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第372章 那些不能被忘记的人

第372章 那些不能被忘记的人

靖王世子就是童颜。

他是棋道大家,极擅谋略推演。

赵腊月与柳十岁能够越境杀死洛淮南,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这辈子在这方面只真正输过一次,就是当年在梅会棋战里输给了井九。

所以他的眼里没有天下,没有其余二十三名问道者,只有井九。这句话也被他记在了那本书里,当然书里还有很多内容,比如这个世界的真相,比如他来这里的目的——帮助师妹成为最后的问鼎者,拿到长生仙箓。

书房被推开,有人带着风雪走了进来。

没有敲门的暗号,没有请示,他知道进来的人是自己的父亲靖王。

“秦国小公主被找到了,她在北海郡,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北海太守迎进了府里,依你看来北海何时会反?”

靖王明显很信任这个刚满十岁的儿子,连这样的机要大事也要询问他的意见。

童颜静思片刻,说道:“北海太守只怕会把公主交给秦皇,求些好处。”

靖王有些意外他的判断。

“北海民风强悍,军力极强,太守公子更是被称为少年武神,现在小公主在手,难道他们就毫不动心?”

童颜知道那位少年武神的身份,事实上这两年里,他与北海郡私下经常有信件来往。

“北海太守性情有些懦弱,而且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很难下决心。”

他想了想说道:“想办法齐国支援他们,另外请父王派出间谍在咸阳城里放些风声,或者能有些效果。”

靖王大喜说道:“吾儿此计甚妙。”

童颜心想这哪里谈得上什么计谋,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问道:“父王对赵国如何看?”

靖王轻蔑说道:“那个昏君怎么看都死不了,赵国还有的苦要熬,等他死的时候,赵国只怕也就要废了。”

……

……

短短数年时间里,五国便死了两个皇帝,迎来了两位新君。

秦国新帝已经有了暴虐残忍之名,楚国新君除了白痴也有了昏君的新称号。

但要说到真正的昏君,还得说是赵国那位生着一双鱼泡眼的皇帝。

如果要把这名昏君做过的恶事、丑事、荒唐事全部写下来,都城洛阳的纸会贵到不像样的程度。

自古以来,权阉都会与昏君相伴而生。

赵国最受皇帝宠信的大太监姓洪,谈不上权势滔天,但也是人人畏惧。

某天傍晚,暮色正浓,洪老太监没有出宫,躺在院子里的椅上养神。

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跪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为他扇风,同时悄无声息地驱赶着蚊蝇。

不知道扇了多长时间,洪老太监始终没有睁眼,小太监的手臂变得沉重,却不敢停下动作,也没办法换手。

前天他在这里扇了一夜的扇子,右臂已经红肿,完全没有力气。

最后一抹暮色消失,洪老太监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太监有些高兴,心想今夜终于不用再扇整夜,又有些失落,心想公公莫不是觉得自己扇的不够好?

洪老太监看着他,浑浊的眼神里出现一抹趣味,说道:“你进宫几年了?”

小太监堆着笑脸说道:“回爷爷的话,快五年了。”

洪老太监说道:“最开始的时候你被打了一年,然后你用了一年的时间不再挨打,又用了两年时间才让我看见,那为了拿起这把扇子你又付出了什么?”

就在老太监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小太监已经开始磕头,额头与地板相遇,碰碰作响。

听到最后的问题,小太监低着头说道:“我把前四年攒的银子全部送了出去,还……拿刀捅了一个人。”

“小小年纪居然懂得将把柄送上来的道理,你真的很聪明,而且为了上进不择手段,也很投我的脾气。”

洪老太监眯着眼睛说道:“甚至就连资质也不错,但是我凭什么要教你呢?”

……

……

何霑回头看了眼小院,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怨恨的情绪,只有感激与敬畏。

这当然是伪装出来的,不过洪老太监虽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也确实得了些好处。

皇宫里那么多太监,有几个人有资格给洪公公扇扇赶蚊?想来今后这段时间,他的日子应该会比较好过,甚至有可能平妃都会看在洪老公公的面上赏他些好东西。但想着洪老太监最后的那句话,他的心情还是有些郁闷。

是啊,凭什么呢?

