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章武十疏

就当年创业集团的平均年龄而言,李云的年纪是偏小的,而且差不多小了五岁到十岁左右。

正因为如此,李云在整个江东创业集团内部,其实可以算得上少壮派。

从前,这个年龄差距并不是如何显眼,因为在江东创业集团内部,不管是哪一个年龄段的人,对李云都可以说是心服口服。

哪怕李皇帝当年二十多岁的时候,江东集团内部四十岁五十岁的人,也不敢跟他炸刺。

李皇帝三十岁登鼎帝位,在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就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有任何悖逆了。

因此,年龄差距,在此之前并没有给李云带来任何麻烦,反倒成为了他巨大的优势之一。

因为年龄优势,他根本不用做出什么清理功臣集团,为后代铺路的举动,因为靠他自己,就能够把江东的功臣集团第一代主事人给熬下线,至于第二代,类似于孟青,徐坤,张遂这些人,更是他一手培养,一手拔擢起来的。

李皇帝有足够的时间还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人与继承人,还有朝廷之间的关系。

这一切看起来,都相当的完美。

但是此时此刻,这种年龄关系的弊端,终于切切实实的体现在了李云身上。

陶文渊的死,他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陶文渊虽然也是一代功臣集团之中的一员,但是这人是个老顽固,心里想的与李云心里想的,未必站在一处。

他没了,李皇帝可以很冷静的处理他的后事。

但是周良没了,让李云心里,着实有些不太好受。

周良,可以说是江东军的创始之人,也是江东创业集团的元老。

而且,他是看着李云长大的长辈。

这样一个亲近之人的过世,对李云打击不小,而且…李云心里很清楚,周良的薨逝,并不是一个结束。

而是一个开始。

朝廷里,如今已经有很多年过六十的老兄弟了。

缉盗队里的就不必多说,文官里,卓光瑞,姚仲,许昂等人,都已经差不多过了六十这条线。

武将里,苏晟也已经接近六十岁了。

还有大批将领,其实都在五十岁到六十岁这个区间,六十岁以上的比比皆是。

可以预见的是,在不远的将来,李云…还会不可避免的同很多人告别。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皇帝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三儿子,默默说道:“你明天就动身,代表为父,去宁国公府吊丧,到了青阳之后,跟你周必叔说。”

李皇帝缓缓说道:“跟他说,让他节哀顺变,宁国公一系,往后世代相承,世袭罔替。”

“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丧事之后,不必守孝三年,歇一段时间就回洛阳来,我给他袭爵宁国公。”

“周大将军丧仪一切花销,由我们李家来出。”

皇帝陛下想了想,语气沉重:“朝廷圣旨很快就会下发,追赠郡王。”

李苍也听出了父亲话语中的悲伤,他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儿臣遵命,儿臣回去稍作准备,立刻就动身。”

“嗯。”

李皇帝开口说道:“到了青阳,不要摆皇子的架子,宁国公一系,与我们李家。”

“以后就是世交的关系。”

李苍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的离开了甘露殿,回家里准备动身去了。

次日,宁国公府报丧的文书,正式送到皇帝陛下手中,皇帝陛下下令,辍朝三日,以悼念周大将军。

这个诏命,让洛阳城里的陶家人,有些尴尬。

他们家也在办丧事,而且太子殿下亲自到场,本来面子都已经足够了,但是显然,陶相公远远没有周大将军这么有面子。

辍朝三日的文书里,甚至连顺带提一下陶文渊都没有提。

其实,这是可以顺便提一下的,卖陶家一个面子。

只不过李皇帝有时候心眼子并不是很大,硬是一个字也没有带。

一转眼,三天时间过去,到了第四天,杜相公才带着宰相姚仲,宰相郭攸,以及宰相徐坤三位相公,一起来到甘露殿面圣。

四位宰相俱都对着皇帝陛下拱手作揖,李皇帝此时,神色有些憔悴,抬头看了看四个人之后,默默按了按手:“都坐。”

等四个人坐下之后,李云看看了看他们,哑然道:“中书宰相里,好像只有许兄一个人没有到。”

“什么事情,让卿等四人一齐来了?”

杜相公低头道:“陛下,子望兄前段时间告病之后,至今没有回朝,御史台的差事都是两个御史中丞在打理,臣让犬子去探望过,子望兄病情不轻。”

“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还朝了。”

李皇帝闻言,先是愣了愣神,随即皱眉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人同朕说?”

他喊了一声:“顾常。”

顾太监立刻一路小跑,进了甘露殿,跪在地上道:“陛下。”

“你,立刻去太医院,派遣奉御,去许相公家里,给许相公瞧病。”

顾常低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去了。

他离开之后,李云才看向眼前四位宰相,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什么事情了罢?”

