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伥鬼(四)皆道为虎伤

齐斯在窗边驻足良久,不发一言。

林辰凑近过去,借着齐斯手中灯笼的照亮,俯瞰窗外的巨坑。

这是个千人坑,甚至可能是万人坑。

累累的白骨漫成汪洋,一直堆叠到视野的尽头,某几处还垒起金字塔状的坟包,皆由骷髅作砖石堆砌而成。

死过两次的老头留下的两具尸体就躺在坟包最上面,不知是谁搬过去的。一模一样的脸和不一样的伤口,像极了三流网游刷新NPC时出现的bug,诡异而滑稽。

尸堆原本已经堆得很高了,玩家们的房间在二楼,距离地面仅仅不到三米的高度,离尸堆的顶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腐烂的腥臭和粘稠的血腥气顺着窗户的小洞灌入鼻腔,死者死不瞑目的双眼好像随时会贴到玩家们脸上。

薄薄的一层纸窗于事无补,提供的心理安慰聊胜于无。

“这……这些尸体都是死去的镇民?怎么会有这么多?”林辰张了半天嘴,才涩声发出一问。

他纵然已经在诡异游戏中摸爬滚打了一个月,在新人榜上也占了较前面的位次,但骨子里对尸体和鬼怪的忌讳是很难改变的。

一开窗就是一堆死状恐怖的尸体,不知何时会突脸,便是胆子再大的人也得发怵。

“看样子是的,当然不排除镇民以外的人死了,尸体也会刷新在这儿。”齐斯望着最远处的一座骷髅塔,笑着说,“等我们当中出现了死人,或许就能搞明白这个问题了。”

林辰表示一点儿也没有被这个地狱笑话安抚到,反而觉得更不自在了。

幸而,齐斯并不打算就死者类别的话题深入下去。

青年半阖着眼,淡淡道:“如果我们能活过明天,也许可以去问问那個所谓的‘孟老爷’,死了人不入土下葬,丢在露天的坑里,是有什么讲究。”

古今中外大多讲究“入土为安”,“曝尸荒野”的下场可谓凄惨,甚至可以作为惩罚、诅咒、复仇手段的一种。

在龙郡古代,往往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民亦或者罪大恶极的凶徒,死后的尸骨才会被丢在乱葬岗。

但看杨花镇这万人坑的规模,怕是大部分死去的镇民的归宿都在这儿了——究竟是何缘由?

林辰思索道:“齐哥,你说这些尸体有没有可能是专门留给老虎吃的啊?比如镇民们为了不被老虎伤害,故意将尸体丢给老虎,达成某种协议和默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只老虎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懂得珍惜粮食。”

齐斯坐到床上,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微笑。

“刚才我观察了一下,最表面一层的尸体完全处于自然腐烂状态,哪怕骨架出现了破损,也都属于软骨风化后、骨干散落的范畴。

“至少在我能看到的尸体当中,不存在任何老虎啃食撕咬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埋在了下面,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林辰咂摸齐斯的言外之意,皱眉道:“我刚开始困在竹林里的时候,好像听到过类似虎啸的声音……”

“老虎是肯定存在的,不然我们的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和背景旁白就都不成立了。”

齐斯将灯笼放回床头柜上,在床上躺下:“问题是这老虎和镇民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还记得镇民们说过的一句话吗?”

林辰神情一凛,喃喃念道:“镇民们在围住我们时说——‘去请孟老爷来,问问山神的意思!’”

“梆!”

