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5章 岂得复闻

嗒嗒嗒嗒嗒!

雨珠砸在海面,敲出激烈声响。

但不同于先前沧海衰亡时,蕴含毁灭意味的雨。也不是法术碰撞所产生的雷霆惊瀑。

这雨珠晶莹剔透,纯净非常。

它是突来的变幻,少见的情绪,仿佛天穹的泪滴。

自天至海的长旅,它用一生走过。每一颗雨珠,都蕴藏丰沛元气。每一颗落下,都为这片海洋,创造新的生机。只需要附加一些早已经成熟的手段,巩固绝巅崩解的反哺,这里将会变成新的安宁海域,为海族提供栖息之地。

真君之死,大益于天。

于阙死在这里,就算是人族对海族的偿补。

但还远远不够!

沧海几乎死去,海族差点舍家而走、举族逃亡,这一战下来毁掉了多少栖居地,埋葬多少经营。人族只付出一尊真君,哪里够弥补?

敖舒意死了。

被海族骂了几十万年的敖舒意……以那样一种决然的方式离去。被活生生镇死!海族的命运,竟然由“河犬”挽救!

东海龙王蓦然昂首,其声有悲。

他已经缩小了许多倍、但仍有数千丈的龙躯,飞行在这样的雨中。任雨敲打镜鳞,叩击伤口。微凉的雨水并不能叫他快意,痛感反倒叫他清醒。

沧海衰而才兴,难堪动荡。为了保护沧海,敖劫没有调动它的力量。但只以本身的战力,亦是举世难有其匹。灵宸道君所身处的玄界,于他并不遥远。那玄之又玄的轨迹,被他准确捕捉。

杀死沧海又维护沧海、硬扛亿万尘雷轰击之后,他确信自己还能战斗。

但血色的龙眸之中,这时候映出了雷光。

暴耀的雷光竟然铺满龙王的视野,还要侵入龙眸!

敖劫眸中血光遽然一转,将扑入血眸的雷光都吞尽,这时才看清了雷光之后的存在——

那是一团不断旋转的青色雷球,雷球表面有真君于阙最后的留影。

于阙的力量在其中!

他一直以为季祚是要把这份力量带回去,在于阙穿越迷界后送归。于阙“百年斩寿,李代桃僵”,死前的种种,也分明是这样的表现。

但现在季祚弹指轰雷,明显不是如此。

敖劫此时才算看清楚,那青雷表面是于阙的留影,内里却涌动着末劫的力量——

在先前的战斗里,他和季祚竞相毁灭沧海,争夺沧海衰死的主导,以掠取更多的末劫份额。而在敖舒意击溃中古天路后,他立刻将已掠得的末劫之力放归,反过来治愈沧海疮痍,填补沧海所受的伤害。

季祚却不会恤惜沧海,把末劫的力量留下了。并于此刻,用这末劫之力为载体,承载了于阙的绝巅力量为雷霆,制成了这一颗【青霄湮世劫雷】!

电光一片白!

天海之间,茫茫所见,再无余色。

破坏总是比建设更容易。

已经满目疮痍、尚未稳定下来的沧海,还经得住这般轰击吗?

即便不被再次杀死,也必将大损本源!

就在这雷光爆开,耀极天海的时候,敖劫那血色的龙眸深处,再次有深幽的漩涡显现。天圣之瞳,极意之门,吞纳宇宙,无底无尽——

漫天雷光,纳于一点。这个青色的雷光之点,就这样嵌在血色龙眸的漩涡里,而后沉入漩涡,消失不见。

【青霄湮世劫雷】,被敖劫纳于体内!

而一众海族强者所见,有一座荷天载世的仙岛,仿佛末日度厄的神舟,从那虚无之中显现——道门圣地,道脉源头,蓬莱仙岛!

它本来只是显现一个虚影,将季祚送上中古天路。现在中古天路断绝,它则以本尊行来。

道门三脉之一的蓬莱岛,本就一直在海外孤悬,当初在远古时代,还收纳过不少深海水妖。要说“治海”,的确是有丰富的经验。

所谓断桥则行舟,此时蓬莱压沧海!

嘭!!!

同样是在此刻,恐怖的巨响,在东海龙王体内炸开。仿佛拆了敖劫之骨,蒙上敖劫之皮,以此擂鼓!

那炸雷之声,不断地回荡,不断的轰鸣。敖劫强大的龙躯,亦在空中不断翻折扭曲,血肉横飞,嘶吼不止,所见所闻者,无不动容!

