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大恐怖》(4K二合一)

“您认识我?”闻言范宁扭头看去。

这是一位穿着朴素整洁的教士服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比安东老师要年轻几岁,皮肤已经有了一些皱纹,但眼神和头发都仍然黑而明亮。

“913年乌夫兰塞尔最负盛名的青年作曲家,屡次在当局特巡厅嘉奖通报中被提及,解决了多起由隐秘组织炮制的神秘事件范宁先生,现在这座城市里认识您的人远比您想象中要多。”

此人没有吝惜赞美之词,但从神情和语气来看,他的表达抱有坦诚的态度。

范宁神色如常,开始回应中年人最开始的问题:“四部和声是音乐最简洁也是最完美的形式,只要写作得当,在任何时期都不存在乏味一说,更何况还有管风琴加厚音响效果这首作品的四部和声是很古老的开放排列式,低音区二声部和高音区二声部距离较远,多呈八度和五度,对比层次明显,音响效果澄澈明净,音乐多半保持在崇高层次上,不试图反映歌词字面意义上的情感,对我而言是一种很独特的体味。而且有意思的是,各部分经文旋律有很多相似的音程结构,我看到了后世多乐章作品整体思维的影子.”

中年人眼神中诧异一闪而过:“您是此前就听过马肖的《光荣弥撒曲》吗?”

相比与人类其他艺术形式,音乐受制于‘现场性’和‘临时性’的特点,流传的时间跨度是最短的,这个世界的人们能听到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两三百年内所写成,这一点与范宁前世的情况十分相似。

而马肖的活跃年份,离现在已经四百多年,范宁如此驾轻就熟的分析,也难怪让他如此发问。

“没有,仅几年前在图书馆见过其纽姆谱手稿片段,应是《信经》段落。”范宁摇头说道,“当时印象时刻的是,作曲家让演唱者在某些句子上作突然的渐慢处理,从而形成较为持久的和弦,让承载中心喻意的歌词显得鲜明突出,这于现在看来似乎不值一提,却是一个中古时期重要的萌芽痕迹,对后世作曲家的弥撒曲,乃至其他声乐作品创作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中年人听闻几番话后,表情有些肃然起敬的意味,站起身来伸出双手:“约翰·克里斯托弗,幸会。”

“原来是主教先生,幸会。”他一报出名字,范宁就立马知道其身份了。

这位克里斯托弗主教,正是神圣骄阳教会在乌夫兰塞尔的首要负责人,同样作为官方有知者组织,他的身份等同于维亚德林会长和施特尼凯校长。

至少是一位高位阶的强大有知者。

这样的结识方式,还蛮有利于自己接下来的求助内容的。

克里斯托弗说道:“中古晚期卡休尼契大师再往前的作品,保存不成体系,能听到的机会极少极少您仅凭一些纽姆谱片段的印象和第一次欣赏,就迅速地归纳出它的风格特点,可见其音乐修养。”

范宁微笑着点头:“的确,记谱法、唱法、乐器种类,都和现今存在较大差异,想重现它们需要繁琐的考究和巧妙的改编。”

他的这句话暗含着对教堂唱诗班和管风琴师音乐造诣的赞誉。

克里斯托弗带着范宁缓步穿行一条条廊道,时不时驻足欣赏着教堂穹顶的浮雕与壁画。

“您已故的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信仰‘不坠之火’,和教会也有过一段委托创作的愉快合作经历,他的《f小调弥撒》在教会和信众中的地位,远远高过此前音乐学界对他另外晚期作品的评价。”

“感谢你们在墓园立的铜像。”范宁扶手而立,仰头看画:“我在毕业音乐会补演的返场阶段,指挥了这部弥撒曲的序引《进台经》,事后有很多人士向我询问出处,它在世俗中的影响也已传开。”

“您和他一样,对吗?”

