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最后的星与夜(5600字)

魔法公会前院内,随着阴影魔法的消失,那散乱一地的梧桐阴影已经被驱散了,尚未落尽的夕阳将余晖打了进来,天际线的积目尽头堆着一层厚厚的云,更远处则是寂寥的星。

恩雅被安苏强行扯出了影子世界里,被拉进了那霞光笼罩的区域。

直到此时此刻,她的呼吸仍然有些急促,心脏依旧还在砰砰地跳。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样的急促情绪,事实上,自那次事件后,她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人类的正常情感,安苏曾认为她是异类,其实这并非是贬低,而是客观的陈述。

但现在,恩雅能清晰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稍显紊乱的呼吸,薄薄的、湿润的呼气蕴在微冷的秋夜里,轻轻地打在少年的胸口,就好像蒙了一层的轻纱。

那种感受很陌生,恩雅不知道如何形容。

有些微微的冷,像是秋天早晨结在心口的雾凇,心脏被冻有些疼,疏忽间就被阳光所融化,可哪怕那些冰被融化了,那留下的冷意依旧没有散去,而是渗透进心田的土壤,带来散不去的疼痛。

若是正常的人类,则会用‘后怕’来称呼这种情绪。

女仆小姐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具有这样的情感了。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抬起眸子,看着手中被拦下的‘苍蓝救赎圣刃’,这柄神圣级的武器离安苏的咽喉只差一寸。

恩雅完全没有料到,安苏竟然会用这等癫狂的手段来破除她的阴影魔法。

简直就是乱来!

后怕的情绪慢慢消失,紧接着便是恼怒。

她也从来没有生气过,或者说,从来没有这般生气过。

哪怕看着安苏与珞珈走上台阶,她也没有恼怒的情绪,心里面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她之后的行为,只是如同女仆的义务般清理掉身边垃圾而已,就和以往的许多次般,没有什么不同,自始至终,恩雅小姐都是一个完美的侍从,冷漠,精准,优雅,游刃有余。

可这次她却生气了,她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安苏,她旋即又侧过头去,不去看少年的眼睛,她不敢去看,因为她知道自己继续注视着那藏青色的眼眸,她便做不到有这么生气了;恩雅不知道自己生气的表情是怎样的,也许很难看,但她必须要向安苏表达她的不满,

“总而言之,那你决计不能再开危险玩笑了!”

她侧过脸去,琥珀色的眼瞳轻轻颤抖着,冷声道。

“哦。”

安苏点点头,他还是头一次见女仆小姐生气——如此鲜活地生气,她一直以来都很冷淡的,就连说下头话时也是一脸冷淡模样,如她所言,她是个完美的女仆。

所以这也是安苏第一次看见,恩雅的生气、慌乱以及不满,他好奇地观察着女仆小姐侧过去的脸庞,细长的发丝垂落,那素来清冷的侧脸还残存着些许慌乱,咬着早樱颜色的薄唇,没有太强烈的情绪,女仆小姐生气时的模样,就是即将融化在晨光里的雾凇,既不热又不冷,是稍纵即逝的好看景色。

“我可没开玩笑。”白安苏的爱人本性发作了,他决心逗恩雅小姐再生气一会,“我是认真的。”

“那我这就去告诉老爷。”

恩雅小姐转过头来看向安苏,冷冰冰地道,“说少爷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今天想要自杀。”

“我是开玩笑的。”安苏眼神瞬间清澈了,“唯独这件事请您手下留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恩雅竟然下头到了这个地步,

竟然使出了绝对不能使用的禁术‘告家长’!

