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舍身成佛

夜正深,无有风月。

清泉流淌,智和盘膝坐在泉边,缁衣破损,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那茅草房早已没了踪迹,此间只有狼藉一片。

独孤荧立在十步外,她身材娇小,面容乖巧,可眼眸冷的很。

孟渊站在独孤荧身后,气机始终缠绕着智和。

方才独孤荧先行出手,孟渊紧随其上,逼出智和的佛动山河。

这一天机神通着实不凡,其威势当真毁天灭地,且还久久不息,绵延不绝。

单单这一招,就可看出这位“智”字辈高僧的底蕴,孟渊和独孤荧只剩招架之力,若非解开屏趁虚而入,怕是要再耗上许久才能拿下此人。

此时此刻,孟渊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老和尚虽说才只武道五品境,但老而不死,指不定手底下还有什么禁法。

“阿弥陀佛。”智和打量解开屏良久,这才道:“原来是青光子座下的孔雀尊者。”

解开屏蓬头垢面,没想还是被认了出来,他显然怕了,张了张嘴,有心想敷衍过去,但又不想破了诳语的戒律,便道:“老前辈认识我?”

“认识,我认识。”智和微微点头,面上虽有血污,却还是含笑,“你在松河府做的大事,老衲怎能不知?再说了,我与细腰奴也是认识的。”

孟渊和独孤荧闻言,不由得对视一眼,俩人都忍不住看解开屏表情。

“原来是小僧俗家娘亲的相好。”解开屏一向不把这种事看在眼里,他甚至还想把孟渊介绍给他娘,是故他这会儿赶紧认了亲,合十恭敬道:“可惜她被人残害,不能再与大师琴瑟相和。”

“阿弥陀佛!”智和淡淡一笑,“老衲是出家人,不沾女色。只是令堂昔日在平安府作乱,老衲曾驱赶一二,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解开屏信了。

“荧荧灯火临书卷,寂寂江山入草庐。”智和也不跟解开屏啰嗦,转头看向孟渊,说道:“菩提灭道在心而发,怀悲悯之心,一意孤行,最是壮怀激烈,是故一人有一人的威势。”

他朝孟渊微微点头,赞道:“施主随心而发,似有几分故人的风采。不知尊号是何?与应氏可有往来?”

“他是应三小姐座下护卫孟渊孟飞元。”解开屏出声介绍。

“菩提灭道若要有灭道之威,当见‘道’之不古。兰若寺中修习此法者,大都要出门游历,见识人间悲苦众生。”智和叹了口气,道:“看来孟施主非是寻常护卫。”

“松河府下,曾见光明圣王证道。”孟渊道。

“原来如此。”智和合十闭目,面上悲悯,道:“施主眼中一时无有尘埃,却还是当谨慎小心,时时拂拭。”

智和十分的有见识,又道:“孟施主少年英杰,与菩提灭道确有几分相契。但所求之道,当非在此处,需往别处寻才是。”

“晚辈受教!”孟渊执刀行礼。

智和终于看向了独孤荧。

夜间无风,智和口中一直冒着鲜血,看来受创不轻。

“独孤氏的人不在兰若寺见真佛,怎来这荒僻之地?”智和显然认出了独孤荧的身份。

“世间安有真佛?”独孤荧生的乖巧,即便冷笑也无有多少气势,她接着道:“大和尚,我打听过你的人品,你一生并未收徒传道,武道有成之后曾助官府荡扫平安府一地的贼盗,赈灾筹粮,活人上千,还曾主张将寺产分给佃户。”

独孤荧说到这里,总结道:“大和尚,你确实称得上有德高僧。”

孟渊和解开屏对视一眼,两人此时才知道智和竟还有这些过往。

以此种种来看,这位智和禅师比之那许多肥头大耳之辈要强多了。

“阿弥陀佛。”智和微微摇头,“只是过往罢了。”

“大和尚说的不错,这确实是过往之事。”独孤荧紧紧盯着智和,上前一步,问道:“大和尚为何参与围攻老应公一事?”

“原来施主是为此而来。”智和面如金纸,显然受伤不轻,他这会儿依旧有慈祥笑容,回答道:“老衲不过是应天命罢了。”

独孤荧皱眉,沉思片刻后才问道:“何为天命?”

