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年龄焦虑

“你先看看吧。”

杰佛里将一份文件丢了过来,他接着强调道,“一定要仔细看看。”

伯洛戈接过文件,坐在沙发上阅读了起来,逐句逐字,当初他签入职合同时,都没这么认真过。

“负权者啊……”

杰佛里在一旁感叹着,“这可是一个分水岭。”

伯洛戈一边读一边点头,在秩序局中,负权者已经算是高阶战斗力了,在伯洛戈晋升负权者后,如果他的资历再深一些,理论上他可以独立出特别行动组,单独带一支崭新的行动组。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

秩序局的各个行动组构成并不一致,也因其承担的职能不同,每个行动组之间有着明显的战力区分,例如第十组,他们之中有着守垒者的高尔德,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第四组中。

第四组深渊守望者,因其负责看守此世祸恶,他们的组长也是一位守垒者,还是秩序局内最年轻的守垒者,在一众守垒者中,他身负的炼金矩阵是最新迭代的一代。

还有的就是第九组、无神论者,因职能与魔鬼有关,他们之中虽然没有守垒者,但有数名负权者存在,也是一股极强的力量。

除此之外,伯洛戈还听说第七组也有守垒者存在,不过作为渗透情报的行动组,他们对于自身的保密做的很完备,这些情报的真伪待定。

相比之下,特别行动组的构成无疑是极为畸形的一个,成员极少不说,整体力量也相差悬殊。

可就是这么一个莫名奇妙的行动组,在众多大事件内都有身影,而他们还承担着探索魔鬼真相,终结这一切的使命。

准确说只有伯洛戈一个人在承担,其他人都是辅助他前进的帮手。

每每意识到这些时,伯洛戈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感。

“你还真走运,需要的资源一应俱全。”

杰佛里羡慕道,“我当年和你一样,第二年就晋升祷信者了,可为了凑够兑换资源的功绩,我又工作了四年才成功晋升负权者。”

“伱灵魂稳定用了多久。”

“三年。”

伯洛戈白了一眼杰佛里,杰佛里哈哈大笑了起来。

炼金矩阵的植入与晋升都可以看做一次对灵魂的手术,每次手术过后,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令伤口痊愈。

每个人灵魂重归稳定的所需时长都不一样,比如伯洛戈,虽然是债务人,但他的灵魂意外地稳定。

灵魂就像一块坚冰,炼金矩阵的植入与晋升,便是将坚冰融化,接着等待融化的液体降温,直到再次凝固为坚冰。

这就是一次灵魂的自我循环。

即便灵魂不稳定,伯洛戈也可以凭借不死的性质,强行晋升。

理论上伯洛戈可以一口气直达荣光者,但这也只是理论而已,在晋升的路上有太多的风险等待他了,就像晋升祷信者时,如果没有宇航员的出手相助,伯洛戈险些迷失,意识蒸发,肉体变成一具活着的死尸。

哪怕伯洛戈能扛过这一重重的试炼,短期内对灵魂的多次操作,仍会带来极大的风险,更不要说每次操作还如此复杂且深入,说不定会损坏伯洛戈的炼金矩阵,进而扭曲、畸形。

灵魂畸形。

炼金术师们是这样称呼这一情况的,而这一情况多发在晋升负权者的路上,扭曲的炼金矩阵将影响灵魂,乃至映射到肉体之上,随后进一步摧毁个体的意志。

为了避免这不必要的麻烦,伯洛戈按部就班地前进着。

负权的主教。

如杰佛里说的那样,这一阶位是分水岭,区分开凡性与超凡。

在负权者之前的阶位中,以太对人体的歪曲还不明显,而在抵达负权者后,以太会升华凡性的肉体,从而令伯洛戈获得以太化的特质。

纯粹的以太能量将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人类的血肉之躯,与以太的亲和度进一步增加,有一部分的负权者,甚至可以通过秘能与以太化的配合,令自化作精纯的以太散去。

