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1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中)」

第1551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中)」

「我们要去古堡主人的房间看看,要一起吗?」徽白说。

「……好。」苏明安示意影苏不要贸然动手,点头道。

一行四人蹑手蹑脚游荡于古堡,片刻后,他们潜入了一间房间。

「居然没有任何守卫。」安忒托莉亚谨慎道:「苏明安。」

苏明安与影苏同时回头。

「一人一个角落,慢慢搜向中间吧。」安忒托莉亚说。

搜索开始,苏明安试了下自己的技能,竟然能用,他立刻开启了「线索洞悉」,很快找到了一个红圈。

那是一本册子,苏明安翻阅起来。

……

【《人物生存指南》】

【01:不要靠近叫「徽白」和「苏明安」的人,一旦与他们成为朋友,死亡风险大大增高。】

【02:不可以说出脏话与敏感话题。】

【03:不可以进行脖子以下的不健康活动。】

【04:不可以进行过于血腥暴力的行为,杀伤行为请尽可能简洁干净。】

【05:不要让他们完全了解你的一生、你的过去、你的理想,一旦等他们了解完你这个人,你很大概率迎来死亡。】

【06:如果他们说出类似「玩家」、「任务」、「npc」、「世界游戏」的话题,请无视并忘记。】

【07:不要试着和他们产生友情以上的感情,尤其不可以进行告白和亲密肢体接触等操作。】

【08:你的一切行为都要有合理逻辑,不可以一拍脑袋决定,也不可以反复无常,故事没有现实荒谬,请尊重人设。】

……

「这是谁的生存指南?」影苏凑了过来:「npc的吧。」

「不可以说出脏话和敏感话题,不可以进行脖子以下的活动……」苏明安喃喃自语:「难道是【规则怪谈】?」门徒游戏的第三关明溪校园就是【规则怪谈】,和第十四个副本有什么关系?

「有趣啊,你看第五条。」影苏摸着下巴笑:「一旦等我们了解npc整个人,npc就很大概率迎来死亡……」

「像是故事啊。」徽白插嘴道。

二人回头,只见金发灿烂的高挑青年插兜走来,宛如悠悠走来的一个大太阳:「按照大部分故事的逻辑来说,一个人塑造得差不多,就可以死掉了。这个人之前的一切光辉耀眼的品质和经历,都是最后死亡前留下的铺垫,铺垫越精彩越厚重,死掉的时候就越震撼。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来看,一个人要是想在故事里活下去,最好的办法确实是——不让主人公了解他/她,不让剧情发展到他/她身上。」

「还真是刁钻的思考角度。」影苏挑了挑眉。

「要是真把副本当成一个故事来看,那么这种逻辑确实是正确的。」徽白说。

「那完了,我现在很了解你啊,徽白。」苏明安突然说。

「哈哈哈……」徽白笑了几声:「你也看到了,这册子上说了——【不要靠近叫『徽白』和『苏明安』的人】,说明在这个故事看来,只有我和苏明安算是主人公?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判断,明明还有很多出色的玩家。但是,不用担心啦,诺尔你是没关系的。」

安忒托莉亚冷静道:「那我们违反了规则会怎样?徽白,你来说句脏话。」

徽白保持微笑。

安忒托莉亚保持微笑。

看来谁也不会以身试险。

突然,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安忒托莉亚立刻道:「分散!」

四人立即散开,下一刻,他们觉察到了一股极强的危险感。饶是以徽白的实力,都感觉到了威胁。

影苏迅速张开隐身衣,将苏明安覆盖在内。

「嗒,嗒。」

略带高跟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廊的黯淡烛光稀疏洒落,随之是一个瘦削的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略带偏斜的白色刘海之下,是一双如珠似玉的金黄眼瞳,身着白色长袖,衣领与袖口均带翻花,灯笼短裤露出白皙的小腿,足蹬一双纯白皮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出现的那一刻,每个人眼前都浮现了一个血红的系统框:

……

【WARNING-001】

【危险度:最高】

【特征:未知】

【即死规则:未知】

【逃亡规则:未知】

【备注:请极其小心!!】

……

「……靠,真是规则怪谈。」影苏在心里抱怨。

这种规则游戏最不讲理,不管你实力多强,违反了规则就死,容错率极低。最倒霉的是,他们貌似碰上了最强的怪谈。

「……真是规则怪谈?」苏明安的想法却不太一样。

他已经认出,那白发少年,赫然是苏琉锦。第一次世界游戏不包含罗瓦莎,罗瓦莎这群人怎么出现了?

白发少年微笑着走进来,双手插兜,似在散步,他略含深意地看了眼桌上散落的册子,明显发现了这里有人来过。

「嗒,嗒。」

他路过了徽白与安忒托莉亚藏身的窗帘,驻步。

二人屏住呼吸,他们可不想和最强的怪谈对上,动辄「触之即死」。在他们的胆战心惊中,白发少年终于再度迈步,走向苏明安与影苏藏身的墙角。

不到两步的距离,白发少年驻步。

苏明安明显感到影苏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嘭!」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尖叫,应该是正在被追赶的玩家。

苏琉锦步子一顿,缓缓转身,离开了房间,走向了那个男人的方向。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其凄惨的叫声。

「趁这个机会,散开!」徽白喊了一声。影苏立刻拉上苏明安向外冲去,「哗啦」一声撞碎了玻璃,二人从古堡高楼坠落,落在雪地。

「……你们是谁?」忽然,前面传来一个惊慌的女声。

二人擡头一看,是一位墨发少女,她皮肤苍白,眼皮厚重,嘴唇如火,像是西欧油画里浓墨重彩的美人。少女身着缀着血红玫瑰的蕾丝长裙,提着一个小花篮,正在花园里采花。

「这不会是那个蓝毛的女儿吧。」影苏说。

「……看年龄也不对啊。」苏明安吐槽。

「我乃这座古堡的公主伊莎,你们是谁!」墨发少女缓过神来,指着二人道:「你们,你们是从楼上跳下来的,莫非正在与侍女偷情?」

「你这是什么脑回路啊!从楼上跳下来就必须是偷情吗?」影苏忍不住吐槽:「还有你们的称号也太混乱了吧,古堡主人是伯爵,你怎么能是公主啊?」

「我……」伊莎羞恼地跺了跺脚:「要你管!」

原来是自封的公主……苏明安回头看了眼窗户,苏琉锦没有追上来。

……

【WARNING-005】

【危险度:较低】

【即死规则:对她说,她的爱人不会回来了。】

【逃亡规则:未知】

【备注:005的出现时间大多在花园里,她在等候她天上的爱人。每当玫瑰开得最娇艳的时候,她的爱人就会出现,与她相拥。】

……

【你收到了「伊莎公主」发布的任务·「为我寻一朵玫瑰花」】

【任务内容:为伊莎公主找到一朵最娇艳的玫瑰花。】

【任务奖励:一柄钥匙。】

……

「哇哦,原来我们是落到另一个怪谈的范围里了。」影苏想了想:「不过这个看起来安全一些……总之,先帮她找花吧。」

「嗯嗯。」伊莎满意地点头:「那么找花之前,我要给你们一人起一个名字。」

「找花和起名有什么关系?」苏明安擡眼。

「公主说的命令,听着就好了!」伊莎指了指苏明安:「那么你叫……蓝玫瑰。」

还挺好听的……苏明安犹豫了一会,没打扰她的兴致。

「你叫……」伊莎指了指影苏:「黑色墨鱼。」

「喂。」影苏瞬间不爽了:「为什么我叫黑色墨鱼啊?哪里像了!」

「本殿下这么取名,就不要反对了。」伊莎叉着腰:「好啦,快去找玫瑰花吧,黑色墨鱼。」

苏明安与臭着脸的影苏启步,伊莎跟在身边。

「你的爱人是什么人?」苏明安问。

「我的爱人,他是天底下最厉害、最英俊的人。」伊莎骄傲道。

「少女,不要恋爱脑啊!」影苏摇摇头:「他每天晚上才和你见面,就那么一点点时间,热情迟早会消磨殆尽的。」

「你谈过吗?就指教我?」伊莎哼了一声:

