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陇上行(5)

雄徐二人渡河过去,稍作歇息,翌日启程,先与济北郡留后邴元正做了交代,然后上路,下午又见到了东平郡留后,也是东境七郡一州中七郡留后这个群体里唯一的大头领柴孝和,又细细与此人叮嘱了一番河北春耕粮种的急迫性和与张行坚持处置逃兵的坚决态度,随即又行出发。

接下来到历山,正值傍晚,二人一起在历山大墓前做了祭奠,随即分路,徐世英回东郡,雄伯南去济阴。

河分两叉,单走一处。

只说雄伯南连夜赶路,第二日一早便到了济阴郡济阴县城内,也亏他修为高,依然精神抖擞,却不急着见留守的右翼龙头李枢,反而先去见了济阴留后房彦朗,按照公事公办的方略将事情讲完,这才问起李枢位置,然后前往拜见。

房彦朗赶紧便要引着他去,却被雄伯南阻拦,只让房彦朗安心去做公事,说要自家去拜访,却果然是开了军衣被服场的仓城所在寻到了黜龙帮右翼大龙头李枢。

李枢见得雄伯南来,既惊且喜,匆匆让到后院,再加上本就在济阴的几个头领,翟宽、丁盛映、黄俊汉、常负几人一起唤来,倒也团团坐了一桌,然后便匆匆摆酒。

东境商贸发达,算是天下一绝,所以七郡一州全然禁酒,反而不耽误酒水生意畅通无阻,基本上就是王叔勇跟徐世英带着东郡、济阴一帮子人吃的大头……雄伯南对此心知肚明,也不计较,只是坐下喝酒问好。

众人酒过三巡,撂了筷子,混了杯盏,李枢方才问起正事:“天王此番回来可有什么要事?”

雄伯南点点头,开口便道:“事情是有的,但已经跟诸位留后都讲了,不敢耽误了事情。”

李枢面不改色:“那就好……莫不还是催促春耕和整军物资,还有处置逃兵的事情?”

“李龙头晓得是怎么回事就好。”雄伯南正色来言。“的的确确是辛苦东境诸位了……但河北那边也是没办法,而黜龙帮自是一体,无论如何都要拧成一股绳才对。”

“这是自然。”李枢坦荡以对。“而且说句自夸的话,眼下这个局面我也早就有所预料,因为河北那边从出兵开始到眼下,都有些猝不及防……太急了。”

“是这个道理。”雄伯南点头以对。“但不是事情赶事情堆起来了吗?无论如何,军事都是根本,从当日提前渡河去打薛老二开始,事情就由不得人了,而且终究是打赢了大仗,是天大的好事……”

“确实。”李枢恳切来言。“天王也好,北去的诸位头领也好,张龙头也罢,都辛苦了。”

“张龙头那里对东境这边其实只有这几件公事,还是说过的,无外乎是时间紧迫,要专门对诸位留后叮嘱一番。”说着,雄伯南反过来问了起来。“李龙头这里呢?可有言语给河北交代?我既然来了,也一并传回去。”

“张三郎在河北,杜盟主在淮西,后勤和日常政务又有八位留后,我一个闲人,哪有言语?”李枢带着三分醉意当场笑道。“无外乎是春日草迟迟,逍遥自在罢了。”

雄伯南一言不发。

“我本人如此逍遥,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东境这里诸多兄弟,大头领、头领、留后、舵主、副舵主,还有淮西那边,甚至周围跟我们眉来眼去的诸位周边郡府官吏、豪杰英雄,却都是有些说法的。”李枢晓得对方不吃自己这一套,乃是面色不变,毫不迟疑的把语气转了过来。“他们既有些说法,我这个做龙头的便该收拢起来转达河北。”

雄伯南也正色起来:“请讲。”

“事情很繁杂,我过两日写一封正经的文书过去,但大约的意思却很简单,就几条,我跟天王先说一说,你去跟张三郎讲一下,让他心里先有个底。”李枢认真来言。

“李龙头若是写信的话,我反而没必要多问了,因为我来东境之后,还要去一趟汲郡寻牛大头领踪迹,未必有你信快。”雄伯南蹙眉解释道。

“无妨。”李枢愈发恳切。“河北那里,本是张三郎、魏首席、雄天王三足鼎立的,而且既然是大家的意思,也肯定要河北诸位头领都晓得才行,不可能只跟张三郎一人说话,当面说给你,听伱反应和意思也是正题。”

“那就说吧。”雄伯南倒也懒得婆婆妈妈。

“首先,是魏首席和张三郎在河北,头领升黜之权全在那里,留后、舵主任命之权也在那里,而东境这边大家觉得自己的尽职尽责未必能被河北那里知晓,常常不安。淮西那里,还有周边的豪杰、官吏,该有的任命和许诺也都跟不上。”李枢开口来言,果然有些说法。“为此,多耽误了事情。”

“这确实。”雄伯南倒没有否认。“正好张三郎那里还要不停的在帮内规制上做说法,得让他对河南的兄弟做交代……我也同意,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老生常谈的物资后勤,民夫兵员了。”李枢继续来言。“我既在河南留守,虽说要团结一心,却也不能对民间议论置若罔闻,不是说不供,而是说什么时候是个头?有没有一个数量、期限?”

