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讹兽(一)(感谢书虫萌吃货的盟主

秦淮非常客观的给罗君和陈惠红讲述了一下龚良大概是个什么性格。

秦淮在客观的时候可以非常客观,全程只讲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不发表任何本人的评论,不进行任何多余的修辞,不添加任何无中生有的段落。

陈惠红在厨房外嗑着瓜子听着,怕秦淮话说多了嘴干,还把秦淮的蓝莓酸奶给他端了进来,让秦淮在盯火候的时候可以吃点酸奶。

秦淮表示如果陈惠红没有站在厨房门口的话,他完全可以出去吃。

蒸果儿和蟹黄烧麦记得时间就行,根本不用在边上盯着火候。

等陈惠红吃下一个果儿、两个蟹黄烧麦,熟练的从厨房里找到保鲜盒把剩余的打包后,秦淮才堪堪讲完。

秦淮开始吃陈惠红的酸奶,别说,张淑梅今天准备的这个蓝莓酸奶估计是她自己拿蓝莓酱和酸奶配的,放了不少糖,还挺好吃的。

“红姐,罗先生,你们能猜出龚良是哪种精怪吗?”秦淮问道。

陈惠红还在打包酥饼,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么能言善道,肯定是讹兽呀。”

“讹兽?”秦淮掏出手机查询。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

简单来说就兔头人身,说话一套一套的,经常说假话骗人的精怪。

秦淮重点看了一下出处。

《神异经》。

这也不是《山海经》啊。

“讹兽是《神异经》的精怪,不是《山海经》的。”秦淮看着手机道。

陈惠红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数了数酥饼的量,觉得自己分得很好很公平,她八,罗君二。

罗君这一把年纪了,酥饼吃太多不光对肠胃不好,对牙口也不好。她不一样,她还年轻还能吃,而且她弟也要吃酥饼。

陈惠红这酥饼拎回家,还要再分陈英俊三分之一。

“《神异经》是什么?《山海经》里没有讹兽吗?可是我见过呀,早些年我还在山里当树的时候见过,说话一套一套的。说是拿花和我换骗了我好多树叶走,还折了我一根树枝,给的花倒是不错。”

“但是后面我才知道它给我的花就是前山随便摘的,就是欺负我那时候动不了。”陈惠红现身说法。

“我们说我们是《山海经》里的精怪,是因为恰好人间有一本书叫《山海经》。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山海经里有的精怪可能我们那儿没有,我们那儿有的精怪《山海经》里也没有记载。”罗君解释道,“陈惠红应该没有说错,龚良就是讹兽。”

“我之前也见过,讹兽没什么特殊能力,就是非常能言善道能说谎话,会做生意,渡劫的时候只要不是胆大包天到骗了权贵的钱被追杀乱棍打死留有遗憾,基本上都不会失败。”

秦淮:?

所以罗君的意思是龚良第一世是骗了权贵的钱被乱棍打死,讹兽这么有种的吗?

真是活该他当上销售科科长啊。

“我还有一个问题,龚良明明不是第一世,为什么我得到的是他的记忆?正常情况下来说,我不是应该得到他的梦境吗?”秦淮又问。

被摸出了记忆的罗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有系统,我就是只毕方我知道什么?问我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问你的系统呀,你们系统文男主不都是可以跟系统交流的吗?什么宿主您好之类的。”

秦淮表示那是他们系统文男主,他这个辣鸡游戏系统没有客服。

陈惠红倒是试图冷静分析:“是不是因为他这一世快要渡劫成功了,执念已经化解得差不多,所以没有必要看第1世的记忆。”

“看这一世的就够了。”

“又或者是你的系统……”

最后一句陈惠红说的太小声,秦淮没怎么听清,正当他要扭头问陈惠红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的时候,罗君不耐烦地开口。

“有什么好猜的,猜来猜去能猜出个什么?直接看不就是了,你看我的记忆的时候不是很爽快吗?怎么看别人的这么磨磨唧唧。”