远处传来一声更声,沉沉地在夜空中锤下,散入四方。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吆喝嘶哑而沉闷,让人莫名地沉静下来,不敢高声言语。

好像在夜晚降临后,这天地山河便不再属于人类,而成为走兽鬼神的禁域。

“早点睡吧。”齐斯给自己盖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林辰,闭上了眼。

……

二楼左侧的房间中,罗海花和罗建华夫妇吃力地将床推到远离窗户的门边,又将一个床头柜推到窗边。

他们合力搬起另一个床头柜,放在第一个床头柜上,刚好挡住窗户。

窗外的血腥气太过引人注意,他们一进屋就直奔窗边,看到了木楼后的尸堆。

庞大的数目带来的震撼感远非往日里见到的死人和鬼怪能比,还好他们心理素质不错,才没有被吓出个好歹。

破了好几个小洞的纸窗看上去太不靠谱了,天知道外面的尸体会不会在夜间活过来,破窗而入。

罗海花当机立断,决定找点东西堵住窗户,得到了罗建华的认同。

能不能挡住鬼先不说,至少图个安心。

做好一切,罗海花和罗建华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

一片晦暗中,只有放在地板上的灯笼一明一灭,扑闪着像鬼火一样。

躺在陌生环境中的夫妻俩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索性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建华,真是倒霉催的。我们都快退休了,旅游攻略都做了好几个了,忽然遇上这事,这下能不能领上退休工资都不好说,真给联邦省钱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安安稳稳教书就好。那小兔崽子在校外惹了祸被人揍,你还非要去护着。你这人啊,真是……”

“那是我学生,我当然得管。你不也是?不是你教的,伱也上来拉架,他们发现你报警了,打你打得最狠。”

“还不是怕你应付不过来?你这个人啊,都叫你别管了……”

罗建华止住了话头。

他忽然听到了手指在纸窗上摩挲的声音,然后是“噗”的戳破纸张的声。

“咚、咚、咚。”

三声轻悄的敲击声在窗户的方向响起,像是尖锐的指甲轻轻叩击木板。

哪怕没有切实看到,屋内的两人依旧能够想象,鬼怪的手爪穿透窗户,敲在床头柜上的情景。

窗户已经被床头柜挡住了,谁都看不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各种引人遐想的瘆人声音却在寂静的夜色中鲜明异常。

楼下似乎有人在说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懂具体意思,却能察觉到语气的蛮横。

“呜呜呜……”

有人在哀哀地哭,恐惧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感染得人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撕拉!”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哔啵、哔啵……”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烤肉烧焦的焦糊味袅袅钻入窗户,萦绕在屋内两人的鼻尖。

罗建华紧紧搂住罗海花,伸出手臂环护在她身前;罗海花屏息敛声,死死盯着垒起的床头柜。

两人一动也不敢动,汗水从毛孔中渗出,浸透了身上的布料,滴入被单。

“嗖——”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伸入窗户的鬼手大概发现推不开床头柜,选择了退却。

随之退去的怪声和焦糊味了无痕迹,如江河的潮水般来去皆快。

死亡点过去了吗?看样子是的。

罗海花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罗建华的手背。

罗建华松开护在她身前的手,神色却仍然凝重。

只见床边地板上的灯笼忽然亮得惊人,里面的火焰一窜老高。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倒了灯罩,烛火在几秒间烧尽灯笼纸,顺着床单向上攀缘……

……

二楼中间的房间中,林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浅梦中忽的悚然一惊,整个人被触动了似的,倏地睁开了眼,意识也在短短几秒间清醒过来。

他侧过头,下意识看向齐斯的方向,在灯笼朦胧的光照中,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明亮如野兽的瞳孔。

齐斯竟然也醒了吗?看来这夜间醒来是副本的机制,等会儿恐怕有大事发生……

林辰心中惴惴,不由握紧病案本,同时从道具栏中取出【写满痛苦的伞】,抱在怀里。

齐斯似乎是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轻笑一声:“不用这么紧张,睡不着的话就聊会儿天吧。”

聊天?该说不愧是大佬吗,竟然还有心情聊天?