“还有呢?”

“还有一个就是,淮西那里屡次来要支援,都说淮河南岸群雄并起,打的辛苦,南阳方向,官军紧张的厉害,稍有动弹,就有精锐东都部队跟襄阳大营的人过来……杜破阵前几天来信说,在淮安郡跟汝南郡边界上吃了个大亏,几千人一下子没了,其中还有五百人是他淮西的老底子,心疼的不得了……淮阳郡的赵佗也跟我们来信埋怨,说朝廷已经疑他,他却不敢动弹……意思就是要援军,最起码要动一动。”

“人事、钱粮、兵马……”雄伯南到底是耳濡目染了两年,一下子听得明白,却是感慨了一声,然后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神色各异的南岸头领,最后落在了李枢身上。“关键是李龙头这里怎么想的?”

“我吗?”

“这是自然,你是龙头,咱们讲道理,说规矩……龙头龙头,无论如何,黜龙帮一开始就是你跟张龙头做的头,第一年是你做进取,张龙头做留守,第二年是张龙头做进取,也少不了你做个擎天柱在这里坐镇的。”雄伯南声音雄浑。“至于什么三足鼎立,大家心里都明白,就不必多言了,只说实际的就行,我雄伯南绝不会倒腾口舌。”

“那好。”李枢晓得雄伯南性情,不由精神一振,乃瞥了周围人一眼,然后不顾人多耳多,抓住机会直接脱口。“我的意思很简单,不如左右分府!南北并立!哪怕是沿河再分几个郡给河北支应,都好过现在整个东境被拖着僵住。”

“我反对。”雄天王果然干脆。

“为何?”李枢心下冰凉。

“我赞同在河南设府,也赞同你李龙头当个几郡的家,因为确实到了这份上。”雄伯南正色道。“但我反对南北并立,因为黜龙帮必须要拧成一股绳,大家聚在一起,打一个名号,用一个说法,便是你们的旗帜,虽然颜色不同,但都是一个字……所以,设府的时候,都还必须要服从黜龙帮的大规矩,不能一分为二来!”

一瞬间,李枢复又内心欢喜起来,只是面色不显:“那就好,我只是忧心会有人多想。”

“多想什么?我倒是怕李龙头多想。”雄伯南不以为然道。

“我如何会多想?”李枢无语道。

“因为眼下局势,张三郎明显是能成事的那个,而李龙头你又不是没做过主,却失了郓城,败给了张须果。”雄伯南昂然来道。“所以,真要是说必须要服一个大规矩,有一个人站在最上头代表咱们帮,当这个帮里的核子,便只能是张三郎……大头领们来做论手也好,头领们一起商议也罢,都离不开这个结果……也只有这个结果之后,才好南北开什么堂、立什么府,否则,大家是不安的,也是不答应的。”

闻得此言,在座的其余几位头领各自心里一跳,如翟宽更是直接眼皮一跳,差点便要失态,所幸被黄俊汉给抓住了。

至于李枢,只是沉默以对。

就这样,雄伯南喝了一顿酒,稍作歇息,便也告辞,然后自行往北面去了。

李枢这边,自己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是喜还是忧,当天与几位头领送雄伯南离开,然后几位头领自是本地周边,也多趁势散场,他本人却是径直来仓城的一处寻常公房小院,来寻帮内寻常护法张大宣……或者干脆点,张世昭好了。

“所以,你是觉得丢了面子?”春暖气开,张世昭只在院中吐了芽的树下坐着招待对方,听完以后,面色丝毫不变。

“当然不是。”李枢坐在旁边言道。“一来,雄天王的脾气性情人尽皆知,他这么说坦坦荡荡,毫无私心,我的确无话可说;二来,我也不是那么务虚之人……只是,我现在心里有些计较不清楚。”

“担心失了名,进而失了实?”张世昭一语道破。

“就是这个意思。”李枢感慨道。“张行渡河走后,我总觉得自己过于蝇营狗苟了,想振作起来,结果他这边一得胜,我这边不免再起阴私之心,说句难听的话,就是怕张三郎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从此失了那份野望。”

张世昭失笑:“你这人,都说你才思敏捷,是个谋略深厚的主,怎么关键事宜还没有一个江湖豪客看的清楚?你有没有野望,起没起阴私之心算个屁!名实这个东西是你说了算吗?人家雄伯南都说的那么清楚了,你丢了名,是因为你打败了仗,张行打赢了仗;你还能握住一定的实务,是因为你建帮有功,没有犯下根本性的大错……”

