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Act02 Compass罗盘

第746章 Act.02 [Compass·罗盘]

前言:

在他失去知觉之前,饥饿使他勇敢。

——威廉·莎士比亚

[Part①·勇气来自于疯狂]

风雨和船夫兄弟一起冲进客舱一层,太阳已经完全被乌云遮蔽——艾欧女神的眼睛看不见法依,看不见这孤苦无助的化身。

现在是原初之种所创造的畸胎怪形占了上风,对于比利·霍恩来说,船舱之外甲板上不断蠕动的两头怪物,是他人生中从未直面过的天灾,是极大多数广陵止息战团将士们的主要“死因”——维塔烙印的根源之祸。

“它们在哪儿?”福亚尼尼打开两臂,一手牵连着船夫兄弟的臂膀,一手抓住比利大哥的衣袂。

他想把比利抓回客舱里,控制不了狂跳的心——这种情况很糟糕,他的肾上腺素过早的激活了自我保护功能,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福亚尼尼将会陷入筋疲力竭的状态。

天气太冷了,从炎热盛夏到冰冷寒雨,转变的过程只用了短短的几分钟。

船夫兄弟的手掌又湿又滑,福亚尼尼几次抓不住这条胳膊,又无法控制这无辜平民的心。

这可怜的普通人已经吓得神智失常,不断拉扯福亚尼尼的手臂,想把恩人带进一条死路,带去客舱更深处。

“跑啊!跑啊!快跑啊!跑!恩公!跑!”

“呀!~~呀!!!啊!!!————”

“呼呼.跑呀!——”

“啊呀!!!————”

凄厉的惨叫声夹杂着沉重的呼吸,还有黑漆漆的天与地,在狂风暴雨之中起起伏伏的航船之上,甲板一侧慢慢走来“血鹰”——那是还没有完成蜕变,追逐着人肉元质的化身蝶。

“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福亚尼尼的声音都变得尖细,吓得脸色发白。他的癫狂指数迅速攀升,面对这不可直视不能侦听的灵灾衍生物,他的眼耳口鼻各处粘膜开始溃烂,毛细血管爆发出粘稠的血浆。

一瞬间,整个天与地都变得血红。

比利·霍恩的神智再一次迎接考验。

福亚尼尼已经被灵压摧毁,好像陷入地磁异常胡乱飞舞的蜜蜂,好像罗盘上疯狂旋转的指针,他陷入了偏执抓狂的状态,抓住船夫兄弟就往门外送!

“你吃他!你吃他呀!你吃他!不要来吃我不要吃我”

“不要..不要呀!不要靠近我呀!”

比利只觉得头晕目眩,看见老弟发疯,他没有思考的时间了。想去争夺福亚尼尼怀里的平民,去抓去抢,撕烂了可怜船夫的衣服,在昏暗的灯影之下,一头血鹰怪兽已经搭上门框,黄褐色的人骨趾爪敲打着木栅。没了五官的空洞头颅探出一头肥大的肉虫——这虫子刚刚进入船舱内部,原本滑腻柔软的脑袋还有六颗芝麻一样的感光细胞,立刻出现好似十字架一样的裂口。

这裂口之中往外伸出十二束嫩芽,不断的张合,互相纠缠拍打,发出奇异的声响。

比利·霍恩快要疯了,他控制不了身边的好兄弟,也没办法在这种无用对抗之中拽回船夫的身体。

如果让血鹰得到更多的人肉,它们完全变成化身蝶,就是大难临头十死无生的局面。

灵智之光能再次拯救他吗?这一刻比利想了很多很多,好像死亡之前都会有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不断闪回。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异的灵能流光,虫蛹之中的弱小生命受到如此重压,红石的原初寓意如此说——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于疯狂。

他松开了福亚尼尼,迅速找到携行包里地质研究所用的碎样锤——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间隔,没有犹豫不决,没有翻找包裹的狼狈,没有拿错东西,没有踏错一步。

他在客舱跑了八米的老路,绕了一个小圈,在福亚尼尼把船夫送到血鹰怀里之前,终于赶上了。

满是胡渣的下巴夹杂着血沫肉碎,在他回过神来之前,锤头已经找到了血鹰的脑袋!