“龙君!”

“陛下!”

在场海族强者纷纷靠近,意极关切。

当然也有如孽仙皇主俟良这般,招摇万丈,显现青面獠牙,捉那蓬莱仙岛而去。

他是海族之中极罕见的尸修成道,是一尊海族强者的尸体,在特殊海域得以保存万古,机缘巧合之下,诞生灵智。而后才一路慢慢修炼至今。此道在现世都几乎绝迹。因为尸修大多凶顽不驯,此道又亵渎死者,故被佛道两脉联手,大规模地清剿过,基本斩绝了传承。

在成道之前,俟良最惧雷法。但也因此在成道的路上,积累了最丰富的应对雷法的经验。

所以也是在轰炸天海的无尽尘雷下,最快做出反应的海族皇主之一。

但还是慢上一步。

蓬莱仙岛一度表现出要强轰沧海的威势,但不等海族强者围攻,就已经一个闪烁,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过来打个照面。

但那在无尽雷光中几乎被忽略了的灵宸真君季祚,却也消失不见——能在群强环伺之中被“忽略”,自也是通天的手段。不过也是蓬莱岛道法体系的擅长。

原地只剩下一件飘展在空中的道袍,以及还在天海之间轰鸣不止的尘雷。

那道袍代表的是蓬莱岛当代掌印大老爷,也即季祚的道脉权柄。

自袍角开始,渐化劫灰飘洒。

中古天路所体现的意义是“桥”,横跨时空,千军万马都能过。

蓬莱岛所体现的意义是“舟”。

在沧海末劫的苦世里,这度厄的神舟,也只载得了独剩里衣的季祚一人。

道门圣地蓬莱岛。

迎回了它的掌教!

轰隆隆隆!雷声仍然在敖劫体内翻滚。

他生吞如此恐怖的劫雷,竟然未立死!实在是强得可怕。

“陛下?!”一俟雷声暂止,玄神皇主便飞身到敖劫旁边,手中权杖一举,便要聚集信仰之力,为东海龙王治伤。

东海龙王却抬起一爪,将那权杖抵住。张开嘴,任由嘴里的血液倾落于海,而这样说道:“不要浪费力量。沧海有更多地方需要你。”

此刻的敖劫,龙躯“瘦”了足足三圈,显得骨兀体窄,十分嶙峋。身上骨头挂着肉,肉吊着皮,颇见零碎。他的左眼已经消失了,只剩一个黑幽幽的窟窿。

但他并不急着耗用力量恢复自身,如他和玄神皇主所说,现在沧海有更多需要力量的地方。迅速稳定沧海局势,重建家园,比修复沧海龙王的身体更重要。他只是扭过头去,看着迷界入口的方向——

那处强行打开的入口,已经消失了。

满打满算,十万斗厄大军,大约逃离了五万之众。

彼时这支军队像一条钻洞的蚯蚓,前半截已经进去了,剩下的部分和于阙一起被斩断。

被强行留下的这些斗厄战士,此刻当然已经被杀戮干净。他们的尸体,全都会被保存为海兽的口粮。除非有一定价值的强者,不然海族通常是不留俘虏的,因为本身沧海食物就珍贵,分给俘虏不划算,饿瘦了倒有影响——除了个别格外嗜血的,海族通常也不吃人。但对海兽来说,这些人族的尸体,已是上等口粮。

季祚的确一度吸引了绝大部分海族强者的注意力,但皇主们也没有忘了让战力符合的海族王爵,引军追入迷界,逐杀正在逃亡的斗厄大军。

这五万斗厄军,若能全数逃回景国,那么以此为骨架,这支军队很快就能再次形成战斗力。若是全灭于此……景国境内当然还有备军,如斗厄这种级别的军队,肯定有足量的后备兵员,随时准备补额。但这天下第一军的名号,就不必再提。

于阙这个人……

先是展现勇力,孤军镇万军,让海族以为他要拼命;又故意叫破季祚,让海族以为他的目的是引军断后,掩护季祚夺走永恒天碑;便在这反复之间,创造机会,轰开了迷界通道,让海族强者认为他是利用季祚吸引注意力,自己带着斗厄大军逃离;但事实上,他却是真的留下了自己,成全了那一颗【青霄湮世劫雷】,帮助蓬莱掌教脱身。

真是顶尖的战术欺骗大师。在这螺狮壳里做道场,反复虚晃。

作为斗厄统帅,于阙送走了他的军队。作为景国真君,于阙送走了蓬莱掌教。可以说哪个身份都没有辜负,无愧将名!