李枢长吁短叹不止。

“所以,要我说,你来我这这个教书匠、筑基师这里,其实只是想借我当年的名头,让我替你占卜一二,求个心安,是也不是?”张世昭继续捻须来问。

“是。”李枢干脆承认。“张公,你跟我说实话,我还有机会吗?薛常雄败的太快了!张行赢得也太快了!嬴一场历山,颠倒左右,再赢一场马脸河,便要自居其上了……若是再赢一场,我不如早日投子认输……”

“只来问我,我实话实话,却觉得他下一场大战十之八九要输。”张世昭忽然打断对方。

李枢则愕然当场。

“当然,是大战,不是什么走马跑地,一郡半州的小战。”张世昭补充了一句。

“张公是觉得我这人没什么可救的了,所以随口戏弄我?”李枢反应过来,一时有些生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凄凉。

“我是认真的。”张世昭恳切来言。“我问你,历山为什么能赢?”

“因为……因为张三郎力挽狂澜,以逸待劳。”

“是。”张世昭面无表情,立即点头,顺便抄手拢袖。“但也是因为黜龙帮上下,皆是河北、东境出身,此两地,无论官吏、豪杰、百姓,都恨透了大魏朝廷,所以张三郎振臂一呼,他们愿意再去拼命一战;

“还有张须果,咱们此时说句事后白帝爷的话,也是东境人心不在魏,他的齐郡官军里,东都来的关陇子弟跟东境本地的豪杰他张须果一人根本弥合不起来;

“最后,朝廷的三路兵马,理论上战力最强的韩引弓一路却在沿途做政治交易、劫掠地方、收买部众、排除异己,结果陷到了泥潭里,坐视张须果独立来战,一败涂地。”

“是这样的。”李枢点头之余又有些焦躁。“这都是说烂了的。”

“那马脸河为什么能赢?”张世昭混不在意对方态度,平淡反问。

“因为张三郎果断!”李枢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太果断了!而且真的是能聚集力量,用在刀刃上……整编二十五营这个事情,我一个年节是真做不来的,因为陈斌来降,立即决定总攻的魄力也不是我能做的。”

“还是那个说法,张三郎的本事是他本事,但也不能忽略了别处。”张世昭继续从容言道。“河北是国家重地,但骨子里还是人心不服魏……薛常雄空有大军,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也为此不能团结人心,地方官吏更是宛如一盘散沙,军中看起来雄壮,居然也早早是一盘散沙,陈斌这种出身的人都能反,还能指望什么?”

“所以呢……这又如何?”李枢愈发焦躁。

“这又如何?”张世昭坐在椅子上,终于微微叹气。“你还没想明白吗?张行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因为他是在大河下游,这个朝廷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是那位圣人弃了天下后,朝廷力量自然消散的地方……是此消彼长,是反魏潮起,大魏潮落。”

“照阁下这么说,难道大魏还有潮起的机会?”李枢摇头以对。

“有。”张世昭干脆应声。

李枢再度为之一怔。

“这跟大魏最终有没有救无关,你不要弄混了。”张世昭如此解释道。“我也不觉得大魏有救,否则何至于到这里存身?但是有潮起就有潮落,有潮落就有潮起,这是世间的规律……而且,大魏无救,关陇无救吗?圣人弃天下,各处烽烟四起,州郡皆有叛乱,但为什么有的地方能被迅速平荡?有的地方却一发不可收拾?有的地方死灰复燃,终成燎原之势?有的地方却稳如红山?”

李枢心中微动……有些话对他而言是不言自明的,譬如说关陇的强悍。

大魏才取天下多久?原本的人才、军事、地理优势摆在那里不说,而从先帝登基一开始,便大搞特搞关陇本位建设,朝廷几乎是不停地将河北、东境、江东的高手拢过去,也将天下的财帛粮秣铁器也都聚拢于关西和东都左近,而这些优势和物资不会因为大魏消亡而消失的,只要有一个人迅速笼络住关陇人心,他们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实际上,大宗师和宗师的分布也能说明这一点——十一位大宗师,还显不出来,还有一种中间是高峰,然后四面边角上起飞的态势,但是宗师就很明显多是大魏朝廷掌握了,而且多在军中。

“你有两个最大的优势……”张世昭此时抽出手来,指向了对方。“第一,是在黜龙帮这个俨然已成天下义军盟主的义军中占了建业之功,怎么都数不出前二去,手里无论如何都有一份基业;第二,就是你出身关陇名族,关陇军头们,包括晋地世族都是认你的……这话反过来说,也是张行的最大弱点。”

李枢认真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他本可去武安做郡守,当白氏女婿,跟白三娘从关陇内里取势,却非要来东境做事,我与他接触这两年也能看出来,他就是觉得不能让关陇再当家了,觉得这天下再度崩坏,关陇那群人也跟那位圣人一样,要负责的,要认罪的,所以要带着河北这里再起来,跟关陇分个胜负……这是他的弱点。”

“他这个人,我早说了,别人都说他是小张世昭,我却觉得他更像是小曹林……当然,也可能兼而有之。”张世昭继续来说。“反正执拗的很,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绕过去,却非要硬撑着……所以,他不会改主意的,最起码没有挨打前是不会改的……那接下来,无论怎么打,直接打东都也好,尝试全取河北也好,他都不会被关陇豪杰所容忍……”

“确实,全取河北,就是要进晋地,碰晋地,也跟打东都没什么区别了。”李枢忍不住接口道。“所以,张三郎……接下来必然要跟关陇做过一场?所以必败?但也未必吧?”

