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鸡犬升天

林泰来当初被送去投奔宋叔混社团,很大程度上也是家里人多地少太穷,养不起林泰来了。

哪怕当初有人想收林泰来当义子,甚至改姓,林老爹也没有反对。

仓廪足而知礼节,穷人家为了活下去,或者活得更好,讲究不了那么多。

商品经济越发达的地方,这方面越开明。

别人不说,连首辅申时行的祖上也改姓过徐。

还有与林泰来打过交道的名士范允临,范仲淹后人,他爹还做过官,如今也跑到虎丘徐家当赘婿了。

回了家后还是游手好闲的林阿四蹲在篱笆门口,承受着父亲的数落和母亲的唠叨。

如今林阿四的“功业”加起来比八代祖宗都多,已经让林老爹望尘莫及了,所以林老爹只能从道德层面进行教育。

但林老爹也讲不出多少大道理,翻来覆去的就是“做人要本本分分”之类的话。

林老爹的人生经验也就这么多了,毕竟林家世世代代都是最本本分分的种田人,连个做生意的都没有。

聚八世之进化伟力,才出了林泰来这么一个基因突变的。

午饭是没有的,穷人家哪有午饭的习惯,再说晚上要吃席去,更不需要吃午饭了,这就让最近大鱼大肉的林阿四很不习惯了。

一直熬到了下午时分,林阿四才看到勤劳吃苦的大哥林时来一家三口从田地里回家。

于是林阿四一边对十岁大侄儿进行摸头杀,一边叹口气说:“大哥啊,你为什么不读书?”

林阿大感觉莫名其妙,“你说这作甚?就算要说读书,也是让你大侄儿去读书。”

随后林阿四痛心疾首的说:“伱还不知道?朝廷派我去木渎港分关当主吏了,主管日常关务!

你若有文化,我就能带你去税关当吏员,以后争取接替我当主吏。

但你却认不了几个字,叫我怎么提携你啊!”

林阿大:“.”

没多久,又看到二哥林运来、三哥林福来从几里外的新家赶了过来。

林阿四再次长叹道:“二哥三哥啊,你们为什么不读书!”

林阿二林阿三:“???”

林阿四痛心疾首的说:“如今整个胥江上下游,东西三十里南北二十里都是弟弟我的地盘了!

到处都缺能管事的人才,你们这些自家人却都帮不上忙!”

三个哥哥们一起无语,亲戚之间喜欢炫耀和攀比乃是人之常情,但你林阿四竟然直接对亲哥哥骑脸显摆,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林阿三转头就对林老爹告状说:“上次我跟着宋叔去城里看小弟,就听到不少消息!

小弟他在城里经常白玩女人不给钱,时不时把要钱的人打伤,还动辄抢别人的女人!”

林老爹忍不住动手,但却拍了林阿三一巴掌,这让林阿三接受不了。

林老爹对不服的林阿三怒斥道:“打的就是你,你竟然还帮他显摆!”

林阿四也上前狠狠拍了三哥一巴掌,林阿三大怒,跳起来想还手。

却又听到林阿四说:“就凭你这个颠倒黑白的能力,我看也别种地了,可以去当个河快!”

讲究一个兄友弟恭的林阿三放下了拳头,期待的问道:“什么河快?”

林阿四解释说:“河快就是税关下属的衙役,负责在水道上拦截检查过往船只,然后引领货船靠港缴税!

朝廷要在木渎港开关,一切岗位都要添人,我给你个河快班头的机会试试!”

全家除了林阿四之外,脑子最活泛的林阿三有点小激动,但又怕自己做不好。

忽然想起什么,林阿三又指着阿大和阿二问道:“他们俩呢?”

林老爹插话道:“当公家的河快可以,但我林家除了你都是本分人,不许让他们跟你一样去混黑社团!”

林阿四深思熟虑的说:“大哥前几年服过河工徭役,对河工应该有所了解。

等今年农闲官府开工疏浚河道时,我找点事情让大哥先练练手,以后再上规模。

大哥你看附近十里八村的谁比较懂河工,人品又能靠得住,都可以招揽过来当你的帮手。”

林阿大疑惑的说:“你怎么知道官府一定会开河工?”

林阿四习惯性的显摆道:“就凭我能让官府给我两个案首,加一个武生员!”