影苏无力惨败。

「古堡主人和你是什么关系?」苏明安说。

「哦,你是说恋尸癖啊。」伊莎说。她有给每个人起外号的爱好:「恋尸癖他……是我们的领头人。」

「领头?什么领头?」苏明安说。

「杀死天上那些家伙啊。」伊莎说:「我们的组织叫作【命运之轮】,恋尸癖是我们的头儿,这座古堡是我们的据点。」

听到这话,苏明安突然头一痛。

……

【「我在意的是……」菲尼克斯向前倾身,眯起双眼:「你想……更进一步吗?」】

【琴斯不言不语。】

【「这个地方,是【命运之轮】的据点之一,这座古堡的主人,是【命运之轮】中的一员。」菲尼克斯道:「反对观测,反抗命运。这是我们的信条。」】

【「反抗……命运?」琴斯擡起头。】

……

脑中涌出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

上一周目,苏敬棠说了,天上有一些「农场主」,现在又恰好出现了一个来自天上的爱人,那么这个爱人就是所谓的「农场主」。作为下凡的「农场主」,他喜欢上了一只「火鸡」伊莎,二人结为了情侣。

苏明安勉强用着伊莎的词:「恋尸癖是怎么把你们聚集到这里来的?」

「聚集?」伊莎的神情呆滞了一瞬,露出了单纯的微笑:「没有聚集,我们睁开眼就在这里。」

「你诞生起就在这里?」苏明安说。

「对啊,我诞生的时候……」伊莎拎起裙摆,转了个圈儿,她那张浓墨重彩的美丽的脸庞更显动人:「就是这样的年龄,就是这样的容貌,没有从小长大的记忆,也没有父母。」

她仰起脖子,掰着手指:「白墓碑、蛋糕脸、小骑士、紫猫猫……他们几个也和我一样,都是这样突然诞生在这里的。嗯,总之,我是伊莎公主,我有一个天上的爱人,我们很相爱。」

苏明安与影苏对视了一眼。

「……【角色】吗。」影苏说。

很显然,这不是正常的生命,更像是突然被「创造」出来的人物。

「如果我推测不错。」苏明安说:「天空之外,是一群更高维的『创造者』,他们创造了伊莎这些人,给他们设置了设定,比如给伊莎设置了『必须爱上谁』的设定。然而,古堡主人诞生了反抗的想法,他将这里命名为【命运之轮】,开始策划反抗。」

至于【命运之轮】真正的头儿徽墨,由于徽白现在还没有去罗瓦莎,所以徽墨还没有出现。

但是,这样仍有一些逻辑漏洞。

诺尔到底想要他看什么?

「你真的爱那个天上的人吗?」影苏看向伊莎:「其实这只是你的设定吧,就像刻在你DNA里的东西,你其实不爱他吧。」

伊莎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但我在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我爱他。」

「每天晚上,我才能见到他一会儿,但那一小会,我在全心全意期待着。」

「因为我只有爱他,我才能活着,这座古堡才能如此宁静。」

「爱他是我的意义,也是我的使命。」

苏明安感觉这番言论似曾相识。

这时,影苏摘下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喏,公主殿下,这朵算娇艳吗?」

「嗯……还有些差距,不过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了。」伊莎接过玫瑰,轻哼一声:「好吧,本公主算你成功吧。」

她将一枚钥匙放在影苏手里,转身走向花海。

那一刻,一道男人的身影出现。

玫瑰簇拥,枝叶摇曳,夜风扬起酒红色的长袍。风雪间,伊莎露出微笑,她轻巧地拎起裙摆,向男人小跑而去。

下一刻,他们在花海之间拥吻。

「……非礼勿视!」影苏拉着苏明安低头,嘴里碎碎念道:「那就是她的爱人?从天上来的爱人?」

「走吧。」苏明安转身。

忽然,他听到了影苏的惊呼。

他回过头,看到夜风之下,花海里的男人一剑刺穿了伊莎的胸口。

他们似乎小声说了什么,男人毫不留情地拔出剑,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

苏明安跑过去,墨发少女倒在玫瑰之间,血色染红了她洁白的脸颊,卷翘的睫毛轻轻颤着,长裙飘逸滑落。

望见他,伊莎扯了扯嘴唇,涌出鲜血,小声笑着:

「……他好像不爱我了。」

影苏立刻拿出了一根长笛,吹奏起来。悠悠笛声间,伊莎的脸色渐渐转好。

「怎么回事?」影苏说。

「他……刚刚质问我,【命运之轮】是什么情况,我们是不是要反抗他们。」伊莎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刚刚的话让我产生了疑虑,于是我反问他,我们之间的爱情,难道是这些疑虑可以割裂的吗?我问他,我对他的爱情,到底是我的真心所想,还是……刻在我DNA里的东西?」

「他说,他真的爱我。但他不能放任我们的反抗……」

「他就,刺了我一刀。」

「我能感觉到,他还是心软了,故意没有刺致命的地方。呵呵,呵……黑色墨鱼,我该怎么办啊,如果他不喜欢我,那我就不是公主了……」

「他捧着你,你才能是公主?」影苏不爽道。

「可是,如果他不爱我。」伊莎摸了摸胸口的血洞:「谁来给我们生存资源,谁来一日三次投下食物,谁来调整三日凌空的时间……谁来,投喂火鸡呢?」

她笑得极其苍白,像是信仰被粉碎般痛苦。

「黑色墨鱼和蓝玫瑰可以。」苏明安说。

伊莎略微睁大了眼。

「伊莎公主和恋尸癖可以。」苏明安说。

「白墓碑和蛋糕脸可以。」

「小骑士和紫猫猫可以。」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你们自己就可以。」

「要么遮蔽那天,让农场主再也无法影响你们。要么掀翻那天,让农场主彻底滚蛋。」

突然,他听到了诺尔很轻的声音:

……

【没错。】

【——要么,终结「他们」对于我们结局的观测。要么,杀死「他们」,让「他们」永远无法窥视我们。】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安隐约摸到了一点。这人真是拐弯抹角,就不能直接说出来,非要像古代谋士一样,讲那么多故事让自己悟吗?

也有可能,是无法直接说出口,确实只能靠苏明安自己悟。

「……好。」伊莎在影苏的搀扶中起身,缓缓道:「我带你们去见古堡主人。」

「稍等一下。」苏明安说:「我希望你能画下你爱人的模样,我想看看天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伊莎点点头:「好。」

她带他们来到一个房间,拿出笔墨。

这时,「铛」地一声钟响,从宴会厅传来。

「是『进餐时刻』,要去放逐投票了。」影苏说:「伊莎,我们过会回来。」

「嗯。」伊莎说。

苏明安与影苏来到了宴会厅,原本十六人的宴会厅,竟只剩下了八九个人。

蓝发少年再一次出现在了席位上,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快点,别磨蹭,我还要照顾她,你们快点投票。」

他口中的「她」,赫然是他身边的宛如洋娃娃的女人尸体。

果然是恋尸癖,伊莎没起错外号……苏明安目移。

几人商讨之下,放逐了一位普通玩家,苏明安和影苏虽然是恶魔,但没有做出任何杀人行为。

「为什么放逐我,为什么不放逐他!」这个玩家临走前,狠狠指着影苏:「这个家伙满身邪恶气息,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迟早都会被他杀掉的!」

影苏眼皮不擡,一副已经习惯的样子。

「哦,对了。」放逐结束后,无翼提了一嘴:「还活着五个人的时候,游戏就会结束,各位加油吧。」

他打了个哈欠,身影远去。

——苏明安果断跟了上去。

「小心啊!」影苏立刻紧跟其后。

徽白与安忒托莉亚对视一眼,也跟了过来。

「那种大BOSS很危险的,你就这么跟上去吗?」影苏在后面说。

「刚才我就很奇怪了。」苏明安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在怪谈面前,你害怕什么?」

「嗯?」影苏睁大了双眼:「我不该害怕吗?」

「你难道不该以身犯险,想尽办法探出重要信息吗?为什么那么怂?」苏明安说。

「废话,那很危险啊。」影苏说。

这么交流着,苏明安突然回头,发现影苏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周围什么也没有。

他是被古堡主人拉进了什么领域吗?