“嗯?”范宁有些不明所以。

他自然知道克里斯托弗口中的“他”,是指安东教授这位同自己有师承关系的音乐家,但不懂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唯有信仰,才能留存祂的高位阶‘烛’之回响。”克里斯托弗微笑道。

…什么意思?什么情况?范宁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则开始极速思索起来。

他最先了然的是,此前捣毁愉悦倾听会聚会点的行动,战斗情况已在官方有知者组织间内部通报,作为主教身份的克里斯托弗,不难知悉自己研习了“烛”,且制作并使用了“烈阳导引”咒印。

可是…

“不坠之火”的高位阶“烛”之回响,只有信仰才能储存?

难怪琼之前说,“烁金火花”这一特殊的咒印制作载体,神圣骄阳教会是肯定有的。

维亚德林会长起初的确告诉过自己,见证之主不具备人格化,喜好随机,难以理解,但三大正神教会的见证之主,以人类的角度来看相对温和,且祂们的规则是“信仰”!

可自己为什么能成功制作“烈阳导引”?

范宁的首次晋升以及初识之光的获取,是靠的“无终赋格”移涌路标完成的。之后他倒是使用过“不坠之火”路标,有知者本就可以使用不同路标,只不过对世界意志的感知会因第一次而“先入为主”。

但他非常非常确定,无论是研习隐知,还是对待音乐,他的态度都是学派的“钻研”而非教会的“信仰”。

帝国有人信仰“不坠之火”,有人则不信仰,这都是正常的,和帝国的“人文与艺术受到很深的教会文化影响”这一点并不冲突,也不妨碍民众去欣赏音乐——严肃音乐无论是世俗的还是宗教的,往前追溯都是宗教的。这和前世是一个道理。

“钻研”并非没有“情感”,“信仰”也并非不存“理性”——这两者在神秘侧并无高低之分,但每位有知者都有自己选择的践行方式。

范宁面对这个关于师承和信仰的问题,自然没有将内心疑惑暴露出来,他不置可否地微笑,同时斟酌着开口:“克里斯托弗主教,今天我的来意,是想打听一位曾在梅克伦小镇教堂工作过的老管风琴师的信息,他的名字叫维埃恩。”

“维埃恩?…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克里斯托弗思考了十几秒,“似乎是安东·科纳尔教授年轻时候的老师,对吗?”

“…是。”范宁语气平静。

他的内心却早已惊呼起来。

安东老师自己年轻时候的老师!??

范宁现在压制住自己的表情,表现得本就知道的样子,完全是因为,他想顺势借这层意外的关系掩盖自己向教会打听维埃恩的真实目的。

本来,他准备了一些其他的借口,比如钻研音乐或管风琴一类,但都不如这个突然获得的理由好用,尤其是万一接下来的调查工作较为费时费力,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解释自己为何如此专心致志。

一位至少是高位阶的有知者,没那么好糊弄的。

“我听过这位盲人管风琴师的演奏。”克里斯托弗说道,“嗯…在很多年前的一段时日内,听过数十次有余。”

…盲人管风琴师?范宁心中一动,“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他恐怕早已去世很多年了。”

“去世了?唔…也对。”范宁在内心激动之余,终于反应过来。

安东老师若还在,与克里斯托弗年纪应相仿,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而那位老管风琴师可能在安东老师年轻时,就到了这个年纪,如今大概率是已经去世了。

这个充满缺憾的世界,人们寿命就是60岁,不幸的人们夭折更早,养尊处优的人也难以更晚,时间对人一向公平,哪怕有知者亦如此,部分研习“茧”或“池”的有知者或许能稍微久一点,就算晋升到邃晓者,较易达到世人认为的高寿程度,也没几人能活到百年。

克里斯托弗回忆道:“…他的复调即兴技巧自上个世纪中叶起曾名噪一时,也令年轻时的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十数次聆听中,我向他献过花,但他看不见我,也无言语交流…我和他的交集,仅限在演奏者与听众的范畴…”

“仅限于…演奏者与听众么。”范宁眼神也有一些飘远。

自己在音乐学院四年,和古尔德院长说过的话同样屈指可数,那一场新年音乐会,自己从起始之时入场,在结束之时退场,除了聆听和掌声,亦无任何交流,连招呼也没有打。而轮到自己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首演,古尔德院长也是在人群中默默站立,最后才说了一句“我听了“。

演奏者与欣赏者的关系听起来浅淡,但又何尝不是艺术中最纯粹最神圣的关系呢…

“您想了解关于他的什么?”