然后他又对林阿二说:“过阵子,我还会在南濠街上开个市管所。

二哥你可以过去跟着学学,如果能适应,以后当个管事。”

林阿二也喜滋滋的回应说:“好极好极,都听小弟的!

小弟这次回家,真像是菩萨下凡,广施雨露啊。”

林阿三补充说:“什么广施雨露?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兄弟们深有感慨,点头称是,不由得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都知道苏州田税天下最重,但凡有点其它生计,谁愿意租种税赋奇高的官田?

当河快、做河工、管市场,听起来都比种田有钱途。

安排好兄长们的前途,林阿四逐渐又找回了林大官人的感觉,大手一挥说:

“家里未来规划暂定如此!先洗洗脸,一起吃席去!”

林老爹拦住了林阿四,质问道:“你这番安排,是不是漏掉了一个人?”

林阿四左顾右看,诧异的说:“三个哥哥都在,并没漏人啊。

难不成父亲你在外面还有别人,需要我安排?”

林老爹忍不住喝道:“混账东西!我是说你漏掉了我,难道我有手有脚的不能做事么?”

听说外面世界很精彩,种了一辈子地的林老爹也想去看看。

林阿四答道:“父亲你这把年纪了,就在家享受田园之乐吧!

做人要本本分分,是你刚才反复教导我的,怎么你的心思也不本分了。”

林老爹气得拿起一根树杈,抬手就要打人。

打架经验无比丰富的林阿四立刻护住头,从篱笆里窜到了外面。

其他兄弟一起拦住了林老爹,劝道:“小弟也是一片孝心,想让父亲在家享福而已,父亲何必生气。”

林宋氏也护着小儿子说:“四喜都是吃席坐首桌的体面人了,怎能说打说骂的!”

看着一起阻拦自己的妻儿们,林老爹眼角湿润,手里的树杈子无力的掉落在黄土地上。

父弱子强形势不可逆转,家主大权已然旁落啊!

难道他才五十一岁,就要被迫退居二线了?

(本章完)

第156章 做人的格局

有族人结婚,当晚吃席,上了首桌的林阿四喝得最多。

第二天醒过来时,躺在家里老床的林阿四都记不清昨晚怎么回来的。

林阿四揉着额头,对准备下地的大哥问道:“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林阿大答道:“也没什么,就是你许诺了八个河快职位出去。”

那林阿四就放心了,“还好还好,照顾乡亲们也是应该。这样三哥去了木渎港,也有乡亲帮衬。”

反正木渎港是新开的税关,职位都是空额,安插几个河快小意思。

林阿四在院里活动了几下腿脚,忽然又出现了几个胆大的小村姑,聚在门外,隔着篱笆围观林阿四。

这些不能招惹的老虎们让林阿四有点畏惧,扭头就对母亲说:

“走了走了!我还有很多事务要去处置,先回镇上,再回城里!”

林宋氏不满的说了几句,但儿大不由娘,拦也拦不住。

于是半个时辰后,林泰来便出现在了横塘镇,重新从林阿四变回了林坐馆林大官人。

“叫上伙计们,去总堂!”林坐馆对左右护法吩咐说。

原本安乐堂有七个头领,对于一个乡下八流社团而言,委实有点臃肿。

经过林泰来揪出内奸并清洗后,现在只有四个头领了。

大头领还是陆义斌陆堂主,二头领兼主计还是宋全宋叔。

原三头领徐大升被当内奸清洗掉了,积极参与清理内奸的原五头领阮庆晋升到了三头领。

除此之外,原四、七两个头领也被清洗掉了,只剩了原六头领晋升到四头领。

今日四头领跑腿下乡去了,其他三个头领都在,一起上了聚义厅接见林泰来。

林泰来登堂入室,对着头领们道:“安乐堂第一分堂坐馆林泰来,见过各位头领!”

陆堂主:“.”

面对安乐堂第一分堂的坐馆,他这个总堂堂主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二头领宋叔代替堂主出面,招呼说:“你自己坐吧!”

七头领被清洗了三个后,厅中空位就很多了,林泰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宋叔又问道:“你今天到总堂,有什么事情要指.请示?”

林泰来看着陆堂主,答话说:“近期在堂主大头领的指引下,咱们安乐堂的实力和版图堪称突飞猛进!

