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佯攻

洛阳城东,军旗猎猎,兵戈肃杀。

十余名武夫被五花大绑,踉踉跄跄走向刑场。

“都督饶命啊,再不敢了。”

“陆机,你屡战屡败,却拿自己人撒气,就这点本事么?”

“你也不得好死,我等着,哈哈。”

“大王让这种人来当都督,大业毁于一旦啊。”

“抢点东西怎么了?我们只要钱财,张方不但掠夺金帛,连妇人也抢。”

“大丈夫死则死矣,哪来那么多废话?”

刑场上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都督陆机跪坐于案几之后,面无表情。

未战先掠,戕害百姓,惩治这些害群之马,我有错么?

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北中郎将王粹、白沙督孙惠以及次一级的将领王阐、郝昌、公师藩等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参军王彰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该行刑了。”陆机冷哼一声,正待下令,却听远处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机猛然抬头,有些惊讶。

他经验不足,无法从马蹄声判断出大概人数,但二十余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分布各处,怎么可能让人轻易突进到自己的帅帐附近?

可若不是敌人,为何没得到通报?在中军大帐附近纵马驱驰,谁给的胆子?还有没有法度?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冲到了数十步外。

陆机长身而立,脸色难看。

是自己人,但这事更让他心塞。

百余骑直冲到十步外才停了下来,领头一将冷笑连连,直接下令道:“给儿郎们松绑。”

“诺。”骑士纷纷下马,推开准备行刑的刽子手,一一解开囚犯身上的绳索,将其释放——这些囚犯,都是他们营里的袍泽,故来相救。

帅帐附近满是军将、士兵,却傻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

“孟超!”陆机大怒,道:“未奉军令,劫夺法场,谁给你的胆子?来人!”

“哎,都督息怒。”

“都督万勿动怒,孟将军也是一时冲动啊。”

“大敌当前,当精诚团结。”

军将、幕僚们纷纷上前劝阻,还有人暗中给高踞马上的孟超打眼色,让他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

不料孟超一点面子都不给,嗤笑两声,见犯事的囚兵都被救走后,持戟遥指陆机,问道:“这都是敢打敢拼的好儿郎,你却想杀了。貉奴,会当都督吗?”

“你!”陆机怒不可遏,见左右无动于衷,没有帮他的意思,怒气冲心的他直欲晕倒。

孟超哈哈大笑,随后脸色一正,寒声道:“陆机,你的事发了!暗中勾结司马乂,莫不是想让二十万大军尽皆倾覆?”

众人大惊失色。

“过了,过了啊。”

“陆都督虽偶有小败,说他要反过分了吧?”

“我看不一定,打了月余,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损兵折将,确实有问题。”

“这话不能乱说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孟超不管他们,径自带人离去。临走之前,还拿大戟威胁了下陆机。

参军王彰、司马孙拯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脸色很难看。

陆机则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大帐。

孙拯心中忧虑,跟了进去。

“都督,军中还是有些忠义之士的,不如召其来帐中听令,稍后点齐兵马,将孟超捕杀。”孙拯建议道。

他是吴郡富春人,东吴孙皓在位时曾任黄门郎。东吴灭亡后,又出仕晋朝,担任涿县县令,现为陆机幕府司马。

今日孟超公然挑衅主帅的权威,影响十分恶劣,如果不严厉处置的话,以后还怎么号令全军?更何况,孟超骂陆机为“貉奴”,这是北人对南人的蔑称,孙拯心里也很不舒服。

陆机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没说什么。

“都督……”孙拯急道。

陆机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沉默片刻后,道:“孟超对我发难,实是因为孟玖旧事。军中多为北人,素来不服我,若杀了孟超,或出大事。”

孙拯无语。

孟超的兄长孟玖是宦人,常年服侍成都王,非常得宠。之前,孟玖曾为其父求邯郸令,其他人都不敢发表意见,就陆机之弟、右司马陆云出言反对。他认为邯郸是重地,一定要仔细挑选有资格的人出任县令,怎么能让宦官之父来当呢?