智和轻轻摇头,道:“他死了,他就不是天命。”

这话一说,独孤荧沉默,孟渊和解开屏也面面相觑,都不解其意。

过了良久,独孤荧才道:“可你不该将这一缕星火扑灭。”

“就算没有老衲,应老先生也绝难成事。”智和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他认真道:“彼时外敌侵扰,内乱频频,已然举世皆敌!应老先生无愧天地,无愧儒家为天地立心的使命,但他是不成的。”

“为何。”独孤荧不解。

“大概是他少了刀剑。”智和道。

独孤荧又沉默片刻,而后问道:“这是你的看法?”

智和摇摇头,道:“老衲不过山野之人,只知螺丝壳里做道场,偶有济民之举,也不过是假慈悲,哪里懂什么治世的道理?”

“是谁教你的?”独孤荧又问。

“我也不知道,好似脑筋中就忽然多出了这个想法。”智和并不隐瞒。

独孤荧看向解开屏,场上唯二的和尚,且还是佛门五品境,修寂灭相的和尚。

“这是被人种念了。”解开屏最是在行,“他是五品武僧,能无声无息改变其心中所思所想的人,必然在他之上,或是佛门三品境高人所为。若是四品境界,大概不能一时功成,需得耳濡目染,但必然也是有极高造诣之辈!”

说到这里,解开屏十分肯定的道:“昔日小僧在上师座下,就是被日夜侵染,乃至于性情都与上师相类。”

眼见当事人现身说法,独孤荧和孟渊都很认同。

“贤友如何挣脱枷锁?”智和好奇来问。

“小僧也不知道。”解开屏想了想,道:“昔日上师就不太信任于我,说我不堪雕琢。或是小僧所求之道与上师大相径庭,或是上师忙于证道而分心,亦或者小僧所修的寂灭相最能沉静心思,这才脱了上师的掌控。”

“阿弥陀佛。”智和微微点头,“老鼠洞里能困一时,不能困一世,总有走出洞口的时候。”

解开屏朝智和合十行礼,道:“兰若寺武僧传承有序,律法森然,为师兄种念之人无声无息见功,看来佛法精深,所修法相也是有些说法的。”

说到这儿,解开屏看向孟渊,问道:“孟兄是镇妖司的人,想必知道兰若寺‘智’字辈高僧的能耐,不妨回去查问查问。当然,也可能此人并非出自兰若寺。不过既然能耳濡目染而成,必然也是与智和师兄多有来往的,总能查问出些端倪。”

“你觉得此人与援手青光子之人是同一个人么?”孟渊问。

解开屏摇头,“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助上师成道,对那人到底有何好处。”

“总能查问出来的。”独孤荧冷笑一声,她死死的盯着智和,又问:“当年围攻应氏,你们兰若寺出了七个人,除了你还有两个存世,都是谁?”

“只有老衲残躯犹在。”智和叹了口气,浑浊双目看向独孤荧,道:“独孤氏为应氏报仇?”

说着话,智和仰头看天。

夜深无风无月,唯有点点星辰正稀。

智和看了片刻,然后竟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面上的慈祥笑容不见,反而有了几分诡谲之意。

一时之间,孟渊三人分外警惕。

“老衲有愧高僧之名。”智和身侧是清脆流泉之声,而他的语声却沧桑之极,几有几分癫狂之意。

孟渊看向解开屏,独孤荧也皱眉看解开屏。

按着先前的预算,孟渊和独孤荧重伤智和之后,解开屏就该趁着对方力弱神乱之时祸乱其心,使其再无斗志。

可没曾想,人家就是吐了几口血,还扯了些大道理,最后竟还起了身,分明是还有一战之力。

“这是禁法!”解开屏没空委屈,他连连往后退,“他要拼命!”

