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道统之争

章府。

章越坐在书房处理信件。

对于章亘想练兵的要求,章越是同意的。

章越也一直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沛县,南阳,谯县,凤阳,金田等等例子都证明,以一个县的人才足以逐鹿中原的道理?

这到底为什么?

章越以往都归于是平台问题,用李斯的仓鼠社鼠之论来总结。

那就是人才太多了,但因为选错了平台,所以导致一辈子沉沦无法脱颖而出。

章越又想女真两次崛起,他们又是依靠了什么?

完颜阿骨打从起兵到最后灭辽,故事堪称玄幻。

伐萧海里时,女真部落还从未集结起超过一千人的兵马,宁江州之战叛辽时,完颜阿骨打身边也不过两千五百人。

到了出河店之战三千七百破近万辽军。

达鲁古城之战败数万辽军。

护布达岗之战大败天祚帝亲率的十余万辽军。

到了石辇驿之战,女真千余骑就敢对着三万五千名据守的辽军冲击,并获得胜利。其实阿骨打起兵也没那么顺利,在数度女真内部征战中,也曾生死一线。

后期女真起势了,千余骑兵居然冲击三万五千人,并将之击败。

十七名女真骑兵就敢迎击两千余精锐宋军,造成宋军战死近半。

所以章越不禁要问,到底是完颜阿骨打带领着金国军事集团,之所以能百战百胜呢?还是反过来百战百胜塑造了完颜阿骨打和金国军事集团呢?

还是相辅相成呢?

再想想西夏李元昊起家后,也是无比勇猛。

但从治平年后,宋夏转入战略相持后,双方势力已差不多,可是这一次两路伐夏失利,又让西夏找回来些许自信。

这些问题,章越不急于下一个确起的答案,他让章亘自己练兵。

鼓励他办实事,并且从太学的武学生拨给了章亘二十人。要知以往这些太学生都是编入熙河军中。

韩缜都当章亘是小孩子瞎胡闹,章越则是让章亘走一走,看一看,多增长些见闻。

章越在信末对章亘语重心长地道,天下事有所求,必有所得;有所学,皆成性格。

我就怕你不求,不学。

既是求了,我就要看到效果。

……

回复完给章亘信,章越便写信给王安石,此公与章越书信一直没有中断过。

章越拜相之后,身在金陵的王安石便作书启作贺。

看着王安石也言辞恳切地恭维自己,章越不由一笑心道,此公并非如想象那般不近人情。

章越如今已非初入中书时,谨小慎微,现在必须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章越上一次被迫称疾,也与改动役法有关。王安石,陈升之两位前宰相上疏天子联名反对自己的募役法。

最后募役法是保住了,但改革之事却被迫告一段落,甚至章越也被迫下野了一段了。

王安石认为新法就和立木为信般,不可更改。但章越认为有问题就得修动,你现在不改,难道等元祐以后全部废除吗?

这是章越与王安石二人的矛盾。

在章越眼底熙宁变法确实是开先河,但仔细研究很多条例都是有问题的。

如何去芜存菁,才是后王安石时代的问题。

王安石近况如何,章越也颇为关心。

吕嘉问被自己贬官后,有出任江宁知府,如今与王安石二人过往甚密。王雱的女儿还嫁给了吕嘉问的儿子。

章越闻知此事后,便将吕嘉问调走,不给王安石继续对政治保持影响力的机会。帮你培养蔡卞,便是我的回报了。

章越与王安石并无私怨,但二人却存在结构性的矛盾。

什么是结构性矛盾?

这是与摩擦性矛盾相对来说的。

身在官场,一定要将结构性矛盾和摩擦性矛盾搞清楚。

比如我与伱竞争一个职位,这样之前交情再好都没用。这时候就不要想着如何化解矛盾。我占了你的位置,还要想着如何化解你心底对我的怨气,这简直可笑,如何坦然面对以后的冲突才是。

至于摩擦性矛盾,比如我不小心踩了你脚,你踩了我脚。我有句话说得你下不来台阶等等。

这些矛盾是可以避免的,或者事后可以弥补的。

章越与王安石之间之前属于结构性矛盾,如今王安石下野了,却仍有变数。调走吕嘉问便是防范未然,尽管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该办还是要办。

不过王安石除了制止章越改动免役法之外,确实没有过问一个字政事,他在金陵山下建一个院子,名为半山园,正处于养老状态。

期间章越与王安石不断书启往来。

王安石在信中默契地不再谈政事,但二人不直接谈政事聊什么呢?