“未必是未必,必然也是必然。”张世昭严肃了起来。“说未必,是我都能想得到……这一回后,拿下武阳、清河,不过漳水半步,只养成夹着大河比翼齐飞的态势,然后回身确立了黜龙帮核心第一人的名份,再压服杜破阵,保证黜龙帮天下义军盟主的大义姿态,万般局势摆好,便在这大河下游修养生息几年,所谓内外兼修、文武并用……既不去碰大魏的潮涨,也熬过自己的潮落……等到东都与江都随便那边先自家败坏了局面破了场,再从容扫荡河北,然后再花个两三年安靖了地方,收拢了北地,安抚了东夷,他逼着人家筑基的这批孩子便可得用了,到时候便是东齐、西魏对峙的旧局面,然后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成就东齐神武帝不能成的大局。”

“若是这般,他眼瞅着便是腾龙之势,风云一时,些许成败,也只看天命而已了……”李枢若有所思,茫然以对。

“可是他会这般步步为营,不犯错吗?”张世昭忽然轻声言道。“他的执拗,其实是在内里某些大物件上,真正处事,却往往是一怒而起……天下分崩,海内流离,他若是忍得住这个,何必屡屡浮马过河?”

李枢闭口不言。

“你觉得呢?”张世昭催促了一句。

“我觉得……”李枢莫名喘了口粗气来。“如此性情行止,虽未必不妥当,却是真英雄真豪杰的做派!虽然位处左右,天然对立,我也要称赞他三分气概的!”

“说得好。”张世昭怔了一下,旋即冷冷以对。“但你自幼牛角挂书,文武并修,便该晓得,自古以来,万载可录,往往大乱之局,如此气概的英雄豪杰有几个能笑傲终焉的?远了不说,只讲祖帝英雄了得,与东楚那游龙女凰堪称一时风云,最后三人又是什么下场?而最后成事的唐皇彼时又算是什么?可有你这番局面十一?乱局之下,哪里是一人之英雄可以压遍一切的?”

李枢深呼吸了数次,然后却只是起身行礼,淡淡以对:“承张公吉言了,希望张龙头能得偿所愿,尽抒胸中之气,不负平生。”

张世昭只在树下随意点点头。

天黑的时候,雄伯南抵达了东郡,然后见到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徐持和刚刚分开才一天的徐世英,然后未及拜访岳父,便得知了一个消息。

“秦宝?”雄伯南诧异一时。“他来找你作甚?”

“询问牛达下落。”徐世英面色尴尬。“好救出人与我们做交换。”

“你告诉他了?”雄伯南看出端倪。

“对。”徐世英坦诚道。

“紫山那边地势险峻,什么劲弩军阵也摆不开,我进去寻到人,直接带出来,便是最好的法子……何必多此一举?”雄伯南诧异一时。

“秦宝总不会害了牛大头领的……”徐世英正色道。“多一个人多一条门路。”

“但我已经来了。”雄伯南无语至极。“歇一晚上,明日就可以去对岸。”

“我与他约了五日。”徐世英干脆道。“五日间他得了手,便可继续换人,否则便是兄长你出手了……”

“只是五日?”雄伯南想了一想,倒觉得无妨起来,五日的时间,自家都未必找得到牛达下落,但心底还是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好像徐世英这厮似乎多放了些小心思在此事之上。

“五日。”徐世英点头,毫无多余表情。

PS:感谢谢蕾妮尔同学、绝之吴木老爷、十年一梦老爷三位的上盟……万分感谢,之前几天太颓丧了,惭愧。

(本章完)

第327章 陇上行(6)

雄伯南心中记下此事,翌日再起身,潜行过河,乃是自东郡转入汲郡,然后刚一上岸,便察觉到了汲郡的紧张气氛。

原来,那日战后,屈突达再度荒谬的没有赶上战斗,然后面对着薛常雄的全军撤离,以及各郡主官的一哄而散,更是陷入到尴尬的孤军状态……于是在得知渤海郡全境被扫荡后,再加上河道已经通畅,哪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选择撤退了。

不然,谁知道张行会不会再来一次平原之战?