秦淮:……

好吧,罗君还是很不爽秦淮看了他整整三段记忆,看了他是如何从毕方变成傻鸟的全程。

既然罗君催了,秦淮也不再多问。罗君说的也没有错,在看记忆之前问非正主以外的人是问不出什么的。

秦淮点击【龚良的一段记忆】,选择是。

[记忆载入中——]

“今年又积压了一大批货,棉纱和蚕丝的货款没结清,人家蚕丝二厂的罗主任都跑到咱们厂里来催了三次了。陈科长,我老李也是要脸的,你们销售科这个季度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周边的服装厂试过了,外省的呢,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工资又发不出来,我看到时候你这个销售科科长别当了,我这个副厂长也别当了。”

一进记忆,秦淮就看到了几个办公室里愁眉苦脸的中年人。

说话的人看起来40多岁,本当正值壮年,但是头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白发,抬头纹明显,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比稍微有些微胖,但那完全是因为其他人都偏瘦。

放在现代人的审美里,这就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操劳过度有点显老,个子不高,身材正常的悲催中年社畜。

“李副厂长,我们销售科已经尽力了。你看看,我们销售科就这点人,实在是现在的丝绸不好卖,自从大前年外商撤单,服装一厂、二厂效益都不好开始,咱们织丝厂是一年不如一年。”

“再说也不是我们故意不结清棉纱和蚕丝的货款,这服装一厂、二厂也没结清我们的货款呀!”

“本来大家都指望着今年再去粤省的展销会闯一闯,现在省里把咱们厂展销会的名额取消,展销会去不了,我们销售科的就算是跑断了腿也没法子呀。”

“您看看小龚,他是独子,他爸上个月中风偏瘫,咱们销售科人手不够的时候让他去外地他也硬着头皮上了。”

“单子没谈下来我们销售科是有问题,但也不只是我们销售科的责任。咱们销售科之前的几个业务能力强的,都找关系调到棉纺厂去了,李副厂长,我们真的尽力了。”

听陈科长这么说,李副厂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再跑跑。”李副厂长无奈地道,“多想想办法,我知道小龚能力不错,谈成了几个单子。但是他家这情况…最近我也听说了,少给他派点出差的活,是个好苗子,别给人逼到棉纺厂去了。”

陈科长点点头。

秦淮这才发现,这个办公室里居然没有龚良。

正当秦淮想去隔壁看看龚良是不是在外面的时候,门开了,明显还是个小年轻,眉目间甚至还能看出几分主角款的英气正气模样的龚良小跑着走了进来,喘着粗气。

龚良的手上拿着中药包。

“小龚,去医院给你爸抓药回来啦。”陈科长对龚良很和蔼,温和地道。

龚良点点头:“西药太贵了,厂里的医生说喝中药也有用,但是有很多药材没有,我去外面的药房买的。”

陈科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厂里的药费报销已经很久没下来了,现在厂里的效益不好你也要体谅。”

“下周你就不用去金陵了,我去,它那边的服装厂都有稳定的货源,而且也不怎么做丝绸服装谈下来的可能性不大。现在路费报销下来的晚,也没什么补贴,你这去一趟估计还得搭点钱,还是我去吧。”陈科长这话是对着李副厂长说的。

李副厂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表示自己还有事,匆匆走了。

陈科长没好气地白了李副厂长的背影一眼,提着补了4个补丁又新破了两个洞的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充场面的公文包,也匆匆走了。

办公室还剩1个中年人和1个小年轻。

小年轻看上去比龚良要大些。

秦淮记得黄安尧跟他说过,龚良中专毕业就进了织丝厂,干了一年多转正后遭遇人生重大挫折,最终一鸣惊人,当上销售科科长,带领整个织丝厂走向辉煌。

这个时间节点,是龚良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小年轻凑到龚良身边道:“龚良你刚刚是不在,咱们科长和李副厂长吵得可凶了。肯定是咱们厂展销会的名额丢了,李副厂长心里不痛快,这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来我们销售科撒气呀,这丝卖不出去就是卖不出去,服装厂不景气收不了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龚良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低沉,低声道:“咱们厂的丝没问题,卖不出去确实是我们销售科的责任。”

小年轻很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更不想担这个责任,话锋一转:“上个月的奖金又取消了,你听说没?”