那便是经学。

二人有十几封信都围绕一件事争论。

那便是道德经第一章的一个断句,二人在书信争论个不休。

道德经第一章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

这里都没有问题。

章越与王安石的分歧在下一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王安石的断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可以说王安石之前都没有人这么断句的,但王安石这么断句后,这个断句一直争论了一千年。

因为王安石他名气大啊,而且支持王安石这么断的,还有他的老冤家司马光,苏辙。

到底欲字在哪?

王安石论据非常充分,他引述至庄子‘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

这句话是庄子对老子思想的总结。

王安石认为道德经的根本是讲‘清净无为’的,那么就不应该讲‘有欲’,‘无欲’这几个字,只讲‘有无’。

章越认为王安石是错的,因为后世的论证,马王堆出土的帛书道德经,也就是比现在通行本道德经更早的一个版本写的是。

故常无欲也以观其妙。

这句话无疑断句就断在也字的后面。

事实证明王安石又想当然了,还带偏了后世一千年的不少读书人。后世不少道德经注释都按他这个办法。

老子虽讲‘清净无为’,但不排斥人之‘有欲无欲’。

故这句话意思是,通过无欲,来观事物生生,通过有欲,来观事物归处。

要一个事物正常发展,你就不要去干涉他,如果你要干涉一个事物,就要观察他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子。

正如章越告诫章亘的话一样,有所求,必有所得;有所学,必成性格。

用有所学,来塑造自己,用有所求,去改变世界。

无论是塑造自己,还是改变世界二者是相通的,因为你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这就是玄。

所以人怎么可能无欲呢?老子说无欲,不是反人性呢?

章越与王安石‘有欲无欲’和‘有无’之争意思何在?

这是前宰相和见任宰相的‘道统’之争。

章越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手捧着文章去王安石家里请求斧正,用你的标准来评定我的水平。

如今是我站在一个新的高度批评你当年的政治。

有无与有欲无欲之争,在道德经第一章,关系到什么?

你用什么角度去解读道德经?

王安石认为‘有无’之义,结合后面的‘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到底是‘有无’,还是‘有欲无欲’?

王安石否认‘有欲无欲’,认为老子不会提欲望,这接近于尼采,叔本华的唯意志论。

他们认为靠着主观意志,是可以战胜或克服自身一切的欲望,包括对死亡的恐惧。王安石,司马光都是身体力行者,他们生活都极简朴,对于道理有一段大气力和政治上绝不妥协的态度。

章越则不认为,要尊重事物发展的规律。人是不可能靠着主观意志战胜一切的,有时候要承认自己的薄弱,愚蠢和无知。

譬如变法而论,用立木为信的办法,不管舆论如何,大部分人接受不接受,强行推行下去。

凡事讲究执行力。不通过听取反馈,适当地对变法进行调整,这都是不对的。

无论王安石一股脑儿地推行变法,还是司马光一股脑儿的废除变法,根本都在于此。

除此之外,章越还明确反对虚无之说,这里他借鉴了张载的观点。世上没有虚无之说,只有已知和不可知之说,就是幽和明。

看道德经很多人会沉迷于虚无之说,最后趋近于空,而离开实行。

陷入“无为”的躺平状态。

他与王安石的辩经,固然有夹带私货的嫌疑。

但是既作为见任宰相,你必须树立和确立自己的道统来治理天下。

当年我听你说我做,如今当以我之意推行天下。

这是寸步不让的斗争。

王安石与章越的辩难书信都是通过其家人带信至汴京,期间家人多住在太学讲师沈季长家中。

沈季长是王安石的妹婿,同时在政见上支持王安石。

于是沈季长看了二人信件往来,便在太学讲学内涵章越,并公开支持王安石。

于是一场道德经如何断句的风波在太学里展开。

太学生们围绕着支持章越,还是支持王安石展开了争论。

无论是章越还是王安石在太学中都有大量的簇拥。

最后竟演变成两派太学生相互攻讦。

Ps:本章部分道德经观点来自北大哲学教授杨立华。

(本章完)

第1123章 罪己

崇政殿内燃着无数的火烛。

官家病体稍痊后,这是第一次召集四入头以上官员商议战守之策。

众大臣们都是坐在交椅上。

“陛下,天下的财赋已到了极致,民力已是困竭,实已不能再大举兵事了。”开封府知府孙固再度进言。

自官家下达罪己诏后,反对对夏进兵之风大涨。

官家听了皱眉,自从章越改免役法后确实收入大减。每年少了六百万贯的收入,当初章越说这钱给他从别处补来。之后章越下野又没了下文。

说完官家看向章越,章越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中书三宰执眼下是这般,章越是负责财赋和伐夏之事,一个是负责找钱,一个是负责花钱。

元绛则是主持礼仪和贡举之事,算是最无关紧要的。

王珪则主持其他方面。

官家看向章越用意显然就是钱呢?

