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教材

死门效应再一次拖住了江雪明的双腿,拖慢了他的行动速度。

重新回到菩萨谷,石滩岩壁两侧逐渐亮起一对对眼睛——

——除了“死”的臭气,雪明还闻到了一些郊狼的味道。

沾泥水的结团毛发,和屎尿一起沾在屁股上的血痂,那是吞下骨头消化不良以后,留在狼犬肚肠排泄口的暗伤——这种臭气非常好认。

“SD?你还记得路吗?SD?”

江雪明被肩上的昆吾石雕压得喘不过气,低声呼唤着魂威。

可是芬芳幻梦若隐若现,就像信号不好,只能看见铁臂钢拳刚刚显形,立刻被风雨吹散,呼唤灵体时,雪明已经感觉不到大脑的刺痛感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人还会疼,会大声喊叫,这家伙肯定是活蹦乱跳的。

如果人麻木了,不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应该已经半躺进棺材里,要盖棺埋土。

对雪明来说,十五分钟的无梦睡眠可以换来两个小时的自由行动——

——可是并不包括烈度极高的作战运动,不包括连续呼唤魂威的搏命决战。

刚才江雪明提刀连人带马砍死日值功曹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全神贯注,灵能迸发到巅绝状态,任何一丁点失误都会带走他的性命。

是以站立姿态对决迎面扑来的软甲骑兵,以静止不动的迎敌架势对付一人一马的冲锋合力——如果斩切的过程不够精准,以雪明的精神状态,他根本就没办法以魂威来阻拦这凶狠的冲锋刺杀。

事到如今,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

从进城算起,与昆吾斗心角力,再扛起这石墩雕像去破阵冲门,到心肺要害中了两枚涂毒梭镖——讲到这里,对了。

这两镖的伤害没有被万灵药完全化解。雪明不知道这暗器涂的是什么毒,但他的脑子确实受到了一些损伤,他感觉自己的空间想象力似乎不如前几天那么敏锐,应该是顶叶或额叶变得迟钝了——他又如此安慰自己,或许只是错觉,又或许日值功曹的梭子镖上抹的是神经毒素,专攻大脑见效极快的奇毒,自己或许能撑过这一关。

万灵药是治不好精神损伤的,他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扛着昆吾进了菩萨谷。

谷口两侧的狼越来越多,这里算是一处生命福地,避雨挡风的干燥谷壁里蜷缩着一团团黑影,雪明喊不出魂威,就看着这些眼睛,他走一步,眼前就有两三对绿油油的眼眸亮起来。

狼群不敢靠近夜魔,它们带了一些腐尸烂肉来养育孩儿,只有几头快被赶出族群的老狼盯着雪明——这猎物要死,可是在死之前,它们不敢上前示威,也不敢龇牙咧嘴。

雪明神志恍惚的往前走,虽然他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可是已经开始产生脑雾和心盲。只记得肩上有个重担要运到黑风岭,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调度集中力去想——他已经不能做复杂的思考了,他做不到了。

以往的远征战役中,这种险境其实十分少见——

——在击败康雀·强尼以后,雪明心里就认定一个道理。

敌人不会越打越强,正确的战略方针和优秀的指挥官会给他成熟的作战计划,使整个剿灭癫狂蝶圣教的过程,变成一场斯诺克台球活动。

在台球桌上,从来没有越打越难的球,只有一点点规划击球线路,一点点组织得分策略,剩下的都看耐心,故而耐心是战士最强的武器。

可是到了香巴拉,没有组织部和各地方交通署司令将官的支持,没有群众基础——枪匠去往上京的这条路,它几乎难如登天。

这里是犹大的主场,雪明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个村镇,下一座城市的敌情。过于原始的通讯方式让罗平安这个本地人吃尽了苦头,众妙之门也不能作为雪明的情报系统。

这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他已经空不出手来帮助修文和剑雄,关香香也要靠她自己了。

“枪匠!”SD断断续续的喊出话:“枪!枪匠.枪匠枪.”

“你还记得路吗?!”江雪明咬牙往深谷的林地里走。

SD终于从雪明肩头探出脑袋来,勉强算半个灵体:“你的精神状态非常糟!怎么回事?!”

“别问问题。”江雪明的脑已经处理不了疑问句,就像第一次坐小七的车,七哥多问两句,他都得睡过去,“说答案!”