龚良不想说话。

小年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找补:“不过我听说等到过年的会发一笔钱,还能每人发一斤肉!不过只有在职的才有,退休的和病退的都没有。”

龚良继续不说话。

小年轻这才想起来龚良他爸前两个月刚刚因意外病退,懊恼地捂住嘴,接着找补:“我还听说工会下个月要组织相亲……”

秦淮已经绝望地闭上眼了,这个小年轻真是太会说话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海,你要是真的没事做就去打电话、写信,看看外省还有没有服装厂、被单厂需要丝,哪怕是那种犄角旮旯的,只有几十个人的做丝绸扇子的小厂也都问问。”办公室里的中年人开口了。

“哦哦。”刘海脚底抹油跑了。

“龚良,别听小刘瞎说,他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上个月在广陵谈成了一笔,下个月肯定有奖金,你爸要是以后吃中药的话我这边有一个认识的老中医,改天我带你过去,让他上门给你爸看看。”中年人道。

“你这都抓了药了,办公室里有我就行,你回去照顾你爸,你妈一个人也照顾不了他。”

龚良浑浑噩噩地起身,略显呆板地点点头,道了句谢,飘着走了。

确实是飘着走。

龚良很明显整个人心不在焉的,魂好像不在身体里,几乎把我有心事,我最近过得很痛苦写在脸上,走路都不是笔直的,能看得出来真的很受打击。

龚良离开织丝厂,顺着路往家走。

这个点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明显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小孩在路边上玩闹,偶尔能看到几个中年妇女抱着东西行色匆匆。

秦淮知道织丝厂、棉纺厂都在黄记附近,但是单看附近的平房和街道根本认不出具体是哪。几十年的时间变化太多,他只能跟在龚良后面,看没魂的龚良拎着药包在街上飘荡。

不知不觉,龚良走到了黄记所在的街道。

秦淮不认识街道,但他认识国营饭店,以及蹲在国营饭店门口明显没事干,但又不知道在等谁的郑达。

年轻时候的郑达有几分像郑思源,秦淮觉得他大概知道郑思源是40、50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龚良!”看见龚良,郑达眼睛一亮,几乎是跳起来朝他跑去。

龚良被唤回了神,等他回神的时候郑达已经跑到了他面前,龚良明显被吓了一下。

“怎么了?”龚良问。

“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小心走路上被自行车撞。”郑达道。

“不会的。”龚良淡淡道。

“给你讲一个好消息,我转正了!现在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今天刚发了工资,还有糖票和肉票,肉菜我也可以便宜买了!”郑达眉飞色舞地道。

“哦。”龚良淡淡地道,“恭喜啊。”

郑达啧了一声:“你这个恭喜一听就不真心,算了,你家最近这么多事原谅你了。”

龚良挤出一个苦笑,准备接着往回走,被郑达一把拉住。

“我还要回去给我爸熬药,你要是想讲述你是如何转正的精彩过程,晚上来我家讲行不行?”龚良无奈地道。

“我是那种人吗?你以为我是我师哥呀,转个正讲三天,恨不得讲到织丝厂、棉纺厂每个人都知道。”

“我有东西给你。”郑达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饭盒和一个小布包。

秦淮这才意识到原来郑达一直蹲在国营饭店门口,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不是因为这个姿势好蹲,而是因为这个姿势好揣着怀里的饭盒。

“今天肉菜,让你小子赶上了,鹌鹑蛋烧红烧肉,我师父亲自烧的,刚发的肉票就搭进去了。我吃了一半,从我师兄碗里抢了一半,给你凑了一份。”

龚良一愣。

“医生不是说什么你爸要补充营养嘛?这个绝对够营养!”

“可是医生说我爸现在不能吃重油重盐的,而且我爸现在半瘫生活不能自理,短时间内肯定吃不了肉。”龚良弱弱道。

郑达:“……那就给你妈补充营养,我好不容易省下来的。一直蹲在国营饭店门口等你下班都不敢进去,我怕我一坐下就把肉给吃了。”

龚良笑笑,接过饭盒,指着布包问:“这是什么?”