“尽可能的一切吧,他的生平经历,他的音乐生涯…”范宁说道。

克里斯托弗走向近处的一间告解室,取出信笺纸与钢笔,写下几句话后装入洁白的信封,递给范宁。

“这几十年间,乌夫兰塞尔的城市化速度过于迅猛,梅克伦小镇这一行政区划早已取消,很多小教堂也已经历数次搬迁与重组…建议您拿着这封信,多去几处东梅克伦区的大小教堂查询,资料一定存在,但能有多详细,则需一些运气,愿您终日沐于光明,作曲家先生。”

范宁道谢接过,然后克里斯托弗送他走出圣莱尼亚大教堂。

与神圣骄阳教会的此轮初次照面,气氛总体而言不错,他们既是严肃音乐发源地西大陆的国教,又和安东教授有缘分,加之范宁也研习了一些关于“不坠之火”的隐知…虽然双方未就神秘主义展开深入讨论,但音乐上的交流是真诚而坦率的,也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封信的存在,让范宁接下来的走访探寻工作变得顺畅了起来,所有东梅克伦区的大小教堂的神职人员,都向他提供了可自由出入档案室查阅卷宗的便利。

随着一卷卷档案从静谧和灰尘中取出,范宁开始了漫长的阅读和筛选,这个过程自然是繁杂琐碎的,不过他也没抱有短时间的进展预期,而是以有知者的研习心态,顺手阅读了很多他感兴趣的东西,包括乐谱,包括教义,包括传记,包括历史…

范宁的确没有立马就找到所需资料,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一个小时后,他有了个意外的发现。

这个发现并不是来自于什么隐秘的档案卷宗,相反,是属于在信众中传播非常广泛,且在面向更普适大众的历史书上也有着清晰记载的内容。

他手上此刻拿着的,是一本类似地方志的读物,书中介绍了北大陆那些被人们熟知的,有较深的教会历史渊源的地名由来,其中就包括了乌夫兰塞尔的‘圣莱尼亚’这一地名。

其实作为曾经品学兼优的学生,范宁本就对其有所了解:莱尼亚是神圣骄阳教会历任大主教里面非常著名的一位,它作为地名的事情,至少从提欧莱恩帝国的前身——霍夫曼帝国于第3史建国之初起就开始了。

人在阅读此类书籍时,会对自己熟悉的内容额外多扫几眼,正是范宁这么无意间一扫,发现这本尘封在小教堂档案室的读物,有一个自己此前不知的细节,这位大主教的全名竟然是:

“班舒瓦·莱尼亚。”

这个被用作内外莱尼亚街区、圣莱尼亚大学、圣莱尼亚大教堂等多个重要地名的人物名,竟然就是那本“幻人”秘术文献中提到的,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

这个细节,恐怕连对历史学和古语言有浓厚兴趣的希兰都未必清楚,此前三人研究了这么久,也未曾听她提过。

由于“班舒瓦”关系到“幻人”秘术,也关系到调和学派在那场毕业音乐会上炮制出的恶性事件,更关系到西尔维娅及特巡厅的深层次动机,这是一个与调查美术馆暗门信息同等重要的点,于是范宁暂时先将注意力放在了大主教“班舒瓦·莱尼亚”上面。

有趣的事情来了,他接着在档案室中发现了这位“歌剧家”名副其实的某歌剧资料。

这部作品名由三个单词组成,第一个单词是没有具体含义的冠词,相当于英文的“the”,第二个词是从诺阿语延伸变形的词汇“巨大的”,它是图伦加利亚语里为数不多的形容词,而第三个单词正是“图伦加利亚”本身。

范宁在翻译班舒瓦的这部作品名时,参照了希兰对于“图伦加利亚”一词的多义性解释,又考虑到风格问题,最终采纳了“爱”“巨人”之外的第三个词义。

他将其翻译为:《大恐怖》。

(本章完)

第142章 门扉,密钥(4K二合一)