讲话本身就是一种吐露心声,消耗心力的行为。

雪明跟着矮坡泥巴路走上去,只记得来时路有这么一段,再去想象黑暗中的路途——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了,这天地太黑太黑,芬芳幻梦和BOSS一样,它们都拥有夜视能力,这头大猫应该记得怎么走回去。

SD立刻答道:“先走着!”

江雪明没有犹豫,朝着矮坡奋力爬,他知道芬芳幻梦需要一点时间——

——昼夜环境的变化非常大,SD要记起这段路书,应该也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爬到西南风口,就是前面,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往里走四十来米要爬上一个岩台,你是从这里下来的。”SD看清了道路。

江雪明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灵魂。

“有烂泥路吗?我现在扛着两百多公斤的东西。”

SD紧张道:“有,而且很多,能踩实的裸岩很少很少,这雨太大了,你有行军靴吗?”

江雪明:“没那玩意,硬走吧。”

他继续往前摸索,走到芬芳幻梦讲起的这个小平台,只觉得脚踝已经僵硬,一脚踩进泥地陷坑,锋利的野草跟着土浆灌进布靴,立刻传来酥麻疼痛的感觉。

他先把昆吾送到岩台上,再慢慢爬上去,小心翼翼的收拾好钢之心——这四枚戒指的硬度比不上砂石,恐将它们划花割破,最后气喘吁吁的爬到岩台上,这才走了第一段。

“还有多远呢?”

芬芳幻梦不敢讲,它望见菩萨谷里层层叠叠的岩台小路,错综复杂的藤蔓林地,它怕讲出口,枪匠的意志力就崩溃了。

“差得有点.远。”

菩萨谷离黑风岭的直线距离至少有十二公里,还不算攀岩爬行的险峻地势。

江雪明:“有点远是多远?”

芬芳幻梦:“咳枪匠要不你先休息会?找个石头坳口躲一躲?”

“我试过一次。”江雪明休息了一分钟,又把昆吾扛上肩,这一回他半跪在地,半天没站起来,“我试过一次了,一定有人在后边追——我不能停下来。”

芬芳幻梦:“老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咱们并肩作战那么多年,我很少看见你如此狼狈的模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关迈不过去,这条路走不完了.”

“那我更要好好珍惜。”江雪明继续摸黑往前探,每一步都踩实了,只怕被葛藤绊住,摔在半路上——他不确定自己这个状态摔一跤还能不能站起来。

空气中的湿冷水汽激得他猛咳,连芬芳幻梦的灵体也跟着这剧烈的咳嗽开始闪烁。

“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江雪明空出一手,按在芬芳幻梦的肩上,要芬芳幻梦继续带路。

“爬的每一阶,都可能是最后一阶了。”

“我不能躲,要是睡过去,我也会咳,到时候被追兵找到,我就是十死无生。”

“你还能撑多久?”SD忧心忡忡的问道:“十分钟?二十分钟?”

“不知道,总比束手就擒强。”江雪明没有闭眼养神的想法,时刻关注身后的谷口的动静,“说不定往前多走几步,伍德老师就能提前找到我,我就多一分生机。”

“不如找个地方设伏?制作陷阱守株待兔?”芬芳幻梦提了个不怎么成熟的建议。

江雪明立刻反驳道:“不,没有这么多时间,我没有这么多选择,我没有掏枪对付那个使双枪的骑兵,因为身体已经背叛自己了——我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打中这骑士的要害,使他连人带马立刻停止下来,我实在躲不开。”

“枪匠.”SD呢喃道。

江雪明:“或许在你眼里这是机会,但是我的生命里很少会出现这种想法——FE204863和我讲过这个事,他也要试很多很多次,想完成奇迹,机会通常只有一次。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嘴,只怕咳嗽声把敌人引来——

——可是嘴巴从来不是发声器官,喉口和心肺的喘息震颤才是索命魔音。

“好黑.SD,我要怎么走?没有路了?”江雪明问道。

芬芳幻梦没有指挥枪匠逃跑,而是选了一片坚实的岩台。

“有敌情,枪匠。”

“你看得清?哪个方向?”江雪明立刻将昆吾放下,拔出贝洛伯格准备迎敌。

他出枪神速,可是手指头已经不太听使唤——

——远心端四肢趾头早就开始缺血,已经发白发紫。

“有时间掏护命符吗?”

