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第283章 不问苍生问神鬼

第283章 不问苍生问神鬼

光德坊。

夜里下了雪,有随从提着灯笼,领着一个少年郎走过长街,在雄伟的大门前停下脚步,见上方挂着的是熟悉的“京兆府”牌匾。

今日的叛乱就发生于光德坊,王鉷亦被押在此处,因此守卫森严,透着股冷峻、肃杀的气氛。

“来者何人?”

“我,我是长安县尉薛白的幕僚,姓杜名誊。”

来人一开口,打破了肃穆之感,继续以他那迷迷糊糊的状态说道:“薛县尉要过来问案,我这个幕僚也被唤起来记笔录了,天可真冷。哦,这是我的宵禁行走文书。”

“杜先生有些眼熟啊?”

“咦,牛栓?田大?是我杜五郎啊,我家‘妄称图谶’的时候,就是你们将我从长安县衙押到京兆府,路上我逃了,记得吗?”

“这……”

“不记得了?牛栓你还点了汤饼请我吃,我当时逃走了,连累你们了吧?但伱们不是长安县的差役?怎到京兆府来了?”

“记得,请五郎小声些。”牛栓压低声音,道:“办谋反大案呢,小人是被县尉调来,守京兆府的。”

杜五郎会意,随着他们进了府衙,小声问道:“王鉷不是京兆尹吗?他都谋反了,怎么还能关在京兆府?”

“这种事小人就不知了。”

“哦,懂了,试探有没有人放他逃呢。”

牛栓佩服道:“原来五郎如此聪敏。对了,小人当年犯了大错,在五郎屁股上踹了一脚,五郎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饶了小人。”

“没事没事,我都不记得这事了。”杜五郎转头一看,见公堂前站着一众官员,不由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是京兆少尹和六曹参军在等右相来问案,听说王鉷很强势,做事都是任用亲信幕僚,一向不信任这些官员,这回反成了好事哩。”

“就是,不上进也有好处的嘛。”杜五郎问道:“但王鉷是京兆尹,不可能在京兆府没有心腹的吏员吧?”

“自然有,眼下这京兆府谁不发愁?都怕被当成反贼了。”

“哎,我熟人蛮多的,我去打个招呼。”

杜五郎不随官员们凑热闹,反而往京兆府牢走去,远远就向几个典狱挥手。

“诸位,我今日不是来坐牢的,可是来审案的。”

“这不是五郎吗?我们牢中出去的,你可是最显达的一位了……”

对话发生时,就在他们身后的京兆府大牢深处,邢縡正坐在黑暗中咬着指头,显得非常焦虑。

他脑中回忆着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从他阿爷在炭山与安禄山合谋杀人劫财开始,到刘骆谷留在长安利用祆教教义唆使王焊培养死士,再到王焊逐渐不受控制,他们干脆激王焊造反以撇清。

“为何攻入皇城又忽然撤了?若想撤,刘骆谷何必派人射杀陈知训、攻皇城?岂非更容易暴露府君?”

邢縡想了很久,愈发觉得事情不对。

终于,他脑中灵光一闪,觉得刘骆谷派人来,倒像是故意要把造反引向安禄山。

得知道刘骆谷到底怎么了。

过道上有火光亮起,有两个典狱拿着镣铐过来,道:“该去刑房了,你今夜可不好捱。”

“我都会招。”邢縡还在啃手指,道:“但我是冤枉的,此事有阴谋,有阴谋……”

~~

与此同时,一队队金吾卫赶到了京兆府大门前,列队、站定。

京兆少尹章恒搓了搓手,在灯火通明中见到了一众紫袍、红袍官员纷纷下马,场面十分壮观。

他忙领着一众官员趋步过去,执礼道:“见过右相,请右相安康!”

李林甫脸色冷淡,抬手一指身边的金吾卫,问道:“若非本相护卫森严,今日或已为王焊所杀?”

“王焊该死。”章恒当即表态,与王鉷划清界限,道:“王鉷亦涉谋反,当诛!”

“连夜审。”

章恒有些紧张,慌忙抬手请李林甫往公堂。

一众人鱼贯入内,京兆府官吏们偷眼瞥去,只见右相身后紫袍、红袍皆有,其中最显眼的却是一名年轻英俊的官员身披青袍走在最前,仿佛是协助右相办案的副手。

“薛郎。”

一身青袍的薛白正在李林甫身边走着,转头看去,只见是京兆府仓曹参军裴谞站在那行了一礼。

他遂停下脚步,在众人的瞩目下与裴谞寒暄了几句。

“裴兄,许久未见了,裴公可还好?”

“阿爷致仕了,他能平安身退,还得多谢薛郎。”裴谞感慨道,“薛郎才回长安,又要升官了?”

“恰逢其会,能为朝廷办事罢了。”

薛白与裴谞也相识了两年多,他已从白身到长安尉,对方却还是个仓曹参军,今夜既有机会闲聊两句,他忽起了拉拢之意。

但不知以他如今的地位,有没有资格拉拢一个闻喜裴氏的世家子弟?