尤其是这一次徐世英可以从容渡河两面夹击。

不过,士卒退到汲郡和武阳郡边界上的澶渊,确保了安全距离后,屈突达却并没有继续回撤,而是就在汲郡这里开始布防……澶渊是一个点,往北的内黄,往西的黎阳,再加上三者中间的博望山,大约一万五千东都精锐,外加数千汲郡郡卒,形成了一个很明显的坚固三角形弹性防区。

至于为何如此行事,雄伯南不用打听都知道,这是因为有一道连着清漳水和淇水的运河从汲郡中过,将三座城孤零零的隔在了东边,与黜龙军主力之间根本就是一路通畅,而汲郡偏偏又是东都力有未逮情况下必须要固守的底线……所以必须要布置兵力以作必要防备了。

且说,漳水,尤其是清漳水,几乎是东都控制河北的天然大动脉,这条河流发源于魏郡、汲郡身后的黑山中,一路流淌到河间的东部方才与滹沱河一起入海,沿途流经的十几个郡,全都是名郡、大郡。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在汲郡这里稍微挖一条几十里的运河,联通漳水到汲郡本身注入大河的淇水上,便可轻易运输河北膏腴之地的赋税物资抵达东都。

实际上,在河北地区西南角的汲郡与魏郡这里,便为此汇集了三个巨大的仓储区。

首先是魏郡郡治邺城,那里是陪都,行宫里该有的规制都有,北衙派来的一位督公、一支金吾卫尚在,行宫大使、副使也都齐全,而行宫也有对应宫城,里面存满了粮食、金银、武器、甲胄、御用器件,甚至还有御马马厩。

汲郡的最西侧,挨着河内郡、对着东都的那边,跟对岸的洛河口以及洛口仓隔河相对,存放着河北西道与上党地区数郡数十年的钱粮赋税,甚至干脆可以视为洛口仓的一部分。

而在汲郡的东半侧,挨着运河,黎阳城后方,大伾山、童山之间的地区,同样有一个标准的仓储区,存放着河北东路数郡数十年的赋税钱粮……这也算是个典型河口仓,但因为两山夹着运河隔绝了大河河道,只能从东北面的黎阳城出入,所以周围人都称之为黎阳仓。

此时此刻,雄伯南正立在光秃秃的童山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下方面积巨大的仓储区愣神。

在他的视野中,数不清的军士、民夫正在辛苦搬运物资,明显是要为屈突达部众准备军需,可能还要给西边几个郡的郡卒稍作补充和赏赐,却居然只开了几十个大仓中的前头两三个而已,也是让人惊愕。

惊愕之后是荒谬感,接着是愤怒,最后是无奈。

放在以往,雄伯南的情绪可能只会止步于荒谬——这边官府有这么多粮食、布匹和铜钱,用都用不完,搬都搬不尽,可黜龙军那里,却紧张到后勤口粮都要细细计算,弄得东境大后方怨声载道,弄得两边人人心不稳,而对于河北新得两郡的老百姓来说,更是连春耕种子都吃的差不多了。

这还不够荒谬吗?

但是现在的雄天王还会愤怒,因为他现在知道,眼前这些仓储本就是河北东路,甚至就是那些连种子都没的渤海、平原几郡百姓的上缴,是以表面上宽大、实际上极为苛刻的标准收上来的民脂民膏……真的是民脂民膏,是用性命为代价供出来的这些东西。

而大魏朝的两位皇帝和那些关陇大族们在西都和东都享受完了那些精华之后,宁可把这些看不上的基本钱粮布帛烂在这些仓储里,也不愿意少收点东西,好让老百姓多吃一口饭、多做一身衣服。甚至到了灾年也不救,遇到灾荒就把人围起来,逼得老百姓叫天无门、叫至尊无声,然后一拨兵马剿灭干净,还要冠上官兵杀贼的旗号。

这根本不是什么陆上至尊该有的德行,这根本就是明抢、明杀,根本就是视百姓为灰土、残渣,就是不把人当人。

至于无奈,则是雄伯南心知肚明,这个位置处在东都的打击范围之内,是那位大宗师和东都残余精锐,包括绝大部分关陇军头视为禁脔的地方,黜龙军想要过来,必须要集中主力才能突破屈突达,但这个时间,足够那位大宗师亲自领着东都、魏郡,甚至关西的关陇屯兵们来留下黜龙帮主力。

至于说自己这些凝丹以上高手,当然可以放肆过来搬运,但又能搬得几石几匹?