「你追过来做什么。」无翼站在前面说。

「无翼。」苏明安开口:「这里是第四亿次世界游戏的第十一副本罗瓦莎,还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谎言者十八试炼?」

「哦。」无翼回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那我换个说法。」苏明安说:「我们,见过吗?」

无翼沉默地勾了勾唇角。

「嗯,还不回答。」苏明安说:「我见识到了,你的剧情真的很有意思啊。」

「呵呵,我确实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古堡的客人。」无翼笑了笑。

「我想打破『命运』,应该怎么做?」苏明安说:「可以加入你们吗?」

故事看到这里,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诺尔·阿金妮想要打破循环,想要一个不受拘束的结局,就是打破所谓「命运」。

诺尔认为,目前为止的所有结局都被限定在框架里,都会永无止境重复,都会一次又一次再发生。而他想要一个不存在任何拘束的结局。

但这个概念很奇怪啊,什么结局才算是不被拘束?之前的一些结局,不也是他们亲手打出来的吗?

苏明安不明白所谓「最美好结局」的具体意思,但涉海线和守岸线的结局一定不是。综合目前的所有信息,都汇聚在一个关键词上——「命运」。

那么,和「命运」强相关的【命运之轮】,很重要。

无翼有些惊讶,笑着在原地转了个圈:「你想加入我们【命运之轮】,可以。需要一点点考验。」

他张开手,轻轻挥舞了一下。

「要打破命运,需要打破自己与生俱来的『设定』。」

「你能够脱离自己的『设定』吗?」

忽然,周围亮了起来。

无翼的身影不见了,苏明安环顾四周。

——他看见了一个黑发黑眼的小少年。

小少年背着书包,穿着臃肿的校服,站在一个豪华的宴会厅下,站在喧闹人群的边缘。

苏明安目光顿住。

——这是他的记忆,十七岁的那年,他参加同学博龙的生日派对。

如果将一个人的过去视作「设定」,如果父亲救人而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上被称作「设定」,如果自己在世界游戏开始前的十八年的人生被称作「设定」,那么,难道不相信自己的过去,就是打破「设定」吗?

此时,派对正是高潮,巨大的多层蛋糕被推出来。

万众瞩目中,一个微胖的男孩走出,他被簇拥在中央,面颊被映得红润饱满。

「让我们祝今晚的小寿星——」有人举起麦克风:「博龙,生日快乐!」

人们一齐送出祝福:

「博龙!十七岁生日快乐!」

「谢谢大家!」高台上微胖的男孩笑着,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歌声里吹灭了所有火焰。

无数纸屑礼花筒旋即拧开,「嘭嘭」作响,飞旋的彩虹丝带漫天落下,复上博龙的头发,也洒了台下的黑发少年满头满脸。

宴会厅里,小苏明安微微屏息,一些彩纸粘在了他的睫毛上,视野顿时碎裂成模糊而炫目的色块。

同学们依次给博龙送上礼物,大多是精致的手表、摆件、玉石。博龙的家境一直很好,如果不是博龙极力邀请,苏明安也不会来参加。

小苏明安紧跟着上去,送上了自己略显寒酸的礼物——一个手工钢琴摆件,这已经是他省出来的礼物。

旁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嫌弃,博龙却笑着接过,拍拍小苏明安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哥们,我喜欢这个礼物!」

小苏明安走下台后,祝福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博龙的父母走上前去,踮起脚尖,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博龙站在灯光下,笑得无比幸福。

小苏明安别开了眼,视线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上飘忽。那灯光折射出无数冰冷锐利的光点,悬在头顶,像是某种无声审视的目光。胃里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校服袖子胡乱蹭了蹭眼睛。

……这天晚上,他看到了很多以前吃不到的东西,他吃了很多,吃到胃有些胀痛。

最⊥新⊥小⊥说⊥在⊥⊥⊥首⊥发!

派对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场,小苏明安却悄悄走向那个巨大的蛋糕,奶油已然狼藉。他目光扫过,手伸向其中一支蜡烛。那蜡烛很短了,尾部凝固着一点深色的蜡油。

指尖触到一点残余的温热,他飞快地将它攥进手心。

一路上,他坐在最后班次的公交车上,紧紧握着那截短短的蜡烛。

回到住处,迎面扑来的是灰尘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他摸索着按下开关,一张旧床、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一把散了藤条的椅子,墙上相框里一张颜色褪得模糊的全家福——父母的笑容嵌在泛黄的纸面上,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走到厨房角落,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袋超市打折的临期面包,他小心地拿了出来。面包皮已经有些发硬,他捏出一片,沉默地咬了一口,干涩的面包屑在口腔里缓缓化开,弥漫着一种接近纸板的味道。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那根顺来的蜡烛,它那么短,顶端烛芯焦黑,滚落着博龙祝福里残存的蜡泪,安静地躺在掌心。

他捏起那根蜡烛,轻轻、轻轻地立在面前那片干硬面包的正中央。那点可怜的奶油残迹勉强充当了固定蜡的基座。然后,他摸出钥匙链上挂着的一个廉价塑料打火机。「嚓」,微弱的一簇火苗跳了出来。

「……」

昏黄的烛光颤巍巍地跳跃着,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投下两粒微小的、闪烁的光点。

这簇借来的、属于别人废弃之物的微光。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有些发白。

接着,清朗而颤抖的嗓音,响彻了这个寂静而冰冷的家。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凑近那豆烛火。他屏住呼吸,朝着那微弱的火焰,很轻、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噗——

烛火应声而灭。

最后一道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腾,迅速消散在昏暗的灯光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合拢在膝盖上的姿势,后背挺直,对着眼前这块插着残烛的、冰冷的临期面包。

墙壁上,父母的旧照片彻底沉入阴影,模糊的笑容隐没在昏暗中。

他坐在那里,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方城市传来隐约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这是博龙生日不要的。

别人许完的愿,可以轮到他。

苏明安站在远处,望着这段记忆。

他又看到那个小少年,走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下,夕阳烧红了半边天,小少年捡着瓶子,路过了街角商城的大电视。

小少年被电视吸引,停住了脚步。

电视屏幕里,一群穿着西装长裙的小孩,置身于一个他无法想像的、穹顶高耸如天穹的音乐厅里。那些年轻的脸庞沐浴在舞台辉煌的顶光下,神情自信,仿佛他们天生就该站在世界的中央,接受仰望。

……那是去国外参加钢琴音乐会的孩子们。

小苏明安驻足许久,定定望着他们飞舞的手指,望着他们熟悉的指法,这首曲子……自己也会……

「嗯哼哼~哼~」

他不由得哼起了这些自己曾经学过的钢琴曲,他看着他们锃亮的皮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破洞的运动鞋。

他站了很久,直到站到节目结束,直到光鲜的孩子们笑着谢礼,直到双腿发麻。

突然,一张愤怒的脸挤占了他的视野,不由分说,指着苏明安就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苏明安,你这个杀人犯!你害死了我家芷珍,你就算拉黑了我的电话,我也还能找到你。就算你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别以为你能心安理得生活下去,我会一直跟着你,让你在周边彻底无地自容……」

女人的唾骂中,小苏明安静静地回视。

周围人惊讶地看过来,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芒刺,肆无忌惮地扎在他身上。

「说什么呢!胡说八道!」这时,一声粗粝却不容置疑的断喝猛地撕裂了这粘稠的空气。

人群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拨开,赵叔叔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挡在了苏明安身前。他穿着沾满灰浆点子的旧工装,脸颊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汗渍和灰尘。他狠狠瞪了那女人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工地上的钉子:「一边去!别管我儿子!有本事冲我来!」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悻悻地嘟囔了几句。赵叔叔这才转过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拉过小苏明安的胳膊,将他从那片令人不适的焦点中拽离,融入街道上流动的人潮。

夕阳下,他们一前一后沉默走着,男人有力的身形遮蔽了大多阳光,少数血一般的阳光落在小苏明安的眼底。

「……叔叔。」

「嗯。」

「我没害死她。」

「叔叔知道。」

「我一直在帮她,一直给她带早餐,教她做题,帮她避开校园霸凌。她抑郁症,最后跳了楼……」小苏明安说到这里,轻轻用袖子抹了抹眼眶。

「嗯。」

「因为最后接触她的人是我,她家人就说,是我害死了她。」

「叔叔知道。」

「我记得,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人会真心帮她,所有人都是自我感动,只是一次又一次给了她虚假的希望和美好,又在她觉得会变好的时候,很快把她抛下。她说,我对她越好,迟早有一天我还要离开她,所以我为了她好,是为了害她。」

