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第256章 邪言钻心

第256章 邪言钻心

周遭散落人众听到这边吵闹声,纷纷冲了过来。

这一处马场园业虽然是少王产业,但是讲到人势,却是武攸宜这个西京留守更胜一筹。

特别其人自知在西京长安颇结人怨,为了防备豪侠亡命的滋扰,出出入入身边都拥众数百。这会儿一股脑围聚上来,声势很是骇人,那名带队兵长还行至武攸宜身后作低声请示状,望向少王的眼神则未称良善。

武攸宜神色冷厉的盯住少王,希望能从其人脸上看出一丝惊惧,从而确定少王究竟是色厉内荏、还是真的有恃无恐。然而少王只是一脸冷嘲的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厌恶至极,但心中的怒火却渐渐冷却下来。

他们这些武家子,诚然是全凭女皇恩典而显贵当时,但女皇也是他们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武攸宜的父亲惨死于乾封年间,那时的他年龄较之眼前的少王还要更小一些,讲到心机智计则更是拍马难及,家门陡生剧变,半点主意也无,到如今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一片凄惨。

及后际遇流转,各趋显途,诸种人事纠纷不论,心中只记住一点,那就是对女皇的心意半点不敢违背,唯恐会错上意,让自己再堕入那无边的凄惨当中。

武攸宜唇角动了一动,过片刻则冷哼道:“竖子利在口舌,若事事都在言中,怎么现在我是持刀者,你是板上肉?”

李潼闻言后只是嗤笑一声,却不再回答这个问题。

武家子槽点无数,但有一个根本的核心,那就是在武则天的雌威震慑之下,他们根本就不具备什么独立人格。该做的恐吓他已经说完了,再讲下去只是浪费唇舌。

像是武攸宜,自以为接受到来自神都正确的信号,连当下这让他获利丰厚的合作都不顾,直接登门来给他摆脸色。你暂忍几天,起码先想好一个能把我踢走的备案,再来耀武扬威,都算你有城府。都是舔狗,老子怕你?

当然,眼下李潼还不清楚远在神都城的武则天甚至心里已经动念要放弃掉他。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早在打算作这一次试探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做舔狗是时势所逼,祖辈造孽,如果说真舔出什么难舍难离的痴怨感情,那也是胡扯。他现在是势弱于人,不得不弯腰低头,等到未来当家做主,你当就你会翻脸无情啊?

彼此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武攸宜才举手摆了一摆,让围聚上来的兵众退开,并又冷声道:“我与河东王并无宿怨,本身也无害你之心。但你自己身在什么样的情势之内,自己应当心知。曲江戏事,我取资财,你取人势,如果半途叫止,彼此都有损伤。如果我真要害你,便在眼前此刻,你以为自己能躲得过?”

李潼听到这话,神色也渐有缓和,举手一指对面坐席,并说道:“留守大不必如此恫我,我情势再怎么恶劣,也不是能随便密室幽杀,特别眼下西京人、物潮涌。你如果肯就事而论,我又何苦毁面厉言。前时你让我附书章奏,我有没有多作一言?乍闻神都风言,心意已经不属眼下共事,你这样的态度,让我怎么敢继续与你共谋?”

武攸宜也坐了下来,听到这话后只是默然。方才少王厉言,他心里怎么会全无芥蒂,眼下暂作忍耐,只是在思索该要怎么做才能既构陷少王,又撇清自己的干系。

“神都陛下何以言有厌我,我自心知,但若细表,你怕是误以为我邪言间你,索性不提。但只要宝雨旧名仍在,陛下便仍然眷我不失。梁王者,蠢材也,不能上体天意,会错圣心,不能近恤亲情,逼迫留守。留守所以王在当时,是因为与梁王的孔怀之义?”

嘴上说着不多提,离间起武家子来,李潼也是热心得很:“留守方牧关中,自有周、召之重,若只应一王之教,制、敕置于何地?”

武攸宜听到这话,有些不自然的将脸转到一旁,不作回应。

李潼这个黑心小棉袄也不是盖的,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奶奶在神都城里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这里就能将其心意猜度大概。

特别是明知今年朝堂上变故频生,原本的历史上,不久之后,武则天就在宰相李昭德的建议下,将武家诸子执政事权一概罢免,特别是魏王武承嗣,从此之后一直到死,再也没能回到政事堂。

天授改元以来,在武则天的默许下,武承嗣可谓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折在夺嗣之争的宰相便达数人之多,包括李潼原本的上司沈君谅。

李昭德异军突起,武承嗣当然也不会放过他,当他在武则天面前中伤李昭德的时候,女皇的回应也很很有深意:“吾用昭德,始得安眠”,换言之,你们这些家伙已经折腾得我寝食不安!