而人族,又有多少个于阙?

思之令君忧!

于阙死,大益沧海。

天碑存,大益沧海。

但敖劫并不能感到高兴。他在年少之时,也曾相信自己终将完成先贤所不及之伟业,笃定自己会成为人族的“劫”。在击败所有竞争对手,成为沧海龙君的时候,他也踌躇满志,意在建功神陆……时至如今,他只想着怎么挽救海族的“劫”。

越强大,越绝望。愈知“道”,愈知“道不可及也”。

“于阙的那些力量,本以为是要叫季祚带回神陆的,没想到……”仲熹即是亲自组织迷界逐杀的那位皇主,想到于阙这样死了,心中也颇有感触。

俟良收了青面獠牙的法身,飞落下来,故作轻松地道:“大概季祚本也想带回去。但于阙的私生子实在太多,不知道给哪个,也不可能接得住,索性丢在了这里。”

这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诸皇主也或多或少地挤了挤嘴角,给予配合……气氛实在是太沉重了。

即便是再激进、再狂妄的海族,在今天这场战争之后,也都认清事实,看到了两族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纸面数据再悬殊,没有正面碰过,也很难感受深刻——当年还差点反侵神陆呢!

敖劫没有笑。

他只是拖着伤重的残躯,用龙尾缠住一座永恒天碑,往远处飞去,一路血流未止,尽滴落沧浪之中——沧海龙君的鲜血,对沧海亦是良补。

永恒天碑在景国人的控制下,有机会成为钳制海族的枷锁。永恒天碑在海族的控制下,却是能够制造安宁的海域,让更多海族生灵得以栖居。

敖劫这便是寻址建家去。

在一众海族高层的注视中,沧海龙君头也不回,一路往东。

原地只留下这样一句话,算是对这场开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战争的总结——“长河龙君已宾天。往后咱们再活不下去,就只能怨自己,没谁可以怨了。”

中古时代的人龙战争,是因为敖舒意而败吗?

若非人族的优势已经大到一定程度,烈山人皇全面地压制了羲浑龙皇,敖舒意反叛,能将那么多水族召于旗下吗?

人间“河犬”,岂得复闻!

……

……

人族在近海最北的栖居岛屿,应当是已经靠近冰川的“冰凰岛”。

石门李氏的嫡长女李凤尧,长期领军驻此,于此经营和修行。

东海广阔无垠,便是不算迷界所间隔的沧海,也足够人们探索一生。近海诸岛北去,能见冰川。冰川之后,还有海域,海域之后,又有冰川,从来不知尽处。

当然越往北,越荒寂。

此时便是在冰川之上,有两个并排而走的身影。

顶着朔风霜刀艰难跋涉,一任黑袍鼓荡。

他们戴着同一制式的面具,只是额头上的血字各有不同。一曰“仵官”,一曰“都市”。

他们都很注意自己的脚步,哪怕前面有个坑,也要悬停片刻,等兄弟也抬步了,才往前跳,谁也不肯失礼走到兄弟前面去。

就这样走了一阵,终于循着组织独有的隐秘印记,找到了冰川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冰洞。

“大哥先请。”都市王很有礼貌地欠身。

“哎呦,这会就别客气啦!”仵官王还是用的女身,娇滴滴地道:“好弟弟,你先进去罢!”

“一起……滚进来!”冰洞深处,传出了秦广王的声音,很明显地心情不太好。

“老大!”仵官王口风立转,以一声关切而娇媚的轻唤起始,摇曳生姿地往冰洞里去,口中说个不停:“听说你受了伤,我可紧张死了,连任务都无法继续,连夜赶过来支援,还给伱带了上好的伤药!老大,老大!你这是怎么了,哪个胆大包天的敢伤你,咱们召集了兄弟一起……”

他走进冰洞,看到冰洞正中央,立着一方冰雕的祭坛。

许久未见的秦广王,轻扬着头,正站在剔透的祭坛中间。他身姿挺拔,腰颇窄,而以面具系腰。面具上空洞的眼窝,仿佛注视过来。

令仵官王感到压力的,是此时的秦广王,正是双眸皆碧、长发垂至脚后跟的【入邪】状态!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而惊骇抬头,视线已经穿过冰洞之顶,投向那无尽高穹——

彼处有一条辉煌灿烂的中古天路,横贯近海沧海、中古现世。他这一路走来,只敢远眺,不敢细究。知其宏伟,而己身卑陋,不敢靠近。

但此刻,那条金色大道、通天坦途,竟然崩解当场,溃落如沙!