武人拼命,还是五品境的武人拼命,孟渊和独孤荧不敢轻视,也纷纷后退。

孟渊见识过不少或强悍、或诡异的天机神通,但此时此刻,却没瞧出智和有何不同。

无有天机之象外显,不见气息变动,智和好似没有多少异常。

“葫芦山下的手段呢?”孟渊觉得解开屏帮自己办事不行,但是给青光子办事最得力。

彼时解开屏发了狠,三五息内竟扰乱了六品武僧的神智,一举扭转了战局。

“哪能三天两头用?你以为跟你用菩提灭道一样?”解开屏立即卖苦,“等真不成了,我再试试……”

他竟稳重的很!

“你后面那人到底是谁?”独孤荧却还在问。

智和两手合十,并不理会。

他身周终于散出了几分氤氲之气,其中七彩光华暗淡,却始终不绝。

孟渊当即心有所感,只觉诸般念头不存,连焚心之法都似要忘记催发,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顶礼膜拜。

当初青光子在松河府证道之时,天有异象,孟渊也有膜拜之心,但与今日相比,却又不一样。

彼时是因面对“真佛”,生出跪拜真佛,祈求我佛护佑的膜拜之心;而今日今时,却好似亲见真佛舍身为渡众生,因此才有了崇敬之感。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解开屏合十行礼,“师兄真是决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独孤荧冷笑不停,“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大智慧!大和尚,你是前者!”

“这是什么法门?”孟渊都没空感慨,只是追问。

“舍身成佛!”独孤荧乖巧的脸蛋上都是不屑。

“舍身成佛?”孟渊瞪大眼睛细看。

这舍身成佛是兰若寺绝技,若是武僧想要修习此法,比之想学佛动山河和菩提灭道还要艰难。

只因此法太过强横,根本不讲道理。

但其威势也极为不凡,乃是以极大毅力、极大勇气、极大气魄,怀地狱不空之心渡化世人。

一旦催动,犹如真佛降世,不惧诸般法门,不畏刀枪之害,力大如龙象,动静如流星,肉身不灭,精神不死。

此法反噬极大,待天机法门难再维持后,轻则重伤,重则当场身死,正合“舍身”二字。

“阿弥陀佛。”智和缁衣无风自动,身侧泉水倒流。

只见智和周边现出诸般佛光,一会儿汹涌,一会儿暗淡,其中散出无尽的慈悲之感,又似是真佛降临,使周边之人见之欲拜。

黑夜之中,好似只剩智和一人,他似高大了几分,本没有多少血肉的苍老面容似被抽干了一般。

缁衣鼓动,智和浑浊的双眸中显现出奇异佛光。

人虽还未出手,但其势已然难挡。

孟渊也算见识过许多高手,如郄亦生这般武学奇才,可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武道境界和心境的威压。

不敢大意,孟渊立即催动天神下凡,妄图以道家天机法门,来对抗佛家的天机法门。

“老僧本已是世外之人,但三位小友非要追根问底,莫怪老僧无状!”智和双眸放出光芒,根本没有舍身渡人的高僧模样,反倒极其癫狂。

“你背后那人有何图谋,竟值得你舍身为他?”独孤荧依旧不死心,竟还在问。

“我佛救世之心,小小丫头又怎会懂?”智和已然神志不清,愈加癫狂。

“救世?难道是助青光子屠城?是杀戮众生?”独孤荧嗤笑。

“不杀生,仇恨永不止息。”智和也来嘲笑独孤荧,他道:“我辈舍身之心,杀生为止杀,岂是你能懂的?”

“杀生为止杀,是说杀虎狼之辈,杀欺压他人之辈,而非悲苦众生。”孟渊实在看不下去了,横刀在前,身周光芒环绕,道:“是故,你舍却三生三世之身,也断难成佛!”

这话一说,智和当即被激怒,咿咿呀呀个不停,猛然带动身周佛光,引动宝泉之水,向孟渊而来。

独孤荧也不稍退,当即迎上。

“我来助你!”解开屏毫无高僧风范,“妖僧受死!”