要是让老爹知道了他今天自杀的事情,那后果不敢想象。

恐怕当场就要办理退教手续,雇佣几支军队连夜将安苏绑回边境里,再用邪恶的资本主义腐蚀他先进的大爱思想一想到这儿,安苏就不寒而栗。

恩雅盯着少爷苦恼的样子,忽而露出了笑容,她也好久没有认认真真地笑过了,“你又对我撒谎了。”

“哎——”

珞珈有些急了,她是真没想到安苏竟然靠着自杀这种癫子方法找到了恩雅。

这坏东西,连玩个躲猫猫的游戏他都要作弊,当场小魔女就不满了,她啪嗒啪嗒走到了安苏面前,将靠在安苏胸前的恩雅给扯开,接着两只手交叉摆在胸前,

“你这是作弊,我不同意。”

“小开不算开。”安苏义正言辞地摇了摇头,他对于任何游戏都有独到的见解,包括躲猫猫也是同样,“琴妈不算妈。”

对于安苏这种无法指定的先天电竞圣体,小开一把算什么?

“输不起就别玩。”

被扯开的恩雅小姐歪歪脑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小魔女,她清理杂物的工作还没完成,便也手指尖捏着苍蓝色的圣刃,轻轻一转——

“这里没你事情了,连脑子都被颠倒了的女人。”

珞珈注视着恩雅,她微微昂着脑袋,在她的脖颈处,苍蓝救赎圣刃就悬停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面前,被颠倒后的小魔女却也不畏惧,她微微眯着雪色的眸子,浓郁的近乎形成实质的黑暗自她眸底溢出,滴落在地面上,珞珈微笑着嘲弄道,

“作弊还破防了。”

那诡谲的黑暗凝聚成了实质,向那圣刃侵蚀而来,小魔女往下一按,随着火花四溅黑暗乱炸,她偏移了苍蓝的圣刃,下个瞬间,她向前踏出一步,素白的柔荑中捧着滩深黑色的诡谲光芒,悬在恩雅面颊之前,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泼出——

“我不介意在您的脸上泼一点灰。”

那魔女笑着道,

“这样您那张僵尸脸也会更好看一些。“

她手指的所谓‘灰’,便是使亚克审判官异变的亵渎赐福。

这番变故,谁也没能想到。

小圣女珞珈未在真正意义上的出手过,在遇见安苏之前,以她平时稍显怯懦和认真的软绵性子,哪怕是有人说她骂她,踢到她就算是踢到棉花了,所以堂堂圣女才被关在修道院里;而遇见安苏后,特别是性格被颠倒后,她就不忌讳于伤害他人了,攻击力直接拉满。

因为她常年绵软的性子,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本该有恶实力,珞珈才是真正的光辉圣女,她才是最被光辉赐福之人。

而颠倒之后,这些赐福一并被颠倒。

“有意思。”恩雅将苍蓝色的圣刃横在珞珈的脸颊上,她知道对面少女的位阶远远比不过自己——刚才也只是她大意了,不过那份亵渎的赐福,就连她也会感到棘手,

“你知道吗,我和少爷从七岁时就认识了,你这半路来的女人。”她自豪地道,“从小时候起就天天被我骚扰。”

“安苏送了我赌票。”

“每天我们都会见面。”

“安苏送了我赌票。”

“他最喜欢吃我做的菜。”

“安苏送了我赌票。”

“能不聊赌票的事么.”

“我送了安苏赌票。“

“你果然该死!”

苍蓝色的刀刃横斜在珞珈的脖颈,而满溢出来的黑暗则离恩雅的面颊只有一步之遥,气氛瞬间达到了最冰点,那肃杀的气息压迫在场的所有人,安苏的眼皮子微微抽搐,这些疯女人动手真狠。

好不容易气氛活跃起来了,没想到说动手就动手!

恩雅不是正常人,珞珈被颠倒后更是个重量级。

而且女孩子之间打架不应该是扯头发吗.

怎么一个是拿刀砍脖子,一个是盐酸泼脸颊!

太社会了!

他刚想说话劝架,身后就传来了两道愤怒的声音,“安苏!我们男人之间的战斗还没结束呢!“

就见亚瑟和李斯特这两壮汉怒目横瞪,青筋横起,目睹了这一切的他们彻底破防了,真爽,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这种自己全部防线都被戳穿暴露于外的不知所措太棒了,他们也想被美少女争夺,真棒,只感觉自己全身的魔力在沸腾,

“来战!我来清算我们之间的背叛了!”

“杀!”