他抬手按住那对乱颤的胸,把这具身体激烈的心脏按止,惊悚地看着秦广王——

“你……您把它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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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一路同行的书友们。

(本章完)

第2316章 仙瞳

地狱无门这次出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尽管首领没有明说,如仵官王这样的聪明人,心里是有数的。毕竟他前阵子针对景国人搅风搅雨,就是出自首领授意呢。

但中古天路一出,他就知道这事儿没什么希望了。

若只是一个楼约,再带上几个景国年轻天骄,带几头不清醒的异兽……哪怕还加上镜世台傅东叙呢!他们地狱无门人丁兴旺,个个允文允武,虽则正面打不过,多少也能捣捣乱。

现在是龙皇九子的力量都召回,近海沧海也贯通,时间空间都跨越……景国这么大手笔,他们还有什么可玩儿的?

称得上蚍蜉撼山了!

他哪里是接到首领的消息才终止任务,是本来就已经见机不妙开溜,半路才窜转过来。光明贤弟比他溜得还快。

其实一看到秦广王设坛的架势,他就已经心凉半截。这老大也不看形势啊,这还要对着干呢。是嫌上回不够惨?眼瞅着组织又要重建,他也在心里规划新的事业线,那中古天路居然塌了!塌了……

老大难道还有底牌?

平等国?一真道?

仵官王此刻的惊悚,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秦广王站在冰刻的祭台中央,垂发仰眸,一时也恍神。

万仙宫之争,他和楚江王联手,还是在田安平面前吃了大亏。凭借对万仙宫的了解,地利优势,又有诸般布置在先,才得以负创脱身。这也没什么好说。

他对靖海计划的判断出现巨大谬误,完全低估了闾丘文月的手笔,且一番折腾下来,没有办法对这个计划造成任何影响,这才是令他深刻警醒的——他从来不会大意,但有些事情,以他当前的能力和眼界,是想都想不到。

就如盲人摸象,他摸到象腿,竟以为大象是根柱子。

凭借姬炎月神魂深处的靖海计划相关讯息,以及一些零碎的线索,知道景国在培养九子异兽,就自以为已经看到靖海计划的大体轮廓,认为这是景国争夺近海权力的局。打定主意要在景国和齐国的近海斗争里搅风搅雨……哪里想得到以姬炎月的身份实力,竟也不够资格知道这个计划的全部。更不曾想到,景国人居然把龙皇九子的力量从中古时代召来,直接投放到沧海,要一举夷平海族!

偌大近海,只是胜局之后,不取自得的盘中餐,根本不放在景国的这张棋盘上。

他必须要承认,这份视野,的确是超出了他这样一个杀手的眼界。

现在回过头看,他在近海的诸多布局,尤其是针对靖海计划的部分,确实是过于孱弱……

但也没什么可沮丧,他本就知晓面前的路是怎样艰难,现在不过是艰难得更具体了一些。

令他恍神的,是景国的靖海计划有如此磅礴的轮廓,在前行的过程里几乎碾碎了一切,最后却命运般地崩塌。

有没有他,都推行了。有没有他,都失败了。

他尹观当然可以无关紧要。

那么佑国那么多年献祭的那么多人,那么曾青之死……意义何在呢?

仵官王的聒噪,令他晃过神来,没好气地看了这厮一眼:“瞎叫唤什么,我还没开始呢!”

“呀!”仵官王面具下的眼睛,瞪得很有几分刻意,圆溜溜的:“您还没开始,它就被咒塌了?!我的个亲娘,您真是咒道祖宗,古往今来——”

“……少废话。”秦广王伸出手来:“我要的脑袋呢?”