不过范宁认为,班舒瓦的这部作品《大恐怖》,其实并非现今意义上的歌剧。

按照《西大陆音乐史》的通行观点,第一部歌剧诞生于新历345年,属于古代音乐时期,现已失传,而现今保存完整的最早歌剧,是作曲家格列高利(430-488年)所写的《布道者雅宁各》。

格列高利的出生年份新历430年,是学界划分古代音乐时期与中古音乐时期的分界线。而班舒瓦是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历史人物,距今至少有一千年了。

按照安东教授在古代音乐领域的研究观点,《大恐怖》这一类作品的标准称呼,应该叫“奇迹剧”或“神迹剧”。

它是古代教会性质浓郁的礼拜剧在发展过程中逐步世俗化的过渡产物,在第3史与新历交汇期前后,由民众代替教士,由图伦加利亚语改为当地方言(如当时的古霍夫曼语),并转移到教堂外演出。

虽然奇迹剧在内容上仍旧照搬神圣骄阳教会经典《启明经》里的故事套路,但情节上逐渐曲折复杂,在前期强调较为戏剧化的困境,让听众代入角色浓烈的情绪中,最后则往往以“不坠之火”降临神迹的方式化解危难,让结局走向偏世俗化的团圆喜剧氛围——此类特性看似消解了宗教音乐的神圣性,实则更加促成了教会的广泛传播。

这种将剧本、诗文与音乐相结合的艺术形式,安东教授认为可将其视为歌剧的先声。

如今范宁手中的所谓“班舒瓦歌剧作品”,只是一些无定高纽姆谱的单旋律片段,以及几篇极度碎片化的图伦加利亚语唱词。

在这部奇迹剧《大恐怖》的唱词片段中,班舒瓦反复地提及人们在旅途中穿过“门扉”的重要性,认为“存在各种形式的门扉,存在门扉的各种形式,梦境的真实面相存于以上种种,如水存于人体,如光存于火焰”,他对剧中角色冒险经历的描写更倾向于某些细节,如光影、质感、气味、情绪、景色,而非实际的剧情。

而更加引起范宁注意的是,无论唱词段落的情绪如何发生变化,班舒瓦一直都在坚持描述一种被称为“密钥”的事物,并在多处隐晦地暗示“密钥”才是让人穿越“门扉”的关键所在。

范宁的第一推断,就是这里的“门扉”和移涌中的辉塔有关,涉及到有知者晋升邃晓者的秘密。

可让他感到诡谲离奇的地方在于:按此前那本隐秘文献记载,班舒瓦正是在游历西大陆的旅途中,为了尝试“打开一扇有代价的门”,而作了那个最后导致他发疯的尝试——“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

他心中的疑惑一个接一个地冒出:

“难道说,特巡厅利用几方隐秘组织,在音乐毕业会上达成邪恶仪式,最后出手收容了那个‘幻人’,是因为它和辉塔中某道门扉的所谓‘密钥’有关?”

“密钥…我那把神秘的美术馆钥匙会不会是一把密钥?”

“那个秘仪制造出的‘幻人’,是一把密钥…?难道说密钥不是常见的那种钥匙,而是移涌生物?”

“如果密钥就是指移涌生物的话,那‘紫豆糕’也是一把密钥?难道说调和学派与琼记忆中的纠葛也是这个原因?”

“不对,不对…这个想法不严谨,犯了以个案代替整体的错误,从班舒瓦的各处唱词来看,密钥似乎是某种难以直接形容的东西,形式也似乎不是固定的…”

范宁眼神闪动,在笔记本上不断地递推自己的思考链条。

自己仅仅只是无意间从一本读物上得知了某知名历史人物的全名,就一路做出了如此重要的猜测,这让他再一次领会到了有知者保持研习心态的极端重要性。

钢笔笔尖在纸面跃动,逐渐书写出范宁的初步推论:

「一、穿越辉塔门扉需要密钥。」

「二、密钥似乎并非是具象意义上的钥匙,而是有各种类型的存在,既有可能是具体物质或生物,也有可能是抽象概念或事物,既有可能是某段密传,又有可能是某个仪式,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一种情绪、状态或时机…暂时来看,其形式和概念皆难以捉摸。」