想想就让人气馁。

不过,转念一想,雄伯南复又觉得张大龙头的一些做法是对的了,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的,有些道理还是要讲的……现在回头去想,当日自己做豪侠横行南北时,根本就是浑浑噩噩,虽然心里有些想法,做事也利索,却不能如现在这般透彻清楚,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知道事情关键在哪里。

彼时,真的是连生气都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压住各种情绪,雄伯南下了童山,随便找到一个官军小校,一巴掌打昏过去,从对方手上牵了一匹马,便离开黎阳仓继续赶路,乃是顺着这条短运河一路行到淇水,然后又顺着淇水逆流而上,往黑山中来寻。

黑山不是某座山,而是说晋地东侧这边这个连绵近千里俯视河北的山脉因为中间一段被撒了至尊之血、真龙之肉,成了红山,所以根据颜色,北面称之为紫山,南面称之为黑山……如此而已。

所以,想要在黑山中寻到一个人的下落,称不上大海里捞针,却也算得上是池塘里捉鱼了。

好在雄天王是个捉鱼的好手,他晓得,那个什么张长风既然汇聚了人马,就不可能往出入艰难的山窝子里钻,最起码要守着一些通道好方便下山来河北求粮,而黑山中的通道,最天然、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必然是从中发源出来的淇水与漳水前源。

所以,雄伯南正是顺着淇水往上游来寻的。

果然,第二日上午,他便在山花烂漫之处寻到了端倪——淇水上游某条支流流经的一个山坳口处,居然有两军对峙。

双方部队都不多,官军两三千人,装备整齐,黑山军四五千人,明显是挑选过的,双方也算是战力仿佛,半斤八两。

但更有意思的是,即便是这些不被雄天王看在眼里的兵力,此时也伸展不开,因为山坳口太窄了,口外还被那条支流给分割开,更显逼仄,周围山地也都足够险峻难缠。

官军只能落在下游两里地的开阔地位置,稍作营盘。

看得出来,这支打着李字旗号,而且明显战力不佳的一股官军陷入到了麻烦中。

“今日算是第四日了。”新任邺城行宫副使李清臣坐在简易帐中,只着一身素色锦衣,映衬的面色有些发白。“张长风这厮给脸不要脸,居然临时变卦,还要追加物资、钱粮……早知道不让你那么早去寻徐世英了,应该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一侧的秦宝全副披挂,只是未戴头盔,身材更显高大雄壮,此时正坐在一根条凳上用粗布来擦拭自己的大铁枪,闻言也只是面色不变:“说一句还是应该的,徐世英既然回来了,就说明黜龙帮的高手很快就要到,先要他一句话,将来也是个说法,况且本来也没有误事……我当时正在黎阳,接到你信过个河而已。”

“也是,事到如今抱怨根本没用,得想法子。”李清臣想了一想,也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不能这么应承张长风,否则这厮只会觉得奇货可居,变本加厉!”

“我同意,必须得动手!”秦宝明显干脆了许多。

“但须考虑投鼠忌器,张长风居然厮混两年厮混凝丹了,还收拢了不少好手。”李清臣点明了几个要害。“而且山坳口这里太窄了……”

“有个法子。”秦宝叠起油布,好生收起,然后将铁枪在地上一扎,竟然隐隐有电光跳跃其上。“你先进攻,山坳口败一场,然后带着军资辎重撤退,沿途抛洒些,引诱他去追……他此番过来,不就是求这些吗?而我事先带着百十人精锐藏到上游去,等伱们一起过去了,再过来突袭此处,反过来掐住山坳口,届时便是我们来守这个口子,轮到他着急。若是他仗着修为一人专来寻我,到时候我便来料理他,便是料理不下来,也能指着山坳口跟他的部众归路要他交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但是你要小心……”李清臣思索片刻,沉默一时,过了一会,方才提醒。“他们人多,再怎么来追,山坳后面也必然会有足够多的部众,到时候必然是两面夹击,被阻断了归路的那些人也会拼命来博的!还要你自己说的,凝丹对凝丹,不知道多麻烦。”

“凝丹对凝丹,且试试我斤两。”秦宝干脆来答,顺便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直接往上游藏起来。”

李清臣也只好点头。

而秦宝戴上头盔,拎着大铁枪来到帐门那里,复又停身回头:“李十二……”

“何事?”李清臣诧异抬头。

“他们都说你受了伤后,此生凝丹无望?”秦宝拎着枪扶着刀认真来问。“是真的吗?”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亲口问过中丞,他说之前几次受伤,尤其是腹脏之伤确实伤了我的身体根本,肯定会有影响,但也就是从凝丹这个层次开始,讲究的是性命并重,身心齐修,只要时运、经历到了份上,然后道心通达,还是很有可能迈过去,继续一飞冲天的。”

话至此处,李清臣顿了一顿,继续言道:“换句话说,路没断,但窄了一大半,而且容易折断,一蹶不振,就好像咱们这次遇到这个山坳口一样。”

秦宝点头,然后复又提醒:“少用些成语典故,说话简单坚决些……否则别人只以为你信心不足一般。”

饶是李清臣自诩早有各种心理准备,也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只觉的对方这是没文化乱找场子,便胡乱摆手过去。

就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不言自明。

李清臣召来使者,摆出关陇大族子弟的排场,当场对着人家喝骂张长风,只说宁可不要牛达,也绝不受对方一个弃卒如此摆布,只让张长发自家推着板车伺候着牛大头领的屎尿去寻张行,看看张三能不能给他张长风这个张氏子弟一分脸面?