SD立刻进入作战状态:“从东北方向来的,枪匠,跟在你身后不远,大概一百四十多米,刚走进谷口。不过身手要灵巧得多,你还有时间戴戒指。”

江雪明:“几个人?”

SD:“只有一个,健步如飞,已经攀上树藤开始跳跃前进了——这家伙应该听到你的声音了。雨水会带走你的体味和信息素,可是声音盖不住,你咳得太厉害。”

江雪明:“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阴冷潮湿的空气在这洼地山谷里就像一团看不见的手掌,狠狠攥住了他的气管,他把钢之心重新佩在左手,免得妨碍开火动作。

“多远?”

SD:“很近了,四十米之外,几乎是从树木之间飞过来的,是个授血怪物。”

“方位。”江雪明问。

SD:“我不确定,杂音太多了。”

江雪明接着问:“方位,你做得到。”

SD:“我不确定,枪匠。这山林里全是蛇虫鼠蚁,还有狼嚎——我真的听不清辨不准,你的精神状态太糟糕了,我不敢保证.”

这个瞬间,雪明提枪就打——

——小鹰的枪口喷吐出火球,铜皮弹壳一颗颗蹦出来,打完四枪立刻发生哑火故障。

雨太大了,菩萨谷的硝土火药并不可靠,燃速也不及格!

雪明迅速抽弹排障,验膛完毕抬起头,就看见漆黑一片的天地间,有一个容貌魁伟身形健壮的狂躁女人在枝头跳跃。

这婆娘与日值功曹一样,穿着蓑衣斗笠,使一把横刀在树藤之间飞走,听见枪声时——她立刻喊道。

“好宝贝!”

雪明循着声响继续开枪,把子弹都打光,可是好像一枪都没中!

山林间传来秘靡靡魔音阵阵回响——

“——本座是昆吾教主香堂护法,时值功曹是也。”

声音洪亮气息冗长,这婆娘特地站在深谷空旷地报名。

“哪里来的妖孽?敢掳走我家教主?还不乖乖放人?把法宝也呈上来!——若是你识趣,姑奶奶我还会饶你一命!”

雪明打光了所有子弹,没有任何命中的反馈。没有血花,没有呼痛,没有子弹进入肌体或碰撞护甲的声音。

他射失了,在四十尺左右的距离,完全打不中时值功曹,看来枪械对这婆娘不管用。

另一边,时值功曹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从泰野官道一路追赶至此,城中守将所言——这狂徒一刀砍死了日值,杀了六十多个守军,是招招见血式式要命。

方才这诡异莫名的“离手飞剑”差些将她两条腿给打断,若不是她有教主的一头仔罗刹护身,现在应该已经是半具尸体了。

“SD,回到我身体里。”江雪明提起短刀,要进行白刃战。

芬芳幻梦在雪明的脸颊开出一张嘴:“我已经回来了!枪匠!”

“你说什么糊涂话,那我身边的黑影”雪明看不清东西,只觉得身前有什么奇怪的影子挡着。他内心起了惊涛骇浪,还以为是敌人无声无息的跑到面前!

贝洛伯格亮起辉光一刀捅刺过去!

就见到光影之中浮现出一片湛蓝的闪蝶衣,那V字面盔有一种奇异的柔光。

刀子毫无阻滞的穿过了这个影子——

“——枪匠.”芬芳幻梦的眼睛里也出现了这个影子:“你的大脑顶叶伤势太严重了!这是幻觉!你出现幻觉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雪明说不出一句话,他握持短刀调度肌肉,跳下岩台快步奔走,往敌人所在的方位冲刺。

刚才那个身影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吗?

他不知道,不清楚。

或许是濒死状态时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断幻想着披甲状态的另一个自己。

如果有一身闪蝶衣

不不不,江雪明,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好大的狗胆!我不去追你!你反倒来领死了?!”时值功曹算准时机,就看见这妖僧像无头苍蝇似的冲进林地。

她轻点脚尖,在树藤之间跳跃,刻意抛出些石子来敲打树干,制造噪音来扰乱视听。

果然猎物跟着声音去了别处,露出背脊来——

——她像一头金雕去逮岩羊,从四米多高的树杈跳下,手里横刀有千斤力!

那一刻,雪明就看见身前的幻影突然停滞,提前作了反应!感觉好像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他的大脑在做决定,而是跟着这影子一起动了!