……

那边,李林甫进了公堂,回头看了薛白一眼,轻声自语道:“还有工夫闲聊。”

作为当朝宰相,哪怕是一句无心之言,也可能让有心人解读成他不满薛白,但他还是自语出来了。

“右相请上座。”

“本相年老体衰。”李林甫摇摇手,道:“十郎,你来代父审案。”

李岫正侍立在李林甫身后,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这位阿爷对权力的迷恋已到了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地步,这还是第一次显露出培养儿子能力的意图。

“阿爷?”

“让你代为问话。”李林甫道。

他在来的路上已把圣人的心意告诉李岫了,径直在上首坐下,闭目养神。

李岫大为振奋,站在李林甫身后安排起来,请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寺卿李道邃,以及宫中派来监督此事的宦官袁思艺入座。

很快却又遇到了难题,想着该如何安排薛白的座位。

思来想去,因为薛白是圣人钦点的查案官员,他遂将其安排在李道邃身边坐下,比京兆少尹章恒、长安县令贾季邻的位置还要靠前。

这显然不算妥当,但无人就此提出异议,除了李林甫微微摇头。

李岫原有世家子弟的风度,但见到父亲接连露出不满的表情,反而紧张了起来,看着李林甫的脸色,缓缓道:“提审王鉷……不,先提审邢縡。”

“喏。”

李岫深吸了两口气,斟酌着一会审问时要说的措辞,渐渐平静下来。

他已做好准备了。

然而,却见几个差役匆匆跑了回来,禀道:“右相,不好了!”

“何事?”

“邢縡……邢縡死了。”

“什么?”

忽逢意外,李岫措手不及,愣了一会儿,张嘴正要开口。

“本相亲自去看。”李林甫已站起身来。

一众相府护卫连忙拥上,唯留下李岫还在那欲言又止。

~~

火把的光亮驱散黑暗,能看到血迹正顺着灰砖间的缝隙往外流。

邢縡被挂在刑架上,身体无力地往下垂着,喉咙已被割开。

“怎么回事?!”

“禀右相,小人们把他绑在刑房中就离开了,该是……该是有人进来,给了他一刀。”

“查。”李岫上前道:“将所有差役召来问话,我要知道都有谁到过刑房!”

随着这一句话,李林甫却是回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章恒见状,连忙上前,禀道:“右相,此事必是王鉷在京兆府中的同党所为,何不将他们捉下,一一审讯?”

“此人是王鉷之心腹?”

“下官请私下禀报右相……”

正此时,忽然有人开口道:“若真是王鉷同党所为,该救王鉷,甚至杀掉王鉷,为何会对邢縡下手?”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是薛白。

在场官员大多都有利益偏向,反而只有薛白看起来是不偏不倚、秉公执法的样子。

“薛县尉何意?”

“王焊、邢縡都已光明正大造反。此时杀邢縡想要隐瞒何事?在我看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有人为了遮掩整件事里安禄山参与的证据……”

“够了!”李林甫叱道:“休得信口雌黄!”

“我在张府上,亲眼看到安禄山留在长安的进贡使刘骆谷暴动;我在偃师,亲眼看到高家兄弟收买河南官府,岂为信口雌黄?今日我等只顾盯着已被捉拿的王鉷,却毫不在乎镇守范阳的安禄山更具危险,这又是何道理?”

官员间当众争执常有,但李林甫堂堂宰执,与小官争执却会损伤他的威望。

于是他以教训小辈的口吻淡淡道:“竖子无知,既无证据,不可中伤边镇大将。”

薛白看向崔祐甫,道:“崔县尉,今日你我交谈,便说过拿下邢縡便有安禄山谋反的证据,偏偏此时人死了,你如何看?”

崔祐甫有些为难,但沉思片刻,还是叉手行礼,郑重道:“我以为,安禄山确可疑也。”

“当查。”

薛白十分坚定,道:“我欲询问京兆府所有差役,右相可是要阻止?”

李林甫以威慑的眼神瞪着薛白,缓缓道:“你最好查出真相,莫负圣人重托。”

他这是在提醒他,圣人不喜欢大肆宣扬谋逆案。

“谢右相信任。”

“邢縡之死交长安县尉薛白查。”李林甫道,“继续审王鉷。”

说罢,他拂袖而去,自去取王鉷的口供。

他知道很可能是安禄山的人动手灭口了,但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阻止李亨登基做准备。

薛白想查,查不到的。

~~

“我先验尸,之后再一个个问话。”

“喏。”

“薛县尉,杜先生来了。”

“嗯。”

杜五郎走进刑房,关上门,凑到薛白耳边,问道:“没人能偷听吧?”

薛白正在看邢縡脖子上的伤口,道:“放心。”

“那就好,吓死我了。”

杜五郎则是向邢縡拜了拜,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道:“兄台见谅,虽然算是我杀掉了你,但你犯下谋逆大罪,原本就死定了,我算是给你一个痛快,你就不要怪我吧。”

薛白不知他在碎碎念什么,问道:“安排好了?”