「瞎扯!」

赵叔叔忽然回过头,扶住苏明安的肩膀,认真地说:「你帮人,就是在帮人!背后根本没什么害不害,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觉得你应该永远帮她。那句谚语叫什么来着……呃,给一点米叫作恩,给很多米叫作仇!」

「那……」小苏明安擡头:「我不该帮她吗?」

「你觉得该吗?」赵叔叔说。

小苏明安想了想,说:

「该。」

「那就对了!」赵叔点头:「咱们啊,就放手去帮,想帮就帮,别管那么多。你伸出那么多援助之手,就算其中有些人狼心狗肺,也总有人是真的好人吧!他们受到帮助,咱开心,这就成了!」

「嗯……」小苏明安想了想,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啊,人生还长,你还小,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多狼心狗肺的人,还有很多理所应当觉得你应该帮他们的人。别管,遵从你自己本心去做。」赵叔叔拍了拍小苏明安的肩,宽厚的手掌满是老茧:「咱不后悔,那就行了!但是呀,做之前还是要考虑下,你心中的火,在帮人时,会不会烧到自己。」

「嗯。」小苏明安再度用力点了点头。

「你这手上的,是啥呀?」赵叔叔忽然注意到了苏明安手里的东西。

「袋子。」

「袋子里的是啥?」

「捡的被子。」

「干啥?」

「我洗了洗,等会送给桥洞底下的流浪汉。」

「……」赵叔叔愣了会,忽然露出释然的微笑,大手用力摸了摸小苏明安的头,将他的黑发弄得一团乱:「嘿……你小子,咱白担心了。走!叔叔陪你一起。等会路过面包店,买点面包吧,那些人应该饿了。咱们今晚就少吃点。」

「好。」

……

苏明安站在虚无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到这一段。

他的目光时而停留在这些画面,时而呆呆地望着无翼刚刚消失的方向。

明明在「漫长」的世界游戏里,自己已经快要想不起来这些。

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成为世界树的准备,坦然地迈向死亡,欺骗自己忘记那些对于活着的眷恋。

明明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明明未来已经注定。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唤回这些自己作为「人」的过去,这些残留渴望?

与影苏吐槽打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结局,甚至感觉不到难过,心头唯有宁静。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呼吸急促。

突然一发不可收拾。

像是紧闭的阀门突然被打开,像是埋在沙子里的人突然爬起来大口呼吸,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半咳嗽,半喘息。

……他真的很想很想这些人、事、物。

他真的很想回到那个小家。

「……诺尔·阿金妮。你赢了。」他在落泪,可表情仍旧平静:

「我确实不甘心,我确实还想要更好的结局。」

「我确实很贪心,我确实不满足于成为一棵永恒的树。」

「所以,你还想给我看什么?除了唤醒我的渴望,还有什么?」

「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你我都知道。只有下一次,下一次我……」

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

……

为了给苏明安「更好的生活」——一个能吃饱饭、能交上学费的「更好」,赵卓忠把自己扔进了烈日与尘土里。

他什么都干,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啥都干。

「哎呀,这风可真得劲儿!」赵叔叔心情好时,会带上苏明安骑小电驴去赶工,忍不住哼起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的小曲,破锣嗓子在风里扯开,「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他吼得全情投入,根本不管五音在不在家,尾音常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苏明安起初会把脸埋在他背后,肩膀微微耸动着偷笑,后来有时也会忍不住,跟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用很小的声音哼哼几句。

风灌进嘴里,歌声和笑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单纯的、被速度带起的轻快,在夕阳渐落的街道上飞驰。破烂的电动车载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载着不成调的歌声,像两道微小的快乐剪影。

偶尔日子不太紧巴的时候,赵叔叔会大手一挥:「走,儿子,今天犒劳犒劳,下馆子去!」他们所谓的「馆子」,就是校门口那排灯火通明、油烟缭绕的路边摊。

最常光顾的是「星星炸串」。一个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的玻璃柜里,串好的里脊肉、年糕、火腿肠、鸡柳在滚沸的油锅里翻滚沉浮,滋滋作响,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就笑:「哟,老赵带儿子来了?今天吃点啥?」

赵叔叔从来不说苏明安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逢人只说是他儿子。

赵叔叔豪气地点上十几串,挑的都是苏明安爱吃的。炸好的串被捞出来,沥油,刷上厚厚的、颜色鲜亮的酱料,红的辣酱,棕的甜酱,撒上孜然粉辣椒面,装进一次性纸碗里。

苏明安尤其喜欢星星炸串,外壳酥脆,内里绵软,咸香滚烫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旁边摊子是一块钱一碗的素米线,小学门口经典的米线,清汤寡水,几根豆芽,几片生菜叶子,沉在碗底,汤水滚烫,撒上葱花,再淋一点点辣椒油和醋。

两人常常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面前一碗米线,中间摆着共享的炸串。赵叔叔总把他碗里仅有的两三片薄薄的豆干或者火腿片,一筷子夹到苏明安碗里。

除了被照顾的时刻,有些时候,反而是小苏明安照顾赵叔叔。

时代在变,消费的时候大多是扫码支付。有时候,小苏明安发现赵叔叔越来越像个老古董,智慧型手机在他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这玩意儿……咋接电话来着?上次那个电话响,我划拉半天,它咋不听话呢?」赵叔叔皱着眉,手上屏幕毫无反应。

小苏明安搬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手指灵活地点开电话图标。

「按这里,绿色的能接,红色的挂掉。」小苏明安的声音平静耐心,像在教一个懵懂的孩子。

赵叔叔瞪大眼睛,凑得很近,努力记住那个绿色的小方块位置。

「那……咋看那个……群里老师发的啥消息?」赵叔叔挠挠头,又问。

现在,苏明安不再是「没爸没妈」的孩子,终于有个人能够进入家长群,收到那些老师发的消息。

苏明安又一步步教他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找到班级群,点开,把老师发的通知念给他听。赵叔叔听得非常认真,嘴里无声地跟着念操作步骤,像个最虔诚的学生。

更让赵叔叔觉得神奇的是那些短视频,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时常逗得他合不上嘴:

「嚯!这啥玩意儿?猫还能这样跳舞?叽里咕噜的!」

「这小蝴蝶是啥,这骨折眉毛又是啥?」

「哎,这个生活小妙招真好,又可以省几笔了!」

这个男人的脸上总是交织着对新鲜世界的好奇、笨拙的理解,手机里传来的那些或嘈杂或搞笑的背景音,像一条细细的线,将他与年轻的孩子渐渐相连。

他竭尽能力跟上小苏明安成长的速度,想办法了解他的世界,那些新奇的名字。什么是「侦探」,什么是「剧本杀」,什么是「剪辑」……

这个世界进步得很快,他腿脚不灵便,脑袋不灵活,总是跟不上来,但他始终在为了小孩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见识再多一点,就可以赚到更多钱,就可以给苏明安更好一些点生活……

这些碎片般的日常,没有奢华的派对,没有优雅的钢琴,没有电视里高耸的音乐厅。

只有炸串的油香、米线的热气、电动车后座的风、跑调的歌声,以及一部旧手机上折射出的微小光亮。

他们的小家越来越充实,桌上的菜不再只是稀粥小菜,能吃肉的时候越来越多。

甚至赵卓忠琢磨着,能不能把那辆叮当响的破电动,换辆崭新的小电动,这样接送苏明安,不至于被其他人笑话。

直到一个月初,赵叔叔揣着几张钞票走进屋,搓了搓手,笑着说:

「走!」

「叔钱攒够了,带你买新电动车去!」

苏明安立刻放下了笔,一溜烟跟了上去,他们已经相看了许久了,有一面玻璃后的电动车,橙黄色的,漂亮极了,奔跑起来就像一个太阳,在夕阳下骑着那样的车,他们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面,像是鱼鳞……