“在上面!”SD惊声大呼为时已晚,这虚弱的灵体似乎也没有影子的反应快。

贝洛伯格死死架住这一刀!

雪明的肩胛骨当场错位骨折,左边身体歪斜下来。

时值功曹目呲欲裂两眼血红,绝强的劈砍撞上金光璀璨的短刀厚脊,她像一颗炮弹砸进泥地里,偏了刀筋难以再次起势,两腿陷进泥坑之中!

雪明身体受了重创,肺腔痒得发疯发狂,他伸手去抓时值的斗笠,要把这婆娘逮住,要她亮出脖子。

可是授血怪物的力气太大,雪明不是对手——

——他又看见身前多了一只手。

这幻影探出去的拳掌避开天灵盖,从下颌绕了一条远路。

雪明就跟着扣过去,时值功曹再想伸手对抗,却发现这妖僧的藕手对搏的功夫十分恐怖,她以左利手去对抗这阴柔诡谲的拳掌,后颈就得完全落到敌人的屠刀之下!

她想起身找回重心,半佝偻的身体却怎么也起不来,再想拧转腰肢提右手刀挥砍,这令人恶心作呕的对搏拳掌立刻就变成钻心刺骨的钩爪,压住她喉管使她断气失力——这家伙的指力大得不像人类。

“它是什么?”江雪明只觉得不可思议。

SD:“我哪儿知道呀?好难缠的婆娘!别让她起来!她站起来你就不是对手了!”

江雪明:“我问的不是这个”

枪匠跟着这幻影的动作,在气若游丝的状态下依然能压制这头授血怪物。这使他本就不多的智商变得更稀缺,脑载荷更高了。

“它是你”SD也能看见这个影子:“它是你枪匠,它是你!”

“我有那么快么?”江雪明顺着对搏走线揨臂探掌,几乎把值时功曹当成陀螺抽:“我以前有那么强么?”

“这就是你.”芬芳幻梦十分确信,“只是你现在太虚弱了,你的身体让你不敢相信——枪匠,二十四岁的你只需要刀子和枪械就能杀死化身蝶,现在你使不出潘克拉辛,身体已经背叛了你,让你气短心虚,你认不出来,但我认得出,这个幻象就是你!”

对于FE204863来说,后悔药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但成功往往只有一次。

对于FE33031来说,他没有后悔药,顶叶受损的状态下,这种奇异的幻觉让他找到了唯一的解题办法。

“她的状态?SD?”江雪明心中默念着。

芬芳幻梦:“左半边躯干有挫伤!一开始还不见血,现在能感觉到力量变小了!水烧开了!牛杂厨子!”

“雨太大,我不敢下刀,我能握紧它么?”江雪明说。

芬芳幻梦:“肉已经热乎起来,你个屠夫怎么能心软?!”

幻影已经起刀,就贴在江雪明一臂距离,闪蝶衣的面盔悬在他耳边。

时值功曹眼里只有惊惶恐怖,她本想速战速决,不愿去试探这妖僧的攻击面——因为日值功曹就是这么硬碰硬死掉的。

没想到设伏偷袭不成,生死只在一瞬之间,落了下风以后,这妖僧的藕手对搏功夫登峰造极,与他气若游丝的吐纳呼吸完全是两个人!

在这险之又险的脱困解锁程序里,谁要犯错,谁要躲不开一臂长短的拳掌搏击,别说提刀了,连起身施力都成问题。

“跟着它?”江雪明没有讲话,却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芬芳幻梦:“是跟上你自己!”

这个瞬间,幻影与雪明重合在一起。

“从脊椎第七节找行刀路线”

“右边好进一些,心在左侧,血压更高.”

“找到脖颈大血管,先割开它,不要刺割,不要刺割,还没到时间。”

“隆椎突起很大,你看得清,你看得清,你一定认得出来.”

“跟着刀路的感觉走,只有一下子,只有一瞬间的事”

“横突孔到脊索神经有两道骨头,避开它,尽量把刀柄下压,找到椎体有一些弧度的关节。”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棘突,绕开这里”

“噗嗤!——”

粘稠的血液从时值功曹的脖颈喷溅出来!

她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身体也慢慢麻木,所有的事物都在飞离。

她感觉头颈有火在烧,叫这妖僧单手牵制着,不能脱困终于疲劳,只是两膝挺身站起的力气少了一点点,还手阻挠挣脱的速度慢了一点点——那恐怖诡异的炙热刀锋就切过来了!