这当中的逻辑也很明显,如意元年九月,女皇以齿落更生,改元长寿,意思就是老娘精力旺盛得很,青春永在,谁再敢妄议嗣统、斗争不断,当心这口新牙咬死你!

如今的武家诸子,势力已经庞大到让武则天深感忌惮,李潼如果还不清楚该怎么做,那还混个屁。

“方才厉言,过耳入心,人情已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留守还意继续操弄戏事,彼此又不能取信,索性清清楚楚,各取所需。我知留守近来所取资货甚丰,充盈私邸,虽然这是你在势应得,但如果没有我尽力配合,想也难得如此丰厚。我也不敢漫言多求,只要留守匀我三分,何时见货,何时谋后。”

武攸宜听到这话,顿时便有些不乐意,抛开其他顾虑不谈,单凭他这贪鄙本性,便不可能将吞下去的财货再吐出来,更何况少王狮子大开口的直索三成!

可是他这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反对,少王便已经继续施施然说道:“情知强求,但我所以敢有此情,也不是信口戏言。结怨于上,心不能安,唯财货有傍,才能安眠。

刚才厉言陈情,留守言我陷你,现在索财,则是薄分你的罪实,来日梁王若果真不肯恕我,凭此可以论罪,身且不安,这些浮财也不过短寄我处。但我若果真圣眷不失,梁王不能伤我,归去神都之后,无患显途不就。这些币货本就是我与留守共谋得来,舍财结义,留守还怕来年我无有所报?”

武攸宜听到这里,眸光顿时闪烁起来,是真觉得少王这番话有意思。

梁王武三思对少王怨念深刻,武攸宜自然心知,哪怕没有圣皇陛下对少王那番厌言,彼此之间也难和气相处。

少王这次若果真厄运难逃,性命都没了,财货又怎么能保得住?梁王要派人来长安检扩少王罪实,少不了自己这个西京留守配合行事,财货短寄,旋复归来,既能洗脱他在这当中的过错,又能保住财货不失,这也的确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少王宠眷不失,梁王都不能加害,那么他现在就算不与少王均分,少王归去圣皇御前求告,他也不敢不作分润。

这两种情况,武攸宜当然是倾向于前一种,如果说此日之前他还有什么信心能够拿捏住少王,现在则已经不敢再作此想。这个小子的确是妖异得很,满口邪言钻人心窍,让人防不胜防,最好还是弄死了事。

不过心中虽然这么想,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武攸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河东王如此陈言,我又怎么能拒绝你?喜你这一份令才奇异,更何况本就并谋于事,我自不会独贪惠好。不过财帛勾人邪念,招摇于市难免会落奸人眼中,凭你府员微力,怕是不能照看周全。”

他虽然有些意动,但终究还是有些不舍,为了更加周全,略作转念后便继续说道:“那些物货堆在城中坊里邸舍,搬运并不容易。重财都肯推享,我也就不恋薄业,索性宅土一并赠送,你也可随用随取。”

李潼闻言后便也心情大好,说实话,如果不是彼此天然的立场冲突,他真觉得武攸宜蠢得有些可爱且贴心。

这家伙久镇西京,财货收藏起来,短时间内李潼还真不能搜查出究竟藏在哪里。

毕竟他手下那些敢战士们也少有长安城当地居民,很难漫步全城的搜索调查。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就是为的摸清楚这些财货所在,老子不光要抢你,还要让你自己指门。

心里虽然已经乐开了花,但他还是故作难色道:“我与留守,似无此种托寄深情。”

“河东王适可而止罢,我已经忍你几分,诸事替你参详,你还要如何?”

武攸宜拍案而起,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那就依留守所计,今日恰好有暇,财帛早断,彼此心安。”

李潼见状便也站了起来,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头说道。

(本章完)

258.第257章 肥羊难宰

第257章 肥羊难宰

武攸宜倒是很有几分财不露白的朴素智慧,首先还是将少王引到位于兴庆坊的别业中。

李潼是知武攸宜囤敛重货,可当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惊了一惊。

这一座园业占地五十多亩,本来也是半园半居的格局,不过从前庭中堂向后都被改建成联排的邸舍,一个个房门紧闭。

当武氏家人上前随手打开一个房门时,李潼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房间中满满当当摞放着大量的竹编筐笼,筐笼里则盛放着满满的铜钱,有的筐笼不禁其重,甚至被挤压破损,使得铜钱流泄出来。