梁子就此结下。

这次孟超的部队军纪涣散,四处烧杀抢掠,陆机派人严查,抓了十来个闹得最过分的士兵,打算明正典刑,以肃军纪。结果孟超率百余骑直冲法场,将人救走,公然打脸主帅,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我自有主张。”陆机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明日诸营会攻建春门,不得有误。”

建春门也叫上东门,位于洛阳东段城墙。孙拯一听就明白,陆机这是想要通过攻破洛阳城来树立威望,进而令诸将俯首。

他没法评价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提醒道:“都督,最好联络张方,东西夹攻,方有胜算。”

“嗯,我省得。”陆机点了点头,道:“这就书信一封,送往城西。”

******

古来攻城,要么围三阙一,降低守军抵抗的意志;要么四面合围,然后挑选重点做主攻,其他方向佯攻,分散守军注意力。

陆机欲攻建春门,想到的是让张方配合,在城西发动新一轮攻势,两相夹击。甚至于,南、北两个方向亦可派出少量部队佯攻,以做牵制。

张方答应了。

十月初八,陆机亲率大军屯于建春门外,张方当日也在城西发起攻势。

敌方两位“大佬”一西一东,对驻兵城南的王师而言,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但陆机派往这边佯攻的部队,却得认真应对——说是佯攻,可也有两万余兵马呢。

“督护,方才拷讯俘虏,得知贼将名孟超,有众三千余。”邵勋站在墙头,指着开阳门大街上密密麻麻的敌兵,说道:“看他们的意思,应当是想肃清城南,然后以此为基,攻开阳门、平昌门。”

“只有孟超部?”糜晃问道。

“不止。督护请看那边——”邵勋拿弓梢指着远处的国子学等地,说道:“四处皆有烽烟,孟贼是来打咱们的。”

糜晃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敌军此番是正儿八经的进攻,不是先前张方所部的劫掠。处处有警,意味着敌军人多势众,己方的前途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这会千万不能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这对士气不利。

“邵督伯,辟雍全靠你了。”糜晃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把随从也交给你统带,所有人都听伱号令。此战若胜,将来就是豁出老脸,我也得为你请功。”

“督护不必如此。”邵勋说道:“辟雍上下千余口人,自为一体,休戚与共。辟雍若破,谁又能独活呢?”

“说得好!”糜晃的神色有些激动,道:“若用得着我,千万别客气。年少那会,粗粗学了点武艺,多厉害不敢说,与贼人比划两下还是可以的。”

“督护且下墙头为我掠阵。”邵勋说道:“贼人已经杀过来了。”

“好。”糜晃也不多话,三两下便下了梯子。

邵勋继续观察着。

辟雍对面是明堂,如果派驻一支军队,与辟雍守军互相援应的话,可以对敌军造成很大的困扰。

无奈辟雍这边的守军实在太少,而明堂又太大。邵勋思来想去,最后放弃了——分则力弱,让人各个击破就搞笑了。

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拨弄着人的心弦。

邵勋死死盯着敌军,心中默数,大概三千一二百人的样子,步骑皆有——这就很诡异了,巷战中居然还投入骑兵,虽然只有一百多骑。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兵为将有嘛,说不定这一百多骑兵就是孟超的私人部曲呢?他如何肯拨给别人使用?

整体军容还算整肃,但也就那样。

你不能对承平已久的世兵抱有太大期望。或许在战阵上厮杀几年后他们的战斗力会有所提升,目前显然不行。

“只能靠守了,先磨一磨敌军的士气,再图其他。”邵勋暗暗盘算着。

敌军慢慢加快了脚步,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面容以及带过来的五花八门的器械。

邵勋果断举起了一面皂旗。

正在庭中休整的李重一跃而起,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弓手快步上前。

(本章完)

第32章 磨人

“射!”