“我要轰杀你们啊!”

所以说这一切究竟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安苏嘴角狠狠抽搐着,就见亚瑟和李斯特直接热血扑杀了上来,一个来抓安苏的头发,一个来铲安苏大腿,如同泼妇撒欢一般要将安苏给诛杀当场,偏偏这两个件货还无比沉重,压得安苏暂时无法行动。

“喵!喵!”

珞小白兴奋地看着眼前的混乱之景,男人和男人扯头发,女人和女人动刀子,此等千年难得一遇的混乱之景,就连现在的她都忍不住鼓掌了,可惜她被安苏颠倒成了乖猫,按照设定不能鼓掌起哄

既然被颠倒过去了,那被颠倒回来就行了。

于是珞小白翻了个后空翻,一个完美的倒立,把自己物理颠倒后再用后脚掌鼓掌。

“你们要战,那便战!”

安苏好久没有这样闹腾过了,也许从降临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宛若一个战神般,一手提着亚瑟的头皮,一手攥着李斯特的大腿,如大风车般地往两边旋转,顺手再给了旁边看热闹的珞小白一拳;少年那灰白长发已经被弄乱了,刚发下来的执事制服也被扯出破洞,与这两牲畜战斗相当耗费体力,就连安苏都累得有些气喘吁了。

而在不远处,小魔女珞珈与小女仆恩雅的厮杀尚未停止,她们继续将刀和盐酸架在对方脖子上,复读的话题已经依旧是‘他送了我赌票‘我送了他赌票’的回合制对决。

安苏真的许久没有这般闹腾过了。

——也许从苏醒前世的记忆起。

晚霞的余晖已经在积目尽头散尽了,这是晚秋的最后一个夜晚,秋天的夜晚本该是很短,但今天却仿佛格外的漫长,浅白色的月光照在庭院中,因为执法官带来的换乱,整个城市都施行了宵禁,所以偌大的法洛尔里,此时就只有他们几个人,他,珞珈,恩雅,键帽,和两只疑似人类的牲畜。

明明星星都要坠落下来了,但少年少女们却什么事情都没做,只是这般任性地发散着他们的时间,在星辰坠落之前,闹着没营养的事情。

亚瑟的头发都快被薅秃了,李斯特纸尿裤也快被拽掉了,最开始是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安苏,不过发展到中途,便成了大乱斗,到了最后,便是联合起来对付珞小白,他们已经燃烧成了灰烬;

珞珈与恩雅的回合制对决也有些累了,她们一人找了一个小板凳,依旧互相拿刀指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厮杀。

时间就这样没营养的过去了,天都快要亮了。

安苏都有些累了,他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这些神人:李斯特和亚瑟累得摊在地上动弹不得了,珞小白缩在角落里弱弱哭泣,珞珈口渴地说不出话来了,她靠在墙壁上,手依旧还高高抬着,但人都快要睡着了。

这些神人,就是他自法洛尔里认识的所有生物了,这便是一切了。

已经好久没有这般闹腾过了,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天快要亮了,秋天也快要结束了,晨星也快要消失了。

秋天结束后,安苏也便要满十七岁了,他在法洛尔已经呆了两年。

再过一年,他便是大人了。

“恩雅小姐。“

安苏轻声道,他望着天幕对着影子说话,藏青色的眼瞳底色里满是真诚,少年轻轻抿唇,似乎是在纠结思考,最终,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亲爱的恩雅小姐。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恩雅小姐还醒着,因为她是他的影子。

“现在的局面已经很复杂了。命运中的混乱坠落即将到来,回想过去,我第一次观测到混乱星星的时候——那时候还需要借助苍蓝魔眼,是在执事大考之后,那时人造奈落世界差点与现世所接触,而本该按照原定命运循环的世界也被‘错误’所占满,不再继续循环,也许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第二次我观测混乱星星,是在大皇子泰瑞畸变的前夜。我发现它离得更近了,它在被现世所吸引,再渐渐地向着现世移动——最后一次观测它,便是在今天,我已经能用肉眼看见它了。”