“嗯,京兆府牢有一个我熟悉的典狱,他前阵子巴结王鉷,正是害怕的时候,我与他说,陈玄礼想要审问出仇人是谁,让他放刁丙进来审邢縡,刁丙一刀就杀掉了。”

“他人呢?”

“送走了。”

“那典狱呢?”

“知道邢縡死了,吓坏了,但我安抚住了。”

“你唤他进来,我给他安排出路。”

“好。”杜五郎道:“但我真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政绩嘛,平叛的政绩。”薛白回答着,无意间看到杜五郎那满是疑惑的眼神,遂沉默了片刻,道:“我想试着阻止一场大叛乱。”

“阻止一场大叛乱?”

“至少提醒朝廷安禄山要造反。”

“他真会造反?”

“你也不信?”

“那我毕竟不一样。”杜五郎嘀咕道:“我知道很多事都是你栽赃的啊。至于其它的,边将嘛,狂了些,又是胡人,不懂规矩。”

薛白笑了笑,随口道:“那就当我想踩着安胖子往上爬好了。”

“哎,我这不是在分析吗?可没说不信你,我当然信你。”

“查案吧。”

“好,让我们查查邢縡到底是如何被安禄山的人灭口的。”

~~

次日,天光渐亮。

李林甫夜里睡了一个浅觉,醒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枚令牌,上面写的是“左千牛卫兵曹参军事刘骆谷”。

据王鉷交代,王焊是被邢縡蛊惑,常以祆教教义中的拜火与光明之神等言语动摇人心,而他恰知道粟特人出身的安禄山就是祆教信众,因此,在得知薛白上奏高氏兄弟之后,便开始怀疑安禄山,找薛白要了这个令牌。

此事薛白倒也承认,但说的是高尚落在公孙大娘处的,不知是何物,也不知王鉷为何要去。

那么,定罪王鉷与刘骆谷勾结,或判断王鉷真是无辜,其实只在李林甫一念之间了。

但不论如何选,他都不满意,他原本只是想看王鉷与杨国忠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结果因薛白在其中捣乱,这把火反而烧到了安禄山身上。

“薛白查到杀邢縡的凶手了吗?”

“回右相,还没有。”

“入宫,我要向圣人禀报昨夜查到的结果。”

李林甫决定抢在薛白面前,给圣人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此案已成了薛白攻讦安禄山、而他必须保安禄山的一场对弈,争夺的是圣人的信任。

堂堂宰相与一小官对弈很荒诞,但能与年轻人交手,反而让李林甫振作起来,他身上恢复了索斗鸡的精神刚戾之势。

……

到了兴庆宫,没等太久,李林甫就得到了圣人的召见。

若有早朝,这是早朝快结束的时间,平素李隆基甚少在这时间接见臣子,今日不免让李林甫有些意外。

他心想,圣人恐怕是记挂着王焊谋逆案、担心牵扯到安禄山,一夜都没能入睡,无怪乎让薛白一同查案。

然而,当李林甫到了沈香亭,竟见李隆基身穿道袍,正盘腿坐于亭中打坐,面容平和。

亭中还有另一位老道士正在打坐,正是李遐周。

“圣人,圣人?”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上前,连唤了两声,李隆基才睁开眼,紧接着便朗笑了两声。

“好!”

李遐周听得动静,也睁开了眼,虽是伴在君王侧,眼神却古井无波,自有高人风范。

李隆基并不立即让李林甫上前,而是与李遐周自谈论打坐的所得。

“朕依着道长的静心十二法坐了一夜,确是神清气爽。”

“圣人太过英明睿智,然而,聪慧太过,于心神有大损伤。”李遐周并不居功,谦逊道,“夜里若难以入眠,静心打坐,亦可休养心神。”

李隆基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叹道:“如道长所言。”

他看了一眼候在亭外的李林甫,原打算去处理国事,却先向李遐周问了一个昨夜已问过的问题。

“道长说……兴阳袋真有用?”

“圣人若能依贫道所言,每日以功法吐纳,三七二十一日后再入炉采战,自当看到效用。”

“道长可莫欺君。”李隆基莞尔道。

李遐周摇了摇头,根本不惧李隆基的身份,语气有些冷淡,道:“圣人宁信祆教反贼,不愿信贫道。圣人年已六十又六,犹求速成,贫道亦无法可施,告退。”

他竟是真就起身离开。

李隆基也不恼,看着他的身影,反而抚着长须点了点头。

这才招李林甫上前。

“十郎查得如何了?”

“回圣人。”李林甫低着头,沉吟道:“王鉷自称不知情,且为减轻王焊之罪,欲将谋逆之罪推到安禄山身上,称是安禄山留在长安的进贡使刘骆谷怂恿王焊……”

“实则如何?”

“臣以为,王鉷不知王焊谋逆,此为事实。然而王鉷护弟情深,为了掩盖王焊的罪行,派人杀韦会、任海川,后又使人杀刘骆谷、杀邢縡,并伪造刘骆谷为主谋之证据,此亦为事实。”

“他招了?”

