,告诉我东篱子被释,被推为奉行一事,我就说你们做的太急了,为何就不能等等?苌弘与公冶干私交极笃,公冶干救过苌弘的命,苌弘绝对无法容忍!只是以你的能耐,为何容他这么查下去?你明明可以阻止的。”

吴升道:“原本我的确想要阻止他查下去,但某个时候,我忽然醒悟了。我阻止得了这次,阻止不了下次,上次是肩吾,这次是苌弘,下一次又会是谁?会不会是罗奉行?或者干脆就是您子鱼大奉行?这么遮掩下去,实在太累了,与其如此,不如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子鱼问:“你想怎么做?”

吴升从怀中掏出几份略微有些陈旧的绢帛,躬身道:“我想请大奉行在这几份呈文上签名。”

子鱼接过来,打开第一份,是自己向吴升下的令,命令他想方设法打入虎方,暗查虎方君臣违禁研修天书文字一事。时间正是虎方灭亡的那一年。

子鱼认真阅读着诏令中的每一个字,就好像要把这些字从绢帛上剜下来般。

看完之后,他一言不发,又打开第二份,这一份是以吴升的口吻向子鱼禀告,说是已经成功混进狼山,将严密监视长寿丹的炼制和私售问题,以防滥制滥售情况的出现。时间就在吴升初入狼山的那个月。

吴升在一旁解释:“如果说您派我去狼山是为了查禁长寿丹,别人不会信的,不止一个人知道长寿丹的私炼,是您在掌控之中,所以只能是防止滥制滥售。”

子鱼瞟了吴升一眼,继续看下一份,是吴升入庸国之后向子鱼禀告,将着力加强对百越的控制,将来有了机会,进一步把触手伸进蛮荒,最终的目标是瓦解骷髅山魔道。

第四份,则是子鱼给吴升下的令,让他伺机打入丹论宗内部,关注东篱子的现状。

第五份,则是吴升向子鱼禀告,说自己正在查防郢都行走沈诸梁,因为沈诸梁的某些举动显示,其人或与血鸦子有所勾结。

看罢,子鱼良久不语。

吴升道:“虎方、丹论宗这两份我会留在身边,因为是您给我写的密令,其余三份,我会放入学宫档房,作为绝密件保存备查。”

见子鱼依旧不说话,吴升拜倒,诚恳道:“大奉行,我是真心想要留在学宫做个好人,更是真心想要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学宫,请您不要怀疑我的诚意。过去的种种,是迫于无奈,只要能给我一个机会,除非疯了我才会背叛学宫,将来的路,也请您监督着我,看我到底是不是言而有信!”

子鱼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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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1章 三比四

从子鱼提问的神情,吴升已经看到了他的虚弱,因此更加严肃认真的回答:“我是您和罗奉行简拔于微末之中的,您和罗奉行绝不能为此背下骂名。”

子鱼哂然:“区区骂名,何足挂齿。”

吴升没有搭理他这句话,而是继续道:“何况这二十年,我逃亡够了,不想再逃了。如果您不给我这个机会,我将离开临淄南下楚吴。我会在郢都或姑苏之间,择其一地另立学宫,请大奉行一定要相信我,到时候会有很多人跟我走。”

子鱼问:“你说的很多人,都有谁?”

吴升道:“大丹师会和我一起走,东篱子会跟我走,四位镇山使会跟我走——因为我会给予他们参加奉行议事的权力。也许陆通会跟我走,当然我不敢保证,但我一定会争取,而且我相信机会很大。差点忘了,还有姜婴,或许她也会站在我这边,因为她和您一向站不到一处去,如果您不支持我,她就会支持我。除此之外,学宫中我能带走不低于三十六名执事,天下一百三十多位行走,会有至少三分之一跟我走。另外,王天师也有可能到我那里做学士,就算不来,他也绝不会站在临淄这边,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草堂前沉默了良久,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篝火将要熄灭,吴升再次添加木柴时,子鱼才终于开口道:“这第四份呈报不合适,这么做,会让我和苌弘成为敌人,他很有可能将公冶干的死,算一份在我头上。”

吴升摇头道:“大奉行,在您同意我做个好人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成为苌弘的敌人了,我和他之间,您必须选择一个,这一点,您无法逃避。”

子鱼在做最后的挣扎:“临淄有壶子、雨天师、剑宗和辛师,单凭桑田无,你赢不了,就算加上王天师,二比四,你也赢不了。”