章越不说话,却见三司使黄履起身奏道:“陛下,这两年来三司已是推动高丽与大宋海贸互市。”

“因钱钞在高丽,大理推行之故,每年海贸市易可以盈余近八十万贯。”

“至于三司推行减赋,已是从各面每年省下五十万贯。”

官家皱眉去年说是从汴京至洛阳,再至陕西路驿传,从官营改为官办民营,每年为朝廷节费百万。

但这里也才两百多万贯,离章越所言六百万差距甚大。

元绛道:“盐钞,交子用度一直是源源不断,但自伐夏之事后,钱钞交子皆是一度大贬。”

黄履道:“陛下,这是因为朝野传闻朝廷要发更多的盐钞和交子。臣以为之前钱钞和交子价皆平稳,如今跌一些也是合理,若继续下跌三司和交引所都有余钱,对民间多余的钱钞进行回购。”

黄履这一番输入,化解了章越要天子解释为啥还没有搞来六百万贯钱的缘故。

其实仔细一说,章越下野近一年,这些也不能怪他。不过章越复出拜相,这些又要担当起来了。

官家点点头,黄履道:“陛下,有人言盐钞之物尚有可凭,但交子之物乃无源之水。臣不如此以为,只要朝廷维持钱钞二物信用,则朝廷从钱钞二物中所取的财源将源源不绝。”

章越听黄履所言,交子已是越来越趋近于信用货币。

为什么防止制假,纸钞都选自两淮所产的禇纸,同时每三年一废。朝廷重新发行新币。

黄履说完后坐下,官家道:“黄卿这些年操持国库着实功在社稷。”

“朕以为钱钞二物最好的便是取其铸币之税,同时缓解民间钱荒。每年取自虽不多,但源源不绝,滥发钱钞之事乃杀鸡取卵。朕不为之!”

大臣们一并称是。

官家下面欲言。

却见吕公著出班道:“自免役法改为募役法后,朝廷各地小民造反生事确实少了许多,聚众抗税之事也是消停。可见此乃修法之善,只要不盘剥百姓,滋扰细民,便可为小康。”

官家笑道:“朕听闻了募役之法虽钱入不如从前,但百姓宽之,人人皆悦。”

诸多新政中,募役法一直是评价最高的,在章越改革之后更是连差评都几乎没有了,且仍继续为朝廷增加着收入。

孙固再道:“但朝廷财赋匮乏,乃不争之事实。既是辽国出面调停,西夏又有主动议和之念,臣以为当以此议和。”

“如此也可避免开罪两国,两面受敌。若继续再战下去,维持对西夏用兵,则需朝廷源源不断地增加财赋,百姓安乐也便无从谈起了。”

章越又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最近他与王珪有些靠拢。

王珪装着精力不济在那不说话,章越则是频频喝茶,以为无事,反正年纪尚轻且肾好。

章越尽可能地在朝堂上不表态,而是让下面官员来表态,然后尽量地将议题控制在自己想要的进程内。

在会议之中尽量要实现‘假皿煮’。

朝堂外部都以为征夏是一拍脑袋就有的事的,但朝堂上都要反问你一句‘钱呢?’

你要能把钱搞来的本事,别说灭夏了,辽国也给你平了。

章越距离天子六百万贯目标,目前只实现了三分之一。

枢密使冯京道:“陛下,征夏之事关乎民力,物力,财力,如今朝廷虽拓宽财源,但不过勉力维持,一旦征夏再败,则又不知要花去多少钱财。”

“如此朝廷为了取财,势必要横征暴敛。”

冯京说完,蔡确起身反对道:“熙宁之变法,官民称便何来横征暴敛。”

“臣以为申商之道不足取,但舒国公之法继续利国用,足以行之。”

官家问道:“如何行之?”