伯洛戈在书中看到过类似的例子,有一位负权者的能力是操控雷霆,在自身以太化后,他甚至可以将自身化作雷霆,在城市电网内高速穿行,或者牵动整个城市的电力,进行作战。

比较之下,伯洛戈所熟悉的列比乌斯与杰佛里,他们两人在以太化上的研习并不深入,仅仅当做一个附带的特质罢了。

列比乌斯的情况伯洛戈不清楚,但杰佛里为何他知道。

杰佛里在一定程度上和帕尔默很像,他是个有些懒散的人,要是没有特别行动组的成立,杰佛里应该会在后勤部一直干到退休。

根据文件上所描述的内容,学者殿堂已经为伯洛戈单独设计了一套晋升流程,伯洛戈连翻了几页,都是大段大段、充满学术用语的词汇。

伯洛戈看的一阵头疼,接着他在后面几页看到了拜莉留给他的标注,她用伯洛戈能看懂的语句,向他解释了这部分的内容。

“晋升只是顺带的,主要目的是借着晋升时与秘源联系的深入,进而探索以太界。”

伯洛戈知道这一点,随着以太浓度的上升,原初之物的出现,学者殿堂开始怀疑起了世界的真实性。

他们怀疑另一个维度、以太界,正一点点与物质世界重合,因两者重叠的面积越来越大,以太浓度也随之上升,难以想象当两个维度完全重叠时会发生什么事。

伯洛戈能猜到会是什么事。

首先是以太充盈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里,所有人类都将沐浴在以太的光辉中,炼金矩阵会得到突飞猛进的进步,凝华者之间的迭代越来越快,接着就是大量以太涡流点的出现,高浓度的以太在现实世界里得到了具现化,掀起一场场自然诞生的超凡灾难。

那是何等混乱且壮丽的一幕。

就像人类的工业革命一样,那或许会是另一场超凡革命。

杰佛里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吗?最好在这里都提出来,我好去反馈给他们。”

“没有了,”伯洛戈摇摇头,“我没什么想法。”

“那好,你可以回去了,”杰佛里补充道,“这几天就别工作了,我给你和帕尔默批假,你俩歇歇吧,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情。”

“为什么要带上帕尔默?”

“你不在,你觉得他能有多少生产力吗?”杰佛里抱怨道,“与其看着烦,倒不如叫他和你一起走。”

“啊……”

伯洛戈挑了挑眉,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快走吧,我忙的很,”杰佛里催赶起了伯洛戈,但在伯洛戈快要离开时,他又说道,“你可以期待一下,伯洛戈。”

伯洛戈看向杰佛里,他露出玩味的眼神,“负权者是分水岭,你将看到崭新的世界。”

“嗯。”

伯洛戈点头。

……

“炼金矩阵技术的每一次更迭,都会使凝华者之间拉开巨大的代差,哪怕处于同一阶位,代差带来的影响,也是压制性的。”

朦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那人继续讲述道,“其实这么来看,每一位凝华者,都有着极为糟糕的‘年龄焦虑’啊。”

“一旦慢下步伐,就会变成老东西,从而被年轻人们淘汰掉。”

男人试着回应道,“新事物淘汰旧事物,这是万物的定律。”

“但随着以太浓度的上升,更迭速度会越来越快,可能这一批凝华者还未成长起来,另一批凝华者已经带着崭新的炼金矩阵,加入了时代的舞台。”

声音苦恼了起来,“能预见到的是,未来的某一日,凝华者会大批量产出,就像工厂流水线上的商品,被源源不断地投入战场中,其力量也会与日俱增,直到毁灭所有人。”

男人说道,“你在担心战争?”

“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就是战争的军火制造商,担忧一下未来市场前景总没错吧。”

“反正你不会失业。”

“哈哈。”

声音没有笑太久,他停顿了下来,过了一会后再次说道,“炼金矩阵的代差并非完全无法追赶。”

男人没有立刻做出应答,他半躺在手术台上,浑身的肌肉都传来一阵阵酸胀与刺痛,精神疲惫困倦,暴露出来的皮肤表面上,浮动着一道道黯淡的光路,那是极为繁琐的图案,像是将无数的画作雕刻进局限的皮肤里。

“需要止痛药吗?”