“没有。”李林甫道,“老臣还未找到证据,但以臣对王鉷的了解,臣敢断言。”

“如此说来,薛白所言不实?”

“薛白所言或为他眼见之事,但眼见未必属实。”

“王鉷。”李隆基叹了一口气,到此时犹沉吟了一会,方才缓缓道:“赐死吧。”

“臣遵旨。”

李隆基仰起头,显得有些悲悯,道:“王鉷的差职,你举荐人来办。”

李林甫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已赢了。

除掉王鉷,重挫杨国忠,这正是他一开始想要的结果。

他赢得很简单,因为他比薛白更了解圣人,他不需要找证据,只要抢在薛白面前定案,这场对弈就结束了。

当他意识到圣人怕麻烦,就把所有罪过推到王鉷一人身上,这是最好、也是圣人最愿意相信的结果。

~~

次日。

李隆基在南薰殿中端坐着,一边吐纳,手掌一边拍着大腿。

“圣人,薛白求见。”

“何事?”

“称是来复命的。”

李隆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吐出了一口郁气,道:“竖子没开口,朕已知他要说什么,无非是胡儿指使人杀了邢縡,尽是些耸人听闻之言论。”

高力士道:“是,圣人了解他,他直言直语,不会只拣好事说。”

“哪有那么多坏事。”李隆基道,“年纪轻轻,让人当枪使都不知,尽来烦朕。未满二十已活得毫无趣味……不见他。”

高力士感到圣人因自己方才那一句谏言而不高兴了,不敢再多说,连忙领命。

李隆基再想行功法,终是对效用不太满意,吩咐道:“召李道长入宫。”

他近来愈发是宁愿见道长,也不愿见臣子,尤其是讨厌见那些给他找麻烦的臣子。

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因王焊之事,他心情实在太差,因此允许自己随心所欲一阵子。

“召李道长入宫。”

高力士传了旨,吩咐吴怀实去请李遐周。

~~

吴怀实领了圣谕,出了宫门,却见薛白犹候在那儿。

“薛郎已是立了大功,何必再给圣人寻不痛快?”

“这……”

薛白闻言,微微苦笑,执礼道:“多谢吴将军指点,对了,吴将军往何处去?”

“去请李道长入宫。”

薛白一愣,微微叹息,自语道:“安禄山真要反,圣人却还有心修道。”

这话,吴怀实以及身后的内侍们只当没听到,别过薛白,自往玄都观而去。

到了玄都观,他们招过道童,问道:“李道长在何处?”

“师叔在打坐,贫道这就去请。”

“当由我去请李道长,领路吧。”

“吴将军请。”

走到钟楼,吴怀实抬头一看,恰见李遐周正飘然立于钟楼之上,不由喜道:“李道长,圣人口谕,请你入宫觐见。”

李遐周却是摇头道:“贫道再入宫何益?!”

“道长?”

“胡儿跋扈,天下皆担忧,唯圣人不肯醒悟,贫道不如去也!”

“道长你……”

吴怀实大为惊讶,不知李遐周为何突然发此狂言。

这边还在发呆之际,只听得一阵哈哈大笑,李遐周拿出一杆笔,在那口大钟上题起字。

“道长。”

吴怀实遂带着内侍们匆匆往钟楼上奔去。

踩过一层层石阶,他好不容易爬上钟楼,环顾一看,竟已不见了李遐周。

“人呢?”

“道长飞走了!”

吴怀实跑到钟楼边一看,只见一个披着道袍的瘦小身影,正在远处的屋脊上飘然而行。

他不由目瞪口呆,不明白这么一会儿工夫,李遐周如何能走得那么远。

之后,他才想起转头看那口铜钟上题的诗,这一看,竟是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铜钟上字迹分明,却是四句谶语。

“渔阳鼙鼓过潼关,此日君王幸剑山。”

“木易若逢山下鬼,定于此处葬金环。”

~~

那边,薛白离开兴庆宫,便去往长安县衙。

还未到县衙,已能看到有一人正在县衙大门处来回踱步,忧心忡忡的模样。

薛白眼神里于是有了一些了然的笑意,丝毫不见在宫门外时的担忧。

“阿白!”

前方,杨国忠一转身,已看到了薛白,一脸热忱地说话。

“阿兄,今日如何在此?”

“当然是来支持你的!我近日在想,许多事阿白说的才是对的,王焊谋逆案,必是胡儿在背后主使。”

薛白笑而不语,他知杨国忠是为何来的。

“阿兄到尉廨谈如何?”