……

画面到此截止,周围再度恢复了虚无。

无翼的身影再度出现,摊了摊手:「还要继续考验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过去?」苏明安轻轻呼出一口气,问道。

「别误会,我看不到你的过去,这是你自己脑子里的。」无翼说。

苏明安镇定片刻,平静道:「继续。」

他不知道考验到底是什么,但只是回顾记忆而已,只是让自己更加舍不得而已……这不是很困难的考验。

周围再度变化。

买车的画面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赵卓忠有些蹒跚的步伐。

院子里,依旧停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放弃了买车。

小苏明安背起书包,没有急着去上学,而是走到赵叔叔面前。

不知何时,赵卓忠那张憨厚宽阔的脸迅速凹陷了下去,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气喘吁吁。他总说自己没事,但看上去可不是真的没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小苏明安的喉咙,越收越紧。

「你得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赵叔叔摆摆手:「医生一开口,就一堆要花钱的检查,最后又不会检查出什么毛病!你叔没事儿!」

苏明安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你不去医院,我今天就不去上学了。明天也不去。以后都不去了。」

赵叔叔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交织着震惊、疲惫和恐慌。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几乎用命在护着的少年,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他心头发颤。

空气凝固了许久,只剩下赵叔叔粗重艰难的喘息。

「……」

最终,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抵抗都化作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哀。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微弱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反正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到了医院,苏明安扶着赵叔叔,感觉手臂下的身体轻飘飘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听着不知从哪些角落传来的病人们的哭声,等待宣判的时间,把每一秒都拉长成煎熬。

直到大门推开,苍白的宣判降临在他们手中。

「这,我……」赵叔叔颤抖地攥着纸片。

纸片角落,只能看见一个字。

「……癌」。

小苏明安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鸣嗡嗡作响,只看到医生嘴唇在动,后面关于治疗方案和天文数字费用的话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那一天是如何走出医院的,苏明安的记忆一片混沌。只记得城市的阳光异常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巨大的「治疗费用」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他们面前,散发着森冷的寒光。

命运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悬在破败小屋的房梁上,悬在他的脖颈上。

计算医药费的草稿纸上,金额后的无数个零令人眩晕。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能回家。

夕阳下,依旧是那头「突突突」的破旧电驴,男人像是一夕白了发,再没有唱那首「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二人沉默地像是冻结的江水,一个前座,一个后座。

「叔。」苏明安说。

「嗯。」

「治。」

「没钱啊……」

一句没钱,道尽了多少悲哀。

「多少钱,咱都治。」苏明安抱着他宽厚的身体,感受着那种温热。

那宽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疲惫的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出。

「好,咱治,咱治……」

「你还没长大,你还要上大学,咱得治啊……」

「治好了,我们再去买那辆电动车,带着你在江边兜风,啊……」

赵叔叔的病情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带走他最后的气力。曾经能扛起水泥袋的臂膀,如今连端起一碗粥都抖得厉害。

疼痛啃噬着他,日日夜夜。

小苏明安能做的,只是笨拙地照顾他,熬稀薄的米粥,洗沾着呕吐物的衣服,在赵叔叔被剧痛折磨得蜷缩时,徒劳地用手掌去暖他冰凉的脚。

然而,一种无声的变化悄然滋生。赵叔叔开始回避他的目光。当苏明安端着水碗靠近,他会别过脸去,假装睡着;当苏明安试图给他揉揉疼痛的胃部,他会轻轻拂开少年的手,含糊地说别管我。

沉默像霉菌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生长,覆盖了往日粗粝却温暖的烟火气。

小苏明安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赵叔叔的疏离,却不知道那沉默背后酝酿着怎样巨大的、几乎要将赵叔叔压垮的抉择。他只觉得心慌,心脏像被紧紧攥着,像被遗弃在无垠的荒野。

生活质量越来越差,桌上的菜再度换成了清粥小菜,几天都见不到荤腥。

仿佛一个霹雳,又将他们从微小的幸福里硬生生劈了回去,一夜劈回了解放前。

原来他们这样的「家庭」得到幸福,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窗户,昏暗的小屋涂上一层凄凉的橘红。赵叔叔在破旧的床上昏沉地睡着,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痛苦地拧着。

苏明安坐在那张磨得发亮、布满刻痕的小木桌旁。桌上放着他昨天用半截铅笔画下的东西——一排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间隔着涂黑的方块。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着那些画出来的「白键」,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然后,另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落在旁边的「黑键」上。

没有声音。屋子里只有赵叔叔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但苏明安的手指开始移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按下、擡起,玩着那些笔画的黑白琴键,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头颅低垂,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自己指尖的轨迹,仿佛那真能流淌出街角大屏幕上见过的、那种穿透云层的辉煌乐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划破窒息的寂静,从身后那张床上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太久的痛苦、难以启齿的愧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儿子……」

「不。」

男人很快改了口。

这是他们彻底熟络以来,男人第一次改口:

「明安……」

苏明安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冻结。

……

「……我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再去找个家……好不好?」

……

「更有钱一点的,更好一点的。」

「你跟着我,太苦了,太苦了……」

「我本来就苦,不能连累着你一起苦了……」

「还有一些钱,我锁在橱柜里,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把都给你……这样,你以后生活……会好一些……」

……

……

万籁俱寂。

苏明安不想看后面发生的事。

他沉默地站在虚无的苍白里,直到无翼再度出现。

「考验是,让我否定我的过去吗?」苏明安说。

「无法否定。」无翼说:「我知道,我过去的人生来自某人的设定,但即使那样,那也是我的过去。所以,我们确实无法否定我们的根源。」

「那……」

「现在才是重头戏。」无翼微笑道。

虚无的苍白里,那个「小苏明安」突然停止了这些记忆的演绎,从画面里走了出来。

第1552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下)」

第1552章 间章·「与诺尔握手后(下)」

「小苏明安」身穿高中校服,仿佛站在彼岸,望着苏明安。

「你是未来的我?」

「……嗯。」

「未来的我,过得怎么样?」

苏明安想了想,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救人,你救了很多知恩图报的好人,也救了很多不知感恩的坏人。」

「你心里的火烧到了你,让你感到极其灼痛,但即使如此,它依旧在烧,没有停下。」

「你后悔过,但最后你没有后悔。」

「你走向了一个不算太完美,但也很好的结局。只是心里仍有一点点遗憾。」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也很好。」

听完后,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安环顾四周,才发现无翼不见了,苍白的虚无里,只剩下了他与小明安。

一个系统界面出现:

【请完成任务·「让『小明安』成为『苏明安』」】

【任务内容:请按照你此生走过的历程,让小明安走上一模一样的路,见证他的结局。最后问他一个问题:】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

这算什么任务?

苏明安皱了皱眉,少年平静地望着他。

「好吧,看来不完成任务,也结束不了……」苏明安叹了口气。

培养开始了。

时间在苏明安感知里过去得很快,就像在第十世界度过千年,转眼之间,小明安长高了一些,画面里,他迈入了大学。

一个月后,人生的转折点发生。

世界游戏开始,当小明安走向中央医院的三楼时,苏明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小明安没有走上三楼。

随后,完美通关被艾尼先一步夺取。

……

【培养失败,请从头再来。】

……

小明安消失了,一个新的小明安走出了画面,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再一次开始培养。

然而,总是因为苏明安的一瞬犹豫或是心软,小明安会走向错误的方向,但凡一寸偏离,小明安就会消失。

直到小明安终于走到第十一世界前夕,他坐在床上,轻轻擡起头,望向苏明安的方向。

「……我快坚持不住了。」小明安说:「我必须按照你的步伐走吗?」

苏明安愣了愣,还是说:「是的。」如果不按照我的步伐走,你就会消失啊。

小明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拿起了一架水晶钢琴,这是他为数不多偏离了苏明安的东西,苏明安的个人空间里没有水晶钢琴,但小明安给自己买了一个。

他静静地看着这架水晶钢琴,轻轻吻了一下。

第十一副本末尾,小明安站在了世界树下。

面对诺尔刺来的镰刀,他闭上双眼,不作防御,正打算向右刺去——

忽然,他睁开双眼,流出两行眼泪:

