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7.第1211章 又见廷推

第1211章 又见廷推

两疏之下,封贡之权,会同馆从兵部转至了礼部之下。

这两疏让所有人看到了林延潮的实力。林延潮以而立拜大宗伯,满朝上下佩服之余,但仍觉得他根基不够稳固。

但现在他们发觉林延潮的门生故吏,已是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有天下三大贤之称的郭正御,主编新民报的方从哲,帝心所在的孙承宗,京中文坛领袖袁宗道,刚直不阿的袁可立这几人都是朝野上下风头正劲的人物。

同时李三才因去年在京屯田成功,因功拔为顺天府提学使。

各省提学使一般是挂按察司副使衔,为正四品。唯独顺天府应天府,是挂按察司使衔,为正三品。

李三才升任顺天府提学使,一时风光无量,这一切离不开王锡爵的大力栽培。

此外还有一事,就是杨镐为山东参议分守辽海道。

人事变动之时,在万历十九年的闰三月,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天晚上,西北方向有一道彗星扫过,距钦天监的记载彗星尾长尺许。

见有彗星,按照惯例天子应当检讨施政是否有不当的地方,进行修省检讨。

天子果真下诏检讨,并告诉天下官员,朕以往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后一定亲贤臣远小人。

申时行见此连忙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由此天象肯定是自己身为宰相有做不对的地方,恳请辞职。

而天子当然没有答允,而是贬斥了几个宫里名声不好的太监,已作为反省。

正当满朝上下,都以为天子要洗心革面时。

天子突然下旨传谕六科十三道官,说这几年来你们屡屡上谏,说朕的不是,难道没有听说过什么是‘宫府中,事皆一体’,你们整天呱噪真是好生讨厌,一律夺俸一年作为反省。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是哗然声一片。

言官本来俸禄就少,天子还搞这样的事,还将彗星出现的事责怪到他们头上。

至于宫府中,事皆一体,这句话也是耐人寻味。

这句话最早出自前出师表,乃诸葛亮所写。

当年朝野上下批评张居正也有宫府一体这句话,意指他与冯保勾结。

宫就是皇宫,府就是政府,天子引用宫府一体就是朕与内阁是一条心的。

天子下旨斥责言官,还要把申时行拖下水。

恐怕申时行也是觉得自己很无辜,他这几年虽屡屡遭言官批评,但是他也不敢将言官夺俸一年,这些人谁能惹得起,不怕被咬吗?

申时行当了这么多年宰相,临退休前看来天子还要让他发挥余热,背一回锅。

这一次处罚言官,可谓粪坑丢炸弹,激起了公愤。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申时行。申用嘉的风头还未过去,但这边官场上风势已是更加不利于他。

而这时候吏部尚书宋纁病重的消息传来。

这一日退衙后,林延潮乘轻车赶到宋纁的住宅看望。

在大门迎接林延潮的是宋纁的长子,对方一见林延潮即是垂泪道:“大宗伯,爹爹他不行了。”

林延潮一听道:“快带本部堂去见太宰。”

宋纁住的是吏部的官舍,外头看去还是阔气,但林延潮走到宋纁的卧房一看房内布置却是十分简单,就几样器什,没有什么奢侈之物。

身为吏部尚书宋纁竟廉洁到这个地步,林延潮也是深表敬佩。

病榻上宋纁正闭着眼睛,林延潮示意其子不必出言,自己默默无声的坐在宋纁榻旁。

过了好一阵,宋纁方才睁开眼睛见床榻旁有人,试图睁开眼睛想看清是谁。

一旁宋纁的长子垂泪道:“爹爹,大宗伯来见你了。”

“大宗伯?是沈大宗伯,还是于大宗伯?”

宋纁长子向林延潮露出歉色,然后解释道:“爹爹,是现任礼部尚书林大宗伯。”

“哦。”宋纁闻言神志渐渐清醒,林延潮弯下腰问道:“太宰身子可好些了吗?”

“老夫是不成了,有劳大宗伯这时候还来看望。”

“太宰不必说这样的话。非太宰栽培,哪里有在下今日。”

林延潮边说话边打量,见宋纁说话间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脸上毫无血色,看来真是不成了。

林延潮问候了几句,宋纁双目枯望着垂帘道:“老夫今日不行了,也幸亏宗海你到老夫身旁说几句话。”

林延潮笑道:“太宰哪里的话,太宰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下官一定尽力操办。”

宋纁苦笑道:“老夫何来私事,但有几句肺腑之言。”

“在下还请太宰吩咐。”

宋纁道:“老夫去后,朝廷必然重议吏部尚书的人选,不知宗海心底以为谁可以接替老夫?”