郑达得意打开一点,露出一个角,里面是钱。

“我这个月的工资,除了给我妈的10块钱,我自己留了5块钱,剩下都借给你。”

“等晚上回去我再把我师哥的那份抢过来,让他也借给你。”

“你爸的药不能断,要是现在断了药他就得瘫一辈子了。”

龚良看着郑达,沉默了很久,颤抖地动了动嘴唇,缓缓吐出两个字:“谢了。”

郑达潇洒招手,扭头离去,只有这样才会让他没那么心痛。

龚良揣着饭盒和钱继续往家走。

(本章完)

第179章 讹兽(二)

龚良家住在筒子楼里,房子不大,秦淮目测只有30平到40平左右,被隔成三个区域。

客厅、龚良的房间和龚良父母的卧房。

秦淮简单看了一下,龚良的房间相对来说算大的,有床,有两个柜子,还有一个铁质风扇,能看出龚良作为家里的独子还是很受宠的。

龚良父母的卧房相对来说要小一些,只有床、柜子和一些杂物。

龚良的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龚良的母亲不在家里。龚良回家后先去卧房看了眼父亲的情况,然后熟练地从客厅的角落里拿出煤炉,点燃煤球,打开饭盒。

饭盒里是塞得足有八分满的鹌鹑蛋烧肉,肉多蛋少。鹌鹑蛋的皮是炸过的,埋在肉里有一部分鹌鹑蛋被挤破了,看着松松垮垮的卖相不行,但是吃过的都知道这样才好吃。

菜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闻不到香味,但是能看出红烧肉的颜色非常漂亮,浓油酱赤,厨师是精心炒过糖色的。大块的五花肉肥瘦得当,看着就好吃。

龚良拿出另一个4个角都摔过一遍,坑坑洼洼的铁饭盒,拨了一小半鹌鹑蛋烧肉进去,盖上盖子,把饭盒放到煤炉上热。

龚良就蹲在煤炉边上,发呆。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饭盒里的鹌鹑蛋烧肉逐渐发出香味,就算是发呆的龚良也闻到了,口水开始不自觉分泌。

看着龚良蹲在炉子边上,一边发呆一边身体很诚实地咽口水。秦淮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个的场面未免有点过于搞笑了。

很快,隔壁传来小孩的哭闹。

“妈妈,我也想吃肉肉!香香的肉肉!”

“别吵,等过年发了肉票让你吃个够!”

“妈妈,肉……”

“别吵到隔壁龚叔叔家,龚叔叔最近身体不好要吃肉补充营养,等你要补充营养了妈妈也给你……”

即使隔壁已经压低了声音,秦淮还是听到了前几句。筒子楼就是这点不好,稍微动静大一点就容易被隔壁的邻居听到声响,隔音效果很差。

饭盒还在煤炉上热,龚良还在发呆,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龚良呆滞地起身,开门,门外是一个精瘦,因为营养不良肤色有些泛黄的妇人。

见龚良开门,妇人挤出一个笑:“小良,我家还有点面粉,今天中午做了面条这还有一碗的量。中午你不在,我送面条过来的时候你妈没收,现在趁你妈出去洗衣服了,你把这个面条拿去给你爸吃了。”

“像他现在这个情况,吃点精白面做的面条,再卧上一个鸡蛋最有用了。”

“我家这条件你也知道,这织丝厂上个月的工资现在也没发。我家老夏就是普通工人,确实没钱借给你们家,这碗面条就当是婶子的心意了。”

“谢谢夏婶。”龚良接过碗。

“诶。”夏婶笑笑,悄悄冲屋里看了一眼,苦笑一下,摇摇头,走了。

龚良把面条放在桌上,继续发呆。

秦淮都有些奇怪了,盯着龚良的脸看,想知道他究竟是被生活打击得过于魂不守舍,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都如此的心不在焉。还是他实际上在想一些事情,因为想得过于认真,所以才显得心不在焉。