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男人身旁,他拉来手推车,上面摆着瓶瓶罐罐。

“不……不了,我需要保持清醒,”男人说,“你们也说了,我这种状态能晋升简直是奇迹,我需要保持清醒,以应对任何可能的异样反应。”

“确实是个奇迹,列比乌斯。”

对方打量了一下列比乌斯的身体,健壮的躯体上布满了疤痕,那是以太化也难以豁免的伤害,直到今日依旧有残留的以太如钢针般钉入体内,最为严重的一处是列比乌斯的脚踝,伤势无法完全治愈,为此列比乌斯这些年里都要拄着拐。

列比乌斯低声道谢,“谢谢你,玛莫。”

“没什么。”

玛莫说着伸手抚摸列比乌斯身上的疤痕,“你在秘密战争期间受伤太重了,敌人的以太流渗透了你的炼金矩阵,在它们之上留下了一处处的创伤。”

从整体看去,覆盖在列比乌斯全身上的炼金矩阵光芒的亮度并不一致,有些区域以太的光芒极为黯淡,在他伤腿的位置则完全熄灭了下去。

炼金矩阵铭刻进灵魂之中,映射在身体之上,受到身、心、灵的联合驱动。

晋升为负权者后,以太化令躯壳与灵魂产生重叠,进行至高的升华,此时足以杀死人类的创伤,无法击破以太化的躯体,但也足以在灵魂的深处留下疤痕。

这样的魂疤布满了列比乌斯的身体,他的灵魂虽然稳定,却如债务人一样,布满了漏洞创口,晋升的风险随之增高了数倍不止。

“仅仅是这样的魂疤,还不足以限制你的晋升,真正的麻烦之处,是你身上的血契。”

玛莫神情严肃,他隐约地察觉到列比乌斯身上的疯嚣气息,它是如此地微弱,以至于秘密战争结束后的这么多年里,依旧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

这不是列比乌斯隐瞒的很好,而是血契的交易中,他从魔鬼手里得到的东西并不多。

列比乌斯说,“只是许愿而已,我没有受到贝尔芬格的恩赐,也不是他的债务人。”

“但你身上有他的加护。”

玛莫有些难过地伸出手,试着抚平列比乌斯那皱起的眉头,列比乌斯总是这副紧张的样子,一刻不得轻松。

每个人都以为列比乌斯是位过度操劳的工作狂,但只有秩序局的高层们知道,那是加护的诅咒,永世劳行下的永不歇息。

“没什么的,我现在不是成功晋升了吗?”

列比乌斯回忆着晋升中那可怕的风险,再感受到体内的一股股力量,他攥起拳,心中升起隐隐的欣喜。

“我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列比乌斯半开玩笑道,“我当时已经做好了,在战争后被清算的觉悟。”

“怎么会,你与贝尔芬格做出交易,也只是为了打赢战争而已。”

玛莫知晓秘密战争的内情,他再次感叹着,“就像命运的恶作剧一样,如果没有永世劳行的加护,你也难以在时轴乱序中坚持那么久。”

关于这部分的情报,玛莫也是在秘密战争后知晓的,在那无数次回溯重叠的攻势里,唯有永世劳行带来的绝对清醒的意志,才能撑住无数次的折磨,也只有这样的加护,才能令列比乌斯有能力对抗第六席。

“因为与魔鬼的牵连,”列比乌斯说,“我没法加入众者,还真是令人遗憾的。”

玛莫笑了笑,他想起了另一个事,“你的搭档、组员,知道这些事吗?”

列比乌斯摇摇头,“他们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在秩序局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列比乌斯的这段经历,被卷入时轴乱序的他,为了瓦解第六席的攻势,选择了与贝尔芬格交易,获得了不受蛊惑的永世劳行。

秘密战争内遭受的重大伤势,还有与魔鬼交易所献出的部分灵魂,一并导致了列比乌斯的晋升困难,后来的这么多年里,列比乌斯一直徘徊在负权者这一阶位,始终不敢迈出步伐。

直到第六席的再次到来,令列比乌斯彻底下定了决心。

列比乌斯成功了,他通过了那危险重重的试炼,就此企及了守垒者这一阶位。

“你才晋升为守垒者,现有的力量还不足以和第六席对抗,”玛莫说,“从炼金矩阵的迭代来看,你们两个处于同一代,但他成为守垒者的时间太久了,说不定已经触及荣光者的边缘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知道你说的那件事。”

列比乌斯的目标很明确,“如何追赶炼金矩阵的代差?”