使者无奈回去,弃卒两字一出口,张长风便黑了脸,然后话刚刚又说到推着板车、伺候屎尿,外面便鼓噪起来,居然是李清臣派遣了数百人尾随着使者直接发动了突袭,尝试夺取山坳口,结果被在此设卡的黑山军发觉,就地抵抗起来。

山坳后面的黑山军营地里,一瞬间,张长风又被反过来气笑了,却不慌不忙,唤起周围亲信来言:

“那李十二一个废人竟然敢嘲讽于我?还来偷袭?我这两年固然是个沉沉浮浮的结果,但孬好卷入河北大局数次,战阵中凝了个丹在腹内……你们知道,他这人倒好,昔日也算是东都才俊,结果没有眼力劲,只一意跟那张三郎作对,结果被黜龙帮的人私底下一刀捅了腰子……凝丹的事情太玄乎咱不说,但便是他将来凝丹了,以这个伤势,将来怕也只能是进北衙当督公的命!拿什么跟我摆姿态?又拿什么来攻我?这几日,分明是我看在昔日情面上没动手取他性命好不好?!现在大家伙跟我出去,一起取了这厮狗命,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真风流、真倜傥!”

周围一伙子亲信豪杰,闻言大呼小叫,各自擎兵刃在手,便随着绰号“风流将”的张长风一起杀将出去,就连那个使者,也匆匆披了甲追了出去。

山坳口那里本就狭窄,铺展不了几十人的兵力,此时张长风凝丹修为的黄风真气一用出来,真真就是飞沙走石,势不可挡,官军支撑片刻,死了数人而已,便按照之前吩咐狼狈逃回。

而哪里还需要后续什么诱敌,风流将既被李十二气的发怒,根本不愿意就此罢休,居然亲自追了出来,并调兵遣将让后续兵马跟上,乃是顺着山坳口前的河流往下游径直往下,很快便反过来追到下方不过两里距离、位于开阔地带的官军营地了。

官军大营这里,李十二原本还想着撤离诱敌,此时看到春日间黄风滚滚,张长风居然直接率众逼到跟前,外加部众无数连续不断顺着河流踩着野路涌出来,俨然是要直接来攻大营,也是一时头皮发麻,只能硬撑了。

他这个时候要是撑不住,可就弄巧成拙,来个诈败变真溃了。

不过,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倒卷珠帘的局面,因为眼看着张长风亲自追出来,抵达官军营前,大营明显有风险,哪怕山坳处还有许多黑山军部众在蜂拥向前,秦宝便也果断出手了。

忽然间,喊杀声自上游起,刚刚出了山坳口的黑山军闻得动静,诧异去看,只见不过区区百人之众自上游而来,似乎是要夺隘口,便要嘲笑。

孰料,就在此时,忽然间凭空起了个晴天霹雳。

是字面意义上的晴天霹雳,许多黑山军亲眼所见,那百余人临到百余步外,为首一人,也是唯一野地里的一骑,身着黑色无光护心铠,连人带马,电光闪耀,引动雷鸣,俨然是包裹了跟自家那位“风流将”当家一样冷门的什么真气。

也是吓了一大跳。

但还没完,那一骑浑身黑甲闪烁电光,又往前数十步,临到一个陡峭岩壁前,丝毫不停,居然是人马合一,整个裹着真气、点着山势,腾跃起来,便往山坳口这里来砸落。

山坳口的黑山军便是再蠢,也晓得这是要出人命的,更加惊恐起来,纷纷四散欲逃。

孰料,人马未落,一支大铁枪闪动电光,先自半空中加速飞来,落在山坳口黑山军人群中,登时便杀伤数人,人群更有炸裂之势。紧接着,人马俱至,那黑甲无光铠骑士拔出那大铁枪,闪动电光,四下挥舞,势不可挡,便是胯下坐骑,居然也在电光中发狂起来,张口便来趁机撕咬踢拽。

俨然是匹龙驹。

须臾片刻,一人一马一枪之杀伤便超过了之前那次小规模战斗的伤亡,挤在山坳口的黑山军更是彻底炸裂,纷纷逃窜,口外部众不顾一切,跳进那条只有数丈宽、一丈深的河流里去,还不算夸张,口内的部众干脆早早踩踏起来,却被随口赶来的百余官军精锐趁势杀戮于山坳中。

一时血水溢出,汇集成流,浸润山野,只为春日青草遮蔽,不见血腥,一直到淌入口前河中,方才卷动起许多红色来。

山坳口中,更是哀嚎声求饶声不断。

这个时候,前方听到动静的张长风赶紧回撤,走到半路上看到河中挣扎求生者与浮沉尸首,更是目瞪口呆,方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计,李十二这是得了强援方才翻脸,便匆匆拽来一个副将,让对方在身后迟滞官军,然后亲自卷动黄风,腾跃起来,调动部众回援,尝试夺回山坳口。