他也想对着天上的那轮太阳大喊一声:凭什么呢?

凭什么自己要经历如此凄惨的日子,如此奴颜媚骨的活着?

洪老太监是赵国皇宫里的最强者,但如果放在朝天大陆,不过是个金丹中期罢了。可他却必须对着洪老太监卑躬屈膝,蓄意讨好。因为被阉之后,他没有办法重新修行自己的功法,只能在这个世间寻找合适的功法。

可是洪老太监说的也对,凭什么呢?

前方有分岔,一条路是通往平妃宫里,另一条路通往御花园。

御花园这些年有些荒凉,据说是皇帝在那里淹死的宫女太多,闹鬼闹的厉害。

就连待选的秀女也不会去那里碰运气,更何况是笃信鬼神来世的太监们。

何霑向着御花园里走去,想去散散心。

夜色渐上,远处宫殿里的灯光极亮,御花园里野草生得极长,看着就像森森鬼影。

何霑自然不会害怕,很熟悉地走到御花园深处,准备爬上假山去躺会。

忽然他发现今天晚上御花园里还有别人。

湖边有一棵小栗树。

栗树下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件淡黄色的衣衫,神情有些郁郁。

何霑知道他是赵国太子,比自己要大几岁,不是问道者。

……

……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何霑都在御花园里看到了赵国太子。

他不理解的是,太子明明不是问道者,为何会像问道者一样,手抚树枝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父皇是个昏君,这确实很丢脸,但难道你比我这个小太监的日子还要难捱?

某夜看着那棵小栗树下的身影,还有湖边地形,何霑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提前来到御花园,确认湖畔无人,走到树下,取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小刀,慢慢开始切割那根树枝。

他很小心地注意不要把那根树枝切断,然后用泥土把裂口封好,再把木屑等痕迹都打扫干净。

然后他便开始等待着太子因为树枝断裂摔进湖里。

但不知道是他割的不够深,还是太子的手太过娇弱无力,这件在何霑看来可能会改变历史的事件始终没有发生。

夏去秋来,何霑已经放弃了努力,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情。

某天午后,他蹲在湖畔想犒劳一下自己,忽然听着上方传来喀喇一声响。

……

……

太子从坡上摔了下来,滚到了湖边。

然后他看到一个小太监满嘴是油,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

太子微怒,心想如果不是闻着烟气、看着火光吓了一跳,自己怎么会把树枝扳断,摔了下来,弄到这般狼狈。他正准备教训这个小太监几句,那个小太监却忽然扑上了来,捂住他的嘴巴,不停地嘘着,眼里满是求情的意思。

太子看着小太监可怜的模样,有些心软。

小太监慢慢松开手,讨好说道:“不要喊,不要喊,我把鱼分给你吃就是。”

太子看着他手里树枝穿着的烤鱼,微怔问道:“这是哪里的鱼?”

小太监理所当然说道:“鱼当然是湖里的,难道还能是树上的?”

太子更加生气,心想这是哪个宫的小太监,竟是如此嘴尖舌利。

小太监撕下一条鱼肉,递到他的身前,说道:“我也不是为了堵你的嘴才给你吃,看你瘦成这样,脸白成这样,啧啧,真惨……你是哪个宫里的?瞧这腮帮子都瘦的陷进去了,嘴都尖了。”

太子怔了怔,下意识里接过鱼送进嘴里,然后愣住了,说道:“真香。”

……

……

第二天何霑再次进入洪老太监的院子。

夏天已经过去,不需要扇扇子,想抢到这种好差使,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脸上的红肿只是一点小代价,真正管用的还是昨夜太子送给他的那个玉佩。

只要太子在,玉佩便常有,他并不心疼。

他把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走进里屋,跪在了洪老太监的身前。

洪老太监发现是这个小孩儿,有些意外,问道:“想好答案了?”