「三、穿越门扉的过程极其凶险,哪怕是掌握了正确的密钥,也存在极高的死亡率。」

范宁写到这里,先是困惑一点:班舒瓦作为大主教,首先应已是邃晓者级别强者,为什么还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追逐明显和“不坠之火”无关的其他门扉呢?按道理说,神圣骄阳教会这种传承千年的组织,应该本就掌握了一定的密钥。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断反复揣测着特巡厅的深层次动机。

特巡厅的乌夫兰塞尔分部有没有邃晓者的存在不好说,但整个机构绝对不止一位…按道理说这批高层强者应该已经掌握了穿越门扉的密钥,他们若意欲培养更多后来人,为什么不直接将密钥分享给同僚,而是采用这样麻烦又极端的方式?

范宁虽然对特巡厅的观感已经越来越负面,但他是一个善于站在对方立场上思考问题的人,不管特巡厅真实目的意欲何为,他都默认这至少是一个讲究成本、收益和风险三方平衡的组织。

“如果说特巡厅不满足于当前邃晓者已掌握的密钥,而是在继续寻找和收集的话,那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范宁想到这里,继续补充了一些可能存疑的推论,并以问号结尾,方便之后修改。

「四、也许特定的门扉只能由特定的人穿越,而另外的人想晋升邃晓者,需要另寻门扉?」

「五、也许同样的门扉,不同的人穿越需要不同的密钥?」

「六、也许辉塔中的情况和移涌一样千奇百怪,那些门扉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七、也许邃晓者可继续穿越更多的门扉,并且这是让他们变得更强大的途径?」

思考告一段落,范宁合上笔记本。

“和广为流传的朝圣、布道、修行事迹相比,班舒瓦那些被记载在‘幻人’秘术文献中的事情,应该属于秘史的范畴了…”

如果联想到他发疯后,用自己的鲜血在盆中溺死自己的惊悚结局,这部奇迹剧《大恐怖》还真的是名副其实了。

而且那些语焉不详的奇迹剧唱词中,关于门扉和密钥的隐知位阶应该非常之高,仅仅作了一般化的思考,范宁就感觉到精神比预想中更为疲惫。

闭上双眼,揉了揉脸颊和眉心后,他决定暂时将这个关于大主教“班舒瓦·莱尼亚”的意外研究告一段落。

这个领域等自己晋升高位阶后再慢慢研究不迟,盲目过量的探索,未必是自己现在的神智能够接受的。

于是范宁回到了寻找盲人管风琴师“维埃恩”信息的工作上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范宁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的时间越来越近。

但他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美术馆暗门溯源调查中,有时在各教堂查阅卷宗,有时坐在指引学派办公室梳理思路,有时求证一些相关人身边的信息,有时实地走访探寻一些资料中提及的地点…不仅饮食上十分凑合,就连练琴和研究音乐理论的时间,同往日相比也分配得越来越少了。

有时范宁在入梦时会看到和门有关的景象,具象化的教堂拱门、音乐厅门、城堡大门,抽象化的具有特定气味、情绪、质感和色彩的门,还有时就是美术馆展厅夹层里的那道暗门…不过他对于控梦法的掌握极为熟练,而且灵感已经在五阶有知者至六阶有知者之间,这没有对他造成困扰,也不妨碍他在星界中找到移涌的入口。

但有一点改变是:以前范宁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传承悠久的王室贵族总是沉湎于家族的荣耀过往,总是执着于镌刻和铭记家族历史,总是非常渴望了解自己的祖先,总是对那些先辈曾居之地有特殊的感情,现在他好像有了一些与之轻微类似的,感同身受的体验——

特纳美术馆地址之上的前世今生,父亲不为人知的过往经历和秘密,自己师承的音乐家们的艺术经历,档案、卷宗、书信往来、作品手稿、历史上的有关报道…那些或和暗门背后的秘密有关的,尘封在历史档案中的吉光片羽,就像藏于地窖中珍贵的陈年红酒的气味般引人入胜。

经范宁调查,这位安东教授年轻时候的老师,盲人管风琴师维埃恩出生于新历826年,故乡是帝都圣塔兰堡郊区的小镇西农加格勒,这是一个人口近两万的繁华商镇,他在此接触到的民间音乐,比如街头的歌谣、舞蹈的曲调、军乐的小号声等,或对他的艺术人格产生过潜移默化的影响。