蔡确当下说了几个办法,章越,黄履都听得皱了眉,官家却频频点头。

御前会议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围绕着一个‘钱’字。

但钱字又围绕着要不要继续‘苦一苦百姓’还是官家‘恢复汉唐故土’的大志来回拉扯。

最后一般都要到苦一苦百姓的内容上。

而‘苦一苦百姓’又可以细分于‘只苦官绅’和‘横征暴敛’上继续拉扯。

在章越看来,财赋之事可以渐进式增长,反而言之爆炸性增加收入的办法,容易留下严重的后患。

如今变法进入了后王安石时代。

治平末年,财政收入的困境已经得到缓解。

但是其变法尽管打击了兼并家,增加了财政收入,却也陷入破坏了商业流通和打击中产之家的不利一面。

章越通过发行盐钞,回购交子,重新稳定交子币值,对国办民营的棉纺业及邮政,交引所这些新兴产业进行扶持,加强与外国互市的贸易,恰恰都需要商业上的稳定,繁荣和流通。

所以必须进行调整。

财政上坚持‘可持续发展’,不搞一锤子买卖,宁可灭夏的进度慢一点,财政增长的速度慢一些,也不实行大规模地征税政策,以破坏现在的商业流通。

这绝不是既要又要的折中之举,而是新的增长点必须配合以相应的国策。

所以不仅是一个国策上的调整,且必须整个国家在意识形态上的重新转变。

这是从文化,军事,政治三面为新改革服务,这也是王安石调一天下的策略。

这时翰林学士章惇道:“冯枢相所言差矣,朝廷收入还有盈余,自变法以来每年还有两三百万贯盈余,岂可动则因辽国调停,而畏惧对夏用兵之事?”

“两路伐夏虽败犹荣,取兰州,天都山皆非常不世之功也。以往朝廷出师,常为西人所困者,以出界便入沙漠之地,既无水草,又无人烟,未及见敌,我师已困矣。”

“而西人之来,虽已涉沙碛,乃在其境内,每天横山聚兵就粮,因以犯塞,稍入吾境,必有所获,此西人所以常获利。今天都山尽为我有,则遂以沙漠为界,彼无聚兵就粮之地,其欲犯塞难矣。”

“西安建州,包括天都,自天都至秦州甘谷城,南北一直五百里,幅员殆千余里。泾原进据天都,熙河自汝遮建城寨至会州,故两路边面相通接,而秦州遂为腹裏。”

“此大好时机,当并立再取,臣以为再言议和者当斩!”

章惇一番义正词严之言,顿时博得了官家青睐。

如今蔡确,章惇二人皆争入中书,同时他们也是官家心底期许的人物。蔡确和章惇在伐夏和财务上,屡屡说出附和官家心意上的话,也是加重自己入中书的砝码。

冯京则道:“此言误也,取得些许荒芜之地,于国何益?”

“鄜延路几乎全军覆没,而泾原路环庆路熙河路十几万兵马不能解鸣沙城之围,败至如此,何必掩过饰非?”

冯京虽与章惇争,章越面上则有些挂不住。

鄜延路兵败他尚无责任,但解围鸣沙城是他一手主持的,结果仍是弄了个城破军覆的结局。

朝堂上不少人对章越这一次复出期望极高,包括官家也是对章越说出‘受命于败军之将,奉命于危难之间’这般期望极深的话来。

结果章越复相之后,仍是被西夏在十几万宋军面前攻陷了鸣沙城,宋朝要陷入被迫与西夏议和的境地。

这时候章越起身道:“陛下,鸣沙城破,乃臣措置无方,难辞其咎!”

章越出言,满殿默然。

其实之前鸣沙城破,王珪章越皆是请罪,章越自请贬官三级,被天子驳回。如今章越重新再请。

官家道:“章卿无需如此。胜负之事,卿岂预料在先。”

章越道:“陛下,军征之事,必须赏罚分明,否则如何统御诸路,令将士用命!不责臣,无以明三军。”

蔡确又出班道:“丞相既有此言,陛下又已下诏罪己,当如其请,否则天下以为无方,臣以为当允之。”

蔡确出言,官家也想起之前章越与王安石辩经之事。

官家当然知道章越与王安石辩经目的何在?

但在官家眼底,任章越为宰相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搞钱,另一个是将搞来的钱花掉(灭夏)。

其他事不要插手了。

官家想到这里道:“也罢,那便降章卿一官,罚铜五十斤。”

章越本官为礼部尚书降一官为工部尚书,降一官对章越现在而言,其实在实质上无足轻重。

不过在另一个方面则意义颇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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