虽仅有五十人,居高临下的情况下,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他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散射,而是挑选好目标之后的精确射击。

对自己箭术自信的人,照着敌人面门来。

箭术一般的人,则挑着后排无甲或只有皮甲的人射击。

惨叫声不断响起。

箭矢如同疾风一样,反复摧折着衰草,敌人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杀伤效果十分可观。

敌人也在反击。

邵勋立在墙上,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举着大盾,左右遮护。

密集的箭矢之下,耳边尽是呼啸破空声,以及射在盾牌上的“哚哚”声。陈有根还好,气力较小的王雀儿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盾牌举得十分吃力。

“嗖!嗖!”邵勋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找到目标之后,抬手就射,根本不瞄,全凭感觉,但命中率非常之高。

要不说军中射箭考核,抬手就射是加分项之一呢。训练中,有的人瞄来瞄去,邵勋上去就骂,再这么瞄下去,身上都被敌人射来的箭插满了。

“嗖!嗖!”抬手即射之后,邵勋又表演了左右开弓,箭矢飞出去,当场射倒一人,射落一人的兜盔。

他挑的都是有价值的目标,要么是军官,要么是旗手,要么是鼓吹之人,或者是飞快地跑来跑去的战场传令兵。

在他的操作之下,敌军很快就变得行动迟缓,阵型有些混乱。

往往第一拨扛着简易木梯爬墙的人被击退后,第二拨不能很快顶上来,白白浪费了前一批袍泽用命换来的成果。

但他们毕竟人多,在刀盾兵注重遮护之后,想射杀军官也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辟雍这边只有五十名弓手,人均射了十几箭后,手臂开始酸软,气力渐渐不支,于是射速变慢,精准度下降——简而言之,杀伤力下降。

又草草射了几轮后,趁着敌军退潮的当口,邵勋命令他们下去休息,换另一拨只会粗粗拈弓搭箭的人上来。

而这个时候,肉搏战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程度。

“杀!”黄彪怒吼一声,闪电般刺出手里的长枪。

“杀!”军士们也纷纷刺出长枪。

刚冒头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迎面怼来的数杆长枪。

有人大声惨叫,有人摔跌了下去,有人则鼓起勇气,仗着身上厚实的坚甲,猛冲猛打。

对这种人,有专门手持木棓、大戟、长柄斧的人招呼。核心要点就是趁着他们立足未稳,重型钝器兜头盖脸砸上去,将人杀伤,或者打落高墙。

这就是守城战的优势。古时甚至有老兵勇士爬上城墙之后,被童子勾倒,被妇人砍死的。

不过辟雍的院墙不是正儿八经的城墙,没有专业的城防设施,很多守城器具摆不开,却是要艰难很多,直接反应到战局上,就是己方伤亡不小。

邵勋射了一会箭后,感觉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体力消耗也很大,于是果断拿起一把长柄斧,换了个位置,双手挥舞,对着爬上来的人就是一通砸。

“去死!”手执环首刀的敌兵身披重甲,全身遮护得严严实实,双腿踏上墙头后,左腋夹住一杆刺来的长枪,右手挥刀劈断矛杆,然后避开照着面门刺来的森寒枪头,蹂身而上,撞入了人群之中,霎时一片混乱。

“噗!”长柄斧斜斩而下,力量奇大无比,敌兵被砸得踉跄几步,从另一头摔落墙内。正在休整的士兵一拥而上,手持短兵将其杀死。

“嘭!”邵勋动作不停,长柄斧又劈向一名刚爬上来的敌兵。

此人似乎批了三层甲,身材壮硕已极,怒目圆瞪之下,威风凛凛,杀气冲天。

斧子重重劈在他的脸上。来不及发出任何呼喊,脸就肉眼可见地改变了形状,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栽落墙根。

这还没完,左前方又有一全身重甲的勇士杀上来了,在他身后,还有两人身着皮甲,手脚并用,跃上了墙头。

当先那位勇士已经与守兵战成一团,邵勋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一斧劈向后面两人。

“噗!”锋利的斧刃切开皮肉,将人整条胳膊尽皆卸下,鲜血泉涌而出,喷在另外一人脸上,让他稍稍愣神了一下。

邵勋手脚不停,快上一步,撤斧横扫,将其扫落城下。

“啊!”侧后方也响起了惨叫,邵勋侧身一看,却见那位重甲勇士在杀一人、伤一人之后,被黄彪一刀割断了喉咙,无力地倒在城头。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面对面的厮杀,真的非常磨人,考验的就是刺刀见红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体力消耗速度会快过平时,会让你高度紧张,会让你——变态!