(本章完)

第303章 精火圆满

夜深无月。

智和好似发了疯一般,向孟渊而去,独孤荧后发先至,一缕袅袅青烟对上佛光。

两人一触即分,独孤荧登时连连后退,随即隐于黑夜之中。

那智和一击退去独孤荧后,身上佛光更盛。

只是佛光本该有正大光明之意,可智和身周散出的佛光却带着几分血色。

智和毫不留手,人化佛光,以汹涌无匹之势再次向孟渊而来。

“为今之计只有拖下去!”解开屏刚还喊着要并肩子上呢,这会儿喊了一嗓子后,竟也往后退,显然被智和骇的不轻。

孟渊此时已经催动天神下凡,心神宁静如一,并不受外物侵扰。

但此情此景,孟渊深知绝不能与智和硬碰硬。

这智和催发舍身成佛,分明是不惜性命,尽发自身之力。

这法门与涅槃回天相类,燃却血肉,乃至寿元命火。但涅槃回天乃是死中求活之法,而舍身成佛乃是以死相争之法。

就在这时,被七彩佛光照耀的浅薄黑衣中迈出一黑衣人,独孤荧现身在智和身后。

只见独孤荧身周似燃起一点烛光,烛火继而笼罩智和,随即独孤荧手中的长剑现出刺目光芒,全力向智和而去。

这是天机神通匣剑帷灯!

孟渊虽跟独孤荧没多少默契,却也知道这是机会,当即不管不顾向前,飞虹递出,人已然来到智和身前五步处。

并指以菩提灭道开路,继而一刀划破洞天,万千浮光汹涌而出。

智和被前后夹击,却没有左支右绌之态,而是根本不管孟渊的攻势,只一掌拍向独孤荧。

似是高山崩裂,大江翻涌,佛光冲天,分明是智和再发佛动山河。

但智和并未防守身后,菩提灭道之威眨眼便至于。继而万千流光穿梭在无尽佛光之中,诸般色彩与佛光相触,两者交相呼应,照亮一片天空。

菩提灭道与浮光洞天都是孟渊赖以破敌的绝技,也曾以这两种法门破敌无数,救命数次。

在七品境时,同阶之中断无敢硬接这两种法门的人。如今再进一步,威势更甚。

但就是这两个破敌无数的绝技,智和竟不挡不避,只去取独孤荧。

只见独孤荧的长剑破碎成尘,身周烛光登时被佛光淹没。

智和佛动山河之势稍减,但威势犹在。独孤荧并不惊慌,又转身隐入黑衣之中,可佛光轰然大盛,独孤荧现出身形,全身笼罩在佛光之中。

独孤荧知道不能再躲,只能硬挡了。

可佛动山河绝非寻常的攻伐之法,而是强悍无匹,几乎有毁天灭地之势。

此时佛动山河虽被挡住些许,可其势仍在,独孤荧身周当即划出无数荧光。

轰然之下,荧光破碎,佛光入体。

智和眼见已破独孤荧,正要再追,便猛然觉出身后受力,其中悲悯之感中竟有毁天灭地之意。

“菩提灭道与我无用!”智和并不回头,那有着毁灭万物与万事的一击遇上智和身周的佛光,竟当真消弭无踪。

但随即又有无数浮光落下,穿破无尽浮光,尽数落在智和身上。

一时之间,智和后背先中浮光,而后全身笼罩在浮光之中,佛光竟被遮住大半。

独孤荧见智和被稍稍拦阻,当即后退,又藏身在黑夜之中。

此时智和身上现出无尽的细微伤口,随即迸发出无数金色鲜血。

可待浮光与佛光稍退,智和只是踉跄几步,人不仅还活着,且还站立不倒。

“这绝非寻常的五品!”独孤荧出现在孟渊身旁。

她头发散乱,胸口起伏不停,肩头塌陷,小小身躯似已扛不住山之高,水之深。

智和回过身来,双目中皆是金色鲜血,他怒目看着孟渊和独孤荧,当真如同怒目金刚一般。

“为何菩提灭道无用?”孟渊看向独孤荧。

“并非无用。”独孤荧大口的喘着气,又从腰上取下一柄剑,“他只是硬扛罢了。换了平时,他必然要挡。”