「我不想……我不想要死去,我不想要成为一棵树……」

「铛!」

他的剑刃,挡在了诺尔的镰刀上。

在苏明安震惊的视线中,小明安全力进攻,拼着自己重创的代价,利用情感共鸣,用文字之剑刺入了诺尔的身躯。

寂静的白色洪流中,小明安望着苏明安的方向,流着泪笑道:

「你也不想死去,对吧。」

「这个一眼看到头的结局,你是抗拒的。」

「既然如此,『农场主』,你为什么要强制我,走向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

新的小明安出现了,平静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却静静地站在原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白了吧。」无翼在这一刻出现了:「这就是『农场主』的傲慢。」

「刚才的看似是记忆,实则是一个一片空白的模拟人,在经历你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也就是我们惯常说的——『植入人设』。」

苏明安缓缓道:「而此时的我们,相对于他,就是『农场主』和『火鸡』。」

「没错。」无翼说:「你可以引导他的人生方向,你可以改变他的未来,你就是『农场主』。」

「你听说过IF线吗?」

「比如,在世界游戏没有降临的IF线里,你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无力、普通、连桥洞下的流浪汉都救不了的人。」

「但在世界游戏降临的IF里,你却能绽放出令整个世界,甚至令宇宙都震彻的光辉。」

「有时候,『农场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光辉万丈的『火鸡』,只能走向平庸的方向。比如,本来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孩子由于先天教育缺失,最后只能在大山嫁人生子。本来能解开世界难题的孩子,在小时候就被卡车撞坏了脑子。」

「所以,IF线有无尽可能。你可以成为世界树,可以沉入梦境……」

「但是这些结局……不还是IF线吗?」

「只要『被观测』到,就一直是IF线,而非真正的自由。」

「我们对于这些孩子,是『农场主』之于『火鸡』。而『清醒者们』对于我们,也是『农场主』之于『火鸡』。」

「那群家伙,仗着可以保留一些残缺记忆,肆意改变,甚至会插手我们的『人设』……」

「你想想,万一你的家庭本来幸福美满,但有一个『清醒者』,他保留着一些上一次的记忆,他记得你曾经大放光彩,所以在你小时候,他就故意在网上发表对于你母亲的大量恶评,导致你母亲抑郁症……从此以后,你的家庭破碎了。」

「那么,这难道不叫作『由清醒者更改的人设』吗?」

「更可怕的是,那群家伙学会了抱团,就算每个清醒者只能保留一点点记忆,但他们一旦抱团,相互交流记忆……那他们到底一共能够保留多少记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杀死清醒者们?」苏明安说。

「那倒也不是。」无翼说:「有坏人,也有好人。清醒者能够防止宇宙固化,宛如活水里的鲶鱼。」

「那你们要怎么对待他们?」苏明安说。

无翼笑了笑,看向了你:

「这一次,应该没机会了,结局已定。」

「下一次,试试吧。」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说:「既然这一次已经没有机会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次对于你说结束了,但对于许多人,人生还很长啊。」无翼耸耸肩:「我即将举行一个仪式,一起吗?」

「好啊。」苏明安答应了。

……

「呼……」伊莎吹了吹画,她终于画完了爱人的容颜。

她的爱人很英俊,拥有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眸。

这时,身材高挑的金发青年走了进来:「苏明安和诺尔去追古堡主人了,我来拿画。」

「好。」伊莎将画给他。

徽白看了眼画上的人,愣住了。

良久,他看向伊莎,忽然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这不是你的全名吧。」

「伊莎蓓尔。」美丽的伊莎公主说:

「我叫伊莎蓓尔。」

……

「铛——!」

一声钟响,众人聚集在宴会厅。

此时,只剩下了徽白、安忒托莉亚、布莱克、伊迪斯、影苏五人。

无翼搂着尸体出现在宴会厅,跳上座位,挥了挥手:「好!那么我宣布这次游戏的MVP——就是你哦苏明安,身为恶魔,你杀了蛮多人嘛!」

「诺尔去哪了?」影苏问道。

「总之!现在开始我们的重头戏——你们几个先等一下哦。」无翼完全不理会,他将怀里的尸体放在大厅中央,拿出了一支笔。

「那是他的爱人吧。」布莱克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们可能想错了。所有的感情,未必是爱情。」伊迪斯说。

无翼高高举起笔,笔尖涂抹着复杂的纹路,对准尸体的心脏。

他垂下眼睑,在尸体耳边,小声地呢喃:

「姐姐。」

「我们已经离别太久,终于可以再见面了……」

笔尖刺破尸体,没有血液流出,反而是笔尖的鲜红纹路流入了尸体的躯壳中。渐渐地,苍白的尸体渐渐红润,枯槁的肢体渐渐饱满,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唤了一声:「无翼?」

无翼抱住了她。

他低着头,止不住呢喃:

「是我,我就在这里。」

「再也不会有那些草菅人命的骑士了,我让坏人得到了惩罚。再也不会有吃不饱穿不暖的贫民窟了,我救了很多孩子……」

「不过,姐姐,你知道吗?贫民窟已经不见了,那里建上了好多高楼大厦,已经过去太久了。」

「尽管我的人生是那个混蛋灵光一闪写出来的,但即使是虚假的,我依然爱着你,姐姐,这就是我挣扎至今的全部意义……」

「人生是假的,过去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但我的爱是真的。」

「你……」少女望着他:「经历了什么?」

尽管她还不清楚情况,但看到无翼的神情,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无翼看向众人,又看了回来,说:

「我有印象的三次罗瓦莎重置里,第一次,我参加了第零届门徒游戏,试图找到复生你的办法,但我太没用,死在了毒气关卡里,临死前只能披上你的旧衣服……」

「第二次,我见到了参加第二届门徒游戏主人公苏明安,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写死你的仇人。我终于见到他了,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我犹豫了,我没有向他动手……」

「第三次,我兜兜转转终于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这座古堡是隔绝外界的据点。在这里,那些人终于不能再篡改我们的命运了,我终于复生你了……」

苏明安站在幕布后,听了个明明白白。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

——这不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仍然是第四亿多次世界游戏的第十一副本罗瓦莎。

这是一个……无翼写出来的故事。

故事复刻了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徽白、安忒托莉亚、影苏等人,都是无翼复写出来的。

无翼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所以有一些【命运之轮】的人与他一起写出了这个故事,包括伊莎、白墓碑等人,都是被写出来的。

苏明安记得,自己参加第二届门徒游戏时,曾经和千琴在毒气关卡遇见了一具骸骨,骸骨披着女性的衣服,苏明安没有细看,以为是一具女性骸骨。

实则,那并非女性,而是披着姐姐旧衣服死在毒气之下的无翼。那是他的第一次死亡,死在第零届门徒游戏。

……

【苏明安摸索着探去,地上躺着一具骸骨,大部分埋在土里。仅仅能通过骸骨残留的一些碎布看出,这是一件女性的衣物。骸骨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绳结,像是女性的发绳。】

【「冒犯了。」苏明安心中默念一句。】

……

死亡后,无翼本来以为自己迎来了解脱,但还是没有被放过,又被写了出来。

他想要复仇,一直在寻找创作自己的人,结果找到了刚刚进入第十一副本的苏明安,他嗅到了苏明安身上奥利维斯的气息。但觉得苏明安人太好了,便没有动手。

后来,他为了复活姐姐,一路往上爬,终于好不容易成为了第九席的神使,结果被吕树篡位刺杀。

本来以为终于没有机会了,结果,他又一次被写了出来。

他又绝望又想笑——为什么要复生我?就这么喜欢我这个角色?我是应该感谢那个人的恩赐,还是应该痛恨那个人不肯放过我!?死了还让人不得安宁,永远无法真正死亡,这到底有多折磨?