林延潮闻言有些为难,然后道:“太宰以为当今户部尚书石司农如何?”

宋纁点点头道:“善,石司农是好,但是他为官太耿直了。”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动,宋纁屡次举荐邹元标出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但奏章屡屡都被申时行驳回。

故而宋纁不安其位,又兼病重,连上五疏请求致仕。将来石星接替他出任吏部尚书,以石星耿直的性子,确实很难做到八面玲珑。

“那么太宰心底有什么人选?”林延潮问道。

宋纁抬了抬头,然后道:“宗海若非词臣,此位老夫非以为你不可。”

听宋纁之言,林延潮心底一凛。正如礼部尚书是词臣的专属,吏部尚书就是非词臣的专属。

当然也不是绝对,严嵩高拱都出任过吏部尚书,而后就成为了内阁里有名的强势宰相。

所以不说林延潮能不能破这个规矩,就是天子连吏部侍郎都不肯给自己,更不用说吏部尚书了。

林延潮苦笑道:“太宰,在下从来没有这个野心。”

宋纁笑了笑道:“当今部阁大臣之中,唯独你是擎天之士,只是你若出任吏部尚书,将来也无法入阁了……将来吏部尚书出缺,老夫想除了石司农外,这刑部陆司寇宗海可有考虑一二?”

一般吏部尚书空缺,都是从除了礼部以外,由四部尚书中一人出任,当然也不是绝对,南尚书与吏部的侍郎也有机会。

现在兵部尚书王一鄂也是病重,工部尚书舒弘志人望不够,剩下的只有刑部尚书陆光祖,户部尚书石星二人可以一争了。

不过石星胜算大一些,毕竟户部尚书排名在刑部尚书之前。

林延潮道:“太宰不是不知,在下在廷推上屡与陆司寇相左……”

宋纁道:“陆司寇性子一直是如此,但这一次你若支持陆司寇为吏部尚书,他以后必会卖你的人情,宗海不妨听老夫之言考虑一二。”

林延潮闻言沉默片刻,之前许国还与自己说要支持石星呢。石星出任吏部尚书后,他们再推举杨俊民为户部尚书。

林延潮从宋纁府上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坐上了马车回衙。

在马车上,林延潮细细揣摩,发觉这廷推的诀窍。

比如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出缺,是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推举。

但是自己的学生,以及翰林院里的同僚,没有几个是五品以上官员。因为翰林五品是一个槛,翰林五品就可称学士,但大多数翰林都是集中在五品之下。同时对于科道也不利,身为言官最多不过七品。

当然以往内阁宰相强势时,如张居正,申时行在位时是可以左右吏部尚书人选。

这一次会推不同,申时行已经明言要退了,所以不会用自己在位宰相的权力来左右谁。而次辅许国声望还远不如申时行。中枢正处于青黄不接,所以此次会推还真看谁的票数多。

如此哪几个衙门最吃香?

户部十三司,刑部十三司,每个司的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五品。所以户部刑部是票数的大头所在。

因此不出意外,这一次会推吏部尚书就是出自这两个衙门。至于南京的几位尚书,虽说也是有资格,但没有京官支持,毕竟是太难了。

因此吏部尚书之争,也就是石星与陆光祖之争了。

林延潮回衙后,听闻两位堂官以及几位司官都在火房里等候自己。

林延潮到了火房后,赵用贤,黄凤翔,以及徐即登等司官一并起身行礼。

入座后,林延潮问道:“你们所来何事?”

黄凤翔道:“听闻太宰病重,朝廷有意廷推吏部尚书,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林延潮闻言道:“本部堂刚从太宰那回来,太宰确实病得很重,看来不日就要会推吏部尚书了,这不是谣言。”

众人闻言都有悲色。

林延潮伸手按了按了道:“吏部尚书若是出缺,我等都要于阙左门廷推。”

“本部堂有一浅见,堪任人选我们部内当先议一议,待会推之时,无论之前是何主张,在会推上都共推一人。”

闻言众官员都吃了一惊。

林延潮继续道:“本部堂这么说,全因我们礼部近来逐渐势轻,其因乃我等不团结,各自为政,各有主张,故而渐渐为各衙门所轻。但这一次会推决定吏部尚书事关朝廷大计,也关系到本部的以后。故而本部堂方提此主张,当然若有人不从,也不会为难他。”

说完林延潮呷了口茶,但见黄凤翔第一个道:“下官愿与正堂共同进退。”

黄凤翔说完其他各司官员也是纷纷陆续表态支持,最后剩下赵用贤一人。

但见林延潮看向赵用贤问道:“赵宗伯意下如何?”