孟渊得了提点,便站在独孤荧身前,手中长刀燃起炙热火焰。

“呀呀呀!”智和已然没多少理智了,癫狂之意更甚。

他身上的无数伤口汹涌的冒出金色鲜血,后背骨肉糜烂,胸前却无多少受损。

只见智和再次踏步向前,凭借舍身成佛之躯,再次引动佛动山河。

这一次比之方才威势更大,轰隆隆好似真佛降世,山河为之一变。

宝泉腾沸,山石枯叶狂涌。

“智和师兄,这还是佛么?你舍身为何物啊?”解开屏凑在孟渊身后,朝智和大声问。

“袈裟本是血染红,菩提树下藏刀弓。”智和回了一句,全力压了上来。

独孤荧喘了口气,人又不见。

孟渊站在解开屏身前,不闪不避,举步向前。

火光笼罩全身,引动四周火起,连那智和身上的佛光中也有火苗瑟瑟。

眼见佛动山河之威已在近前,气机被定,再无躲避之机,孟渊登时迎上。

两者登时相触,一时间山河涌动,烈火不息。

孟渊只撑了一息,便觉再难支撑。

就在这时,解开屏上前一步,浑身竟也有佛光涌动,其势比之智和逊色太多。

但那佛光竟有无穷无尽之意,有清净之意。

一时之间,解开屏满头大汗,面容枯槁,“佛法如日,怎能沉西山!你是假佛!”

言未毕,智和竟有恍惚之意。

孟渊见佛动山河之威稍停,当即反守为攻,菩提灭道再出。

解开屏没撑多久,智和立时破去禁锢,依旧对菩提灭道之威不管不顾。

菩提灭道及身,智和晃了一晃,随即一掌擒向孟渊脖颈。

就在这时,便见佛光交杂的黑夜之中,天上竟有一道炽目光芒现出。

那光芒极盛,好似彗星一般,迅疾又以无可匹敌之势,落向智和的后颈。

智和似有所觉,他竟依旧不管不顾,可那彗星之光猛然盛大,登时刺穿了智和的咽喉。

“阿弥陀佛,彗星袭月。”解开屏扑通跪倒在地。

孟渊也气喘吁吁,看向落在智和身后的独孤荧。

独孤荧似也无法强支,单膝跪在地上。她浑身浴血,头发黏连血污沾在脸上,瞧不出是个乖巧的小丫头,反而有几分着魔之意。

智和再也不能站立,轰然摔倒在地。

诸人看向智和,只见智和浑身破烂,血肉黏连碎骨,身周再无佛光,唯有金色鲜血湍流不停。

而智和后颈被刺穿,受此重伤,竟还一时未死。

他趴在地上,兀自扬起了头,双目早已成了血窟窿,却似能看清四周之物,竟还死死的凝视着解开屏。

“师兄可有言语要说?”解开屏的语气不似才大战了一场的人,反而像是在渡化苦痛之人。

“我为何不能成佛?”智和还在心心念念着成佛。

“师兄,舍身成佛重在舍身,而非成佛。”解开屏盘膝坐在地上,两手合十,道:“此法如同菩提灭道,一人有一人之威。舍身成佛该当怀舍身的大慈悲,此乃渡人之法,而非是临终搏命之法。师兄并非舍身成佛,而是舍身求死。”

“阿弥陀佛。”智和咳出一口金色鲜血,面上似在嗤笑。

“老和尚,你输了!”独孤荧黑衣上遍是血迹,手中剑又已破碎,她强撑着拂去遮面的头发,那乖巧脸蛋上再不见平日的清冷与不屑,反而添了几分癫狂。

智和并不理会独孤荧,早已破碎的嗓子中迸发出苍茫笑声。

“你还在等什么?”独孤荧一手捂着重伤的左肩,一边怒视解开屏。

解开屏明白,这是让自己赶紧入念,好能让智和说出更多。

“不成了,他要死了,我没法子让死人说话。”解开屏面上都是茫然,他额头汗流如水,冲刷脸上的脏污,人还在发抖不停。

孟渊和独孤荧看向智和,只见智和竟似要强撑起身盘坐。

只是智和伤势太重,血肉筋骨寸寸碎裂,脏腑也早已破碎,浑身没一处完好的骨头。

智和果然没法子站起身,他后颈受创最重,喉咙破开个大口子,却还在喃喃出声。

争斗之声停歇,不见诸般色彩,又复归于夜深寂静。

智和临终圆寂,却有偈子留下,言曰:“佛说极乐皆诳语,方知慈悲笑袈裟。人间本该成魔国,万千白骨种莲花。”