杜相公低眉,没有说话,一旁的姚相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我等四人商量了一番,如今陛下提倡的新学,已经大放光彩,既然如此,应当裁撤丽正书院,筹办新学学院。”

“礼部往后,也应当首倡新学。”

丽正书院,是当初关中,准确来说是旧周京城,也就是如今长安城的第一书院,一度生出许多名仕大儒,名满天下。

陶文渊,先前就是丽正书院的山长。

天下大乱之后,他带着丽正书院一大帮学子,投奔江东,被当时求贤若渴的李云收在麾下,并且直接把整个江东的“礼部”,交给了陶文渊筹建。

在那之后,陶文渊就一直是江东集团“学问”的代表人。

一直到现在,丽正书院都一直存在,而且跟着李云,从金陵,一路来到了洛阳。

虽然章武七年那场舞弊案,丽正书院的不少人都有嫌疑,虽然他们的屁股向着哪一边,一直都不确定,但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场投靠。

直到今日,丽正书院在大唐朝廷里,依旧有自己的一块位置,而且位置很是不低。

听姚仲这么说,李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四位宰相,淡淡的说道:“四位当真是来让朕,裁撤丽正书院的?”

两位新晋宰相,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杜相公开口道:“丽正书院,已经不合时宜。”

“算了罢。”

李云摆了摆手,闷声道:“无非是陶文渊去了,你们担心朕开始清算整个丽正书院。”

“因此来探探口风。”

李皇帝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四个人,摇头道:“我便有这么可怕,探个口风,也要你们四个人同来?”

四个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从江东开始,我便没有否定过圣人学问,道德文章。”

“只是有一点要确认,圣人学问可以教做人,却不能教做事,因此才倡导做事的事功之学。”

“到如今,新旧之争已经定了下来。”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四个宰相,面色平静道:“诸位也不必胡思乱想了,丽正书院会一直存续下去,只是分工不同。”

“做学问就专心去做学问。”

李皇帝沉声道:“做事情…就专心做事情。”

四位宰相先后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

“陛下圣明。”

李皇帝看了看四位宰相,走到甘露殿的门前,看了看天空,然后又回头看向四人:“我也没有亏待陶文渊,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两只手递给李云:“陛下,这是陶家人今早送到中书来的,让我等转交给陛下。”

李皇帝皱眉:“这是何物?”

“陶相公的遗奏。”

“一共十疏。”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又低下了头。

“俱是章武朝利害。”

(本章完)

第1110章 对与错

看着眼前厚厚的奏书,李皇帝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四个人,问道:“你们都看过了?”

四个人都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明白过来,他自嘲一笑:“原来方才,不是在试探我的态度,是为了与这份文书…”

“撇清关系。”

他看了看手里的这份文书,眯了眯眼睛:“那这里头写的,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了?”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确有一些大逆不道之言,但也有说陛下好的好话。”

李皇帝想了想,把这份陶文渊的遗言,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然后看了看四个宰相,开口道:“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各回各处罢。”

四个人低头,都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了甘露殿。

等他们离开之后,李云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子上的文书,闷哼道:“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话是你死了之后才敢说的。”

“有什么话,是你家后人拼死也要送到中书,中书四个宰相,要一起送到我这里来的。”

他翻开这份文书,才发现非是奏折模样,而是一张张纸,被线装在了一起,如同一本小书一般。

扫了一眼厚度,差不多有万字左右。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臣陶文渊,冒死言章武朝十事。”

“第一事。”

“陛下出身草莽,一意求功,一意求快。”

“长此以往,便国朝兴旺,然道德不修,必然人心败坏,自上而下,莫不如此。”

“长此以往,天下必重功利而轻忠义,寡廉耻而多恶俗。”

“不重道德,朝廷势大,尚可维持,一日朝廷势弱,则二日国家破亡。”

陶相公洋洋洒洒千余字。

“第二事,陛下分权不慎。”

“大将领军在外,朝廷一概不问,全然不管,今国朝初年,陛下天威震慑,可以统摄军队,传之后世,则必然深种祸根。”

“第三事。”

“自古朝廷之权,难以涉县,各县县官,只能与地方乡绅共治,以求太平。”

“因此,才有严限户籍之法。”

“今陛下武德昌盛,朝廷军威雄厚,地方民众流动,尚可以维持,异日朝廷一旦衰弱,或有天灾,但凡有歹人异心,哪怕一县之地,也可以凭空生出十数万叛军…”

“第四事…陛下常有妇人之仁。”

“事涉大统,当杀则除恶务尽,陛下对官员百姓,多有优柔。”

“朝廷宽人,然人未必知恩。”

“不除尽,则祸根深种。”

“第五事…”

“第六事…”

……

“第十事。”

一万个字,李云看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末尾,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李皇帝合上文书,目光已经开始起伏不定。

他的确动了怒火。

陶文渊在中书多年,天下各府道州县的文书,他都可以看,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看了多少。