“好!你我兄弟该畅谈一番。”杨国忠道。

薛白点点头,当先走进县衙,进了公房,关上门,开门见山便说了一句话,把杨国忠惊得魂飞魄散。

“对了,阿兄可知?李遐周没能成功离开,被我控制了,那兴阳袋的谎言,他也都告诉我了。”

(本章完)

290.第284章 招摇撞骗

第284章 招摇撞骗

尉廨外,忽然响起刁丙的声音。

“郎君,县令发来公文。”

“等着。”薛白道,“不许任何人接近。”

“喏。”

杨国忠原本处于惊愣状态,不得不回过神来,想了想,他干脆解开腰带,掀开外袍,腰上的一团白肉当即往外弹。

之后,他掏出一个锦囊。

“怎能说是谎言?阿兄我也是一直挂着的,多少有些效用。”杨国忠面露讪然,赔笑道:“有些发热、发痒,总归是更能勃了些。”

薛白就笑笑,不说话,坐在那,随手拿起一卷公文漫不经心地翻着。

杨国忠站在那,像是来禀报事情的,但既当过唾壶,他也拉得下脸,带着讨好的语态问道:“李道长如何说的?”

“他说蜈蚣虽去头足、未必不带毒,甘遂更有毒,这几味药药性皆强,能刺激血气,如你所言,壮年男子带了发热,发痒。然而圣人已老迈,再刺激血气,能有效用几何?若是,再蚀破了皮……”

说着,薛白不由在想,李隆基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疲软,而是贪心。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妄想着恢复三十三岁的精力,不肯坦然面对衰败与死亡,懦弱而自私,如同他治理,无非已无力面对王朝百年积累的顽疾,却始终眷恋着权柄,为的是天下吗?

为的是那一根疲软的私欲而已。

“若圣人蚀破了皮。”薛白眼神渐冷,讥道:“阿兄与李道长,皆可去死了。”

杨国忠听得脸色煞白,道:“他一开始不是这般与我说的。”

“他一开始也未想到国舅将他引见给圣人。”

杨国忠敏锐地捕捉到了薛白话里“国舅”的称呼。

大家都是一心上进,指责王鉷、安禄山谋逆,无非是要踩着他们往上爬。

薛白这次为何回长安?为了杨銛死后留下的势力,为了与他争夺杨党,谋逆案只是双方交手的一个契机。他本想把王鉷、薛白一并除掉,结果反过来了,薛白借着除掉王鉷打压了他。

谋逆案的表象之下,其本质还是权力的分配。

“阿白听我说,当时是这样。”杨国忠把姿态放得更低,“阿兄忽然过世,本该是由你来主持局面,我们兄弟姐妹中,唯有你是最有能耐的,伱看,我凡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写信问你。可当时情形就是杨家没了主心骨,李林甫、王鉷大肆排挤我们的人,我急啊,一边催你回来,一边把李遐周引见给圣人……”

薛白懒得听他这些废话,将手里的公文丢在桌上,叱道:“这就是你逼反王焊,使圣人颜面尽失的原因?!”

杨国忠吓得几乎跳起来,忙反问道:“圣人是这般说的?”

“圣人让你在家闭门歇息,你竟还敢披着这身紫袍招摇过市?”

“阿白,救我!”

“事已至此,谁能救得了你?!”

杨国忠竟是扑上前,跪在地上,抱着薛白的靴子,道:“我知道你气我,我不该提拔心腹,打压你举荐的人,我不该利用你查韦会案。但你我兄弟,有何过不去的?以后我万事听你的如何?”

“我救不了你。”

“阿白,你下一步要迁监察御史吧?我是御史中丞,可助你,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半年内我们可连迁三转,两年内让你披上红袍,我一定要全力助你。对,还有你老师,他在陇右立功,当再往上迁两转才是。”

这些都是杨国忠来之前考虑过的条件,他打算拿出其中一两个来与薛白作利益交换,但没想到谈话方式变了,此时只能一股脑地全倒出来,极力争取薛白的支持。

“还有,王鉷这一去,留下了大量的官位,杜有邻可谋水陆转运使、元结可任盐铁转运使判官,如今我任太府少卿,只要再谋得户部与和籴之阙额,你我兄弟则可与李林甫抗衡,从此共享荣华……不止,阿白你有大志向,早晚可为宰执,乃至于易储。我们都得罪了太子,不是吗?对,我们的敌人是李林甫、安禄山、李亨,我们当齐心协力,救我!”

薛白脸色冷峻,道:“我若不出手,阿兄打算如何?”

杨国忠试探道:“李遐周真在阿白手上?”

“阿兄糊涂!这种时候让他离开,万一落在哥奴手上。”薛白道:“若非我派人藏住他,且看哥奴如何栽赃你。”

“是,是,我们求贵妃为我说情如何?我去联系大姐、八妹,你联络三妹,还有陈希烈,我们……”

“执迷不悟。”

薛白叱了一句,打断杨国忠的话,道:“看看哥奴是如何做的,原本是你设计对付王鉷,结果呢?哥奴让胡儿的死士助王焊杀入皇城,并将兴阳蜈蚣袋一事昭告天下,冲的是谁?”

“我?”

“你逼反王焊,献毒物于御前,使圣人沦为天下笑柄,犹不自知,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处处提防我、陷害我?若还要牵扯贵妃,不如一死了之罢了!”

“不,不,不求贵妃,是不能求贵妃。还是阿白见事分明,果然是李林甫要害我,他知我与王鉷皆威胁到他相位,欲一箭双雕……如何是好?”