幻影消失了,就在雪明完成屠宰程序的那一刻,被雨水浇成了一滩泥。

“我我怎么做到的?”

直到他嗅见血气,气管又开始痒,他才从幻梦一样的情景中醒来。

芬芳幻梦有理有据的说道:“人类有一种非常神奇的才能。”

“你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接触它,几乎快要忘记它了。”

“生存压力是一种催化剂,它激发了你的潜力。这个幻影一直隐藏在你的身体里,只有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的颅脑损伤让它展现出来了。”

“糟了。”江雪明从衣服里掏出《颅脑损伤》,怔怔念道:“真成教材了。”

时值功曹耷拉着脑袋,只有喉管食道挂住头颅,留了个全尸——

——是的,她死透了!

昨天咽痛,今天喷嚏不停加干咳

好像是阳了,说阳了会有脑雾,集中力不够。

也不知道今天制稿精度咋样,大家先看着吧。我去养病了。

第651章 泼法金刚

雪明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找到昆吾石雕。倚在岩台边给自己做接骨手术。

时值功曹一刀劈裂了他的锁骨,左半身躯干有挫伤骨裂,脊柱也歪到一边去,有侧倾错位的暗病——至于后来如何杀死这恶婆娘?雪明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能做到的事。

或许真的像芬芳幻梦说的那样,意识模糊的决死时刻,是幻觉拉了他一把。在最终的屠宰流程里,那是他反复练习了几万次的行刀手法。

还没来得及想完这些事,江雪明就看见昆吾在不断翻滚挣扎,脑袋的石壳膏浆已经裂开,露出奸诈狡猾却也惊慌失措的脸色,嘴巴舌头得了自由,马上开口解释。

“兄弟!你早说嘛!你要有这个本事,我哪儿敢和你做对呀?”

昆吾道人说起漂亮话——

“——日值和时值在你手上都走不过三个回合,你放了我!我一定帮你杀犹大!”

江雪明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是他没办法相信昆吾。

哪怕不讲任何恩怨,把剑英的死放在一边,从成年人做生意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昆吾的嘴就像一张空头支票,同时这个卖保险的还有暴力机器当安保团队。

这家伙的魂威能力实在太强大,哪怕是谈合作——只要昆吾找到了合适的替死鬼,合作协议上的最终解释权永远都掌握在这妖道手里。

这是一张不平等条约,是一次没有任何信用记录,没有任何保障的合作。

以前要说污点证人,比较典型的例子有弗拉薇娅和杜兰,但她们都有把柄留在裁判所,留在广陵止息手里——绝不可能翻了天,这才是正经的,有切实担保的交易。

昆吾谈的这个“生意”,其风险已经远远超出雪明的预估。

“你帮我杀犹大?”江雪明手里没有多余的浆膏,也封不上昆吾这张嘴,用万灵药治好身体损伤以后,他又一次试图征服自己的精神损伤——把昆吾扛起,继续赶路。

昆吾连忙保证:“没错,我帮你。我一定帮你——如果我食言背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夜幕之中亮起一道惊雷,吓得昆吾道人不敢接着说了。

江雪明:“你怕什么?”

昆吾心虚道:“我我这不是怕自己抵抗不了诱惑。万一呢对吧?”

江雪明反而继续强调:“我问你,你怕什么?你有六百多条命,受了雷击也不会死,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时候,昆吾被说动了——

——此人的心智城府和战斗意志是妖道从未见过的,神乎其技的本领。

日值功曹处于元婴期(化茧),时值功曹则是半步化神(羽化),这些强大的灵能怪物对于一脚踏进死门的枪匠来说,竟是土鸡瓦狗之流。

如果以完美的状态接近犹大,枪匠绝对能杀死这个会盟领袖。

两人的谈话形势立刻倒转,昆吾要主动拉下脸来求人。

有这么一个动机在,昆吾就实话实说了。

“我刚才怕的,是菩萨谷里的泼法金刚。”

“什么东西?”江雪明爬上岩台继续赶路,接着问道,“有话直说。”

“泰野原本有异人,自铜河洪灾治水活动开始,就有异人沉河挡灾。后来这些奇奇怪怪的异人也在山中活动,他们身形高大,成年之后怎么着也有三四米。”昆吾讲起这个东西的来头:“人们最早喊异人叫巨灵胡,因为我闲着无聊写了一本书。叫《西游记》,在这鬼地方挣了不少钱”

江雪明:“你写的?”