吴升笑了:“大奉行,您有两个地方错了。其一,我并不追求胜利,我只要不输就好;其二,您刚才已经听明白了,难道还要我再向您确认一次?不是二比四,是三比四。”

……

离开巫山,吴升一路回程,先到郢都,在郢都学舍和薛仲相见。

如今,“学宫两奉行之争”已经成了近乎公开的秘密,中原腹地及楚、吴、越广大南方都在明里暗里讨论此事,见吴升到来,薛仲很是欢喜:“奉行怎么来了?我这正寻思,是不是去学宫拜望一番。”

吴升拍着他的肩膀道:“薛兄,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什么拜望不拜望的,不过伱我兄弟这两年确实见得比以前少了,应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不是,我刚去探望子鱼大奉行的伤势,就来看你了。”

薛仲笑道:“那我可要尽地主之谊了,今夜听我安排,不许推辞。郢都虽然比不上扬州那么多好玩的去处,但乃楚国国都,自也有繁华可看!对了,子鱼大奉行如何?”

吴升道:“他伤得很重,但东篱子效忠学宫之后,贡献了师门独传的灵丹,我这不是专程给他送丹么?这一丹下去,估计不出旬月便可康复了。”

薛仲大喜:“子鱼大奉行做事一向周全,且对自己人尤其看重,只要他出山,看那苌弘还怎么跟你争!”

吴升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苌子,我是不想跟他为难的,可他就是拧不过这道弯来,我也是无可奈何。”

当夜,两人痛饮一场,席间有楚女舞《旌羽》、歌《采菱》,长袖曼曼、细腰窕窕,看得人颇为心动,不由在郢都学舍宿醉一场。

次日,有费氏来人下帖,请孙五过府宴饮,孙五是学宫奉行,到了这个层级,小国国君必然是要出面设宴款待、询问来意的,大国国君有时也会出面邀约,就算不出面,至少执政一级的重臣也会出面相邀。就如吴升当初去姑苏时,就接到了代行执政的吴国公子夫概的邀约。

如果是别人的邀约,吴升或许会考虑考虑,毕竟他以楚国为根基,最信任的麾下都是楚国各地学舍的行走,和楚国执政打好交道,对麾下也是一种支持。

但费无忌却不同,他是导致简葭兄长太子建之死的元凶,吴升不愿意和他再产生任何交集,这一点无关对错。若是将来简葭想为兄长报仇,吴升很可能还得帮忙筹划设计一番。

因此直接拒绝:“我还要去别处,今日就走,费氏来人我就不见了,有劳薛兄帮忙打发了。”

薛仲知道吴升正事要紧,当即答应了:“费无忌在郢都口碑极差,屁股坐得不太安稳,奉行不见也是对的。”

离开郢都后,吴升马不停蹄赶往随城。和薛仲不同,随樾虽然早先同属子鱼、罗凌甫一系,但经过“五行走勾连案”后,他甚至比薛仲对吴升更加唯命是从。

如果说薛仲和吴升是因利益关系和同属一个阵营的原因而亲密,那么随樾则在这种亲密中更多了几分敬畏和佩服、乃至感激涕零,无他,他在学宫的前程,是吴升一手挽回的。

因此,见到随樾后,吴升也没有太多的客套,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我和苌弘的事了吧?”

随樾点头:“需要我这里做什么?”

吴升道:“不用你具体做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见他问得郑重,随樾当即躬身道:“奉行请说。”

吴升问:“如果有一天,学宫必须分裂,一南一北并立,你选哪一边?”

随樾呆了呆,见吴升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心里立刻激烈斗争起来。吴升提的这个问题,信息量太大,个中意味极为深远,令人不敢细思。

也无需细思了,当日为了给自己解决难题,吴升冒着巨大的风险和肩吾硬碰硬的过招,当真是做到了不惜己身的地步,如果此刻随樾反目,恐怕这一生都要遭人耻笑!

内心的斗争只是一个呼吸,随樾便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当即开口回答:“奉行在哪边,樾便选哪边!”

吴升笑了笑,道:“不用紧张,孙某行事,通常往最坏处打算,往最好处努力,这不过是最坏的一种情况而已,我希望出结果的时候,根本不用难为大家作出选择。”

此言一出,随樾心中大定,能说出这些话的孙奉行岂是弹琴的苌弘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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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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