那个问题就是那三个字:凭什么。

何霑说道:“昨天夜里,我与太子殿下一起吃了条烤鱼。”

洪老太监浑浊的眼神里出现一抹亮光,大笑说道:“不错!不错!”

……

……

有青鸟殷勤探看,回音谷外的人们自然不会错过幻境里那些精彩的故事。

看到那位洪老太监终于开始传授何霑功法,想着他前面十来年的悲惨生涯,人们不禁生出很多感慨,沉默不语。

某棵树下忽然响起清脆的掌声。

鼓掌的是瑟瑟,嘴里还含着一片鱼干,看着就像是西海畔那些可爱的小海兽。

“坐的有些累,我要去别的地方逛逛,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她对水月庵少女说道。

水月庵少女有些吃惊,说道:“后面的你不看了?”

瑟瑟说道:“中间这段有什么好看的,等那些家伙们再大些,那才精彩。”

在真实的世界里一夜长大是个形容词,但在问道大会里却是真会发生的事情。

五天后,瑟瑟与水月庵少女带着满身花香从寒食谷里回来,幻境里的那些问道者已经到了十五岁。

无论在哪个世界,十五岁都可以说是勉强成人。

长大之后会遇到很多苦恼,也会开始迎接生死。

通过这些年的努力,童颜已经查出十余名问道者的下落。他没有立刻着手做什么,只是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成长轨迹,只有到某些关键点,才会给予帮助,或者给予打击,甚至直接杀死。

但在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还没有出手,便有几名问道者离奇死去。

从下属事后的调查来看,杀人者不属于任何势力,每次都是独自出手。

二十六名问道者都是年轻一代的修行强者,同时进入幻境,同时开始修行,按道理来说,境界水平应该相差不远,那人却能杀的如此干净利落,境界实力明显远在那些死者之上。

是谁居然能修行的如此之快?童颜从暗格里拿出那本书,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移动。要说修行天赋和进入幻境之前的境界实力,自然是井九最强,但他很难离开皇宫,就算能想必他也懒得做这些事。那么究竟是谁呢?

童颜揉着眉心,发现自己对这些名字的印象正在变淡,就像纸上的那些墨字一样。

这些年里,他不时便会拿出这本书重温,但记忆仍然在远去,已经远的像是很久之前、甚至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时间确实是最可怕、最无情、最无法抵挡的神器。

他不知道其余的问道者如何保留自己的记忆,还是说很多人已经迷失在了这片红尘里?

……

……

姜瑞离开自家的小院,准备去买一辆马车。

这些年他过的不怎么好,但做为一名修行者,买辆车的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当年设计杀死何霑全家的事情,他没有忘记,进入幻境前的事情却已经忘了很多。

好在他没有忘记问道大会,没有忘记那些问道者。

他知道自己要不停地向上攀爬,直至来到权势的最顶峰,然后去见神使问鼎何处。

再远大的目标也要从小事做起。

几年前,他先做了一件小事。

他把自己嗜酒滥赌的父亲推进了河里,还往河里扔了很多块石头。

然后他用偷抢来的钱给自己的母亲买了十几亩地,请了几个老实能干的长工,给妹妹说好了一家不错的亲事。接着他去了县城求学,读书写诗,谋得名声,结识县尊,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但这样经营实在太慢,而且他总觉得隐隐有道力量正在阻碍着自己的进步。

他自然不知道这道力量来自遥远的沧州,还以为是县城太小的缘故。

那个靖王世子肯定有问题,那个白痴小皇帝也有问题,那个北海郡的少年武神肯定也有问题。

那些人已经身居高位,自己还在讨好县太爷,这怎么可以?