可是不够!完全不够!

绝非是致命一击.

仅仅带走了血鹰颅脑外壳,靠近耳廓神经中枢的一部分骨片。

怪物受到重创,身体趔趄失衡,却没有完全倒下,它的血肉在维塔烙印的影响下变得更加强韧柔软,好像一团菌丝蛋白构成的胶质,肢体富有弹性,留不下多少血。

比利·霍恩错失良机,他选对了工具,却选错了用法。

疯狂支配了他,使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过万幸的是,他的强韧神经使他拥有继续第二回合的资格——

——纯粹的恶念涌入他的大脑,灵压带来的损伤就像一根根钢针,这些针头夹带着硝火炸药,在脑子里搞连环爆破。

头部传来钝痛,比利·霍恩同样感受到地质锤的伤害,血鹰受到殴打时,也把这部分痛觉当成武器,自然而然通过灵压传递到了智人生命体的思想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福亚尼尼也疼得满地打滚,船夫兄弟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声,不断的拍打自己的脑袋,把耳朵拍出血来,把侧脸的皮肉都抓烂。

另一头血鹰就像幽灵,它浑身上下黏腻的胶状物质穿过了兵头左半边腐烂肉身。

它就这么从同伴的身躯中缓慢且诡异的钻了出来,好像巨大的食肉性真菌互相交换了元质,再次构成这赤裸裸的黄褐色骨骼与粉嫩的胶状肌肉,鲜红的血污慢慢爬上它的皮肤,变成一块块诡异的癫狂蝶眼纹。

“啊!——啊!——”

比利也开始惨叫,从头颅中传出的幻痛在慢慢削弱战斗意志,慢慢摧毁他的精神。

由颅脑牵连着部分颈淋巴,这痛苦一点一点传递到牙床,使整个左半边躯干都一起痉挛,他几乎丧失了百分之四十的力量,肉身已经失去了平衡。

但是他依然没有倒下,他的精神依然屹立着,他站在福亚尼尼和船夫兄弟身前,广陵止息的战团兵员遇见这种怪物,再怎样心智坚定的青金狼犬也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要呼唤无名氏的战士来处理这种灵灾衍生物,可是对于比利·霍恩来说,现在没有无名氏来帮助他——

——他自己就是无名氏。

调转碎样锤的头尾两端,亮出尖利锄铲。

纤细微弱的灵丝缠上这凡人的武器,它甚至不能称为棍棒,只是比利·霍恩花了两百来块淘来的地质研究工具。

看清楚了!比利!

看清楚!别再断片了!别走神!

枪匠老师把所有答案都教给你了!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三步并做两步,拖着发麻的左半边身子往前蹦跳,甩出碎样锤,直中这血鹰怪兽的侧腹。

太浅了.

锄铲刺入怪物的躯壳时,比利也受到灵压逼迫,疼得干呕!

他拔出武器继续加力挥打!

锄尖磕碰到硬物时,他的手臂已经全是血浆,维塔烙印吞掉了他的袖管,一团团发红丘疹露了出来。

有效!它有效!它效果拔群!

一切发生的太快,只是比利·霍恩感觉不到。

他连续对着血鹰怪兽挥了四锤,只在短短的十秒内,打头进屋的鱼人怪胎脑子开花,跟在后边找食吃的另一只怪物,则是侧腹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口,先是被碎样锤敲得上身失衡,它拉住比利·霍恩的胳膊,要直接进食,手臂完全拿稳了抓住了,趾爪都扣紧比利的小臂,要深入血肉汲取元质的时候——