从植入炼金矩阵到成为可用的战力,期间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而在凝华者成长的同时,炼金矩阵的代差还在继续。

可以说世界现存的高阶凝华者们,其身负的炼金矩阵都已经是落后时代的了,新一代的炼金矩阵正背负在新人们的身上,而他们需要时间追赶上这些前辈们。

对比之下,玛莫所说的赶超技术,就显得极为重要,这或许能弥补列比乌斯与第六席之间的差距。

“很简单,装备更强大的炼金武装就好。”玛莫说,“这不是什么秘密。”

“凝华者需要时间成长,但炼金武装不需要,只要你有足够的以太量支撑,它们就能运作。

芒银的灵魂的容量不如像灿金的灵魂,无法承载过于复杂的炼金矩阵,也无法令炼金矩阵成长,但只要随着技术的更迭与质变,炼金武装永远是处于时代最尖端的。”

玛莫接着向列比乌斯提问,“你觉得不死者们,他们强大吗?”

列比乌斯摇摇头,“他虽然永生不死,但他们身负的炼金矩阵未免过于落后了,哪怕自身拥有着庞大的以太量,但炼金矩阵的转换效率还是太低了,根本发挥不出多少的实际的战斗力。”

“是的,这种差距就像蒸汽机与内燃机之间的差距一样,”玛莫说,“所以一些活跃的不死者们,往往都携带着大量的先进炼金武装,依靠这些武器与自身的以太存储量作战。”

列比乌斯听明白了玛莫的意思,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真觉得秘剑只是一种仪式的赏赐品吗?”玛莫继续解释道,“秩序局先前获得了一位秘剑的尸体,还有他所携带的剑刃,我记得他的名字叫桑代克,而那把秘剑名作雾隐之剑。”

“单纯从技术层面来讲,雾隐之剑的炼金矩阵要先进于桑代克身负的炼金矩阵,也就是说这把秘剑是在他成为祷信者之后打造的。

所以你明白了吗?秘剑不止是赏赐,也是国王秘剑们,用来追赶代差的一种方式。”

玛莫注视着列比乌斯,轻声道。

“你需要一件武器,足以抹平彼此间差距的武器。”

(本章完)

第699章 虚无的心

“你们两个是闲的没事吗?”

略带不满的声音在车内响起,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回应道,“确实很闲,这几天一点需要做的事情都没有。”

他接着补充道,“杰佛里给我和伯洛戈都批了假,直到这家伙晋升为负权者。”

驾驶位上伸出一只手臂,用力地拍了拍副驾驶的肩膀,副驾驶的目光看向车窗外,伯洛戈没兴趣加入谈话中。

“负权者?”

后座里传来惊讶的声音,丘奇将头探了过来,倍感意外地看着伯洛戈的侧脸。

“你要晋升负权者了?”

伯洛戈扭过头回答,“嗯,我之前没有提过吗?”

“没有,”丘奇沉默了一下,“也可能是你说了,我忘记了。”

“伯洛戈仗着不死者的特性,可以随便折腾,而且这家伙的灵魂意外地稳定,加上之前的种种功绩,还有秩序局新提出的什么……培养计划。”

帕尔默一边说着一边流露出羡慕的眼神,“总之,晋升需要的资源,秩序局已经为他补全,就等着一切准备就绪,伯洛戈就能晋升了。”

“负权者唉。”

帕尔默长长地叹息,“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成为负权者。”

每位凝华者都清楚,负权者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唯有成为负权者,躯体开始以太化,他们才算是真正的迈入超凡。

伯洛戈沉默不语,他知道什么培养计划都是假的,那只是耐萨尼尔对外界的说辞而已,他不善于说谎,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沉默。

这太符合伯洛戈的性子了,给人一种沉稳、谦虚、神秘的感觉,但实际上,伯洛戈只是在强装。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像阴魂一样纠缠着伱。”

帕尔默抬起头,看了眼后视镜,与丘奇的目光对应在了一起。

“别愁眉苦脸的了,你马上就要见到阿菲亚了,笑一个。”

见帕尔默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丘奇感到一阵怒火,但随即帕尔默又说道,“如果你抗拒的话,你随时可以跳车的。”

丘奇一动不动。

帕尔默笑嘻嘻的,他看透了丘奇,“我就说嘛,你这个家伙需要别人逼你一下子,不然只会待在原地。”

丘奇长呼一口气,他反驳不了帕尔默。

自从任务结束回来后,丘奇就一直想去看看阿菲亚,可一想到这段感情很大可能,只是不了了之后,丘奇就变得很犹豫,踌躇不前。

作为丘奇的前任搭档,帕尔默一眼看穿了丘奇的想法,开车之余,他还问道,“丘奇,你是不是……社交恐惧症啊?还是什么回避人格障碍?”