林辰肃然起敬,却也稍稍放松下来,目光掠过窗户,又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灯笼上。

橘黄色的火焰灵动地跳跃着,经过纸灯罩的模糊和散射,向四面八方传递暖融融的光与热。在无声的寂夜里,甚至能听到燃烧带来的觱发声。

但它其实并不意味着光与声,反而是这黑暗而阒寂的夜晚的一部分。

它没有电灯那样明亮,也没有现代工业那样热闹,就这么期期艾艾、文文弱弱地燃烧着,驱不散黑夜自带的恐惧。

“齐哥,你说身份为‘伥鬼’的玩家,和与‘伥鬼’共处一室的人,真的就必死无疑吗?”林辰轻声问。

“伥鬼”和“人类”是副本分配的身份,在杀戮开始前,谁都一样无辜。

哪怕玩家真自相残杀,也是出于游戏的逼迫,怪罪不到具体的个人。

如果仅仅是因为被分配了某个身份,仅仅是因为和“伥鬼”拥有一样的主线任务,就必须死在第一天,那么这个游戏就太不公平了。

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玩家提出过这一点。

在发现无法违逆镇民定的规矩后,所有人都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必有人死去的安排,还听从齐斯的建议,选择了损失最小的房间分法。

林辰直觉有古怪:“如果‘伥鬼’无论如何都会死,那么这个副本也太考验运气了吧?”

“不一定。”齐斯轻轻摇头,“我们都不是‘伥鬼’,知道的信息仅限于‘人类’对‘伥鬼’的了解,故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狼人杀游戏并不公平。

“但你怎么确定,‘伥鬼’阵营没有其他的底牌?信息差客观存在,而游戏不会设置必死的局面,‘伥鬼’未必没有破局之法。

“而无论是‘人类’还是‘伥鬼’,我们的敌人都是镇民。作为老玩家,在这点上的认知应该不会有异议。”

林辰了然:“所以齐哥你当时说那番话,是在迷惑那个老头,以免被镇民们发现,我们两个阵营可能达成联合?”

“差不多。”齐斯笑着颔首,“顺便也算是一个试探。如果我的观察没错的话,罗海花夫妻大概率同属于一个阵营,仇心和唐煜则互不信任……”

他的眼前浮现出从进副本到现在,玩家们言语和行为的种种。

唐煜这人,他是见过的,在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传来的影像中,两人曾经做过几次队友,后面不知为何分开了。

唐煜基本可以确定是九州的人,且和罗海花夫妻关系不错。在自我介绍环节中,他隐藏了这几点,原因未知。

仇心身份和来历未知,大部分时候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无从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齐斯平等地怀疑每一个灵魂不在他掌控下的人,并且怀最大的敌意,力求找机会将威胁排除掉。

“齐……齐哥!”林辰忽然指着床头柜下的一角,瞪大了眼睛,“这里好像有一张纸!”

齐斯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的底座下,赫然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似乎写了字,只露出一个边角,在屋内的光线下看不分明。

林辰弯腰将纸片捡起,对着灯笼的火光照了又照,怎么都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齐斯叹了口气,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本应刺目的白光呈现昏黄的色泽,和灯笼带来的微光相差无几,与属于夜晚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个副本的光线明暗似乎被某种力量控制了,无法通过玩家的手段加以改变。

仿佛在告诉玩家,入夜合该是一天的结束,毋许焚膏继晷,侵占属于鬼神的时间。

“明天再看吧。”齐斯收起手电筒,再度躺下,“这个副本看样子很关心我们的健康,不打算让我们挑灯夜读呢。”

林辰没有接茬。

他将纸片塞回床头柜下的缝隙中,眉头微皱:“齐哥,你说这个副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看了论坛里上千个攻略贴,都没提到过削弱照明道具的情形。”

齐斯赞许道:“思路不错,学会从游戏设计者的角度思考问题了。至于其中原因啊……”

“嗯?”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

门外,打更声响——

“梆、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

(本章完)