——它脆弱的鱼人脊柱被一锤敲碎。下肢立刻瘫痪。

原本严丝合缝结构复杂的脊柱中枢,紧密相连的神经一旦断开,对于癫狂蝶催生的怪兽来说,想要再次站起来也是一个医学难题——它没有这种能力。

这是枪匠教给比利·霍恩与众多弟子学徒的能力,是《骑士战技》和《万物大裂》的基础知识。

水生灾兽混种的脊柱骨通常只有二十五节,常年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不善于弯腰,这条脊柱是死门所在,与它们颈淋巴处常年用来呼吸,或者用来滤食的口腮腔体一样,一旦来到陆地,这些柔软且精巧的东西就变成了弱点——哪怕是化身蝶,它们依然保留着宿主的弱点。

福亚尼尼已经被恐惧征服,他丢掉了所有的战斗意志,常人无法对抗维塔烙印衍生物的灵压,这也是广陵止息要把这种怪物留给无名氏来处理的原因——它带来的精神损伤几乎能使人永久致残。

幻痛依然折磨着比利·霍恩,但是他不能停歇。

击倒了其中一头血鹰,他来不及补刀,每一秒都在对抗心底的疯狂。

他感觉右臂不再属于自己,被这怪物抓挠那么一下——维塔烙印已经在骨髓中生根发芽。

他拽着血鹰的两条腿,失去脊柱中枢的控制,这怪形只能勉强挥动手臂,翻身都做不到。

他迅速避过另一头怪兽的滋扰,又绕了一个小圈。要和时间赛跑——

——碎样锤敲开木质窗栅的榫卯结构,水汽使这些松木板材变得柔韧,但是难不住比利。

他只敲了两锤,敲开窗栅板的两角,紧接着撞碎了窗户,逮住血鹰的下肢往湍急的河水里丢。可是鞋子和裤管被这血鹰死死抓住——他没有惊慌,眼中依然有灵智之光。

碎样锤磕碰敲打几下,打在这鱼人怪胎的肱骨筋络,打在牵连肌肉的骨骼神经,打出来几团血花,那颗血淋淋的空洞头颅似乎面露狰狞的脸色,不甘心的落进水里消失不见。

[Part②·完全失控]

比利脱困以后挣扎着爬起,他赶回客舱时,福亚尼尼已经晕了过去。

船夫兄弟的一条腿被另一头怪物拖拽着,似乎是嫌弃客舱的环境过于干燥,要抓回甲板上,加点汤水来佐餐。

比利已经累极,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左边身体麻木疼痛,右边身体肿胀瘙痒。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也不知道维塔烙印爬到了哪个位置——他似乎失去了一只眼睛,右边脸的丘疹拱起,已经完全夺走了右眼的视野。

他已经听不见声音了,神经痛夹带着强烈的耳鸣,右边耳廓传来一种诡异的暖流,似乎是流血化脓,稍稍一转头就能感觉到针扎一样的痛苦。

脚脖子受了血鹰怪物的趾爪挤压,想要抬起脚掌,翘起指头或者扣地垫步借力,这些动作似乎已经做不到了。

碎样锤的鹤嘴锄头全是伤痕,这四十五号碳素钢条敌不过鱼人怪胎的坚硬骨头,就像比利·霍恩永远都只是一个倒霉的凡夫俗子。他是枪匠的学生,也是枪匠众多学生里最软弱,最无能的,没有任何值得夸耀赞许的功绩。

只要撑过今天,他也是最强大的战士。

因为枪匠的学生里边,也没有哪个能经受住化身蝶的考验。

稍稍缓过一口气,神经损伤带来的痛感减轻了那么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比利重新得到了肾上腺素,这也得益于体内“杂血”的帮助。他的新陈代谢要比福亚尼尼强得多,他瞪大了眼睛,尽量让右眼看清甲板环境,看清那个怪物的轮廓——两只眼睛同时索敌,才能确定猎物的位置距离。

血鹰老怪把船夫兄弟拽回甲板,同一时刻已经开始进食行为,不需要嘴巴的参与——光是用趾爪的骨骼腔囊就可以吸取人血,维塔烙印已经把船夫哥的小腿腐蚀成肉干,外皮好像白巧克力糖衣,经受高温烘烤之后融化了,露出其中紫红色的肌肉纤维与干瘪的肉筋。