“你在说什么?”

“就是一些分析你心理状态的词汇。”

丘奇知道帕尔默根本不懂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他更像是随便想起来就提了一句,“你最近在学心理有关的知识?”

“算是吧……”

“你是在开玩笑吗?你这种人会认真学习这种无关的东西?”

帕尔默表情尴尬了起来,“好吧,我只是随便看到的,感觉和你适配……”

“不要懂了一点知识,就随便套用,”丘奇严厉地打断道,“只要你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几乎所有的心理病症你都能套上。”

“原来是这样吗!”

帕尔默声音高了起来,随后他长呼了一口气,“嗨,我还以为我心理有毛病呢。”

正如丘奇说的那样,帕尔默在翻书时,越翻越震惊,他发现几乎任何病症都可以和自己的心理情况套上。

那一夜帕尔默的心情糟糕的不行,他还对伯洛戈说自己可能有抑郁症了,结果一觉醒来后,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丘奇说,“我总怀疑,你真的有脑子吗?”

伯洛戈平静地开口,“蠢货的快乐。”

对于两人的评价,帕尔默不做反驳,他们之间经常因为类似的事情争吵一下,帕尔默觉得这两个家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活的未免太累了,这两个人则觉得帕尔默这种大大咧咧的生活方式,未免太蠢了些。

谁也说不服不了谁,但他们彼此之间也明白,对方那看似愚蠢的生活方式,多少是有着可取之处。

丘奇顺着后视镜看向伯洛戈,“是你在研究这方面的知识吗?”

“嗯,最近苦恼一些心理层面的问题,”伯洛戈说,“我买了一些书,试着了解我自己。”

“了解自己,这可不容易,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法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丘奇喜欢和伯洛戈对话,伯洛戈是有脑子的人,有时候和他交流、讨论,简直是享受,换做帕尔默就只能是折磨了。

伯洛戈反问道,“你了解你自己吗?”

丘奇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我对此的建议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建议,”丘奇说,“自己研究这种东西,很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你很了解心理方面的知识吗?”

伯洛戈从言语里感受到了丘奇的权威性。

“只是了解,并不专业,”丘奇解释道,“心理学是我们的必修课,帕尔默也学过这个,但很显然,他已经忘光了。”

“当然,鸦巢教的,并不是让我如何成为一位心理医生,而是一名审讯官,在极短的时间内,攻克目标的心理防线,挖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必要时还会配合一些惩罚性措施。”

作为情报人员,丘奇拥有着极为优秀的心理素质,也有着一名审讯官该有的一切。

“哇哦。”

帕尔默挑了挑眉。

丘奇见帕尔默这副样子就开始生气,“你哇哦什么,你之前也是鸦巢的人。”

“比起斥责我,倒是你……该你表演了,丘奇。”

帕尔默停下车,摇下车窗看向街头,阵阵花香扑面而来,他转头看向后座,“你说我说了一路,这时候你可别想跑。”

丘奇看向车窗外,帕尔默恰好地停在了花店的门口,只见他一脸兴奋道,“快去!丘奇,约她出来,你不主动一点的话,你买再多的花,都只是位富有的客人而已。”

帕尔默兴奋极了,仿佛接下来要约阿菲亚出去的不是自己,而是丘奇,丘奇板着脸,凝重的像块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坚冰。

“那我先去打个招呼。”

帕尔默推开车门,直接朝着花店走去,丘奇想呼喊阻止,声音还未出来,帕尔默已经大步走进了花店里。

车内剩下了伯洛戈与丘奇,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丘奇身上有股无形的气场,冷峻的意味像是在抗拒他人的到来,而这样的气质,伯洛戈也有,两人就像互相排斥的力量,现在共处一室。