第250章 伥鬼(五)灯下观妖鬼

传说人行人道,鬼走鬼道。

白日里,生人在天地山川间行走,日头之下,诸邪退散。

一到晚上,日落后阴气渐重,生人退避,百鬼尽出。

人若要在夜里与鬼怪争夺时间,不妨点一盏灯笼。

有了光,便能看清人与物与路。

人提灯,是为了照明;鬼也会提灯,是为了引路。

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要循着亲朋好友的招魂归家;流窜人间的枉死之魂,要经由阴差鬼将锁入幽冥。

有的要投胎,有的要回魂,在鬼道上来来往往,挤挤挨挨,需点一盏青灯在前头指引,才不会走错。

那引路的青灯便是人们常说的鬼火,在黑夜中莹莹飘摇着,随风而去。

夜间赶路的旅人须得向鬼借道,还要小心不要冲撞了赶路的鬼魂,否则不知不觉间就会走入岔路,晕头转向。

太明亮的灯火便是一种“冲撞”,若是那灯比引路的鬼火还亮,糊涂的鬼怪便看不到鬼火了,眼中只有那盏人点的灯。

它们跟着灯走,不知要走到哪儿,待发现走错了道,将彻底变为天地不收的厉鬼。

故而提了灯的旅人,一来不能将灯笼点得太亮,二来也要随时留意烛火的颜色。

但凡那火焰突然间变作了绿色,便说明被赶路的鬼跟上了。

那灯不再是阳间的灯,而成了为鬼引路的青灯。

提灯者须及时将鬼送至目的地,不然将会被厉鬼缠一辈子。

……

齐斯斜倚在床上,翻着被他撕得缺斤少两、破破烂烂的《幽冥录》。

林辰坐在旁边,裹着被子,伸过头去,好奇地看上面的记载。

“难怪我们手中的灯笼一到晚上就这么暗,是怕我们冲撞了鬼怪吗?”

他提出猜测,又自行否决:“不对,我记得灯笼在镇外的山林中亮度是正常的,我还能借着光看清文字。

“是进入杨花镇后,它才暗得连字都照不清楚的……”

玩家载入副本后,出现在杨花镇外的山林中,时间正是深夜;进镇之后,时间变为白天,又在短短几小时内迅速变暗。

人类大多需要借助对照,才能对光线的亮与暗产生概念。在自然光持续变化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判断灯笼的亮度变化。

谁也不知道灯笼的光线具体是在哪个时候变暗的,顶多知道在镇外借着灯笼光能看清字,在镇内却不行。

齐斯垂着眼看手中的书,淡淡道:“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在进镇的那一刻,我手中的灯笼似乎变轻了一些。不知你有没有类似的感受。”

林辰下意识开始回忆进镇时的情景。

他当时没有留意,如今去想,只模模糊糊的有那么个印象,但灯笼到底变轻了没有,他怎么都无法确定。

不过,既然齐斯都那么说了,应该是没错的吧?

林辰看着床头柜上的灯,不确定地说:“当时我确实有奇怪的感觉,但具体的想不起来。这灯笼……好像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齐斯点头表示了解,神情肃然,不置可否。

林辰将视线从灯笼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思维触及某一处,他不安起来:“齐哥,你说杨花镇的镇民会不会早就都变成鬼了?外面的那些……会不会就是他们的尸体?”

“也许吧。”齐斯转过身背对林辰,“等明天早上去问问镇民,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信息。”

“嗯嗯!但……万一他们不肯告诉我们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任务核心是那个被称为‘山神’的老虎,跟灯笼没有太大的关系,不是么?”