维埃恩的目盲并非意外事故,范宁比对了几份出处不同的档案,均记载他在半岁时就已双目失明,范宁推测他可能患上的是先天性白内障一类的眼疾,甚至可能是从出生之时就是失明的——只是那个年代的医疗体系未对新生婴儿进行细致的检查。

虽然目盲,但其乡绅家族的出身,及和睦友爱的家庭氛围,仍让维埃恩从小就接受了音乐教育,并很快就展现出了惊艳绝伦的天赋,他在9岁时就进入了提欧莱恩国立盲人青年学院学习,这可侧面说明这一点。

在维埃恩15岁时,也就是新历841年,他在学院比赛中同时斩获了钢琴和小提琴的一等奖,引起了本格主义音乐大师塔拉卡尼(792-843)的注意——这是因为塔拉卡尼的传记和书信集被后人整理得较为系统,范宁从其间推测出,这位音乐大师给维埃恩断断续续上过一些课,虽没有找到收其为徒的直接表述,但至少客观上存在教学和被教学的关系。

“没想到我的音乐师承,竟然和塔拉卡尼有渊源…”这一点倒是让范宁悠然神往,塔拉卡尼大师在音乐史上的地位,类似于他前世蓝星上的海顿或莫扎特。

塔拉卡尼和维埃恩的半师生关系,持续了约两年时间,在此期间除了断断续续的音乐教学外,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塔拉卡尼帮维埃恩引荐了一位在圣塔兰堡享有盛名的眼科医生进行白内障手术,从范宁翻阅到的几篇日记来看,维埃恩称“手术的效果好于预期”,自己竟然可以“在一定距离内看到较大较深的物体轮廓”,这让他开始尝试“在不被帮助的情况下,于路况较简单的大街上行走”。

在维埃恩17岁时,塔拉卡尼将他引入了自己执教的提欧莱恩皇家音乐学院学习——音乐生涯既有了较高的起点,生活自理能力也稍稍恢复,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惜的是,维埃恩的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塔拉卡尼大师就去世了。

他以较为沉寂的状态在帝都度过了自己的求学时光,毕业后又默默无闻地做了几年钢琴和小提琴助教,不过这无疑是他音乐技艺突飞猛进的时期,在他25岁时,由于皇家音乐学院音乐厅的前任管风琴师身患癌症,职位空缺,他申请了这个职位,当时连同他一起,帝都音乐界一共有212人提出了申请。

不少申请人的背景关系盘根错节,皇家音乐学院的情况在帝国公学中也属特殊,背后影响势力不止博洛尼亚学派,院方根本协调不了其中的利益纠葛,后来索性举行了一场考试,成立了一个11人委员会,包含3位著名音乐家,3位神职人员和5位学院教授,考试采用匿名形式,管风琴演奏台前拉下帷幕,委员会和应试者互相无法得见,顺序抽签决定,演奏者不宣布姓名。

或许是因为212人的工作量实在太大,院方出了个奇招:在考试的前一天,委员会竟然直接把考试题目给公布出去了!

范宁看着这封书信上的4道题目,觉得心中一阵发虚,就算这里的管风琴等于钢琴,就算有前世的音乐记忆,他想想都腿脚发软。

「第1题.为一段四声部圣咏做自由即兴伴奏。」

「第2题.以一个主题即兴创作并演奏一首三声部以上赋格。」

「第3题.以一个主题即兴创作并演奏一首二声部以上卡农。」

「第4题.在一个庞大的管风琴曲目名单里(约近500首),考试时由委员会任选一首,由应试者现场背奏。」

第二天来考试的只有5个人。

考试结果是,11人委员会无一例外地给维埃恩打出了最高分,这个结果一旦确定,自然再无可争议。而当人们发现这是一位步履蹒跚,几乎全盲的应试者时,心中的震惊程度无以复加!

感谢默听风吟、书友尾号7980、幽草的季节、颓丧饯别、人之初Mh、天车御手的月票~感谢酷行画者、梅花1、宣媛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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