他神情严肃,

“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它,而根据我推断,便是‘混乱’。法洛尔越趋向混乱,命定中的混乱时代便会降临,这符合这几日的观测结果。而且,我们可以据此进行推论,若这世间更加痛苦,那痛苦的星星便会降临.若世间充满灾异,那么灾异的时代就会降临。”

“所以说,为了避免帝都被毁灭,我们应该要贯彻大爱的精神,要用爱与和平来稳固秩序,我们要着眼大爱,就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了,不应该像今夜这般打打杀杀。”

安苏总结。

他身后的影子轻轻摇曳着,传来平静的声音,“帝都毁灭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苏顿了顿,他道,“会死很多人,几百万甚至更多的无辜平民。”

“死再多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苏嘴角微微抽搐着,他差点忘记了身后的女孩是比他还要异类的异类了,若说小圣女的道德是高山,小魔女的道德是平原,安苏的道德是洼地,那么女仆小姐的人性就是地壳。

基本等同于没有。

“就算是全奈落的人死光了,也与我无关吧。“影子轻轻摇曳着,平静地道,“安苏少爷。”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安苏叹了口气,“我们要有大爱,恩雅小姐。”

“是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安苏少爷。”

“这其他人死光与我无关,星星都掉下来也与我无关,这跟我都没有关系。”

秋风拂过,将阶前的梧桐树叶都给吹散,琥珀色的影子随风倒卷着将安苏笼罩,每一片影子里都藏着恩雅小姐的足迹,她在影子魔法里将少年轻拥。

“于我而言,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是你,我世界上的所有星星也是你,这便是所谓的大爱。”

安苏不说话了,下头女太强大了。

“而且,被颠倒后的您总是喜欢对我撒谎,明明对其他人都会说实话。”恩雅摇了摇头,“这次也是,刚才也是。”

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闲碎的星光交织在她的裙摆间,“您其实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不是么?您只在意您所在意的人。”

“因为现在的我只能对你撒谎。”安苏抬起头来,看着寂寥晨星之下的恩雅小姐,“现在是颠倒后的我,我不会对其他人撒谎。”

“这不公平。”恩雅盯着安苏。

“这很公平,因为我这是颠倒了。“

安苏抬着头看着恩雅,“因为颠倒前的我会对所有人说谎,但不会对你说谎。”

“赌票的事情呢?”

“那是例外。”安苏摇了摇头,他认真地道,“因为一个人不会对自己的影子说谎的。”

“恩雅小姐说过的,你是我的影子,那我便是你的星光了。“他认真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恩雅的心又微微触动了一下。

她注视着安苏,不知道此时的情感,在晨星将歇的时候,时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格外狭长,她顿了顿,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庭外的星光,缓缓地道,

“躲猫猫的时候,我曾经对您说过,您曾经在黑暗中找到了我。”

“你在撒谎吧,故意逗我开心。”安苏笑着道,他取得女仆小姐就知道吹牛,“我哪有实力破解掉你的阴影魔法,你那魔法太高深了。”

“我没有撒谎。我不会对您撒谎的。”

恩雅回过头来看着安苏,藏青色的眸光与她深黑色的发丝相互纠缠,就好像是黑夜与星,女仆小姐歪歪头,露出了黑夜与星般的笑容,

“那是在您七岁的时候,”

“您从阴暗的难民窟里找到了我。谁都没有找到我,明明我就在那里明明我没有躲藏,可谁都没有找到我,只有您找到了我。”

“只是因为如此而已。”

她注视着眼前少年的眼眸,微微垫起了脚尖,那黑夜般的晦暗,那星空般的明亮,那触感在彼此之间蔓延。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高深的阴影魔法。”

恩雅小姐神色很认真,她的话语很轻,回响在安苏的耳畔,那音调也跟黑夜一般的轻,那音色也跟星空一样亮,她轻声微笑道,

“从一开始,我的魔法便被一个七岁的小孩给破解了。”