说些什么。

伯洛戈想了想,看向后视镜,“说来,你和阿菲亚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普通方式认识的。”

对于伯洛戈的问询,丘奇没有抗拒,“我们这一行,工作压力是难免的,更糟的是,我们往往都不想去见医生。”

伯洛戈点点头,他理解丘奇,每次去见心理医生,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上刑场。

伯洛戈不喜欢对陌生人袒露内心,准确说,就连熟悉亲近之人,他也很少言语,有时候伯洛戈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具备诉说的能力。

和心理医生聊天的感觉非常怪,你要主动放下自己的戒备,把最敏感阴暗的东西拿出来……伯洛戈很难做到这一点。

“我讨厌那些医生,讨厌至极。”

伯洛戈玩笑道,“我曾和一位医生袒露过内心……我很少会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真诚。”

“然后呢?”

“然后那个医生建议杰佛里把我关进来,二十四小时注射镇定剂,先观察一个星期看看。”

丘奇哈哈笑了起来,不清楚这句话里多少是真实,多少是玩笑,但这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就是这样,我难得真诚一次,他居然想把我关起来,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见过医生了。”

伯洛戈絮絮叨叨了起来,“这种事得靠自己解压,我尝试了很多办法,现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我和你差不多。”

丘奇说,“我……我也很讨厌那些医生。”

两人都讨厌医生,但理由并不一致,丘奇知道,他和医生说再多、再怎么详细,当自己释放秘能时,他们都会忘记这一切。

他人看不清丘奇,就连丘奇自己也看不清自己,他时而因此感到迷茫。

伯洛戈问,“然后你遇到了她?”

“嗯……算是吧。”

丘奇回忆了起来,“那一天,我压力很大,听到别人说,为自己买支花,感受生活的美好,会很不错。”

“然后就我走进了这家花店,遇到了她。”

丘奇说着说着,像是卸下了心理防备般,和伯洛戈聊起了那时他的心情。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在拿到花时,心情确实好了不少,至于阿菲亚,我第一次来时,根本没注意到她。”

“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普通的日常而已。”

丘奇说,“我逐渐养成了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买一支花,次数多了,阿菲亚就和我交谈了起来,我们变得越来越熟悉,直到我发现感情出现了变化。

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曲折,只是日积月累而已。”

丘奇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也可能是我的朋友太少了,更不要说能说上话的异性了,作为唯一一个能与我有联系的人,我就将自己这一部分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说不定这根本不是好感,只是我用来发泄烦闷的一种渠道。”

伯洛戈说,“很有理性的分析。”

“我很讨厌这样理性的分析。”

“为什么?”

“我觉得情感是感性的、盲目的,过度理性的思考,反而会变得功利些……”

丘奇停顿了一下,对伯洛戈问起了别的事,“伯洛戈,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记不太清了,但肯定和现在截然相反。”

“嗯……我倒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丘奇接着说道,“我小时候是个阳光调皮的孩子,我有一大群的朋友,我那时总做些没意义的事,比如用石头堆城堡之类的。”

回忆里的过去美好至极,可丘奇却对这样的美好记忆,感不到丝毫的共鸣,就像在讲述另一个人的过去。

“我很怕我变成无趣的大人,可我最终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丘奇用力地揉揉脸,松懈一下紧绷的肌肉,与此同时他的样貌开始了变化,不再是伯洛戈熟悉的那张脸,而是阿菲亚所记忆的那副面孔。

无面人。

伯洛戈多少能理解丘奇的困境,从一开始丘奇就是在用虚假的面容对待阿菲亚,越是陷入,他越是不敢以真容示人。

“我不太清楚这是虚无的思绪,还是功利的主义,我开始拒绝一些我觉得无意义的事,就比如阿菲亚,我和她之间困难重重,就算成功地牵起手,这又能维系多久呢?”