昆吾连忙改口:“我抄的,我抄的。”

“后来灵光佛祖传道,也就是犹大嘛——他带着这些巨人走了,去干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是造仙丹。”

“留给我的年值功曹,就是一个巨灵蛮人泼法金刚。”

江雪明:“刚才打起雷了,你怕它?它醒来时就有雷声?”

这让雪明想起了尼福尔海姆冥界之行的最终回,乘着麋鹿的神王巨人也会呼唤雷霆。

如果犹大在两三百年前就得到了巨人子嗣的支持,一旦打草惊蛇,他会立刻逃回这些神话生物身边。

“是,也不是。”昆吾先说谜语,后揭谜底:“这个年值功曹泼法金刚,我一年才能求它一件事——日值和时值你都晓得,都明白意思了,那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呀。”

“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它平时就窝在菩萨谷里,我要是遭了大难,或者不想打工了,我要离开泰野,它才会来找我,帮我做做思想工作,要我规规矩矩接着干下去——鸡毛蒜皮的小事它不会管。”

“枪匠,如果你和我做自己人,我就和你说说心里话。”

“以你现在这个状态,要和这种神话生物搏命,你这假死也要变成真死。”

“听哥一句劝,我们就立个君子协议,你把我解开,我看护你几个小时,让你睡下——躲开这泼法金刚,你也不用和它死斗,安安稳稳睡一觉。”

“到时候醒过来,我们再来谈如何杀犹大?怎么样?”

绕了那么大一圈,昆吾还是讲回生意的事情上了。

江雪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回绝。

他抱着昆吾往山谷另一侧出口去,进到菩萨谷的后半程,就能看见山岩石壁上巨大的佛像,这些鬼佛有三头六臂,大多是面目狰狞的金刚像。

黑漆漆的雨夜里,山涧起了一层朦胧薄雾,鬼佛身上的点点光苔成了唯一的照明物,湿滑风化的圆润岩石此时此刻看上去栩栩如生。

雪明不太清楚自己的灵感是否还在线,他能感觉到一种令人胸闷的打鼓声——那并不是真实的音符,而是灵感压力。

就在诸多鬼佛之中,确实藏着一个神话单位。那种感觉虽然遥远到有些陌生,在红星山面对冰人的从属物时,面对苏尔特的孩子们,从灵能潮汐的烈度来判断,昆吾可能没有骗雪明——这妖道说的是真的。

从黑风岭方向过来,雪明带着俩学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这石像就是死物。

可是昆吾进了菩萨谷以后,狂风暴雨之中时不时落下一道雷霆,正好是鬼佛石刻群的方向——如此频繁的落雷一定有鬼。

雪明心里也打起退堂鼓,他不想和昆吾谈合作,也不想就这么交代在这里,要回头吗?只能二选一了吗?

“再晚一些,就没有时间咯。”昆吾继续进行语言逼迫:“我敬你是条好汉,也不想看你死在这里,我发誓,我真的发誓,用我性命发誓。”

“只要这笔生意谈成,我绝不用[逆天改命]来害你,反而我会来帮你——给你找十几二十个替死鬼。我们双剑合璧,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我知道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这副凡人的身躯,你这个待机时间也太短了。”

昆吾喋喋不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这个魂威,充其量只能坚持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我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给你改了命,再把授血仪式做一遍。给你仙丹,受了仙丹加持的灵体那老牛逼了,它的射程和持久力就和塞了核电反应堆似的,保你五十年不关机。”

“你的脑子进了核废水吗?”江雪明的眼神难以理解,不可思议,讲起这个话题时,他这么儒雅随和的一个人几乎要气出高血压,“昆吾!你在福岛核电站工作?炉心融解的时候在料堆里泡澡?你和我说什么?”

“你要我吃人?”

昆吾并不了解枪匠,在犹大的解说视角下,这是一个敌人——

——他知道枪匠的账面数据,不太清楚芬芳幻梦的能力,有关于这个人的性格也是只言片语就带过去了。

妖道诧异:“呃”

原本江雪明心里还有退堂鼓,这下没得谈。

“你的魂威射程有多远?昆吾?”