仵官王赶紧搬出一口棺材,嘿嘿地笑道:“好歹是个神临呢,只割脑袋太浪费了……我整个都弄来了,老大,你要是没必要的话,就别破坏太多呗……”

都市王一句废话都没有,老老实实地在旁边打下手,手脚麻利地揭开棺盖——

简单的一口薄棺,其中静躺着一具尸体。中年人面貌,身着锦衣,已是僵直许久。死状倒是并不凄惨,甚至血痕都不见几处。看来仵官王对他爱惜得很。

秦广王抬手遥招,便将此人的一只眼珠子抠出来,握在手中,但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捏爆了。黏液自他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祭坛上。这过程,自是一种冷酷的描述。

“东西呢?”他没什么感情地问。

“噢!您是说这个啊!”仵官王作恍然大悟状,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冰晶方盒,盒中放置着一颗雕刻如眼眸的玉石,偶有流光环绕其外,又被其吞没。

他将此盒奉上,谄媚地笑道:“这东西有些稀罕,我生怕保存不当,磕了碰了,就先帮您收起来了!”

秦广王却也不说什么,他从来不在意手下的这些阎罗是什么鸟德行。坑骗他这个首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只要做得聪明一点,不要太没分寸,他根本不介意。说到底,人活在世上,都是各凭本事。

只随手将这个冰晶方盒拿住,细看了片刻。

盒中的这颗玉瞳,乃是万仙宫之物,本是一对儿。一颗在地狱无门的叛徒手中,当然他前段时间也写信要回来了——真好意思呢!组织都退了,仙瞳不记得还。

另一颗则是当初在海岛厮杀的时候,被大泽田氏的神临家老田焕文夺走。也是个不知道还的。

现在算是“物归原主”!

田焕文现在就在棺材里躺着,也不必做其它交割了。

这位袭击过乌列,争夺过万仙宫传承,参与了不少隐秘事件的田氏强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躺在这儿。也像当初的乌列一样平静。

秦广王为这次出海做了很多准备,其中就包括对田家的布置。

都说田安平疯,他尹观的凶名可有假?

田安平真敢来和他抢东西,后院失火也是自找,杀一个田焕文可不够!若非海上局势紧张如此,他本是要杀绝霸角、崇驾两岛上的田氏主要人物。

“过来的时候,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吧?”秦广王随口问。

“不会!”仵官王拍着胸脯:“我办事,您还能不放心吗?我和光明兄都是悄么声过来的,路上连屁都没放一个,断无痕迹!不过——”

他试探般地道:“咱们路过那冰凰岛,瞧着岛上风景不错哩!”

秦广王将那颗玉瞳取出,随手按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这次在万仙宫,虽然有田安平横插一杠,未能全占全得,他也拿到了他想要的。

此刻仙瞳归身,冥冥之中已经开启了某种隐秘。一张古老的图卷,在他的元神海里铺开……万仙来朝!

这一切波澜,都平息在体内,不为人察。

丝丝缕缕的力量,在他的眼睛四周穿梭。但他显得漫不经心:“咱们是杀手,明码标价做生意,是正经的生意人。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劫匪习气?”

声音虽轻,仵官王却不敢听不进去:“哈,瞧您说的!这不是向您汇报,想要孝敬您吗?没有您的命令,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惹事了!”

秦广王并不看他,勾了勾手指,自田焕文的尸体里引出一道血髓,勾回祭坛之上,一边信手描摹,一边道:“行了,这具尸体收起来吧,它是伱的战利品了。”

“好嘞!”这颗甜枣仵官王开心地吃下,又开始顺杆往上爬,瞅着祭坛上的血腥纹路:“老大……您这是要对付谁?”

秦广王抬起眼睛,静看着他。

仵官王缩了缩脖子:“您要是不想说,当我没问。”

秦广王却只是勾起嘴角:“田氏主脉、神临高手,他的瞳中水、血中髓,你说能够对付谁?”

田氏之人当然用于田氏。整个大泽田氏,够资格叫秦广王用上这般阵仗的,也只有一个人……秦广王就是被田安平打伤的?

真是……打得好哇。

“我与此贼不共戴天!”仵官王愤恨咬牙!

秦广王哈哈地笑:“仵官王真是忠心可鉴!”