走在街上想着这些事情,姜瑞觉得身体有些发热,胸里生出万丈豪情。

然后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街上站着一个黑衣人。

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了,在这里祝大家中秋愉快,全家健康,开开心心(*^.^*)亲亲~

(本章完)

382.第373章 那些不要再提起的事

第373章 那些不要再提起的事

那个黑衣人的身形有些矮,黑布蒙脸,低着头看不到眉眼。

姜瑞感觉到了凶险,眯了眯眼睛说道:“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互相残杀。”

黑衣人没精打采说道:“难道不应该先好奇我怎么能找到你,然后再来感慨这些?如此白痴,死了也不冤。”

姜瑞想起来一些事情,反而放松下来,微笑不语。

这里没有宗派,没有丹药,没有师长,我的天赋高于你们,难道还会不如你们?

这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或者说是,除了何霑之外所有散修耿耿于怀的事情。在那些散修强者们看来,我们只是对着功法自行修道便能与这些大派弟子境界仿佛,如果能有明师,能有那么多珍贵丹药吃,你们又算什么?

云梦幻境至少在某些方面算是抹平了这种差距。

所以姜瑞很自信,认为不管对面的是井九还是白千军或者童颜,都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黑衣人打了个呵欠说道:“原来真是个白痴,你也不想想,如果你的天赋真像何霑那么好,在外面早就有一堆宗派哭着喊着要收你,哪会像现在这样。”

姜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因为黑衣人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因为何霑这个名字。

长街忽然起了一阵风,青色的树叶被吹落,像箭般穿打,在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姜瑞重重的撞到墙上,胸前尽是剑痕,鲜血淋漓,就像是遭受了凌迟之刑。

看着向自己走来的黑衣他,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绝望与愤怒的情绪。绝望是感觉到了死亡或者说离开,愤怒是因为他怎样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问道者,而且这里没有师长,没有丹药,这个人怎么能比自己强这么多?

忽然一道如幽灵般的影子出现,卷起那些刚刚静止的青色树叶,向着黑衣人席卷而去。

黑衣人看着如此诡异而快速的身法,眼神微变,右手捏了一个剑诀,带起一道明丽至极的剑光。

擦的一声轻响,剑光回到他的身体里,那道幽灵般的影子,也回到了墙后的阴影中。

黑衣人确认那个幽灵用的不是中州派的天地遁法,也不是井九的先天无形剑体,不禁有些不解。

二十六名问道者里,还有谁的身法如此诡异难测?难道说那人并不是问道者,而是这个世界里的修行强者?

就在他准备强行破墙而战的时候,街道远方忽然传来蹄声,明显不是县城里的衙役,而是罗国骑兵。

黑衣人眼神再变,心想难道还有谁在护在这个散修?不再犹豫,转身便消失在民宅之中。

姜瑞艰难地站了起来,靠着墙喘息不定,眼里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些困惑。

忽然他像被烫着一般从墙边离开,因为他想到那个幽灵般的影子就在墙后。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那个幽灵般的影子救了他,他却十分害怕对方,甚至还在那个想杀他的黑衣人之上。

……

……

何霑悄无声息进入了赵国皇宫,进入房间,摘下脸上蒙着的灰布,露出了有些苍白的脸。从罗国一夜归来,纵使他跟着洪老太监学会了一身诡异莫测的功法,还是觉得很辛苦,更关键的是,那个黑衣人的剑意实在霸道。

他只是想回去看看那个人,免得忘了对方,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巧,遇到了另一个问道者。

他隐约猜到了对方身份,知道对方今后必然会继续隐藏在黑夜里,打消了动用朝廷力量寻找的念头。

晨光熹微,他简单洗了洗脸,换了件干净衣裳,从暗匣里取出一颗丹药,用绸缎仔细包好,走出房间。

他行走在皇宫里,遇着的太监宫女还有侍卫纷纷让开道路,连不迭地问好。

“何公公!”