在这个瞬间,安苏看见黑夜结束了,他看着恩雅小姐的身后——

那夜色收拢于天际线内,清晨已经到来,可晨星却没有褪去。他看见那自现世坠落而来,无数的星体残骸和流火沿着天幕划过,现实碎裂开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将混乱癫狂的破碎时代洒向满山遍野。

“所以哪怕整个世界的星星都坠落,您也会找到我,我也会找到您。”

“从一开始,我的心灵便被一个七岁的小孩给破解了。”

今夜过后,秋天便结束了,安苏十七岁了。

今夜过后,【混乱的时代】降临了。

(本章完)

第320章 【晨星永不坠落】(5400)

黎明,法洛尔,星体第一教堂。

安苏自山丘上眺望着它,他的感知力能看很远。

星体教堂的装潢与别的教堂是不同的,后者大多是用受洗后的耀石作为地板,墙壁刻着壁画以及整整三人高的拼花玻璃窗,穹顶则是神圣的鱼梁木铺着一层金箔,中央摆着神像。

而星体教堂的装饰与其的金碧辉煌相比,则简单许多,单色藏青玻璃占据四面墙壁,整个穹顶也是透明的,抬头一看就能看见星空,流动的星光让教堂内外没有边境,教堂中央没有神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星体图谱。

星体教廷,全名叫做星体与奈落教廷,在法洛尔和阿瓦德教国都设立有教堂。

星体教廷的术士被称之为‘观星士’,他们是最纯粹的学者,是所有宗教组织里唯一中立的团体。

观星术士们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宗教斗争和政治战争,在他们的理念里,一切人类争斗都是现世的争斗,而他们的目光则在星空;他们的工作很简单,便是日日夜夜都观测星空,将发现的‘星体’登记在观星图谱之中。

而观测出的坐标则会提供给教廷双方,任由密教或正教前往探索或征服。

简而言之,检测星星的运动,便是观星士最重要的工作。

而在今日凌晨,群星即将散尽的时候——

观星士们却检测到了超乎常理的运动轨迹,在原本近现实的星空图谱里,突然出现了一道不该出现的流光,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沿着天空流转,但它却并不只是在流转盘旋,每一圈过后,它离现世的距离就会更近,仿佛在攀登着命运道轨,观星士便醒悟过来,这枚星星是以螺旋阶梯的形式向着现世逼近!

离得越近,他们越能观测到这枚星星的所属——

乃是星体教堂一直在寻找的【混乱时代】系列的第二块碎片。

可这一次,却不是他们找到的,

而是星星主动来找他们了。

奈落世界若与现世所接触,所造成的后果无人能够承受。

就连所谓的半神,都无法抵挡。

而现在,那个世界已经近到了能用肉眼观测的程度了。

星体司铎的术士们第一时间向市政厅发出了警告,可令他们惊诧的是,米尔顿方面没有采取任何防范行动,既没有疏散市民,又没有组织避难。

恰恰相反,却加大了审判官和骑士团的巡视频率和戒严程度,报纸上所有刊登此次星空异象的文章,全部都被下架查封,取消了所有的集会和娱乐活动,宵禁的时间向后延长,所有居民都必须呆在家中,而市政厅对外的说法则是帝都一片安宁,这是战略性的军事演习。

安苏能够理解市政厅的意图。

混乱星星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就连安苏能推断出混乱星辰坠落速度与混乱程度有关,米尔顿有这么多供奉半神和学者,这些大人们自然也能推测出这个真相。

帝都越混乱,混乱便坠落得越快。

那么对于贵族们和官员们而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对民众隐瞒真相,修饰太平,避免造成群体恐慌,彻头彻尾地引爆混乱。所以不组织避难,反而让卫兵将民众们锁死在家中,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举只能治标,绝对不能治本。