比利·霍恩大步往前赶去,他突然能听见右腿脚掌传来的碎骨杂音——咔啦咔啦的,每走一步它就响一次。

他的耳朵已经罢工,通过骨传声感知到,这条腿要逐渐背叛他,就像死神用骨头编织的项链,每次挥动镰刀,它便开始传出摄魂夺魄的声响。

暴雨之中,比利的大脑也渐渐冷却,他感到恐惧,感到孤独无助。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万事万物都离他那么远。他的“罗盘”也要开始乱转,他已经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碎样锤再次亲上血鹰的下巴,这次他失手了——

——本想朝着脖颈打穿这怪物的脊柱,打断头颈链接身体的重要指挥中心。

但是他失手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握不住拿不稳,他的身体不再温暖,寒风像是一把把尖利钢刀,使他想起了法依,想起渐行渐远的爱人。

如果说救下福亚尼尼,把血鹰丢进河里,能做到这一切,身体里的勇气都来源于友情。

那么现在,支撑着比利的精神源泉已经干涸,他感到饥饿。

他多么希望就这么结束——

——痛苦已经支配了他,压力要把他摧毁。

再次失去准头的锤子击碎了他的骄傲,使他感到羞耻。

横在喉口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颤抖着,血鹰的灵压带给他同样的痛苦,锋利的锄嘴贯穿了他的气管,刮擦着他的颈椎,几乎让他窒息。

令人发狂的饥饿感使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血鹰进食,看清船夫脸上的表情——

——那是逐渐归一,受到维塔烙印感召时,发自生物体本能的狂喜。

船夫撕开了侧脸的皮肉,露出满口黄牙,在风雨中狂笑着。

“啊!!!”

比利·霍恩再次握紧了锤子,他怒吼着。

稍稍提举锄嘴,钢条拖拽出一股臭气哄哄的虫浆。

“啊!!!啊!!!!”

愤怒暂时战胜了疯狂,它使比利找到了代替品,找到了爱的代餐。

“把法依还给我!畜牲!还给我!”

维塔烙印使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让生命黯淡无光。

肉身的痛苦和精神层面的灵压折磨也即将失效,血鹰的脑袋叫这劣质工具一次又一次打歪,想要反抗却为时已晚。

比利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与这魔怪纠缠搏斗,肚腹多了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

直到圆滚滚的头颅飞出去,他把血鹰的尸体往河流里踢,连碎样锤都甩去远方!

他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终于从愤怒和疯狂中解脱出来。

他瘫坐在船夫兄弟身边,想要拖拽船夫的身体,回到客舱去避难。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伴着呼吸的频率,开始往外呕吐,血与肉的碎片带着一部分肠胃的纤毛酸液吐了出来——痛苦已经开始改造他的肉身,让他肚腹内缩,痉挛愈发强烈。

酸液灼伤了他的口腔牙龈,只是稍不注意,这些粘液就涌进鼻腔和肺叶。

他剧烈的咳嗽着,想要再动一下都难如登天,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没人掌舵了!法依!”

“这艘船迟早会沉!犹大!你想清楚!帮他就是帮我们自己!”

“你在干什么?别管他了!”

特殊的灵压环境里,血鹰的毙亡带来了更强烈的灵能潮汐,沉积在甲板的积水渐渐倒挂升空,回到了天上。

除了一些倒悬的雨滴往天空飞去,比利·霍恩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腕表指南针在飞速的旋转着。

他感觉自己被拽住,拖回了温暖干燥的地板。

(本章完)

第747章 Act03 Vitamins维他命

第747章 Act.03 [Vitamins·维他命]

前言:

人类第一种饥饿就是无知。

——维克多·雨果

[Part①·濒死体验]

“犹大!你想干什么?!”

“这条船上找不到一块人肉!”

“货仓呢?”

“只有陈国往仙台送的绢丝布匹,我们没有吃的了,我要宰了他。”

“可是.”