薛白捉住杨国忠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道:“你死我活的局面,还问如何是好?”

“阿白,我们齐心协力吧。”

“好,你进宫向圣人禀明真相,你故意使任海川接近王焊,结果查到安禄山与王焊勾结造反。”

“我禀明真相也不会有用,反而那会得罪死李林甫的。”

“是否有用,我自有安排。哥奴现在就恨不得踩死你,你选,跪在他面前求饶,还是和我并肩作战。”

“你先让我见见李遐周。”

“不行。”

杨国忠道:“我必须先见过……”

“不。”薛白道,“条件就这样,你选。”

谈到这里,刁丙又在外面喊了一声,道:“县令来了!”

“薛郎可在?本县有紧要公务。”

“郎君正在会客,县令不宜进去。”

薛白遂打开了门迎出去。

贾季邻正被刁氏兄弟拦着,脸色郑重,略带些不悦,道:“薛郎累本县好等,京兆府有令,命你押王准到京兆府牢。”

说话间,杨国忠收起了兴阳蜈蚣袋,从尉廨走了出来。贾季邻见了那一袭紫袍,不由脸色一变,收起县令的官威,赔笑着行礼。

“下官见过国舅。”

杨国忠冷哼一声,不理会贾季邻,带着赔笑之意向薛白道:“阿白务必多顾念着兄弟情义,阿兄去备些川蜀的特产送到你府中。”

“阿兄好自为之吧。”

贾季邻只好把腰折得更低,恭送杨国忠离开,再抬头看向薛白,不由十分尴尬,难以面对这样一个下属。

薛白反而守官场规矩,接了文书,道:“我这就去押送王准。”

“好,好。”

贾季邻目送了薛白,揪着长须,叹息自语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

在王焊谋反的当日,王准就在家中被拿到长安县牢了。

被拿下时他还在呼呼大睡,甚至入狱后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因他始终认为自己不会有事。

牢门被打开来,他眯着眼看去,见来的是薛白,不由笑道:“好,来的是个聪明人,免得我费口舌了,我阿爷是被冤枉的,争权夺势的破事,你以为圣人不明白吗?”

“王焊也是冤枉的?”

王准气焰一滞,笑容反而更灿烂,道:“但我阿爷不知情,圣人离不开我阿爷,我现在给你一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薛白没把握住这个机会,只吩咐差役将王准押出来。

他有时挺羡慕他的,一辈子走鸡斗狗、荣华富贵,临死了,心里也不藏半点忧虑。

“走吧,送你一程。”

一行人到了京兆府牢,只见驸马王繇正在门外负手而立。

见薛白到了,王繇上前全礼相见,低声道:“薛郎两次出手助我报仇,大恩不言谢,我必铭记于心。”

“我秉公执法罢了。”薛白道,“往后若是驸马犯了大唐律,我也必铁面无私,绝不姑息。”

与大唐这些皇子驸马们走得太近显然没有好处,他一句话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王繇反而显出更佩服他的态度,继续恭维。

其后,他才走向王准,凑近了,道:“善恶有报,我为阿会报仇了。”

“呸!”

王准依旧嚣张,一口浓痰啐在王繇脸上,哈哈大笑。

“废物、懦夫!待我洗清冤屈,我尻死你养的那些外室……”

“死吧!”

王繇本是风度翩翩,此时终于被激怒,一把捉住王准的头发,竟是亲自将他往牢里拖。

薛白分明见了这一幕,却不阻止,只站在那抬头看着天。

牢内火光昏暗,有人正倚墙而躺,脸色苍白。

“洗清冤屈?”王繇抬手便给了王准一巴掌,将他的头摁在栅栏上,“看清楚,你还有洗清冤屈的机会吗?”

“阿爷!”

“哭?没你阿爷了,你就只会哭?”

王繇不再保持着衣冠世族的风范,抢过绳索,亲手挂在王准脖子上用力勒着。

他感受着王准的挣扎,享受着这复仇的快意。

……

长安城外,黄土塬,老凉、姜亥各点了三支香线,对着一片无碑的坟包祭拜着。

“兄弟们跟着使君到长安,是为了讨公道。如今,王鉷死了,公道讨了。”

老凉说罢,将香线插在土中,久久不语。

他几乎都已经忘了,他们这些老卒最开始与皇甫惟明入京,是因为王鉷向他们战死的同袍们追缴租庸调,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他们想作个证。

谁曾想,入京不到一年,数十人就只剩下他与姜亥,长安城的夜里有巨兽,比战场吃人的速度还快。

近四年间经历的全是阴谋算计,他真的都快忘了最初是来做什么的。

王鉷死了,但竟不是因其迫害苍生的恶罪,反而是死在迫害之下。

天还未变。

老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走吧。”

“阿兄,我走了,早晚把你的仇也报了。”

姜亥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在树林中歇息的一群汉子便驱马赶来。

他们都还是无名之辈,这次做的事也不难,权当历练。但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某一位皇孙效力,心里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让家乡人听到自己的名字。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贱名,比如胡来水、乔二娃、赵余粮之类。

马蹄东去,他们将再次蛰伏于陆浑山庄。

……

薛白还在看着天空,王繇走了出来,再次致谢道:“多谢薛郎。”

“不必谢,是右相让我押人过来,往后我们可能会因此有些麻烦。”

王繇一愣。

薛白道:“不介意我检查一下?”