“老大,您还真别不信!”仵官王的眼神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忿:“我对您的忠诚,是在中央天牢里验证过的!无论桑仙寿怎么严刑拷打,凌辱折磨,我是一个字都没点您,我是宁死不——”

“好了!”秦广王大手一挥,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有时候你真该跟都市王学学。看他是多么的沉着笃定,不说废话。”

都市王低头:“属下只不过是做分内之事,只懂得听首领的话,对组织忠诚。”

仵官王杵在那里,只给秦广王一个伤心的眼神。

“走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秦广王直接逐客。阎罗报仇不隔夜,与田安平的第二次交锋在即,他自己亦无太大把握。把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同事留在旁边,实在不是什么明智选择。“你们找个地方住下,安分地待一阵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愿首领旗开得胜!”都市王谦卑地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开。

仵官王收起棺材,在离开之前,还留下了一瓶伤药,频频回头,其情甚恳:“老大一定要注意身体。”

……

……

行走在冰川上的二人组,一脚深,一脚浅。

“你说老大设坛在这里,真的会在这里动手吗?”仵官王问。

“当然不会了。”都市王道。

这地方已经被他们知晓了,以秦广王的性格,必然要转移阵地。

“我想也是。”仵官王耸耸肩。

又走了几步。

“冰凰岛真的不能动了么?”都市王忍不住问。

这次他们两个去霸角岛大杀一通,抢了不少好处,吃得满嘴流油。对于石门李氏经营多年的冰凰岛,也不免动了心思。路过的时候还反复踩点,秦广王陡下禁令,着实叫他有些舍不得。

“秦广王既然已经开口了。”仵官王果断地道:“我们就不要再冒险。”

“这样吗?”都市王略显遗憾:“我们还特意传消息给李龙川,叫他注意到景国的那只乌龟,明白靖海计划的重要性……就这样把他调开,降低了冰凰岛的防御力量……这下都白费工夫。”

“什么我们?”仵官王立刻尖锐地撇清关系:“消息是你传的,主意也是你出的。跟人家可没关系呀!”

“……”都市王沉默片刻,摊了摊手:“大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拜托吧。我不一定答应。”仵官王道。

都市王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领袖面前说我的真名?虽说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他这么懂诅咒,回头咒我怎么办?”

“别试探了。这点情报我还是愿意跟你分享的。”仵官王波澜不惊地道:“他咒你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大哥,你总是这么想我……那换个要求好了。”都市王目光炯炯:“你能不能换回去?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太适应。”

仵官王径自前行:“你如果觉得叫大哥别扭,那以后就叫大姐。”

都市王碎步而前,保持一致:“欸,大哥——”

仵官王打断他:“我这一生,特立独行,从不管别人的眼光。你不能适应,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咔嚓一声,脚下的冰层被踩碎,仿佛一面被光掠过的镜子。

只是镜中的人影,已恍惚。

……

……

陈治涛静静地坐在镜子前。

当代钓海楼楼主,在这座小院枯坐了许多天,此刻出现在镜中,形容枯槁,憔悴得叫他有些陌生。

这段时间他的确全神贯注在做封印术的思考,但心神一退出来,又是铺天盖地的现实。在如今的环境下肩承钓海楼,他常常会有喘不过气的感受,只有独处静室,才能剧烈呼吸。

风从窗外掠进来,在屋内不安分地打着旋。

书桌尤其是它停驻的地方,但书桌上铺开的两张纸,无论怎么也不能被它撩动。

这两张纸,本身并不特殊,但纸上的承载,有不同的沉重。

左边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写的是他对封印“天人态”的最后思考,旁边几乎与书桌齐平的书堆,以及纸篓里堆满的废稿,都是这张薄纸所载内容的预演。

另外一张摊开的纸,是信。

这是一封宗门实务长老杨柳寄来的信,信上只简单描述了一下近海现在的形势,其它什么都没有说,算是对孤身在神陆的宗主的汇报。

两张纸都不能被风带走。因为前者承载着思考的重量,后者荷载着……陈治涛的心情。

景国筹备多年的“靖海计划”,以一种轰轰烈烈的方式,宣告了失败。

中古天路的坍塌,动摇了整个东海。他虽远在昌国,也能凭借钓海楼之主的位格,遥远感受。

危寻生前所留下的布置,至此全部宣告无用。

一生心血在水中。

尽管陈治涛一早就拒绝继续推进与景国之间的合作,还把钓海楼迁到小月牙岛,战略上全面收缩,以保全传承为主,不肯再担半点风险。但在景国强行推动计划之后,也很难说心中没有别的期待——抛开其它不说,那是师父生前留下的最后痕迹了。

祖师成就超脱,钓海楼在上一次迷界战争里大获全胜,称雄近海,也必然在靖海计划里占据重要位置,再借中古天路,一举完成靖海伟业……

真是一场镜中的碎梦。

最后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里间走:“累了,去睡觉。”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他知道那人听得见。

只是他也不知,那人现在,还算不算“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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