最多只能拖延坠落的时间。

安苏知道,越是隐瞒,越是压抑混乱,最终爆发的混乱只会更加庞大。

但对于米尔顿而言,只是治标,只是拖延时间便已经足够了。

从天刚刚吐露些许鱼肚白到现在的时间,过去了不到一刻钟,安苏已经看见了三驾炼金马车驶过了玛利亚河畔,出了上城区后再通过城门,向着更远处的荒原驶去,马车的齿轮车辙压碎了初冬的雾凇,映着‘伯爵’‘侯爵’纹章的炼金马匹从魔核里吐出浓浓的硝烟,与笼罩在下城区上空的工业雾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甚至还有一辆马车,绣刻着金鸢花的纹纹,看来是米尔顿皇室的分支。

这些尊贵的大人们需要时间,从法洛尔——坠落的最中心位置离开,所以才会让媒体们修饰太平,所以才会让卫兵们将愚昧的民众们关在家中,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对于帝国而言,尊贵之人的安危更为重要,只有他们能够指挥法洛尔战胜此次危机——尽管他们并不在法洛尔。

所以这都是合情合理的。

是可以理解的。

“安苏少爷,我们该回边境了。”

边境使馆的雇佣军队自山原上找到了安苏和女仆小姐,这些晨星骑士们身披着白色甲胄,肩章上印着黎明与星辰的藏青色族徽,为首的骑士长炼金巨马里翻身而下,这位高阶女骑士名为爱格尼,曾是边境教廷的骑士长,自某次事件后退出教堂,被晨星家族收编。

她行色匆匆对少爷行了一礼,

“您的父亲接到消息,星辰即将在法洛尔中心坠落,目前居住在帝都的所有贵族和市政官们都将撤离了,就连皇帝都将离开法洛尔,而且边境接壤的阿瓦德帝国也开始了行动”

“留在法洛尔已经无用了。”

爱格尼抬着眸子注视着安苏,“请您马上跟我们离开。”

“的确,留在这里没啥用了。”

安苏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站起身来,走向晨星骑士长,却没有接过侍从们递来的炼金马匹,那少年对着骑士长摇了摇头,藏青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但我不打算离开。”

“为什么?”

骑士长明显急了起来,她就知道人不该读太多的书,看少爷只是来读了两年就读傻了,下雨了正常人都知道找个地方躲雨,而少爷下星星都不知道躲,完全就是书呆子。

忽而,爱格尼猛地想到了什么,“难道真如恩雅小姐所言,您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想要自杀?”

你他吗的。

安苏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旁边的恩雅,啥时候传出去的,都说了让你不要去告家长,怎么连我家的护卫都知道了!

不就送了一张赌票么,你至于这般记仇吗!

恩雅小姐歪了歪脑袋,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表情,但她又微不可查地冲安苏吐了吐舌头,深黑色的长发在空中荡起浅浅的涟漪,自她的身后,破碎的星空碎片沿着天空轨道缓缓流转。

“哎嘿。”她轻声哎了声,又用那副清冷的表情摇了摇头,“恩雅什么都不知道。”

“恩雅小姐,”骑士长将希望的目光看向了恩雅,她知道眼前这位近身女仆最深不可测,也最在意少爷的生命,肯定不会任由安苏发癫的,“你快把少爷给打晕,我把他拖上车,回去必须把安苏少爷抓进机构戒学瘾。”

但出乎她的意外,面对安苏的生死危机,恩雅却破天荒地摇了摇头,“这次我尊重少爷的选择。因为我是影子,影子只会跟着光走。”

换做以往的恩雅,是决计不会这般做的,哪怕是违背安苏的意愿,她也会强行将安苏带出法洛尔。

你他吗也染上学瘾了吗?

爱格尼大惊,学习真是害人!

“万一,少爷一个人死在帝都了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恩雅轻巧地回答。

“你就能保证安苏没事?若奈落真与现世接触,就连半神都难以活下来!”

“您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恩雅小姐摇了摇头,她那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流转星空,“我能做的只是不让少爷一个人而已。若他死了,我自然也会跟着,这样他就不会一个人死在帝都了。”

谈及生死,她说的平平无常,就好像是在说昨天晚上吃了几碗饭那般简单。

安苏看着恩雅小姐,他知道后者所言决无虚假,她是真真切切会去这般的做,因为在安苏尚未觉醒前世记忆的世界线里,女仆小姐就已经做过这么一次了,尽管如此,安苏的心微微触动着,他久久地注视着恩雅,心中有些温热。

“当然。”恩雅小姐依旧用那副清冷的表情,理所当然地道,“我在跟着死之前,要先趁热。”

安苏那有些温热的心便凉了下来。

下头女!