他这才转进牢中,只见王准已经被挂在一间牢房里了,与韦会死的场景别无二致。

再拿火把凑近看王鉷的尸体,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已经被毒死了大半天了,眼神中还带着不甘,像是在等圣人收回成命。

毕竟他身兼二十余职,极得圣人宠信,连兄弟谋反,圣人都想要原谅他。

当今圣人,最念旧情了。

~~

兴庆宫,南薰殿。

“圣人。”

范女轻唤了一声,因披帛被脱下而羞赧地低下头。

她很会穿衣服,披帛内是一件漂亮的裹胸,双臂紧紧夹着,抱在身前,身子因紧张而摇晃。

“都陪朕这么久了,怎还如此紧张?打开,朕闻闻。”

“奴家不好意思。”

相比于宫中别的嫔妃,范女出身低贱,长年在教坊被欺负,若非薛白整顿她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因此格外楚楚可怜。

偏是可怜中又带着狐媚,想来比起清冷的江采萍、悍妒的杨玉环,她更能彰显君王的强大。

李隆基将脸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范女颤抖起来,像是一个凡人被仙人吸走了魂魄。

“圣人,我不行了……”

李隆基如今挂兴阳蜈蚣袋还未满二十一日,此时并不打算采战,不过是稍稍温情。此时殿外便有脚步声传来,之后是细碎的说话声。

“何事?”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入了殿,禀道:“圣人,吴怀实回来了。”

“李道长到了?请他到勤政楼。”

“圣人恕罪,出了一些事。”

高力士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招吴怀实上前,命他将事情经过仔细说来。

待听到李遐周留下的最后四句谶语,李隆基忽然发怒,叱道:“够了!”

“圣人恕罪。”

“当朕看不出吗?!”

李隆基是英睿天子,不需要凭证,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事情真相,冷声道:“李遐周果然是招摇撞骗,眼看败露,寻一理由遁去罢了,世人看不顺眼胡儿,多有诋毁,李遐周便以他为借口。”

“圣人英明,老奴竟被李遐周这障眼法哄住。”

殿内也无旁人,都是贴身侍候的宦官,李隆基遂解掉胯下的兴阳蜈蚣袋,狠狠掷在地上。

这一刻,他料事清醒、决择果断、取舍分明,仿佛回到了年轻之时。

高力士问道:“李遐周如此欺君罔上,是否缉捕?”

“传朕……不。”

李隆基很快就犹豫了。

他一世英明,不希望到老了成为一个笑柄。一旦缉捕李遐周,所有人都会想到王焊那些言语,知道圣人挂了兴阳蜈蚣袋,知道兴阳蜈蚣袋没用。

“不。”

不能缉捕李遐周,反而该把消息压住。

李隆基忽然恼火起来,他早在王焊案发生之时就叮嘱李林甫了,务必平息事态,不可声张。结果呢?有人于牢中灭口邢縡,今日还起了波澜。

显然,有人在与圣意对着干,一定要把谋反罪落到安禄山头上,不惜搅动舆情。

谁?

李亨?

永远都是先怀疑过太子,他才开始思忖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比如薛白就一直死咬安禄山,但那只是个意气用事、心直口快的少年,没有实力布局。

没思忖多久,对李亨、王忠嗣的忌惮再次浮起来,他竟是后悔没有完全罢了王忠嗣的兵权……

高力士目光瞥去,见李隆基眼神中阴晴不定,不知是在想什么。

近年来,连他都觉得圣心难测,渐渐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圣人?圣人?”

李隆基回过神来,淡淡点了点头,道:“李遐周,走了便走了。朕堂堂天子,岂与一介术士追究?此事不得声张,都退下。”

“遵旨。”

李隆基闭上眼,消解着心中的失望,对那阴谋诡谲的朝政愈发感到厌烦。

他转过屏风,只见范女正抱着被子坐在那,很乖巧的模样,而他却颓然在御榻上坐了下来。

“圣人又在为国事烦忧了吗?”范女问道。

“是啊。”李隆基问道:“你觉得,朕老了吗?”

范女有些呆,应道:“奴家不知圣人多大年岁了,看着比我阿爷年轻许多。”

她是平民出身,果然不太会说话,李隆基有些不悦,道:“你阿爷多大了?”

“他若在世,该有四十了。”范女实话实说。

李隆基不由心情好了许多,笑道:“朕也该赏你一个名份了。”

“奴家……不敢要名份,奴家想……”

“想要什么,只管提。”

“那……奴家是独女,圣人能否……赐奴家一个孩子?”范女怯生生地问道。

李隆基竟是愣住了,许久,搂过范女,聊了些真心话,沉吟道:“朕六十又六了,你实话与朕说,你觉得朕还能生?”