不但将一都、五都纳入管区,就连多年宿敌十三都和义堂也成为了半附庸性质的联盟堂口。

这一片大好的形势,与堂主大头领的努力和智慧是分不开的。”

连陆堂主本人也听不下去了,对林泰来问道:“伱到底想说什么?”

三头领阮庆立刻就劝道:“大哥稍安勿躁,要等林坐馆把话说完。”

林泰来对阮庆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

“在我看来,经过堂主的发扬光大,我们安乐堂影响力已经不局限于堂口管区了。

比如说,多了和义堂这样的半附庸性质的联盟堂口,以后类似的附庸堂口只怕还会增加!

到了那时,安乐堂不仅仅是一家堂口,还是一个联盟的总堂。

所以我认为,大头领这个局限性很明显的头衔已经不适合堂主了!

要有一个新的,顺应形势发展的,能率领社团联盟的头衔!”

陆堂主和宋主计都不想说话,只有阮头领积极的问:“林坐馆有什么想法?”

林泰来答道:“我代表分堂,以及所有社团伙计,请求给堂主上尊号为大龙头!”

这个称号听起来相当之威风,陆堂主愣了愣,然后又回到了现实。

便意兴阑珊的开口拒绝道:“算了算了,名号也没有那么重要,没有必要改来改去。”

如果没有林泰来,“大龙头”可能是个很有格局的名号;但若有林泰来,越威风的名号越显得讽刺。

林坐馆像是没有听到陆堂主的拒绝,径自继续说:

“堂主不可寒了伙计们的敬爱之心,请堂主前往木渎镇会盟太湖东岸地区各家堂口时,将大龙头这个名号正式公布并使用!”

陆堂主感到真是拒绝了个寂寞!跟林泰来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水!

林泰来又向三头领阮庆问道:“我们安乐堂要在木渎镇会盟太湖东岸各堂口,第一批邀请的五家堂口,可有了回信?”

阮庆答道:“两家有回应愿意到场,其余三家没有任何动静。”

林泰来骂道:“真是不长眼的东西!当初那个垃圾人杨镇要搞太湖东岸大联盟时,他们五家可都是很积极的参与,如今竟敢怠慢我们安乐堂!”

阮庆有点忧虑的答道:“整个太湖沿岸地区,都是洞庭商帮的根据地。

所以太湖东岸堂口背后多多少少都受洞庭商帮的影响,十分难缠。”

阮庆这话倒也不是夸大其词,当时有句话叫“钻天洞庭遍地徽”。

“徽”就是大名鼎鼎的徽商,而“钻天洞庭”指的就是洞庭商帮,由此可见洞庭商帮的实力。

再强调一句,这里的“洞庭”指的是太湖里的东、西洞庭山,不是洞庭湖。

林泰来冷哼道:“做事焉能畏难畏强,有机会碰一碰再说。至于那三个拒绝会盟的堂口,我自有计较!”

说完事情,这次会见就结束了。

宋全送林泰来出去,私下里问道:“你如今产业众多,连白道税关都被你搞到手了,何必还把着堂口不放?”

这是很多人都理解不了的,不明白林泰来还把持堂口干什么。

都知道堂口从田地收税本身并不怎么赚钱,大头都是被官府拿走的。

从盈利角度来说,一个帮官府收田税的社团,远不如河道税关,或者是鱼市“副业”。

更别说林泰来现在还有了武生员这样的身份,洗白切割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对宋叔,林泰来可以很坦白的说:“钱很重要,但也不能只看钱;只赚钱是没意义的,必须还要有势。

这些堂口虽然不怎么赚钱,但却是官府征收钱粮不可或缺的助力,又深入乡村底层,这就是其他产业所不具备的真正势力!

若能善加利用这个势力,便可以反过来要挟官府和官员,所以为什么要放弃这些堂口?”

宋全不禁愕然道:“你要挟官府又有何用?你又能图什么?”

林泰来大笑道:“天下财赋半出东南,东南财赋半出苏州,所以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州财赋之于朝廷就宛如蛇之七寸,如果能掐住这七寸,或许就有机会影响朝廷政策走向。

但我也不是很有把握,说太多你也不理解,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全:“.”

左右朝廷政策?这是你一个武生员该考虑的布局?

这一刻,宋全感到他可能只是“燕雀”,而林泰来则可能是“鸿鹄”。

人和人之间的格局,真的是有差距的。

又卡文啊啊啊啊,再过度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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