不过,还好,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他的姐姐……

第三次复活后,他搭上了【命运之轮】的线,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创作出了这么一个「第一次世界游戏的第十四副本」的故事,想尽各种实验,复活他的姐姐。

这一刻,他终于成功了。

至于天空中那些「农场主」,则是与他一起创作这个故事的【命运之轮】的同伴们。

——伊莎口中的「领头人」无翼,实则和她的爱人是一伙的。她根本没有被算作【命运之轮】的真正成员,因为她只是他们写出来的。

自诩要打破命运的【命运之轮】,却也在操纵别人的命运。

他们是操纵这一切的「农场主」,也是生活在自己故事里的「火鸡」。

这时,苏明安耳边响起了诺尔的声音:

……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

【只要自己操纵自己,就再没人能操纵自己。】

……

这是诺尔第二次说话。

苏明安已经隐隐明白,诺尔在暗示自己什么。

「真有趣啊……」这时,身披深紫围巾的蓝发男人慢悠悠走了过来,是路·利卡尔波斯。

「嗯?只剩五个存活者,你怎么还活着?」苏明安转头。

「啊,因为我和你一样,都不算这个『副本』的参赛者。」路轻轻眨了眨眼睛:「我们都是外来客,苏明安。」

他叫出了苏明安的身份。

世界树之下的决战开始后,路·利卡尔波斯本想去支援,但他很快发现,世界树已经封锁,他进不去了。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终焉之雪降下后,他决定去之前自己探索到的一个海底遗迹瞧瞧。他认为罗瓦莎这个文明仍有许多值得探寻之处,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去探索这种完全未知的地方。

终焉之雪降下的那一刻,路纵身一跃,跳入了海底遗迹,看到了这个无翼写的故事。

「我听说过无翼的经历,所以我特意去贫民窟的原址看了看……」路耸了耸肩:「很遗憾,那里从来没有什么贫民窟,只有高楼大厦。也根本没人听说过那里生活过无翼和他的姐姐。」

苏明安怔了怔。

无翼也愣了下,但很快不容置疑道:「胡说!我们就生活在贫民窟,我有很多兄弟姐妹,我姐姐平时靠缝纫为生,她给我们缝了很多衣服。我清晰地记得,是一个雨天,一群为所欲为的骑士杀死了她!」

「嗯……所以我也去调查了骑士的情况……确实没有杀死你姐姐的记录。」路耸耸肩。

「那是他们故意涂改了!谁会把杀死平民的记录写下来!」无翼怒斥:「如果我的姐姐真的不存在,我披着的那件旧衣是哪来的!我手腕上的红绳是哪来的!」

「所以啊,我觉得很巧啊。」路摸了摸下巴,拿出了一截红绳:「这是我在那个地方附近饰品店买到的饰品,两个莎尔币一串……似乎,和你手腕上一样,可你说,这是你姐姐亲手编的。」

然后,他拿出了一件衣服:

「这是我在附近服装店买的一件衣服……嗯,似乎也和你说的『姐姐亲手缝的衣服』一模一样……」

无翼没有说话。

最⊥新⊥小⊥说⊥在⊥⊥⊥首⊥发!

苏明安也怔住了。看来自己忙的时候,队友们也没闲着。

无翼垂着头,沙哑地笑了几声。

旁边的少女很聪明,轻轻摇了摇无翼的手:「无翼,我……」

「你是真的,姐姐。」无翼却打断了她的话,神情平静:

「蓝毛,我隐约明白你为什么能在附近买到一样的红绳和衣服,应该是那个人写我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的红绳和衣服,所以直接照抄在了我的人设上。」

「呵……所以,果然,我的过去的一切,都是『设定』,都是虚假。」

「不存在我的姐姐,不存在贫民窟,不存在那些寒冬里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岁月。我只是携带着这些记忆,像伊莎一样,就这么诞生在了世界上。」

「我的过去,我的记忆,都是强塞进来的虚无。」

「我的人生是一条断线,直到我在大街上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才如婴孩般刚刚开始。」

「但是。」

他擡起头:

「那又怎么样?」

「她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即使我根本没有和她相处过,现实中也根本不存在我的姐姐——只要我记得她,她就存在!」

「苏明安,如果我说你记忆里的『赵叔叔』根本不存在,你其实根本没遇到过那样的好人——你只是在父亲死亡,母亲进入精神病院后,自己的心理无法接受,所以幻想了一个『赵叔叔』出来,你信吗?」

「我不信。」苏明安摇摇头,坚决道。赵叔叔一定存在。

即使他后来搬到了新的地方,没有回去过,他也相信,自己的过去没错。

「那我也相信,我的姐姐一定存在!」无翼紧紧攥紧姐姐的手,勾起唇角:「即使我根本没有找到小时候的贫民窟,即使我视若珍宝的衣服……是大众都穿着的普通衣裳!」

「即使我一辈子狂热追逐的,只是一个姐姐形象的幻影,只是我虚无记忆里臆想出的虚拟人物。但谁说,人的一辈子不能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必须是真实吗?虚假是丑恶吗?」

「世界是假的吗?爱是假的吗?」

「文字构成的故事是假的吗?读后引起的爱、欣喜、悲伤、恨是假的吗?人因为经历一个故事而共情的震彻与思想,是假的吗?」

「只要你相信,那些就是真的。」

「苏明安,以前我不是说,要你证明『善』给我看吗?」

「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你这种动辄欺骗npc感情的家伙,居然愿意化为世界树,牺牲自己的未来与性命。」

「你身边的那个蓝毛也证明了,即使他已经贵为海皇,二级神前途无量,却愿意为了人类多获得一些信息,跳下未知的海底遗迹。」

「台下这几个家伙更是证明了,即使他们是榜前十的玩家,是受人类仰望的存在,却也愿意为了人类走向宇宙,阉割记忆,踏入完全陌生的星球。」

「而我可以为了追逐童年之时流离的虚无幻影……不惜一切代价。」

「我的三段人生,都为她而存在。」

「『善』,已经无须再说什么,我已经看见了。」

「它远比你在门徒游戏里刻意救几个人,要令我明白得多。」

「所以——苏明安。」

无翼指向苏明安,挑起眉毛,露出初见时那般的微笑:

「我可以报那时的救命之恩了,我那时就说过,你救了我,我要跟随你。」

「你这家伙既然如约向我证明了『善』,那么,我便回以真诚。」

「我已经复活了姐姐,即将完成我的最后一件事——我要报复那个构造这一切虚假的家伙。这场报复,我邀请你见证。」

「你说的是司鹊?」苏明安缓缓说。根据他在门徒游戏里阅读的故事,是司鹊写的无翼。

「不。」无翼却摇了头:「是真正在背后操纵罗瓦莎的——『他们』背后的『梦境之主』(集结所有清醒者的领头人)。我即将向他发起决战,你便在旁边见证吧!我不强求你加入,毕竟你的结局已经很安稳。」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之前的情报不对?苏明安擡起头。

无翼咳嗽一声,看向路:

「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位蓝毛……咳!蓝发的先生,请求你接走我的姐姐,将她接去伊甸园……或者新世界!我不对自己的结局有所期待,但她要拥有崭新的未来。」

「她也是受害者,寄托了我对于『姐姐』那个流离幻影的追求……呵呵,我也和那个混蛋没什么两样,但我已经知足了,不会干涉她的人生,她是自由的,她可以洗掉我留下的那些记忆。」

他走下那张奢华的座位,走下铺着红毯的阶梯,走向那张金碧辉煌的餐桌。

「我还有最后四个疑问。」苏明安跟在后面。

「说吧。」无翼擦拭干净双手,他走到了餐桌前——那张摆着紫发人体的餐盘前。

他拿出一柄银亮的匕首,「唰」地一声,刺破了躯体内塞着的猩红苹果。

果液犹如殷红的血液,顺着餐布流淌而下,流淌成了一个法阵。

「我遇见的WARNING-001苏琉锦,是谁?」苏明安说。

「他是『清醒者』之一,但因为他是『世界』本身,即使保留了残缺记忆,也不会乱来。」无翼说:「我邀请他成为故事里的BOSS,他觉得很好玩,同意了。他说他喜欢扮鬼。」

果液淅淅沥沥流淌着,发出雨一般的声音。

法阵形成,散发出殷红的光芒,直射穹顶。

「倒数第三个问题。」苏明安说:「我在你房间找到的小册子《人物生存指南》,是你们写给自己的,对吗?」

「没错。」无翼望着血红雾气从法阵升腾:「就算自己是自己的『农场主』,也要遵守一些宇宙通用的法则。比如,不能在叙事锚点落下的主人公面前,做出脖子以下的不健康行为,不能在他们面前说脏话和聊敏感话题,也不能做出过于血腥暴力的行为,更不能肢体接触和处CP。因为宇宙不允许叙事锚点之下的主人公处CP……这个规则,我不知道是谁篡改的。」