丘奇声音充满虚无,“毫无意义。”

“这听起来可太虚无了。”

伯洛戈有些震惊,没想到丘奇的真实想法居然是这样。

“大概吧。”

丘奇毫不在意道,正如他所言的那样,可怕的虚无萦绕在他内心的深处,即便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情绪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有时候我也会难过、伤心,我觉得因‘毫无意义’去拒绝一件事的自己,真是令人作呕厌恶,可当事情真的来到眼前时,我又难以提起任何动力,去承认这是有意义的。”

丘奇停顿了一阵,他再次重复道,“认清自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伯洛戈感受到了丘奇身上萦绕的虚无,他说,“这算是清醒的沉沦吗?”

“算是吧。”

丘奇注视着花店,“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也知道该怎么解决……只要对生活抱有热爱就好。”

话音未落,伯洛戈感到了一股阴冷的视线,他看向后视镜,与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对视在了一起。

“可是,伯洛戈,我就连以真容面对他人都做不到,我又该如何热爱这个世界呢?”

丘奇面无表情,像台机器一样吐露自己的情绪。

“我所有的身份都是虚假的,以此延伸而来的感情也变得扑朔迷离。”

伯洛戈说,“你可以以真容示人,不光是阿菲亚,帕尔默也在期待这件事。”

帕尔默的一大执念,就是想搞懂丘奇的真容到底是什么样子,虽然丘奇说,他向帕尔默展示的面容,就是他真正的样子,可帕尔默总是不信。

丘奇是个被谎言缠身的人。

“问题就在这,”丘奇的声音低了起来,“我做不到。”

“我们有的是时间。”

伯洛戈以为丘奇是在心理层面无法突破这一障碍,但只有丘奇自己知道,他受自身秘能的束缚,他人越是知晓自己真实的信息,越是会在下一次秘能启动时,遗忘掉与自己有关的事。

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鬼使神差般,丘奇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你猜这是我和帕尔默第几次认识了。”

“什么?”

“不,没什么。”

丘奇推开车门,此时帕尔默已经从花店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用力地向丘奇挥舞,在帕尔默的身后是探出头的阿菲亚,她惊喜地看向丘奇。

“我以为你离开了这座城市。”

阿菲亚还记得丘奇,听到她的声音,丘奇那贫瘠虚无的内心出现了一丝的悸动,僵硬的脸上露出自然的笑意。

正如他和伯洛戈聊的那样,丘奇无法确定,自己对于阿菲亚的情感究竟是爱意,还是孤寂与虚无下,为了发泄这种痛苦而选择的慰藉。

无论这种情感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丘奇承认,在靠近阿菲亚的那一刻,他能感到自己从虚无的枷锁里得到了短暂的解脱。

“没有,”丘奇摇摇头,“出差而已。”

“去哪里了?”

“科加德尔帝国。”

“哇哦。”

阿菲亚眼里闪着光,“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这片小城市就是阿菲亚的天地,科加德尔帝国遥远的就像故事里的传说。

“那个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嗯……普通的地方,和这里没什么区别,人们只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生活,度过漫长的时光。”

丘奇是去执行任务了,根本没时间去欣赏风景……不,还是有些奇特的地方。

“我路过了一个叫铁墟的地方。”

阿菲亚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并不知道哪里是什么地方,“那地方有趣吗?”

“还算有趣吧。”

丘奇没有解释太多,那是充满血与死亡的墓地,和这鲜花的女孩格格不入,一旁聆听的伯洛戈也是这样觉着的。

伯洛戈知晓铁墟的存在,在焦土之怒时期,科加德尔帝国的舰队遭到了重创,为了对抗莱茵同盟的海上力量,防止敌军登陆,大批破损、几近沉没的舰船冲上了海岸沙滩上,船体虽然受损严重,但架设在其上的火炮们仍能工作。

科加德尔帝国将这些舰船残骸改造成了堡垒,整片海岸都被这样的废船堡垒填满……等战争结束后,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处钢铁的废墟,听起来就像另一个废船海岸,但要比废船海岸庞大且扭曲太多了。

据说至今仍有大量的士兵的尸体藏在铁墟的角落里,等待着有人发现它们。

阵阵花香临近了,阿菲亚邀请几人进花店内坐坐,伯洛戈打量着那缤纷多彩的花团,他想在其中挑一个送给艾缪。

在这座冰冷、充满雾霾的城市里,鲜花是少有的奢侈品,伯洛戈觉得艾缪会喜欢这个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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