你说你要趁热什么?

他好不容易觉得恩雅小姐正常一点了,结果还是那么下头,就算死了也还这么下头!

等等,在另一条自己死掉了的原时间线,那个世界的女仆小姐.

他以一种相当惊恐的目光注视着女仆小姐。

“所以说,安苏少爷。”恩雅注视着安苏,她靠近一步,微微地伏下身子,樱般的薄唇吐露出潮湿的水雾,暖洋洋地挠着少年的耳垂,“请您不要死,死了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琥珀色的眸子没有多余的色彩,认认真真、澄澈透明的倒映着少年的影子,她轻声道,“求您了。”

“不然,我一定会吃掉您的。“

安苏还是第一次见到恩雅小姐露出这样动摇的神情,她微微抿着薄唇,素白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又侧过脸去低垂着眸子,甚至那瞳孔都在轻轻颤动着,安苏可以想象,恩雅做出让自己在帝都的决定,是经历怎样复杂的挣扎;她故意说的那些下头话,也只不过是常用的伪装而已。

“我不会有事的。”安苏顿了顿,轻轻探出手来,在了恩雅小姐的头顶微微摩挲,“而且我不好吃。”

“我还是无法理解您。”爱格尼骑士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近乎所有的帝都贵族及其子弟都准备离开了,就连市政厅都开始撤离了甚至皇室,他们会在第二首都远程指挥法洛尔。”

“而您甚至都不是帝都人。”

“正是因为大家都离开了,我才要留在这里。”安苏摇了摇头,他走到山丘边缘,看着那雾霭披拂下的法洛尔,“不然他们怎么办?”

“他们?”

爱格尼顺着安苏的目光看去,目光尽头是下城区那盘更错杂鳞次栉比的街道,异管局的卫兵们将一封又一封的禁令贴在门房巷口。

透过那密密麻麻的封条里,在黑暗的深处,仿佛有无数双惴惴不安的眼睛,在阴暗的贫民窟里,在寂静的废墟和鸽子楼房,那些眼睛里有老人,有青年,还有孩童,而孩子的眼睛最会澄澈,在雾霭中散着粼粼的光。

上城区的部分次等使命也都听到了消息,动用关系购买通行令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可下城区的黎明安静一片,街道上只有日报的宣传官将写满‘安宁祥和’‘秩序井然’的报纸塞满各家的邮箱。

“您在乎他们的命?”爱格尼眨巴眨巴眸子,莫非安苏少爷通人性了,“据我所了解,您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对了。我的确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自己的利益。”

颠倒的时间还有一半,白安苏不屑粉饰他的话语,他眺望着法洛尔的国度,灿金色的朝霞从云层缝隙间吐露了出来,他站立在法洛尔的最高处,少年伸出了手,仿佛握着世界的权柄,“因为他们走了,我才会留下来;若是他们不走,我反而会逃。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都是邪道。”

“混乱便是上升的阶梯。”

“若士兵走了,那我留下来便是士兵;若市政官走了,那我留下来便是市政官;若国王走了,那我留下来便是国王,这些都是我的子民。”

迎着晨星与朝霞,少年那藏青色的眸子仿佛与每一双黑暗中的眼睛对视,与每一个老人,青年,孩童对视着,与每一个惴惴不安的灵魂对视着,那少年露出了最纯粹的微笑,而星晨的残骸自少年面前坠落。

“若天上星星都坠落了,那便该由我留在天上。”

爱格尼沉默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灵魂深深地震动着,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眼前的少年是个异类,安苏并没有畏惧,甚至比没有同情,并未对平民窟的普通市民们而心生怜悯,恰恰相反,那少年只是感到欢喜,发自内心的欢喜,他甚至不会掩饰这份欢欣,这份邪恶,亦不会去粉饰太平,他接受着混乱,他赞美着混乱。

尽管如此,他却要留在了帝都,与被抛弃的棋子站在了一起。

是诅咒之子,是赐福之子,亦或者两者皆是。

“少爷,你赢了。”爱格尼沉默了许久,缓缓地道,“让您父亲来说服你吧。”

我爹也来了吗?