“嗯。”

“……”

说着话,到最后,李隆基笑了笑,拍了拍范女的背,道:“替朕去把外面的那个锦囊捡回来。”

“是。”

范女光脚走在厚厚的地毯上,绕到屏风后,捂着心口,俯身将那锦囊捡起。

没有人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单纯神色褪去,目光中满是野心,嘴唇扬起的笑容则是带着狡黠与自得。

~~

“你觉得这有用?”

杨国忠将手里的兴阳蜈蚣袋甩在地上,向妻子裴柔喝道:“是你说有用,我才献给圣人的!”

“奴家又没骗你。”裴柔上前,抚摸着杨国忠的紫色官袍,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是我本钱雄厚,可圣人都六十六了。”

杨国忠颓然坐下,挠着头皮,道:“我怕是完了,逼反王焊,李遐周还落在薛白手上,我的命根子被人握住了。”

“怕什么?他们握不住你的。”裴柔道:“圣人又不是不知道你没有才能,能对你有多生气。只要薛白不把李遐周交出去就好,不然你请他到家中来,我替你劝劝他。”

“妇人之见。”

杨国忠懒得再与家中蠢妇多说,自转回大堂上。

他已派人打听李遐周的去向,此时正在等消息,以确定薛白不是诓他的。

眼下他有两个选择,若李遐周在薛白手里,薛白可能置他于死地,那他就只能任薛白拿捏着,攻讦安禄山,与李林甫也正式翻脸;但若李遐周已经远走高飞了,向李林甫伏低作小,学陈希烈一般慢慢熬,才是更稳当的。

好一会儿,才有仆役赶了回来,禀道:“阿郎,打听到了,如今崇业坊里全都在传。李真人分明是自己离开的,还留下了一首诗……”

“自己走的?”

杨国忠不由犹疑起来,怀疑薛白是在诈他,否则完全可以证明给他看。

“去,去右相府……不。”

走了几步,杨国忠却又停下了脚步,眼神闪烁。

他忽然想起来,他背叛了薛白一次,万一这次是薛白的考验,那一步踏错,可就万劫不复。

“再把那首破诗给我念一遍……”

~~

崇业坊,丰味楼,一间暗室里,李遐周见有人进来,不由抚须叹道:“薛郎作诗的水准,让贫道大为失望啊。”

“我觉得在谶语里算不错了。”

“谶语。”李遐周喃喃道,“薛郎是确信安禄山会造反,还是出于某种原因要陷害他?”

“道长觉得呢?”

李遐周掐指一算,缓缓道:“不错,安禄山定然是要造反,就在右相死后三年之内。”

“道长算到的?还是信口胡说的?”

“信或不信,薛郎自便。”

薛白道:“我在等消息,若杨国忠不听我的话,我便要毁了他,道长可愿意为我作证?”

“薛郎何必执着?”李遐周道:“贫道方才已然算过了,安禄山必然叛乱,‘渔阳鼙鼓过潼关,此日君王幸剑山’,此谶语确实会应验,此为天命,天命不可违。”

薛白竟是被他逗笑了。

“道长用我写的诗,说是天命,劝我罢手?”

“不错。”

“道长是妙人。”

李遐周抚须道:“安知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薛白摇摇头,懒得再与这招摇撞骗的家伙一般见识。

他前世在潼关做事,偶尔也到西安来,因此听说过一些小故事,比如含光路那一带就有解说讲唐代有个道士预言了安史之乱,在墙上题了一首诗,好像是“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之类。

薛白不信这些,知道是后人写了诗,套用在天宝年间的道士身上,以此来表现唐玄宗的不听劝罢了。哪有真的预言?

但这小故事却让他灵机一动,在决定拿下李遐周来控制杨国忠之时,又多布置了一点。他逼李遐周在铜钟上写了一首诗,给整件事添了神话色色彩,并让人穿上李遐周的衣服,配合着在屋檐上装神弄鬼吸引视线。

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岂还能被这骗子骗了?

李遐周看着薛白笃定的眼,竟还在笑。

“薛郎一定是在想‘我写的诗,当然不可能是这臭老道的谶语’,但那诗也许冥冥之中真是贫道要作的谶语呢?”

“我算是明白了,装神弄鬼最大的技巧就是脸皮厚。”

“天命难违啊。”

此时,消息也回来了,薛白不再与李遐周多言,起身,出了这间密室。

只见是达奚盈盈亲自过来了。

“阿郎,杨国忠入宫了。”

“他做了对的选择。”

果然不出薛白所料,如此一来,朝堂上新的格局也就形成了,一个更像薛党的新杨党,以及一个腐朽的右相府。

“可以放出风声给陈玄礼了,这是为他儿子报仇的机会。”

“喏。”

“把李遐周送到洛阳,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了。”

薛白如此吩咐道,不再理会这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他不信天命,只信事在人为……

这章有个小彩蛋,查到的话我觉得蛮有意思,但不管它的话,也不影响故事情节~~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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