齐斯的声音含糊不清,飘忽得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林辰看见他忽的直挺挺坐起身,姿势怪异地背对木门,面朝窗户,使人看不见面容和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红衣散发的背影。

青年从床头柜上拿起灯笼,抱在怀中,听声音是在拆最外面一层的纸灯罩,好将里头的蜡烛取出来。

他身形偏瘦,腰板偏窄,好在衣袍算得上宽大松散,刚好能遮挡住林辰的视线。

林辰坐在靠门的床上,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后背看,从头到尾看不出个所以然。

……

二楼靠右的房间中,仇心和唐煜话不投机半句多,皆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声不响。

两人搜查完房间,观察完环境后,便各自上了床,将灯笼放在床头柜上。

灯笼的光维持着将明未明的亮度,给整個房间罩上一层暗黄的滤镜,扑闪着浓淡变幻的灯影。

非但没能驱散容易带来恐惧的黑暗,反而令人生出诡异的联想。

仇心打开灯笼罩,取出里头通体乳白的蜡烛。

在外头看起来色泽橙黄的烛火裸露于空气中,腾地一下变作青绿色,颤颤巍巍地跳跃,像是传说中的鬼火,幽冥界的引路烛灯。

“这灯有古怪,你小心点。”唐煜瞥了眼绿色的烛焰,说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仇心没有搭理他,对着蜡烛吹了一口气。

烛焰抖动了两下,没有分毫要熄灭的架势,再稳定下来时燃得比之前更高了些。

仇心又伸手去扇风。

这次火焰连歪都没歪一下,特立独行地坚挺着,好像与玩家处于两个维度,无法被干扰,无法被触碰。

“欸,这灯笼你别乱动!”唐煜眼瞅着仇心快要将手按到蜡烛芯上了,连忙出言阻止。

“我们是提着灯笼进镇的,保险起见还是留着这灯笼吧,谁知道会不会有‘灯笼灭了就永远无法离开’的规则。”

仇心斜了他一眼,冷冷道:“灯太亮了,我睡不着。”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哪里养出来的大小姐脾气?”唐煜快被气笑了,“都进诡异游戏了,将就着睡呗,不睡也成,还讲究这讲究那?”

仇心被数落了一阵,竟然也不生气。

她略一颔首,总算放过了蜡烛,将纸灯罩重新罩到蜡烛上。

青绿色的烛焰一进灯罩,就恢复了橙黄,不知是蜡烛本身的问题,还是灯罩造成的视觉效果。

房间里两张床横着摆放,一张靠门,一张靠窗。

仇心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背对唐煜,紫色的襦裙和披下的长发遮住动作和神情。

窗外是高耸的白骨尸堆,最高处伸手就可以够到。

两人进屋后观察过一番,对外头的状况都是知道的。

唐煜本来不好意思让女生睡得离危险的地方太近,打算自告奋勇睡在窗边的。

谁知仇心硬说离门近的位置太吵,自顾自就坐到了靠窗的床上,赖着不走了。

唐煜和人不熟,也就不多客气,选了靠门的床。

“梆梆”的打更声中,仇心躺了下来。

唐煜也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仇心,面对木门,给自己盖上被子。

折腾了一天,杀了两个NPC,他累得要命,一沾床就闭上了眼,意识很快陷入昏沉。

仇心屏息敛声,听着背后的唐煜呼吸归于平稳,才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的系统界面的右上角,赫然悬着一张画着穿血衣的骷髅的小牌。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在听完所有游戏规则、研究完房间的结构后,仇心就已经想出了破局的方法。

邸舍的门虽然被锁了,但窗户能够轻易地打开,她完全可以翻窗出去,找一个倒霉的镇民杀死。

按照书生的说法,其他伥鬼要等到子时才会出没。

镇民们在子时前的警惕心应该没那么高,她说不定能叩开一两扇门,遇到落单的人。

她只要把握住这段空窗期,抓紧时间行动,危机便迎刃而解。

当然,仇心不会将这些细节告诉任何人。

越大的副本越讲究借势,杨花镇的地界足够大,NPC也足够多,符合借势的基本条件。

万一有玩家将她的身份暴露给镇民,借镇民之手除掉她,事情就不妙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仇心宁愿冒险在夜间外出,也不愿伤害其他玩家;但她绝不会轻信任何人,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滴答、滴答……”