因此,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似乎有一定的道理,有时候,还能列出不少事例佐证,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十件事情里,他的确有夸奖李云的话语,但是更多是在说,李云的一些政策,太过想当然。

一些政策,现如今能够维系,是因为他李云可以维系,他的章武朝可以维系,后世之君一旦稍弱,国家立刻就会风雨飘摇。

一些国政,是李云“妇人之仁”。

因为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从而坏了朝廷统治的根基,坏了朝廷存在的稳定基石。

最典型的就是民众流动。

这个时代,朝廷官府最怕的就是人员流动。

从前的路引制度,一个县能够流动,或者说能够活动的人口,可能就是一百个,两百个,甚至更少。

而现在,可能是十万人级别的人口活动!

人一旦动起来,就意味着巨大的危险,毕竟这个时候的地方衙门是小政府,根本抵御不了这些波动。

而这个时代,人数多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李皇帝看了这些内容之后,内心第一时间是愤怒。

他觉得陶文渊在胡说八道,诋毁自己花费心血设计出来的新政。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立刻派人把陶家后人,统统缉拿下狱审问!

他差一点,就要叫人了。

不过,到最后,李皇帝还是冷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李皇帝把这份文书,放在一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去请杜相公过来。”

外面的宫人立刻低头应了声是,没过多久,宰相杜谦,就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对着李云作揖行礼。

“臣杜谦,拜见陛下。”

李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受益兄来的好快。”

杜谦低头道:“臣今夜在中书值班,因此来的快。”

李皇帝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说道:“是在中书等着我召你过来说话罢?”

杜相公低着头,没有反驳。

李皇帝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陶文渊的意思,是不是我李唐,要二世而亡?”

常人听了这话,估计要吓个半死,但是杜相公却十分平静,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臣仔细看过这份文书,陶先生的意思是,陛下的一些政策,隐患重重。”

“等到朝廷衰弱的时候,便会爆发出来。”

“古往今来,王朝兴盛约莫百年,陶先生的意思可能是,百年之后,天下可能会生变…”

说到这里,杜谦又说道:“不过,陛下的政策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大唐朝廷说不定会永远强盛下去,真要能如此,陶先生就是杞人忧天了。”

李云冷笑了一声:“永远强盛?”

“可能吗?”

杜谦老老实实的低头道:“不太可能,所以古往今来,朝廷设立规矩,设立政策,都不是为强盛时期的朝廷量身定制,而是…”

“而是为了孱弱的朝廷量身定制。”

杜相公不疾不徐的说道:“编户齐民就是如此,编户齐民,百姓们没有办法随意活动,没有办法更易行业。”

“就没有办法生出大的动乱,哪怕朝廷虚弱,也可以很快平定。”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要是好用,先朝代为什么会覆亡?”

“覆灭国家的,少有平民百姓。”

杜相公继续说道:“更多的是军阀争斗,是内臣倾覆。”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意味不明的“嗬”了一声:“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懂得如何做皇帝。”

他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陶文渊的奏书,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四遍,其中有一些,还是有道理的。”

“我心中预想的政策。”

李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也许并不一定完全适合眼下,也许应该结合实践,重新做出相应的修正。”

他看着杜谦,声音坚定:“但是我不认为,陶文渊的想法是对的。”

杜相公深深低头:“臣明白陛下,陛下爱民…”

“胜过朝廷。”

李皇帝摆手道:“我不如是看,在我看来,只要朝廷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吃饱饭,百姓没有道理非要与朝廷作对。”

杜谦想了想,回答道:“很多读书人觉得,百姓愚陋,甚至刁恶,不会知恩,更不会图报。”

李皇帝拍了拍桌子,怒声道:“那就教一教他们,开启民智!”

杜谦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云深呼吸了几口气,心里也生出一股无奈。

这太难了,他有生之年,很难办得到。

或者说,需要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帮他才行,他自己…是绝难办到的。

杜相公见李云冷静下来了,才开口说道:“陶先生更相信制度规矩,他觉得,给百姓套上枷锁,天下才会安定。”

“而陛下…则是想让天下黎庶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杜谦的语气有些迷茫:“此是术治与道治之别,臣也不知道谁对谁错,或者说…”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位天子,像陛下这样,因此非得等到将来,陛下的国政推行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于五十年后。”

“才能分得清对错。”

杜相公喃喃道:“陛下与章武一朝,都太过强大了。”

“强大到,即便可能有一些错处,这些错处…”

“这些错处,也不会在章武一朝爆发。”

李皇帝闭上眼睛。

“陶文渊的奏书,谁也不许宣扬出去,包括陶家人,只当是没有这份文书。”

“至于对错,我觉得我未必错了,而且,对与错…”

皇帝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了下来。

“也许并不一定在于朝廷是否长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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