安苏眨巴眨巴眸子,却见爱格尼退后一步,拉开身后炼金马车的帘子,随着齿轮的转动,卡洛伯爵那低沉的面容赫然出现。

“老爹。”安苏觉得有些糟,他老爹肯定要强行把自己绑回家。

他用余光打量了晨星家的军队,卡洛伯爵很有实力,这支精锐部队大多由圣人组成,就算他与女仆小姐加起来也很难干过。

恩雅小姐悄悄牵着安苏的手,只等着少爷一声令下,他们就遁入阴影逃走。

“逆子。”

哪曾想,卡洛伯爵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安苏,许久许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要留下,你便留下好了。”

安苏感到了意外。

“这些年里,你最擅长的就是离家出走,我抓一次,你跑一次,我就知道你小子是留不住的。而你已经十七岁了,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卡洛伯爵摇了摇头,他那同样藏青色的眸子与安苏隔空对视着,“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离家出走,跟着你两个叔叔也来了法洛尔,所以晨星家族的人是关不住的。”

“大家都说,咱们是历史短缺的爆发户家族,但其实是因为你老爹当兵挖到金矿了突然富起来了,他们才知道咱们,就觉得咱们是爆发户。我们家在边境其实已经延续上千年了,世世代代都是守边疆的大头兵。”

“你老子我也没啥文化,这是我唯一能教你的知识了。“

“知道咱们家族的徽章【晨星】是怎么来的吗?”

“晨星,便是早晨的星星。但早晨却是不该有星星的,星星是属于夜晚的,到了黎明,天空上的其他星星已经离开了,唯独晨星还守在黎明,守在夜晚与白日的交界线上,守在太阳尚未出来的时间里,守在这段本没有任何光辉的狭窄时间里,这就是莫宁斯塔的使命。”

“我们是晨星,哪怕所有星星都坠落了,我们依旧要留在天空上。”

卡洛伯爵注视着安苏,

“贵族们都走了,你小子就留在法洛尔的天空上吧,而我则要回边境的天空了,刚接到了线报——也多亏你把那些二傻子使团忽悠在家里了——阿瓦德帝国开始向边境进军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给老子记住了,你老爹也是个兵,你老爹是靠军功封的爵,可不是他吗的什么傻卵暴发户!”

他吩咐士兵们驱动炼金马车,沉重的魔核雾霭蒸腾起来,这些炼金怪兽们发出整整的轰鸣声,将天地都给震碎。卡洛伯爵最后看了安苏一眼,他朗声道,“安苏,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莫宁斯塔,要记着,现在正是黎明时!”

“还要记着,那句我还没来得及教给你的族语——”

晨星骑士们踏上炼金马车,藏青色的马蹄踏碎了寒冷的雾凇,整齐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亦回荡在法洛尔的上空,久久盘旋,

“【晨星永不坠落】!!”

少年牵着恩雅小姐那温润的手,轻声重复着这句族语,

他望着老爹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渐渐消失在黎明与黑夜之间的夹缝里,初冬的风卷动着橙白的云,荒野也卷起层层山海般的褶皱,他老爹就往那山与海的尽头走去,奔赴他的战场了,他再也不会回头,从今以后,安苏便也知道,再也没人会抓他回家了,因为他已经十七岁了。

“【晨星永不坠落】。”

少年轻声道,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知道这次离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哎?

安苏微微瞪大了眸子。

他看见卡洛伯爵抢了车夫的缰绳,离开车队,倒车回来。

“不行,我不放心,咱们家几十代单传,可不能断了。”

卡洛伯爵看了安苏一眼,又看了恩雅小姐一眼,下达了父亲的命令。

“我命令你俩现在就在这里做x!”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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