一个房间已经是如此,武氏家人接连打开其余房门,有的堆满了素绢,有的堆满了锦帛,各种各样珠宝器物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一番游走下来,饶是李潼颇有静气,心脏也忍不住不争气的加快跳动起来。这一座园业中,单单摆放铜钱的便有四五间之多,少说都要以亿计数。

难怪武攸宜说转运困难,这么多的财物,实在很难从容搬运。同时李潼也意识到,他此前设想突袭抢掠,其实还是有些考虑不周了。

且不说进退如何,即便是成功攻入园业中,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够成功带走的财货也实在有限。如果再考虑到得手之后的远逃,在保证速度的情况下,能够带走的财货则就更少。

要不要顺势把武攸宜干掉,顺势鲸吞其人囤聚在西京的这些产业和财货?

且不说李潼心中思计如何,武攸宜在眼见少王游览邸库之后便一脸惊色、从容不再,更没了此前那种侃侃而谈的气度,心中不乏得意,并有些卖弄道:“人各有所长,河东王勿谓我徒仗你的声势、誉望,若是由你操控取利,所得怕是不能如此充盈吧?”

李潼听到这话,口中干笑两声,并说道:“佩服佩服。”

人的才能真是各有偏长,武家子诸多不可取,但在敛财方面真是没得说。对于这一点,李潼也只能甘拜下风。

也不怪他没有见识,他出身贵则贵矣,但是真正经手的财货实在不多。故衣社摊子铺的的确够大,但是呈现在他眼前的,多是纸面上的数字。日常生活,用度有供,对钱财实物的概念并不足够深刻。

现在看来,长安城外那六七百敢战士们,即便人人抢得钵满盆满,未必能够搬空武攸宜一处私窟。此前设想让武攸宜清洁溜溜的滚回神都,现在看来是有点托大了。

谋财害命的想法在心里转念片刻,李潼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他奶奶眼下忌惮武家子是一方面,可武家子终究还是她最心腹的手下,不明不白被人弄死,引起的风波也实在不可估量。而且就算搞死了武攸宜,这些财富也未必就会便宜了李潼。

头疼啊!

李潼是第一次因为羊太肥而愁困得不知该要如何下手,一时间心情都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武攸宜自然不知他在少王心底里此刻正于鬼门关徘徊,见少王从容不再,心里很有几分自得,便笑语道:“如果河东王没有意见,那么此处别业并园中财物便都归你。隆庆坊此间乃是北城少有水木丰美所在,园居得宜,重财在室,这样的安排,河东王满意吗?”

兴庆坊本名隆庆坊,后来才因为避讳唐玄宗李隆基而改名兴庆坊,后来更扩潜邸而造南内兴庆宫,眼下这些当然都还没影。

垂拱年间,西京城内地陷泉涌,在隆庆坊中形成一片水域,被时人名为隆庆池,也就是后世所谓兴庆宫的龙池。

李潼这会儿满心杂计,正思忖该要如何修正计划。

但落在武攸宜眼中,少王沉默不语,似乎是有些贪婪无度,心中便大为不悦,冷笑道:“奉劝河东王量力而行,园中所存确是不及你所求三分之数,但供你享乐奢用已经足够有余。你自享封国、田邑,恒有所出,这些浮财积累除了惹人邪望之外,实在不能予你更多裨益。”

听到这话,李潼不免暗乐,原来你也懂的呀。

一时间,他还没有更好计略,同时也想再打听更多几个私窟,于是便微笑道:“留守家财多少,我实在不知,但既然直言不足三分,可见不会于此欺我。但隆庆坊地接城门,下傍闹市,往来者太多。确如留守所言,我府丁数少,实在不敢豪言能够防禁周全。不知还有没有别处坊业,供我细选?”

武攸宜听到这话,神色倒是一缓,片刻后眼中又闪过一丝轻蔑,邪才充盈、智计百出又如何?给你巨财,你都接不住!