“法依,我受够了你的恋爱脑,他是敌人——枪匠也说过,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客舱中漂浮着一些液体,是悬在半空的鲜红血珠,不断从比利·霍恩的伤口中涌现出来。这些血液大多受维塔烙印所影响,受到费克伍德·艾比的魂威牵连。

死掉的血鹰使[A Way Out·生路]的灵能发生暴走现象,原本从云层中坠下的寒雨也要渐渐返回天上。

比利小子的手指头动了那么一下,他从鬼门关前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人间。他的身体发出恐怖的脆响,维塔烙印在血液中横冲直撞,他肿胀的脖子挤压着气管,窒息感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刚刚睁开眼睛,他便看见二层客舱的男女正在争执着什么——

——好像听见了“法依”这个词?

是我太想她了吗?

这两个家伙在吵什么?

被血鹰吓傻了?

比利·霍恩勉力支撑起身体,晃晃悠悠的爬了起来,站直了。

犹大和法依立刻噤声闭嘴,他们的内心都出现了一道裂痕。这家伙刚刚击退了两头化身蝶的初阶衍体,光是这份战绩就让犹大畏惧。

虽然犹大经常使用原初之种的衍生物,把这些灾殃当做好用的工具,但是犹大也怕化身蝶。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举个很直观的例子。常年接触爆破物的工程专家,也会害怕爆炸物本身的巨大破坏力。

永生者群体大多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他们体内的圣血老方也无法承受化身蝶的灵压,一旦体内微妙的圣血平衡被打破,对化身蝶来说,这些体内富含维塔烙印的低贱生命就是美味的人肉罐头——比普通智人要鲜美可口得多。

遇上这种天灾,会盟往常惯用的处理办法,要么是传召专业的雇佣兵打工人团队来解决,要么是献出足够的血祭品来填坑,使血鹰变成完全体化身蝶,再让原初之种自然回收这些地狱的使者。

从古至今,原初之种衍生物是一种天灾,哪怕是这颗星球的顶级掠食者也无法抵抗天灾。

从远征时期的战报来看,拥有现代火器和魂威加持,能表演手撕化身蝶的战士也是寥寥无几,枪匠曾经在尤里卡做过一套反原初之种衍生物体操,付出了一点代价,这套体操使枪匠受了伤——这是犹大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丰功伟绩。

换句话说,比利·霍恩刚才的表现吓坏了两个会盟领袖——他击退了一头血鹰,将其丢进河水里,然后彻底杀死了另外一头血鹰。

犹大不敢作声,只怕刚才自己说出去的狂言被这年轻人听见。

法依也是如此,面对身负重伤浑身是血的心上人,她只怕真身暴露,求生欲望带来的恐惧心控制了她。

“福亚尼尼.”比利心里牵挂着小弟,他无视这两个“旅客”,往客舱的阴角看去。

福亚尼尼依然昏迷不醒,船夫兄弟的右腿已经完全溃烂,受到血鹰的撕扯吸食,这条腿富含维塔烙印的虫卵——在这种特殊的灵压环境里,这个无辜无助可怜人的肚子也渐渐拱起,能看见一根根“手指”撑起衣料,那是白夫人在腹腔中蠕动着。

“糟了.糟糕了.”

比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起腕表详看数据。

户外求生手表不光有罗盘,还有一套灵灾浓度探针仪表。

[灵能灾害浓度:331%]

表盘的指针已经完全僵死,它动不了一点,扭转了整整三圈之后,机芯的灵素虫来到三倍标准的灵灾浓度读数就进入了缓步脱水的假死状态,它已经不能正常工作。

比利·霍恩恍然大悟,终于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的右手臂膀肿胀肥大,一个个丘疹互相挤压着,把关节腔囊的润滑液全都挤出去了,稍稍动一动胳膊都能听见软骨弹响——那是肌肉受到维塔烙印腐蚀之后过度增生,血液在肌肉空隙中凝固,运动时排出空气发出的声音。

这种现象在九界的医护部门被称为“巫蛊虫的哨声”,听见这种清亮的“哒哒”声,代表患者大难临头,如果没有万灵药,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会跳过死门阶段,完全死亡。