煤炉上的鹌鹑蛋烧肉热好了,龚良用铁钳把饭盒夹下来,没熄炉子,把药包打开将中药放进熬药的壶,倒水,用炉子继续熬药。

熬药的时间就很漫长了。

龚良继续蹲着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进来一个抱着盆,瘦小、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是脸颊上泛着因为累导致的病态的红晕的中年妇人。

“妈,你身体不好就别下楼洗衣服了,我都说了把衣服留在家里我下班之后回来洗。”龚良接过盆。

龚母坐在椅子上喘气,缓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洗得干净,上班已经够累了,家里这点活我还能干。”

说完,龚母看到了桌上已经热好的饭盒和面条。

“面条是夏婶送来的,饭盒里是红烧肉,我回来的路上郑达给我的。”说完,龚良掏了掏兜,“他今天刚发工资,塞了钱给我。”

“我都记上了。”

“妈,下周我不去金陵了。科长说金陵的单子大概率谈不下来,谈不下单子报销费一时半会也下不来,他替我去。”

龚母没说话,默默走到房门边把他们房间的门关得更紧一点,似乎这样声音就不会传过去。

龚母坐了回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嘴唇微微颤抖,右手不自觉捏紧,捏到指节泛白,指甲陷进肉里。

“小良,今天早上你出门之后……你爸说,要不咱们就不治了吧。”龚母说完大喘了一口气,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唇色发白,没敢看龚良。

见龚良没有回应,龚母继续说。

“你爸这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是人也废了,医药费的报销能不能下来还是两说。去年老张的药费报销一直都没有下来,现在厂里这么不景气,大家都在想办法往其他厂调。”

“你爸这情况,想治好是不可能了,药费更是无底洞。本来家里有我一个拖累负担就已经很重了,现在你爸也这样,厂里看在我们家困难的情况下额外发的钱早就花完了,连你结婚的钱都……”

“小郭这孩子人是挺好的,爸妈也都很喜欢她,但是人家有迟疑有顾虑也是正常的。本来咱们家情况就不算特别好,现在又多了这样一个负担,人家好好的姑娘谁愿意一嫁进咱们家就伺候两个病人呐。”

“街坊邻居能帮的也都帮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钱也都借了,你伯伯婶婶都在乡下,你舅…算了,这种注定还不上的钱不借也是正常的。”

“你这一两个月魂不守舍的,爸妈都看在眼里。你爸虽然躺在床上,但他心里也难受。你不在的时候他一直在家里念叨着,早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还不如直接死了,不用治还省点钱。”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妈也不愿意。要不就这样吧,剩下中药吃完了就算了,剩下的时间我来照顾你爸,至少让他体体面面的走。”

龚母说着,悄悄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的泪。

龚良声音沙哑地开口:“妈,我问过医生,他们说爸的情况不算是最坏的,如果恢复得好运气好,不一定会瘫一辈子。”

龚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可是你爸他不想耽误你一辈子。”

龚良沉默不语。

“小良……”龚母还想说些什么,龚良却已经不想听了,径直开门跑了出去。

龚母想追出去,秦淮刚跟到门口,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让他自己静静吧。”

龚良跑楼下的一处大树挡着的墙根处蹲着,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麻木地扣着地上的土。

就这么从白天扣到天黑。

秦淮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扣土,地面都被龚良抠出了一个小坑。

终于,有一个人找到了龚良。

“怎么好端端的蹲在这里挖土?”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秦淮看到了一个高大、精壮、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面容有些狰狞,但是看眉眼却又觉得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看上去像是利器划破的,从眼角一直到嘴角,歪歪扭扭,是路过都能把小孩吓哭的凶恶的疤。

但是男人的神色却意外的温和,就像是悉心教导不懂事小孩的长辈一样,笑意直达眼底,语气也是逗小孩般的开玩笑的语气。

让秦淮觉得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稍微有点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