不过少王不选此处,武攸宜心里倒也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首选此处园业,只是因为这座园业摆在明面上,转赠少王、待其祸发之后顺势收回,能将财路洗干净一些,并不是因为此处园业财货数少。

事实上隆庆坊这里因为地近城东春明门,出入方便,武攸宜虽然坐镇西京,但在神都也有一些人情要维持,所以在这里存放浮财便于外送。如果河东王真不客气的占据下来,他还真的挺担心内储财货走失太多。

于是接下来武攸宜又引着河东王在城中游走几地,长安城中本多闲宅,他身为西京留守,占取几座根本就不叫事。

最后,李潼选择了位于城西长寿坊中的一处园业,表面原因自然是贪求与长安县廨并在一坊,能够杜绝豪横入侵。

实际上,李潼则是喜欢这里距离城西几处废坊路途近,像是已经被故衣社众占据大半的待贤坊,更是紧傍着长寿坊。长安城目下除朱雀大街以外,余处坊街禁卫并不森严,如果发动故衣社人力,几个晚上就能搬空藏货。

武攸宜见少王选择此处园业,心里先是松一口气,然后又觉得有些麻烦。他的家财主要存储在朱雀大街以东的坊居,长寿坊这处园业主要是为了存放收取西市商贾的财货,存财规模远逊于隆庆坊的园业。

“既然彼此言诚,我也不吝啬欺人,先前所望延康、怀远等几坊存财,都赠予河东王。”

武攸宜言则豪迈,但其实他所规划的这几坊园业存财加起来尚且不足一成,虽然笃信河东王祸不能免,财货只是暂存,但也不排除事存万一。

李潼闻言后便点头道谢,他今天收获不小,算是摸清楚了一部分武攸宜的私窟,但也更感觉到抢掠起来的困难。财货太丰,难于搬运,而且存放的地点遍布全城,很难尽数洗劫。

几句言语之间将家财豪掷,武攸宜生平都没有这么大方过,这会儿心里也空落落的,很是肉疼,有些意兴阑珊道:“几处存财虽然归你,但转运、规整却要你自己派人去做。我没有那么多家丁闲众供你使用,在掌卒力也不可滥作私用。”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心里吐槽这家伙实在太小气,他还以为将几处园业一并赠给,却不想只是园中存财,园业则只有长寿坊一处。

不过听到武攸宜这么一说,他脑海中倒是灵光一闪。他自己还在忧愁这些财货太多,难于抢掠,换言之武攸宜要搬运起来,同样也很困难啊。

他根本不需要一时间将所有财货尽数掳走,只要拿掉了武攸宜西京留守的位子,在长安乃至于在整个关中,这老小子能跟自己比人多势众?让他清洁溜溜滚回神都不是梦,只要他敢让家人运财离开,那就抢!

这么一想,李潼思路顿时豁然开朗,抢还是要抢的,不抢吓不住这老小子。来一波大的,让这个老小子胆寒,剩下的那就慢慢割肉。

他奶奶哪怕再怎么包庇这几个废物侄子,也不可能派大军出动帮武攸宜将家财从西京运到神都,如果只凭家奴转运,李潼还怕武攸宜插了翅膀飞啊?

原本历史上,这老小子率军出击契丹乱军,直接当了运输大队长,现在就让敢战士们盯死了他,不愁压榨不干净!

思路转变过来之后,李潼便又恢复了淡定,略作思忖后便又说道:“我言自己圣眷未失,梁王不能害我,空口无凭,想来不足取信。留守既然惠我,我也不妨道你一事,公主殿下与定王派遣儿郎西进,将入长安助我兴事,我兄已经远出相迎,不日即归。”

武攸宜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同为武家子,与女皇关系则各有近疏。

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不须多说,而其他武氏诸王中,最得女皇青睐者便是武攸暨,这从封爵就能看得出来,武攸暨乃是除魏王、梁王之外唯一得封亲王者,原因则是得尚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与女皇关系亲密,又哪里是武三思能比的!

梁王武三思传信将陷少王,太平公主则直接派遣子弟前来助势,武攸宜哪怕再蠢,能咂摸不出当中味道?

见武攸宜神色转变,李潼心中暗笑。其实按照关系来论,武攸宜与武攸暨这对堂兄弟关系远比自己这个外人亲近得多。

但李潼之所以能确定武攸宜不知此事,一则是武攸宜刚才去马场见他的态度,二则是武攸暨只怕也不明白女皇遣其子入西京的深意,所以没有警觉急告。

如今整个武家都沉浸在显为国宗的喜悦中,且最近几年一直急在争储,没有足够的警觉意识到风势将要转变。

但李潼却咂摸出来一点味道,他想要重获他奶奶的恩眷,离间武家子会很有效果,眼前的武攸宜便是一个好目标。

当然也不能说是离间,只是拉着武攸宜,一起完成接下来的操作即可。给武攸宜一点甜头尝尝,再让他品味一下糖里藏屎、屎里有毒的滋味。

抱歉抱歉,这章改了好几次,拖到现在才写完。。。新的一周,求下推荐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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