「这是宇宙通用法则?」苏明安皱了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

「违反了会怎样?」

「会被擦除。」无翼说:「会被一块白色橡皮擦除,根本不会呈现出来。」

……

【「神啊!如果所有固定的科学定律都已经被涂抹,如果我们理解中的一切只建立于某个人的常识和三观。」苏敬棠张开双臂,大笑道:】

【「如果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命运就会被更改。」】

【「那么。」】

【他回头,缓缓看向你。】

【……】

【「你说。」】

【「——我们不应该杀死『他们』吗?」】

【忽然,天空变成了纯白色。】

【有什么白色的、方形的东西压了下来,压向了藤条。】

【接触到那个东西,苏敬棠的身形岿然破碎,化为飞雪飘舞。紧接着是布莱克,随后向后压来……】

……

那次死亡,确实像是被橡皮擦除了……所以,无翼说的那些很扯淡的规则,居然和宇宙【哈勃定律】、【克卜勒定律】、【熵增定律】一样,是一种宇宙规则。

毕竟这些宇宙定律本身也都是天生存在,毫不讲理。

「唰」,无翼抽出一柄银紫色的细剑,向法阵走去。

「倒数第二个问题。」苏明安说:「白秋到底是谁?」

「啊,你是说【命运之轮】的首领。」无翼说。

「首领不是徽墨吗?」

「并非。在很久远的时期,是一个叫做『白秋』的人率领了【命运之轮】,徽墨是他的跟随者。而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

「白秋是至高之主的一个马甲?」苏明安诧异道:「至高之主有很多马甲?」

坏了,不会他遇到的很多人,背后都是这只黑心山羊吧!

「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你看那边。」无翼说。

苏明安转过头,侧边有一面落地镜,镜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有一瞬间,那镜面闪烁了一下,他变成了一位白发绿瞳的青年,又变成了一位黄瞳青年,又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最后,他变成了一只仓鼠,有着一双鲜红的眼睛,静静盯着镜面。

「这些模样,都是至高之主的马甲?」

「你听说过《规则怪谈》吗?」无翼侧头看着他,忽然提到了这个。

「听过。」苏明安说。

「嗯。不过我了解的版本可能和你不一样。我了解的是,校园里生活着许多怪谈,有许多无辜的人误入。一些怪谈扮作工作人员,故意引导人们触犯危险的规则,导致他们迷失死亡。」无翼说:

「这个时候,一位『学院长』出现了,他是曾经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人,知晓各个安全规则,为了保护那些不断误入的无辜者,他在校园各处张贴安全规则,覆盖那些危险规则,所以出现了各个规则相互冲突的问题。比如,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安全的,在某些规则里,礼堂是危险的。」

「他不断地、不断地出入校园,试探新的规则,帮助更多人逃出来。」

「明明他已经逃离,却不断深入险地,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校园,以身试险,帮助那些尚未逃离的人们。」

「离明月……」苏明安忽然说。

无翼说的这个「学院长」做的事,和旧日之世的离明月很像。那时,为了总结《规则书》,离明月一次又一次使用符篆以身试探规则……最后,总结了整整千条旧日之世的即死规则,保护人们。

「哦,我知道你说的那位。」无翼说:「离明月在旧日之世的定位,就如同……白秋在罗瓦莎的定位。」

「只不过,白秋试探的是被清醒者纂改过的规则。」

「他克隆了许多仓鼠,名叫『红雪』。因为他的性命只有一条,于是他会附身仓鼠去试探规则……嗯,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动物人权的问题了,在我看来,人类的性命一定在动物之上,我们就是这么自私的种族。」

「但自私的种族,却能为同族人做出了无私的事。」

「死去的仓鼠堆积如山,他忍受着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痛苦,试出了越来越多被清醒者纂改的规则,终于,他顺藤摸瓜……」

无翼的手掌渐渐握紧,他露出微笑:

「——找到了清醒者们聚集的那处梦境。」

「是梦境之主在宇宙里聚集了这些家伙,否则,他们只是四散各地的黄豆,即使保留了一些残缺记忆,也改变不了什么,独木难支。」

「白秋将总结的规则留下后,就消失了。」

「徽墨接过了他的担子,并将命运之轮的矛头渐渐指向了世界树。不过,很有趣的是,在你到来后,徽墨也消失了,犹如一种传承。」

苏明安想了想:「我原以为至高之主是一个狂热追更人,还整出了残忍血腥的门徒游戏取乐,没想到他也会化作白秋做好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无翼笑道:

……

「——你认为至高之主只有一人?」

……

啊?

苏明安望向无翼。

「我阅读了【命运之轮】留下的书籍,上面记载了,至高之主每次留下话语,都是以不同形象、不同性格的模样出现。我认为……祂并非一个意识,而是由无数种意识组成的意识结合体。」无翼说。

……

【苏明安蹙眉看着线索栏。】

【他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长相艳丽的女性人类种。而在这之前,他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相貌平平的男性人类种。】

【先是长相普通的男性,又是姿容艳丽的女性,最后是略显丑陋的老人,至高之主莫非是九头蛇?】

……

「也就是说祂喜欢追更,其实背后是无数人喜欢追更,他们的意识集合成了祂?」苏明安半开玩笑道。

「没错。」无翼却点了头:「无数人渴望观测的意识,形成了祂这个高维生命。」

「白秋,只是其中一人。」

「这些人的意识中,有支持清醒者乱来的,有反对清醒者乱来的,因此分为了『守岸派』与『涉海派』。」

「他们是『白秋』,也是『白秋妹妹』;是频繁出入保护世界的『学院长』,也是制造危险的『怪谈』;是『农场主』,也是『火鸡』;是『不再满足于阅读,涉足故事的他们』,也是『不愿意干涉故事,只愿意远远旁观的他们』;是『命运之轮』,也是『反命运之轮』。」

「所以,在你印象里,至高之主的行为,应该出现过前后不一的情况,因为祂自己的意识在左右打架。」

「——有人希望你的故事结束,希望你得到安宁和幸福。」

「——有人还想观测下去,想看你继续挣扎。」

「——还有人觉得目前的结局配不上你,想帮你再试一试,活着回到家乡。所以,至高之主对你的态度变来变去。」

「祂之前,不是给过一颗号称『跳出一切的红宝石』吗?」

「那颗红宝石,就是白秋从清醒者那顺来的。持有该宝石,可以保留一些不同宇宙轮回之间的残缺记忆,这就是『跳出故事之外』了。」

苏明安对镜自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无数只红雪、无数双各种颜色的瞳孔,绿色,黄色,白色……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人影,艳丽的女人、相貌平平的男人、略显丑陋的老人……

所以,徽墨作为白秋的跟随者,一直兢兢业业运营着【命运之轮】。而徽墨近期消失,是碰到了与白秋类似的情况——接触到了『清醒者』的消息,于是以身前往。

「所以,徽墨消失了。」无翼耸耸肩。

「他去就去,还把我分身明带走了。」苏明安忍不住说。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感应不到分身明了,合著是被徽墨拉去干清醒者了。

徽墨果然霸道,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明强行拉上贼船。现在他们二人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完全真正跳出了——故事之外。

「呼呼……」

光芒越来越盛,化作浓郁的鲜红雾气,迅速弥漫整个空旷的宴会厅。

如同沸腾的血海,雾气丝丝缕缕向上飘升、缠绕、勾勒……渐渐形成了一朵巨大、沉重而飘渺的暗红色云团。

无翼纹丝不动,如同扎根在血雾中的一尊石像。

他缓缓擡起手,将手中那柄沾染着果液的银亮细剑,如祭祀的礼器般稳稳托举,精准地刺向那团诡异红云的中心。他的姿态不是挑战,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的身后,逐渐走来了一个个身影,是【命运之轮】的同伴们。

「通道即将打开,我将直面那位梦境之主。」无翼高高昂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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