“呵呵.”昆吾当然不会说。

江雪明:“把你带到仙台,你的灵能还有效吗?如果带去海的另一边呢?带到凡俗世界?或者塞进火箭里,发射到月球上?”

“呵兄弟,我不想和你做对要是我哪句话惹你不开心.你打打我?骂骂我?”昆吾接着笑,额头有了冷汗,对于仙丹加持之后的灵体,他没有机会去测试极限射程——他是犹大的笼中鸟,困死在泰野城里。

“打你?”江雪明冷笑道:“然后由你的替死鬼来代你受罪?”

“我在想办法嘛!想办法让你解解恨呐。这不是宠你么?”昆吾心虚了,他知道说服江雪明的前提,是跨过一座仇恨构筑的大山,这山上埋着一个赵剑英。如果关香香在城里也不好过,这对小夫妻就要一起合葬。

世上最难得的能力是什么?

在昆吾心里,其实是组织能力,是搞关系的能力。如果能驯服这头猛虎,化解开这段仇恨,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起来。

他一个穿越者天生就带着超人一等傲慢和自信,他坚信自己是位面之子,是天选之人。

“我不想和你谈下去了。”江雪明直接结束了话题,再也不想开口讲话:“你和我讲的是生意——我不讲生意。”

“为什么?!”昆吾霎时破防,失了理智,“为什么?!为什么呀?”

他不理解江雪明的做法,就和他不能理解赵剑英剖心自杀的做法一样。

明明活路就在眼前,明明蝼蚁尚且偷生,明明自己一颗滚烫炙热的真诚之心,已经摆在谈判桌上了!

只要枪匠点头,就是数之不尽的好处,这种简单的小学算术题,枪匠难道算不来么?

再往前走,泼法金刚醒了,那是实打实拥有巨人血脉天赋超群的怪兽。

以枪匠现在这个状态,他又要去搏九死一生的命?他有多少条命呀?

一时半会,昆吾也开始怀疑——

——难道这家伙的灵体真的能扭转时间么?

前几年收集来的情报中,枪匠的灵能特质就和时间有关。

不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昆吾当然琢磨不透雪明的想法——

——因为雪明现在颅脑损伤非常严重,他根本就没办法进行复杂的心算。没办法把这一笔笔人命债务算清,无法估出昆吾这个高价值目标的具体功能和战略意义。

他的狗脑子想不了那么远,他只知道剑英死了,是为他争到一线生机而死的。

昆吾居然要和他谈生意,接着谈人命生意,要他吃一口人肉——

——江雪明从先前的对话中,隐约能感觉到,昆吾和伍德老师或许是同一种人,从言行举止和口癖作风来判断,是来自文明社会的人,是一个流落到蛮荒世界的现代人。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文明社会的文明人,可以毫无负担的大啖人肉,还要无名氏的战士吃人肉。要大家和和气气的笑着,先往嘴里塞满人肉,再把生意经读完。

他几次三番忍住杀意,按住剧烈颤抖的手,钢之心也开始迸发出强烈的灵能潮汐。似乎是小七感觉到了丈夫的仇恨心。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还不是时候。

“我不想和你谈下去。”雪明讲完这句,就彻底闭嘴。

反倒是昆吾婆婆妈妈受了委屈似的——

“——我在帮你呀!枪匠!我在帮你!你应该谢谢我的!你应该说谢谢!”

“我在帮你你知道嘛?你这个人怎么不识抬举呢?”

“明明只要照着我说的做,你不用死的!”

“我不想见到年值功曹!你别把我往鬼佛石刻带了!这样下去你死定!我活着也没有什么好盼头!”

“枪匠!枪匠!枪匠呀!!!”

“你听哥一句劝吧.小孩子怎么这么头铁呢?”

昆吾几乎要哭出来了,爬到西南背坡的高地,能看见深谷出口,也能感觉到鬼佛之中的巨灵蛮人——雷霆落在一处山石,打得雨幕四散,冒出灵蛇一样的电光。

那石刻有了生命,从岩台里直起身,慢慢抖落身上的岩片,鼻孔里呼出两道白雾,然后站了起来。

这泼法金刚原本是灰白二色,雷霆在周身游走,就看见树干一样粗的手臂有了血色,石皮子砸在滩涂,溅起一片粉尘。

它右臂缠着一条鲜红的粗大绳索,受了雷霆敲打,立刻扭曲变化成活灵活现须尾俱全的螭龙。

它完全站起,周身散发出一阵高温水汽,雷霆的光芒照耀下,两肩幻化出转轮身光。

“好了!现在好了!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惹上什么东西!总要来看一眼看一眼.”昆吾心里只觉得后悔,现在生意没得谈了,要是犹大知道这个事,算起时值和日值两位堂主的人命账单——他又得赔出去一大笔。

“跑呀!跑呀!枪匠!跑呀!现在跑还来得及!”