比利揭开衣服亮出肚皮,要看清楚肚子里的虫巢状态。

结果这一眼差点把他送走——

——他有半挂绿油油的肠皮留在体外,一路沿着裤腿往下,瘫到地板上拖了一路。

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身体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血鹰在他的躯干肚腹留下太多的伤口,现在血也快要流干,他能再次醒来似乎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疼痛已经消失,这不是什么好事,代表着维塔烙印已经深入脊骨神经,大量用来感知肌体器官的痛觉神经已经坏死。

“现在是他最虚弱的时候.”犹大低声对法依说:“干掉他,你去干掉他”

法依只觉得不可理喻,同样小声说道:“领袖,且不说我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您要我杀死比利·霍恩?杀死我最爱的人?”

比利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除了最开始后脑勺与船板接触,能通过一部分骨传声听见一些声音以外,自他站起以后,整个世界又变得冰冷寂静。

他没有犹豫,一瘸一拐的往携行包裹蹦跳,好似行将就木的僵尸。

可是到了窗缘的位置,却找不到自己的背包——

——找不到万灵药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

比利·霍恩的脑子转不动了,他缺少血液和氧气。

为什么,救命的药物去哪里了?为什么?

“难道你不饿吗?法依?你不饿吗?”犹大面目狰狞,说出这些豪言壮语时,他完全不想靠近比利·霍恩,就像对待枪匠那样小心谨慎,他害怕这些爆发力惊人的战士,从来不愿意直面暴力。他是软弱的,他是明智的,他是己所不欲定要硬施于人的。

“我已经拿走这两个家伙的背包。”

“除了一些日志记录,六个粽子,几件破铜烂铁和两个传唤铃,还有两百多毫升的万灵药。”

“人类的第一种饥饿就是无知,现在他已经困在这种饥饿感里,这是绝佳的机会。”

“现在他没办法治疗自己,在他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前,在他发现我们之前,你必须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只有你能办到.”

法依几乎急得哭出来:“领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犹大怒道:“你在说什么?法依·佛罗莎琳?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艾欧一次又一次创造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复活,不是为了让你谈情说爱!你要忠于我,听命于我,帮助我完成伟大功绩,助我填满达格达之釜这座血肉圣杯。”

[Part②·必有回声]

“要我亲手来做这件事吗?”法依不由自主的后退,她已经看见比利的脸,看清楚那张血肉模糊困惑无助的脸——她似乎能够感受到比利·霍恩的心。

那是一种愤怒、孤独、无助、悲伤的绝望感。

他很难进行复杂的思考,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救命的灵药突然不见了。

他看见了犹大,却提不起半点杀心,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接近罢工状态,认不出这个人。

被血污遮盖的独眼很难分辨出犹大怀里的包裹轮廓,自然也分不清这些行李究竟属于谁。

他只是觉得怄气,觉得没有这个道理,他明明把行李放在窗边的长椅上,为什么会消失呢?

他的大脑仅仅能支撑到这一步,再也无法思考更复杂的问题,撑不起被害怀疑论的逻辑链条,也想不到船舱的其他人身上去。

比利小子就像一个胡子花白的糟老头子,他只是唉声叹气的,只是一遍遍反复念咒。从干瘪开裂的声带里挤出嘶哑的质问。

“怎么没有了呢?怎么会?”

“怎么明明在这里的”

“怎么会呢?”

从比利·霍恩的身体中时不时能看见一团翠绿的灵光——

——随着这些质问,它们时而闪现时而湮灭,在身体各处的伤口钻进钻出。

这也是灵能概论学科中对于灵灾环境的描述,特殊的灵压会激发促进人体的蜕变过程,当初面对化圣的野兽时,枪匠和哭将军光是呼吸,就在积攒经验值。

比利·霍恩全靠这股灵力吊着一口气,他的肉身已经濒临崩溃。

“真的吗?”法依·佛罗莎琳满脸都是眼泪:“真的要我亲手来做吗?”

“不然呢!”犹大骂道:“你这个贱人!难道要我靠近那个家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呀!”