“给何公公请安。”

“小何公公早。”

何霑神情漠然向前行走,来到殿前,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看着案后那位依然瘦弱苍白的皇帝,和声说道:“陛下,该吃药了。”

……

……

童颜把那本书收进暗格,取过下属送过来的情报汇总,开始再次翻阅,试图从里面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最近这些天最重要的情报,当然是秦国北海郡正式造反的消息。

北海太守府里排行第二的少年武神,在十五岁的时候便展现出来势不可挡的锋芒,带领着先锋部队连克五城,打得秦国军队连连败退。不过根据童颜收到的可靠情报,那个少年武神带领的先锋部队,五停里至少有两停是胡人。

北海郡镇守秦国北境,与胡人部落厮杀征战多年,谁能想到双方竟然会握手言和,胡人甚至愿意出兵相助。

“不知道白师兄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默然想着。

最近没有什么好消息,那个暗杀问道者的黑衣人还是没有被抓到,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至于出现在罗国的那个幽灵……他想起赵国皇宫里正当红的那位小何公公,脸上流露出荒唐的神情。

霑哥儿的运气向来极好,难道到这里后竟是全部扭了过来?

他还是不相信小何公公是何霑,不是因为当太监这件事情很痛苦而且丢脸,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去相信。

去年赵国那个著名的昏君死了,在那个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故事里,小何公公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心狠手辣,就连毒杀传他功法的洪老太监时同样是面不改色。

有些人更是坚信现在的赵国皇帝、当时的太子殿下拿刀捅进自己父亲小腹时,小何公公紧紧握着他的手。

童颜没有朋友,只有何霑一个。

他知道何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事情,不愿意他因为那些事情性情大变,甚至心性都有了转变。

因为那样他会内疚。

……

……

雪街,蹄声如雷。

太守府大门已经开启,一名少年将军骑着马直接冲了进去,来到后园处轻身下马。

这位少年将军极其英武,浑身充满了力量,往眼神深处望去,还能看到一抹暴戾的气息。

他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毛巾随意擦了擦。

毛巾能擦拭掉盔甲上的冰雪,却无法擦掉那些已经凝涸的血迹。

少年将军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微微挑眉,有些不喜,但没有说什么,向着后园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后园里,那些服侍的下人、丫环都松了一口气。

少年将军是太守的二儿子,更是秦国北境威名赫赫的少年武神:白昼。

太守府里的人们对他敬畏无比,直到他走远才敢低声议论些什么。

所谓议论也不过是赞美少年武神的勇武与军功,当然还有他对后花园里那位落难公主的一腔真情义。

……

……

北海太守是分封郡王的实职。

太守府便是郡王府,规制极为宏伟,后花园经过数次增造后,更是隐隐透露出皇家气派。

郡王与曾经出使楚国的秦皇是堂兄弟,那么白破军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便是那位落难公主的堂兄。

秦国公主坐在窗畔,借着天光在绣着什么,纤细的手指拈着细针不停来回,神情宁静,睫毛不动。

她连落魄的感觉都没有,更谈不上落难。

白昼走进后花园,自己倒了碗茶,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明显与她很是熟悉。

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们也是堂兄妹,只不过隔得比较远,不像现在隔得这般近。

白昼默默想着这些事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师兄辛苦了。”公主将针插回绣布上,望向他说道。

白昼说道:“现在看来局面比想象的还要更好些,明年春天便应该能过大风关。”

公主想说说向胡人借兵的事情,但那只是传闻,他不主动说,她也不便说太多,淡淡说了声:“如此便好。”

白昼忽然说道:“但遇着的阻力还是比较大,想要尽快复国,我们需要吸纳更多的豪杰来投,如果我能迎娶你,有了大义名份,想来会更加顺利更多。”

公主没有找理由推托,或是想办法唬弄过去,比如以后再说,平静说道:“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说了。”

白昼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碗说道:“胡人可能犯边,我要去准备一下,得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后花园。

从这天开始,他再也没有说过这个提议,便是来后花园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看着那个消失在园外的身影,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北海郡已经与胡人联手,哪有什么胡人犯边?

骁勇善战的少年武神,对待胡人的手段向来冷酷,甚至可以说残暴,动辄灭族。

胡人对待秦人同样如此,持矛挑婴的画面不知道是多少北海子民的恶梦。

这样的血海深仇都能联手,那还有什么是师兄你不敢做的?