临到口前,这风流将只让部众跟上,顺便呼喊号召另一头的士卒来夹击,然后便不管不顾,仗着凝丹修为,率先腾跃了进去。

进入山坳口内,只一个照面,张长风便一眼认出对方为首者,也不聒噪,直接卷动平生真气,挥舞手中长刀,使出好一番风流将的威势来,然后奋力劈杀。

秦宝见到对方如此真气修为,自然知道正主过来,先也不吭声,眼见着对方来到自己前方半空中,逼近得只有数丈距离,忽然一声暴喝,宛若雷鸣,同时浑身定雷真气涌出,伴随着电光与哔哩声不断,居然重甲带马,当空腾起,挥舞巨大铁枪,奋力迎击。

张长风见到对方如此威势,已经惊恐,但根本来不及收束,却是与对方当空一击。

而一击之下,张长风只觉浑身发麻,眼前发黑,挥舞兵器的手干脆完全没了知觉,竟是半空中身心没了控制真气上的计较,只能努力靠着求生本能去尽量释放护体真气罢了。

然后,就宛如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被对方整个长枪按着长刀掼落下来。

护体真气尚在,这一下居然没死?!

但对方得势不饶人,落马之后,巨大铁枪裹着那明显带着麻痹效果的什么真气连番砸下,弄得张长风只能尽全力运行真气在手中长刀上做抵挡,靠着凝丹后的那点天地元气来喘息。

可就在这时,忽然间,或者说是根本来不及多余反应的时间内,一股剧痛便从自己腿上传来,瞬间便让张长风破了护体真气的防护,几乎是涕泪横流出来。

可怜张当家、张长风努力去看,却居然见到是对方胯下那匹长相丑陋、长满豹子斑点的战马,此时露出两排巨大尖利牙齿,直接咬住了自己没有防护的小腿,而且还做撕扯之态。

见此情形,张长风彻底无能,只能用尽平生之力来做求饶:“好汉放我一马!我须是李十二故人!还有四五千众的班底和牛达可给你们做晋身的用处!”

秦宝面无表情,一枪挑开对方兵刃,复又一枪砸到对方另一小腿上,这才捏了下胯下的斑点豹子兽的脖子下方肉瘤,让后者松了口。

而此时,张长风已经疼昏了过去。

半晌之后,仓促发起追击的李清臣匆匆自后方绕河而来,隔河看到这一幕,也是无语,只能长呼一口气出来,远远大声来感叹:

“秦二,你可知道,自当日梁园雪中沈朱绶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快便被打断腿降了的凝丹!”

秦宝扬声来答,难得肆无忌惮:“与我三百奇经,结阵而走,一刻钟内,便是大宗师身前,我也敢穿塔而行,如鱼穿水!”

其人声震于山野,李清臣只是无声。

非只是李十二,便是官军与周围黑山军,也都噤若寒蝉,视为神人。

片刻后,就在官军渐渐反应过来,准备欢呼雀跃之际,山坳口旁边的山上最陡峭最高一处,忽然有人放声大笑,夹杂着真气,鼓荡周边,音量远胜秦宝:

“秦二郎怕还是小瞧了大宗师境地!不过,如此俊的功夫,如此凝练的修为,足堪自傲这一回了!且视大宗师为无物片刻又何妨?”

而话至此处,此人明显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昔日河上一别,金石泥水滚在一起,却不料还有你这块上好镔铁!好!好!好!却也不好!”

声音到了最后,越来越大,以至于崖顶紫气弥漫,四野回声如雷,秦宝和李清臣,外加无数官军、黑山军各自惊疑,却也有不少人猜到是谁了。

那人却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报上了姓名:

“黜龙帮大头领雄伯南在此!牛大头领我已经接出来安置到别处了!至于诸位若要与谁做生意,且寻正主!反正敌我分明,牛大头领可不曾做过半日暴魏俘虏!今日黑山来接应自家兄弟,路上见此一场,倒也精彩,唯独可惜一件事,那就是张龙头那般本事的人,自家言传身教出来的兄弟,却居然乐为暴魏鹰犬,自甘堕落!

“非只可惜,简直可笑!”

说完,只见一片紫气翻滚,然后流光一闪,带动一匹紫练当空划过,数下当空笑声之后,便消失在更深的山里去了。

秦宝和李清臣早早色变,此时更是各自久久不语,长身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宝回过神来,挥舞手中巨大铁枪,猛地将身前装死的“风流将”张长风一枪掼入肺腑。

可怜一方世族子弟,也曾求学于南坡之下,也风流倜傥于东都之内,也曾割据过州郡一时,还熬过了河北义军最难的两年,却因为一时贪念,死于无名山坳口中。

倒是无人在意。

PS:四天内第一次洗碗,洗了快大半个小时,然后丢了五大袋垃圾……当时就感觉我这几天是不是没羊,但因为心理作用,有了幻羊症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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