(本章完)

1228.第1212章 支持与反对

第1212章 支持与反对

林延潮一语之下,众官员们都看向了赵用贤。

林延潮任正堂来不到三个月,礼部大小事务井井有条。且还从兵部里收回了封贡,以及会同馆的管辖之权。

部中上下官员对林延潮又是佩服,又是敬畏。

至于赵用贤对此也是深有了解,他与邹元标,顾宪成二人一直有书信来往。

邹元标赞林延潮有相才,认为将来至少会为清流发声,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而顾宪成则认为林延潮功名利欲之心太重,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上二事疏,能死谏君王的林延潮了。

赵用贤当然也有邹,顾二人这样的顾虑,他与林延潮接触数月以来,认为此人比较复杂,身上既有小人的一面,也有君子的一面,不过身为礼部右侍郎,他也不愿有些事上与林延潮闹得太僵,但又觉得有些事上要与他划清界限。

赵用贤当即问道:“吏部尚书为大宰冢,列为六部尚书之首,手握铨政,主管天下官员的升迁,下官以为朝廷廷推官员,应当以公允不公允,堪任不堪任为先,何来有利不有利为先。”

听了赵用贤的话,众官员都是暗暗摇头。

林延潮闻言指着房内摆一盆花道:“赵宗伯,你看此花,这四时变化依据天道,但决定花开花谢除了天道之外仍另有规矩,诸位以为此话对不对。“

众官员都是点头。

黄凤翔笑着道:”大家都是一个部里的同寅,既然关起门来说话,方才正堂这么说也就是不把大家当外人看待。”

下面的官员都是纷纷此起彼伏地点头,表示恭敬从命。

赵用贤当然林延潮话里的意思了,他道:“下官受教了,那么依赵某之见,当今刑部尚书陆司寇,户部尚书石司农都有贤名在外,皆可称堪任人选,若是吏部尚书出自他们二人,赵某以为可称堪任。”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

散去后,赵用贤与精膳司郎中陈泰来一并踱步回衙。

陈泰来道:“右宗伯,可知正堂心中意许是何人?”

赵用贤道:“看来也不外乎石东明,陆平湖之一。”

陈泰来道:“方才右宗伯所言论贤名,石东明,陆平湖都不相伯仲,但贤名之后,众人都多畏石东明,而心许陆平湖。”

赵用贤道:“石东明刚正不阿,从来不搞结党营私的一套,当然众官员敬而远之。但他若为吏部尚书,我倒是以为更公允一些。”

陈泰来道:“右宗伯所言极是,但石东明敢于任事,若由他来主持铨政,并非他之所长。反而是陆平湖既有清名,又……”

赵用贤闻言站定脚步道:“果真如正堂所言,天道之下自有人情变化,你与陆平湖分属同乡,替他说话也是理所当然。”

二人闻言都是大笑。

次日阙左门九卿廷议。

此次廷议乃东事。

“朝鲜来报,言倭国下国书,欲于明年春大举进兵侵朝。”

“兵部差委锦衣卫刺探倭国军情,另兵部职方司也通过海商探查倭国军情,据海商的消息,倭主平秀吉已经于正月对倭国下征召令,也是预计于明年春出兵。”

因为兵部尚书王一鄂,兵部左侍郎许守谦正在养病,所以列席九卿廷议的乃兵部右侍郎王基,以及职方司郎中申用懋代表兵部向九卿陈述。

至于吏部尚书宋纁也是因病缺席,所以九卿只到了七位。

听到倭国入侵的消息,列席大员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右侍郎王基疾言道:“倭国已从今年正月开始动员,到明年开春出兵历时一年。若真是如此,出兵之声势不小啊。”

列席大员继续沉默。

左都御史李世达道:“如此我说一句话,倒不是李某以为兵部在危言耸听,只是倭国距大明有数千里之遥,消息一往一返耗时许久。”

“而且海商往返于倭明之间,其言究竟有几分可信?这刺探倭情之事,还是应该以锦衣卫密谍的消息为准。”

“最后说一句就是朝鲜态度尚且暧昧不明,是否有勾结倭国一并来犯意图也是不清楚,我等不可轻信朝鲜的一面之词,也是应该仔细探访。”

见终于有人说话,众人都是送了一口气。

林延潮听了李世达的话后,则是端来茶盅,将茶盖掠了掠茶叶,口中轻吹后呷了一口,喉咙微动后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