……

……

大陆北方战火连绵,南方则是一片宁静祥和。

楚国连续数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民众安乐,赋税、吏治都到了历史上最好的水平,隐隐有了盛世的感觉。

张大学士的治国能力展现无遗,就连靖王的军权,都在他的高超手段下被朝廷悄无声息收回来了很多。

无论从国朝还是个人来看,现在都已经抵达了顶峰,那便到了改变的时刻。

已经位极人臣,还能怎么改变?

很多人都在私下劝说张大学士向前再进一步,包括他的亲生儿子也是这般想的。

历史上权臣篡位,还要担心皇室反扑,民心朝向,现在的楚国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有谁会支持那个白痴皇帝?

“人活一世总要做些什么,以父亲的能力做个宰相就满足了吗?百姓与百官可是翘首以待啊!”张大公子跪在父亲床前,满脸泪水说道:“就算不考虑这些,难道您不考虑一下身后事?到时候难道要看着儿子们死的死,逐的逐?”

张大学士说道:“我是替陛下摄政,非止于相,做事已经足够,别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至于你们不会有事。”

这场对话最终还是传了出去。

张大公子自然没有提到自己对未来的恐惧,只是说了父亲前面的意思。

吾非相,乃摄也。

都城一片哗然,无人敢指责,也无人再行劝进。

某日张大学士出了皇宫,坐着八乘大轿离了都城,前往城外秀山散心。

山里有间草庐,当代名士墨公借住在这里。

侍卫们散在草庐四周。

张大学士走进草庐,对着墨公拱了拱手,说道:“来下棋。”

墨公苦笑着说道:“少岳还有心情下棋?”

张大学士说道:“你说的是那传闻?说出那句话后,我现在只觉心情开阔,好的不能再好。”

墨公叹息说道:“看你行事说话毫不避讳,我还以为你真有那心思。”

张大学士淡然说道:“我现在与皇帝有什么区别?终究我只是想做些事情,名份并不重要。”

一位少年端着两杯粗茶走了进来,听着这句话应道:“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道难行。”

张大学士见那少年眼神沉静,仿佛老者,微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少年说道:“墨公弟子云栖。”

张大学士说道:“这名字太过清淡随意,只怕你此生要走很远的路。”

那少年微微一笑说道:“梦里不知身是客,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便是提醒自己不要刻意去记住自己是谁,来自何处。”

当天夜里张大学士回到府里,与老妻促膝而坐,说起白天在秀山草庐见到的少年。

“我所见年轻才俊,此子只在二人之下。”

老妻伸手摘下他衣领里的一根青丝,递到油灯上烧掉,说道:“那二人是谁?”

张大学士说道:“靖王世子小时候我曾经见过一面,还有一人自然是陛下。”

老妻的手微微一颤,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烫着了,微惊说道:“陛下?”

张大学士说道:“陛下大智若愚,深不可测,非凡人也。”

很多人都在劝他再进一步,有下属有儿子有老友,他都会给予不同的答案。

只有深夜时分,在老妻面前,他才会说出真心话。

……

……

在很多人看来,大学士不愿意做皇帝,是因很满意现在的局面,但他们并不满意。

比如他最忠诚的下属与朋友、当朝礼部尚书就会想,如果你不当皇帝,那我何年何月才能当上首辅?

最不满意的还是张家的大公子,心想如果你不当皇帝,那我岂不是也没有了希望,将来还可能被面临危险?

改朝换代是世间最值钱的买卖,利益之大可以令无数人动心,动杀心。

大学士明确表示不会做什么,于是有些人开始私下做些什么。

某天清晨,几辆来自泉山的送水车通过了侍卫的层层检查,进入了皇宫。

朝阳初升,一场血腥的刺杀便要开始。

今天是定时更新弄错了哈!晚上八点没有第二章,你们可千万不要等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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