更漏声在耳畔轻响,标示时间的流逝。

仇心从道具栏中调出一盏香炉,无声地放在身侧。

【名称:安神香】

【类型:道具】

【效果:在香气笼罩范围内,玩家进入睡梦后将不会被轻易惊醒,遇到重要剧情节点或死亡危机除外。】

【备注:点一炉香,做黄粱梦。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做任务哦~】

这是商城第二页力推的日用品之一,主要用于帮助心理素质不佳的玩家在副本内保持良好的睡眠,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应对《玫瑰庄园》等对夜间入睡有要求的新手副本。

仇心自认为心理素质不错,也不打算进新手副本炸鱼,但还是买了这个道具。

大范围安神效果,用来帮助随机匹配到的队友入睡,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仇心强撑着眼皮,在心中默数秒数。

估摸着唐煜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下了床。

她提起灯笼,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推纸窗。

“滴答、滴答……”

更漏声还在无休无止地响着。

仇心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脚底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下下地打滑。

她低下头,用灯笼去照脚底。

木板地上似乎积了一摊液体,黏糊糊的,看着像半凝固的鲜血,混合了油脂和肉沫。

仇心联想到了腐烂的尸体,呼吸急促起来,额角青筋微跳。

她捂住嘴,目光追溯液体的渊源而上。

窗户的上沿破了个洞,粘稠的血珠从外头流进来,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窗台上。

积满窗台的血泊顺着墙壁蜿蜒滑落,在地板上淤积,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滴答、滴答……”

这水滴声不属于更漏,而是从窗外滴进来的血。

仇心提起灯笼向窗户照去。

一只血红的眼睛贴在窗户的破洞中,往屋里张望。

半截尸体倒挂在窗户上,白骨手爪扒着窗框,好像随时都会破窗而入……

……

“关于夜间的灯笼不能点得太亮,其实还有一种说法……”

二楼中间的房间中,齐斯将手中的《幽冥录》又翻过一页,读着上面的记载,娓娓道来。

常说“灯下看美人”,因为在光线昏暗的夜间,灯影朦胧下,往往不容易看出脸上的瑕疵,便看谁都是美人了。

“灯下观妖鬼”也是如此。

夜里百鬼出没,人与鬼相互混杂,灯火阑珊处人影绰绰,不知其中生人有几何。

举目四望,偶然瞥见琉璃珠里的人脸,镜中的幻影,月下的鬼魅,都是常事。

你提着昏暗的灯笼去照亮,看不清楚往来的人脸上的细节,自然也看不出鬼扮人的破绽。

你与它们交谈,它们也当你是它们的一员,糊里糊涂便过去了。

若是那灯笼太亮,伱一下看清了某些存在不是人,它们也看清了你不是鬼。

你被吓到了事小,惊扰了鬼怪,被它们缠上,事情便麻烦了。

齐斯合上书,看着林辰笑:“我以前还看过一则故事。一位书生娶了个佳人,那佳人有怪癖,晚上要熄了灯才肯睡,且不许书生中途点灯。

“书生有一日想捉弄妻子,便趁起夜时,点亮了床头的烛灯,竟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变作青面獠牙的模样。妻子见身份暴露,只能吃了书生,赶去下一座城骗下一个书生。”

齐斯的面容在灯影下明灭,半张脸遮蔽在长发下,轮廓柔和得虚幻。

林辰听了一脑袋的鬼故事,全身上下都有些僵硬。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所以……这灯笼这么暗是对我们的保护,以免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只是和你闲聊罢了,你听过就好。”齐斯轻笑了一下,笑声在当前的氛围中显得阴恻恻的,“这灯笼的明暗和副本有没有关系都不知道,是自然变化也说不定呢……”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怀表,再抬头时眉眼舒展:“林辰,时间差不多了,该睡了。”

林辰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只觉得他的神情透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下一秒,就见齐斯扣动手环的关窍,转出一个小锥子,脸上的笑容真挚万分:“你要是睡不着,我或许可以帮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