在外人看来林延潮竟将这宫里这不值几钱银子的冲泡茶,品出了许多滋味来。

其余官员们闻言也是有样学样,自顾喝茶,反正就是不轻易发表意见。

首辅申时行看了下面官员一眼,自己也是端起茶来。

次辅许国见众官员如此态度有些不满,只见他出声道:“都宪的意思,就是我等应当继续静观其变了。”

李世达道:“次辅,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现在消息太少,在这时候以静制动,不可自乱阵脚方是我上邦大国的应对之策。”

户部尚书石星道:“我赞同都宪之见,去年岁末的廷议后,朝廷已是在津莱,辽东加强了守备,并令沿海各省严加戒备。以石某之见,应该先平定火落赤部,平定了西北之后,朝廷再腾出手来应对东事。”

到了这一刻,才不少官员出声赞同李世达,石星。

林延潮闻言唇角动了动,但是却没有说话。当初在廷议上他的建议被王一鄂,石星,陆光祖联着手驳回,今日没有把握,他可不会再自取其辱。

石星看了林延潮一眼,最后还是坐下抚须沉吟。

许国请教了申时行后,然后对列席官员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高策?”

众人一片沉默,林延潮也是继续喝茶,没有作声。

“我倒有些浅见。”

众人看去原来是刑部尚书陆光祖。

许国心底一凛,但面上却是欣然问道:“大司寇有何高见?”

陆光祖道:“去年廷议上,我等认为倭国是否入侵,尚在五五之数。但今日从兵部的奏报来看,更近一步坐实其狼子野心。仅仅加强津莱守备是否太单薄了些,如此是不是把去岁海运济辽济朝之事,再拿出来议一议。”

此言一出,石星又惊又怒地瞪视向陆光祖。

面对石星的目光,陆光祖四平八稳地坐着。

林延潮这时放下茶盅,双臂往椅扶手上一撑坐直了身子。

当日廷议结束后,申时行,许国他们回部办事,而七卿大员们并没有着急回去,众人分别围在石星,陆光祖二位大佬身旁说话。

陆光祖从始至终都是谈笑风生,至于石星则是放下之前的架子笑着说话。

而林延潮看了陆光祖一眼,又看着石星一眼,当即走到陆光祖身旁。

陆光祖脸上的笑容更深,林延潮也是满脸堆笑二人说了一阵的话。然后林延潮又走到石星的面前,石星脸上也是挤出了笑容。

于二人打过招呼后,林延潮赶到了内阁。

申时行竟然早一步离阁回府了,于是林延潮就拜会了许国。

一见许国,林延潮即道:“次辅,当初你我商定支持石司农为吏部尚书的事,我看有必要改一改了。”

许国闻言道:“宗海……方才我在廷议上支持石司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切不要因为陆平湖一句话而改变决定。此人城府极深,当初反对海运的大员中,他是最坚决的。而今日他是故意在廷议上提出此议,是明知石司农会反对此事,然后用意分化我等。”

林延潮道:“次辅,在下并不懂得太多,只知在海运之事上,从头到尾石司农都是反对的,方才在廷议上又驳了我一次,倒是陆司寇是赞同的。我林延潮不才为官只知一事,谁反对,就是林某敌人,谁支持,就是林某的朋友。”

许国语重心长地言道:“宗海,官场之事岂有事事顺意舒畅的,就算身为老夫,甚至元辅也有很多事想办而不能办,若是因为有人反对,就与他不和,路会越走越窄的。”

林延潮道:“在下认为若是为了两淮盐税之事,倒不如如此,现在王司马也是害病,正向朝廷请辞,不如让石司农改任兵部尚书如何?”

林延潮此言一出,许国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宗海,兵部尚书本阁部心底自有人选,不必再说了。”

林延潮见许国话说得如此坚决,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林延潮走后,许国大怒不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门外的值阁中书闻声立即入内。

“阁老息怒啊。”

许国匀了匀呼吸道:“我倒是不是气林侯官,是气陆平湖出此损招。”

值阁中书道:“林侯官以事功二字为之政柄,陆平湖当然知投其所好,但以之前廷议上商定好的决策来市恩,实在是坏了规矩。”

许国点点头道:“不错,陆平湖此人太有手腕了。此人若真为太宰后,阁部之间必生冲突,以后岂有宁日。倒是石东明虽与我不近不远,但至少不会与本阁部来招权示威的一套。”

值阁中书闻言点点头,官场有一句话‘兼掌票拟铨政者可为真宰相’。

许国推举石星不是与他交情多少,就是为了卡住陆光祖晋吏部尚书之位,如此为他将来接替申时行为首辅作一个铺垫。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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