“杀!”邵勋随手一斧,将又一名重甲勇士的兜盔砸瘪了下去,麻利地踹落墙根。

随后,他扛着斧子,到另一处情况危急的地方救火。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接替上来。

不知道杀伤多少人后,邵勋的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受创都不重,甚至没能入肉,但也可见战斗激烈的程度。

要不要这样啊?

他们这里只是侧翼中的侧翼,却玩得这么刺激,下级武夫是真·炮灰!

******

一天的战斗结束,高墙之内满是哀嚎。

邵勋卸了衣甲,王雀儿小心翼翼地给他裹伤。

糜晃、庾亮、杨宝等人围拢了过来,倾听着他的话语。

“无需慌乱。”邵勋皱着眉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攻守之战,前三天最为凶险,顶过这阵,基本就稳定了。”

“今日敌军拣选了不少精锐,身披重甲,指望一鼓破城,结果被我们顶住了。选锋、精锐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待把这些人耗完,事情就好办了。”

“想想看吧,若与敌阵列野战,这些选锋精锐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但现在被我们依托高墙轻易斩杀,岂非大赚?”

“放心,贼众没有必须攻下咱们这里的打算。孟超此人,心里说不定还惦念着去城东捞战功呢。咱们死死守住,绝不投降,他见无计可施,舍不得损耗自家部曲精兵,也就退了。”

“晚上都警醒着点,我会随时巡查。玩忽职守、怠慢军务者,没什么好说的,立斩无赦。”

邵勋侃侃而谈,一副主官的语气,但所有人——包括糜晃在内——都是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连连点头,大声应诺。

就连庾亮这类高门子弟,之前还对邵勋这种身份的人颇有微词呢,现在也老实了。邵督伯处处救火,今日怕不是杀了二十人以上,堪称神将。

若无他,辟雍什么结局真不好说。

就凭这点,所有人都没资格歧视他——真看不起,也得埋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全家老小都在这呢,可不敢发脾气。

“邵督伯言之有理,咱们投降了也没好果子吃,只能死扛到底了。从今日起,谁敢言降,休怪我不讲情面。”见邵勋说完,糜晃第一个表态支持,语气很严肃。

“诺。”不光督伯杨宝和几位队主应声,就连庾亮以及另外一位来自东海徐氏的少年也答话了。

邵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与糜氏一样,徐氏也是东海国本地士族。就此时的地位而言,其实算不得多高。至少,他在和颍川庾氏的庾亮答话时,很明显姿态放得很低,虽然庾氏也算不得什么大门阀。

这位少年名叫徐朗,今年十八岁,不知道为何来到京城。反正他是走了糜晃的路子跑到辟雍来避难的。

见过邵勋几次,没怎么说话,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一股子傲气。

大晋朝种姓社会遗毒不浅啊。

或许在徐朗心中,压根没觉得邵勋多厉害,我上我也行。毕竟这是陆机都能当二十多万大军统帅的年代,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既如此,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吧。”邵勋点了点头,看向庾亮、杨宝二人,道:“贼军多乌合之众,未必有夜战的本事,但不可不防,今夜就麻烦二位了。”

“诺。”庾亮、杨宝二人立刻应下。

大体的情况他们也了解。

冀州都督区原本就四万世兵,如今一下子拉出来二十多万人马,绝大部分其实都是种地的农民,没有太多战斗力。

甚至于,就连世兵也已经腐化堕落不少了。不然的话,能让流民帅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四处乱窜?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辟雍守军的能力也不咋样,大家就是比烂罢了。今晚用心防一防,再磨敌人几天士气,差不多就结束了。

邵勋则想得比他们要更多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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