在九狱之底,在背叛者之地狱的寒冷冥渊里,犹大看见芬芳幻梦的灵体时,也对法依说出了这句话。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勇敢的人,不是什么拥有伟大担当,拥有过人魄力的领袖,他身上有很多人类的阴暗面,对生命的渴望和权力的追求,使他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在犹大看来,生存的必要途径,从来都不是直面暴力,而是躲避暴力,利用暴力。

“或许再等一会.”法依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或许再等一会儿,他就死了?他.”

因为她在拷打自己——

——或许再等一会,她就再也见不到比利·霍恩。

她不确定艾欧女神的心意,毕竟她只是一个人偶,一个[天授]神迹的见证者,一个魂威发射器。

犹大与艾欧女神围绕着达格达之釜签了一张合约,她作为交易的见证者,也仅仅只是艾欧女神从平行宇宙拉过来的工具人。

她无法决定[天授]该如何使用,如何发动,这魂威比起杜兰的[时间线]还要混乱,还要难以掌控,除非得到艾欧女神的授意,得到母亲的许可,她才能使用[天授]的力量。

再等一会儿?

如果再等一会儿?事情会变好吗?

比利·霍恩会就此倒下吗?他会乖乖听话,变成热气腾腾的人肉吗?

法依和犹大都是饥肠辘辘的状态,离上一次进食已经过了整整六个小时,犹大刚刚完成授血仪式——他需要补充大量的元质。

饥饿感会慢慢把他们逼入死门,如果比利·霍恩清醒过来,在这条无人掌舵的客船上,法依该怎么吃肉喝血呢?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法依不假思索,劈手从领袖怀里扯来背包。

犹大想要呼唤[点石成金]来制止这疯婆娘,可是秃鹫灵体刚开始拍打翅膀就消散于无形——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虚弱无力,快要跌进死门了!

他实在太饿了,精神的高压还有寒雨冷风带走了太多能量,连维持魂威的灵能都不够了。

法依·佛罗莎琳打开万灵药瓶罐,往比利僵硬的身体泼洒。

短短二十多秒过去,比利·霍恩的溃烂肉身逐渐愈合。

他的脸面五官要慢慢复原,受到脓包丘疹挤压的坏死右眼自然而然被新的眼球顶了出来。他干瘪的肠子完全离开了身体,从身体中发出一阵阵厉声尖啸——那是过于强悍的药力在灭杀成虫,把白夫人幼体消融粉碎,把维塔烙印变成维他命。

他的足踝骨骼鼓起黑紫色的增生痂,这条腿几乎没办法做到屈伸脚掌的动作,但是勉强能用,算是愈合了。

他的两条手臂几乎胀大了一整圈,没有经过外科手术的切分整理,肿胀的肌肉组织永远留在了皮肤深处,消除炎症和感染之后,两条臂膀依然留着数颗肉瘤。

突如其来的痛感使比利面目扭曲,脊柱神经重新连线,指头再次有了触觉,他撑住窗沿,往外狠狠吸了几口清新的氧气,江岸一侧吹来的冷风使他两眼清明。

他扭过头,满脸的胡子,几乎要变成一个野人了。

他先是拍打着脑袋,把耳朵孔里血渣粉末都敲出来。然后对着法依·佛罗莎琳说了一句。

“谢谢.谢谢谢.谢谢”

他的牙齿打架,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但是他知道,似乎是眼前这个女人救了他的命。

犹大一动也不能动,不敢说什么,因为法依·佛罗莎琳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分明看见,甲板一侧用来平衡水线的大竹卷,又爬上来一头血鹰怪物——

——那是比利·霍恩在第一回合没能杀死的“熟面孔”,它落进江河之中没有死透,在水里吃够了鱼虾田螺,身上挂着一层层河蚌贝壳,吸收了许多河鲜水产的元质,重新构成一条脊椎骨。又爬回来了!

犹大慌不择路,立刻往比利·霍恩身边躲。

他毫不犹豫放下所有尊严,直接进行一个滑跪,膝盖很灵活。

“英雄!英雄救我!还没完呢!还有怪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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