他语声极低,无有身坠地狱之苦,似有一分慈悲之意,又似有一分不屈之意。

但不管如何,智和终究是死了。

泉水复流,叮咚有声。

一时之间,孟渊忽的想起自己第一次随聂师出门降妖,遭逢大尾尊者。

彼时大尾尊者临死之际,也有偈语留下,且满含慈悲之意,好似当真佛家真传一般。

而此时此刻,兰若寺传人,“智”字辈高僧临终时,竟也有偈语留下。

“阿弥陀佛。”解开屏脸色惨白,他趴在地上,爬着向前,来到智和身前,抓住智和那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左手,而后闭目低声喃喃起了佛号。

“荧姑娘。”孟渊算是三人中唯独没受什么伤势的人。

方才智和临死一击,孟渊都做好了以数次淬体之身来硬抗,没想到解开屏出了力。

这当即扭转战局,孟渊只稍稍受到佛动山河的余威,尚且有余力出菩提灭道,为独孤荧出手争取了时间。

孟渊上前,扶住独孤荧,给她检查伤势。

独孤荧受伤极重,左肩塌陷,分明是肩膀和手臂碎裂。最后又强引那彗星袭月,又榨干了体力与精神。

“我没事。”独孤荧坐下来,她左手没法动,右手在腰间摩挲几下,取出一个丹瓶。

孟渊立即接过,倒出三丸,“张嘴。”

塞到独孤荧口中,问道:“需得尽快走!”

独孤荧点点头,朝智和的尸体残蜕看去。

解开屏已然完成了超度的仪式,他也没什么伤,就是强用禁法,虚弱的很。

“这是我离开松河府后,做的第十七场法事了。”解开屏喃喃,“一次都没收钱。”

他方才还满是慈悲,分明有了几分大德高僧模样,可一说话又都是铜臭。

孟渊瞥了眼解开屏,上前来到智和身边。

“念佛见佛登觉岸,残躯微命入炉汤。带业往生修正果,净土安身乐未央。”

孟渊也唱了一段偈语,而后手指探出一缕细微火苗。

火苗细微如同萤光,可沾染上智和之后,立即壮大,遮蔽了智和的身躯。

残躯微命,不过数息光景,昔日兰若寺的“智”字辈高僧,已然成尘。

孟渊站起身,闭目仰头。

一时之间,本如同黄豆一般的精火猛的涌动升腾,随即愈发壮大。

当日松河府之变前后,孟渊曾以数位六品武人之躯蕴养精火才得以圆满,而今日今时,只智和一位五品武僧便已将精火蕴养到圆满之态。

睁开眼,孟渊精气神恢复至全盛之时,一处丹田中的玉液虽空,此时却已立即滋生。

孟渊衣袖微动,智和大师留下的尘灰涌动,落入泉水之中。

宝泉缓缓西流,世上再也寻不到智和大师的踪迹。

孟渊脱下衣衫,上前卷起独孤荧。

独孤荧本闭目养神,她睁开眼就见已被孟渊的衣衫裹住,随后被孟渊抱在怀中。

她不是扭捏的人,也不反抗,更不说什么话。

“解兄,来日再寻你共饮!”孟渊道。

“还是别了!”解开屏立即拒绝,“遇到你总没好事!”

“秃驴!”独孤荧竟出了声。

“阿弥陀佛。”解开屏见独孤荧并未身藏在那红斗篷中,却藏到了孟渊的衣衫中,只露出个满是鲜血的娇小脸蛋,好似孟渊拐骗了个无知少女一般。

“我该称你孔雀,还是解开屏?”独孤荧问。

“秃驴就好。”解开屏向来不看重名号和声名这种事。

“好,三日后我让孟飞元去寻你!”独孤荧冷笑,“乃是为今日的援手之义!你要什么?”

“阿弥陀佛,随便给些散碎银子就是。”解开屏竟欢喜了起来,“施主真是菩萨心肠,不像孟兄只会送些没用的茶叶,丝毫不体谅苦行僧的苦!”

独孤荧闭眼,不想搭理人了。

她身子娇小的很,孟渊像是抱着个枕头,立即消失在黑夜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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