男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井离乡,井师傅。

“井师傅。”龚良乖乖起身,可以看出来井师傅在小辈中还是很有威望的。

“你是从家里跑出去几个小时不见人影,你妈都快急疯了,求人都求到我这个五十岁的瘸腿老头身上了。我一猜你就在这里,怎么,又有单子没谈成?”井离乡笑着道。

“不是。”龚良小声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井离乡笑笑,“不想回家没关系,我在这儿陪你聊会。”

说着,井离乡从兜里掏出一个郑达同款布包,递给龚良。

“这是胜利这个月的工资,他听说郑达给家里交了10块,自己留了5块,这个月一分钱没给自己留,除了给家里的10块钱剩下都在这儿了。”井离乡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也要比,我有的时候真是拿他们师兄弟两个没办法。”

“你爸妈现在是个什么想法我大概能猜到,你是个什么想法我也能猜到。我们外人无权过问你家里的事情,但是大家街坊邻居这么多年,我这一辈子无儿无女的也存了些积蓄,要是药费实在不够我还能再借一点。”

龚良小声道:“井师傅,不能再借了,我家已经借了很多钱了,再借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一辈子还长着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背井离乡来姑苏。比你大个10岁的时候,我也有一段时间不想活了,觉得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但是还不是活到了今天。”

“小良,你也是有能力的,你刚进织丝厂的时候,你们陈科长不是天天夸你天生就是一个当销售的好胚子吗?”

“这早些年织丝厂效益好的时候,工资、年节奖金、补贴样样不少。虽然此一时彼一时,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怎么就能断定,你这一辈子就不行呢?”

龚良没说话。

“不爱听这种假大空的虚话?”井离乡笑眯眯地问。

“不是。”龚良连忙摇头。

“那就是听不进去,正常,能理解。已经很晚了,现在深秋夜里凉,别在外面呆着了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妈真该急了。”

龚良知道井离乡说的没错,起身,搀着井离乡往回走。

井离乡摆摆手表示不用,他都瘸了这么多年了自己走没问题,有人搀着反倒不会走路。

两人慢悠悠地走了。

“对了小良,我记得去年听你爸妈说你谈下了几个周边的小单子,怎么今年年初去了一趟魔都之后反倒没什么消息了,我听说今年织丝厂的丝质量不错呀。”

“魔都的单子谈丢了。”龚良失落地道,“陈科长带队,原本是让我主谈的,但是我临时怯场没发挥好,丢了。”

“科长也没怪我,他说是他心太急了,不该让我这种刚转正的年轻人谈这种大单子。”

“是我的问题。”

“你不像是会怯场的人啊,从小到大这群孩子里就是你嘴皮子最溜,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我就是害怕。”龚良皱着眉,难得吐露心声,“我害怕这种大场合,看到人就心慌,明明提前准备好的话一到嘴边就全忘了。”

“大家都说今年厂里丢了展销会的名额可惜,我也知道可惜,但我心里其实是有点庆幸的。”

“我怕等到了展销会,陈科长把重担交给我,我又临时怯场甚至临阵脱逃,今年又和去年一样成交量惨淡,我们销售科又丢了织丝厂的脸。”

“我一边知道展销会是一个千载难得的好机会,如果去了谈下大单子,我爸的药费就有希望了。厂里只要效益好,医药费的报销能下来,我爸就能去省医院治疗。”

“可是我一边又很害怕把展销会搞砸,甚至庆幸还好今年没有名额,去不了就不会搞砸了。”

“井师傅,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懦夫,是个逃兵。我不想让我爸瘫在床上等死,可是我明知道能救他的方法我也不想去试。”

“大家都说我这段时间六神无主的是因为家里出事,不是的,我是……”

“我是憎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有的事情想做,有的事情可以做,却又不敢做。”

井离乡静静地听着。

等龚良絮絮叨叨地说完,井离乡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这几天都不出差是吧?”

龚良点点头。

“明天下午能和你们科长说一声请半天假,来一趟国营饭店吗?”

龚良有些茫然,但还是点点头:“应该可以。”

井离乡笑眯眯地道:“那我明天下午我在国营饭店等你。”

“心情不好,吃点好的心情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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