“不用跑了,我也跑不动了。”江雪明抬起左手,看着白净的钢铁指环——它们都在发光。

只见这泼法金刚迈着沉重的步子,托举螭龙宠物缓慢前行,头发眉毛都是暗红色,已经接受了授血仪式。

它开始快步蹦跳冲锋,试图靠近眼前的蝼蚁,在这巨人子嗣眼里,深陷死门困扰的江雪明就像一块鲜嫩可口的肉。

“跑不动也给我跑!他妈的!”昆吾破口骂道:“没用的废物!”

还有三十来尺,雪明举起左臂,在坡道高地往四处放射钢之心的辉光。

他听见的声音,不光有这神话单位的咆哮和脚步,还有另外一种熟悉的轰鸣声——因为他的辉石在发光,他确信自己生命里至关重要的另一半就在这里,离他不远。

泼法金刚打开双臂,直直朝着猎物扑杀过来——

——有柴油引擎的尖啸,一个黑影在低空飞掠,它跳出岩台矮坡。

从夜幕中冲出四颗圆滚滚的眼睛,墨绿色的钢铁巨像从北坡跳上来了!

两颗大眼睛是[материализм·唯物主义]步行战甲大青蛙号的前灯,它的驾驶舱下闪烁着两颗淡黄色的雾灯——

——铁甲钢拳与泼法金刚撞在一处。

金石剐蹭石滩子的爆裂声,这是火花和雷霆的对话。

飞沙走石盖住一切,泥星子土沫子喷了昆吾一脸。

它的迷你裂变炉发出嗡鸣声,两条铁拳死死逮住了泼法金刚的手臂——

——引擎在咆哮,牵动链条肌肉和钢骨,液压泵开始工作,两条粗壮的大腿弹出基桩固定柱,深深踩在结实的岩台里。

两台V46十二缸涡轮柴油发动机构成动力下总成,总输出在一千五百匹马力左右,它有六米多高,巨人在大青蛙面前也像一个小吗喽。

泼法金刚身上缠着龙,这灾兽护主心切,弓起身体往铁疙瘩的颅脑咬去——可是它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脑袋!

大青蛙的驾驶舱狭窄,原本是工业法器,用来维护其他二足步行战甲的维修工具。没有凸出的“头部”参照物。

只这一瞬间的犹豫,从战甲两臂腋下喷吐出钢芯机枪弹,12.7毫米的并列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螭龙起先受了机炮的打击,颅脑一下子弓起,蛇身马上酥软,这无坚不摧的弹头打断它脊梁,撕开它头颈,打得巨灵蛮人连连掩面后退惊声吼叫。

第一回合才刚刚结束。

大雨磅礴,从黝黑墨绿的铁甲上能看见无名氏的面盔钢印——散热柱从大青蛙的两腿两臂弹射出来,雨水一淋上去,见了滚烫的冷却油液立刻发出滋滋炸响。

舱门开盖,九五二七站起来,揭开闪蝶衣的面盔,仔细打量着狼狈的神灵。

“都说来了您的地盘,就没有傲狠明德的祝福啦!~没有幸运女神!~”

她拧起拳头,另一手捂住心口。

“要我说!我这车太小!和我的心一样,挤不下那么多人!不用什么女神!”

“有一个美人儿就足够了!你说是吧?”

小七侧过头,看向丈夫。

江雪明捂着口鼻,他被这声光冲击和灵压折磨得七窍流血,想不出什么形容词。

“牛逼,我是美人儿,是的我就是,您说是就是。”

小七确认了丈夫的精神状态,看见这光溜溜的脑袋,嗅见死门的臭气——她眼里有火,钻回驾驶室里。

大青蛙的广播喇叭里传出咬牙切齿的怒吼。

“他妈的狗杂种!你们真该死呀!”

短暂用泡脚秘法战胜了脑雾,真的很神奇,但不保证明天能更新喔!

今天传统艺能咕了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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