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少年意气终有失,但世间从不缺少年

南阳宗,内门,一处提前修整出来的竹林小院。

床榻间,身着南阳白袍的青年双眸微阖,呼吸悠长。

眼眸不敢紧闭,是因为天生的谨慎,而悠长的呼吸,则是代表着神魂的疲惫。

白皙面庞上,终于少了些许冷峻,俊秀面容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似是回忆起了柏云县路边的煎饼,青州镇魔司校场内的一碗韭叶面条,相隔千里,分了两次才吃完的羊汤,还有溪台山破庙内的辣喉药酒。

再往后——

沈仪神情倏然变得漠然,指尖微动,下意识的朝臂弯探去。

那里曾经压着一柄刀,如今却是摸了个空。

他悠长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一双清澈双眸睁开,其间泛起冷厉。

“我的故事讲完了。”

在金辉洒落的窗前,李玄庆转过头,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随即有些好奇道:“但你的身上好像全是故事。”

“……”

沈仪挑了挑眉,重新放松了身躯。

有些不耐的移开了目光。

因为在玄庆前辈的身旁,还安静站着一位老妪,两人并肩而立,在那里眺望夕阳。

没人会希望自己的早饭是一碗这种东西,他也不例外。

“既然沈宗主醒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宝花宗主直到此刻才算明白过来,为何这位沈宗主仅是小憩片刻,便值得玄庆专程请自己过来守着,看得出来,那年轻人真的很缺乏安全感。

“弟子告退。”玄庆一丝不苟的行礼,随即推开了木门。

跟沈仪讲明自己的故事,是对宗主实力的尊重,以及先前对其的承诺。

趁着对方睡着的时候讲,是不愿意再让这段恩怨继续下去,特别是在如今的南阳宗,压力尽在沈宗主一人之肩上的时候。

“等下。”

沈仪带着一丝不舍的坐起,靠在了墙上,叫住了两人。

他随意揉了揉太阳穴,侧眸看过去,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眸光却终于认真起来:“重新讲一遍。”

“……”

已经迈步跨出屋门的两人缓缓站定,带着些许疑惑回头。

宝花宗主的眸光闪烁不定,身为合道境巨擘,她居然有种看不透这位年轻人的感觉。

对方分明累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放松片刻,这才刚刚睁眼,居然又要把事情往身上揽。

她大概能猜出来,以玄庆的性格,如此看好沈宗主,定然会给予其很多帮助,但玄庆先前的行为所代表的意思,若要简略成四个字,便是一笔勾销。

现在的情况是……沈宗主不愿勾销。

念及此处,宝花宗主携着无奈的笑容,朝着玄庆看去:“我现在明白,为何他是宗主了。”

李玄庆沉默盯着床榻上的沈仪。

良久后。

他突然笑道:“你会愿意把你故事告诉我们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玄庆相信,以他对沈仪的了解,对方绝不是一个愿意把压力分担给亲近之人的存在。

然而让玄庆没有料到的是。

沈仪慢悠悠的彻底坐直身躯,穿上长靴,然后用靴子轻轻碾了碾地砖,抬起眼眸,淡淡道:“我的故事们,现在都已经埋在地底下了。”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却蕴着连宝花宗主都眼皮微跳的煞气。

这句话,哪里像是个仙宗的宗主应该说出来的。

简直比魔修还魔修。

李玄庆也是怔在了原地,顷刻后终于苦笑一声:“只不过是少年争一时之气,却终究争不得的事情罢了。”

用少年二字,来形容一个寿元过万的修士,听起来有些不太合适。

实则对于天骄而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枯燥乏味的修行上面,又极少受挫,故此心口长存一道少年意气,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李玄庆退回半步,重新带上了木门。

在宝花宗主略带追忆的注视下,他转身看向沈仪:“世人皆知,玄庆乃是洪泽一等一的天骄,此生做过的事情中,对洪泽生灵最有益的一件,便是和东龙宫紫菱仙子结为道侣,给了洪泽数千年平和。”

“后面她有机会登上天庭了。”

“我不愿,想留她,便把整个南阳宗都搭了进去。”

李玄庆说到这里时,宝花宗主忽然攥了攥拐杖,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很显然,这段描述里缺了很多东西。

至少沈仪听到现在,没觉得此事和少年意气有什么关系,他也不觉得玄庆会是一个嫉妒道侣到不顾一切也要毁掉对方的人。

“它们穷尽了洪泽的珍金碧玉,各式名贵宝材,只为了让那位仙子看上去更美一些。”

宝花宗主突然把话语接了过去,盯着虚无处淡淡道:

“让上百个修士,替其打磨麟爪,编织龙髯,蕴养龙角。”

说到这里,宝花宗主忽然露出一个嘲弄的笑:“用那些豪奢之物,替她打造了整个洪泽都挑不出第二件的鞍座,送她去登天……当仙人的坐骑。”

一代天骄的道侣,在众人艳羡的祝福下,终于有机会成为了仙人胯下的牲畜。

洪泽无论何等势力,都在此事中陷入沉默,不再去提及玄庆的名字。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终于怒了。

他要登天门,他要入仙册,他要在天庭留下青名万万年。

他不愿意在往后出入天门时,在旁人的胯下看见自己的道侣。

于是乎,在那个夜里,玄庆谋划好了一切,安慰了泣不成声的紫菱仙子,随即与师尊道别,打算放弃掉合道宝地,带着仙子离开洪泽,另寻一条通天路。

如果计划实施得当,洪泽以为献上了一头绝美的紫髯白龙,七子以为玄庆受挫远遁,除了天上仙人在挑选坐骑时,手下人可能会发现少了一条紫髯白龙外,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所以怎么失败了?”沈仪站起了身子。

宝花宗主忽然收了声,看向旁边指尖微颤的玄庆,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心疼。

对于少年意气最大的打击。

莫过于那条白龙忽然觉得,做他的道侣,其实不如登天做仙人的坐骑,于是在最后一刻反悔。

相当于全盘否定了玄庆的一切。

“他说,略施小惩,我接他一掌,事情就此作罢。”玄庆终于开口,提到了那位镇守洪泽的仙人。

“在他抬掌以前,我有九成把握。”

“在他手掌覆下来的刹那,就一成也没有了。”

“我极力稳固心神,只为强作坦然赴死之状,不至于死的太丢脸,我一生未输,但也不是输不起的小人。”

玄庆嗓音突然沙哑起来。

他拼命的吞咽着,努力让神情间的异样不至于太过明显:“师尊还是来了,要替我接他一掌,所以那一掌变了,改而攻心,于是师尊就疯了,用出了祭炼宝地之法。”

“直到魂不守舍的回到南阳宗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输不起……输不起。”

这略施小惩,整整惩了他十万年。

哪怕他不是故意的,故而提前辞别了宗门,提醒了师尊,也愿赌服输。

但总有人不舍得他输,想替他稳固住道心。

只不过这师徒二人压根就没想到,他们输了以后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并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都以为大不了一条性命而已。

仙人却收走了整个南阳宗,那攻心之掌,竟然能让合道境巨擘陷入疯癫。

南阳宗主做好了替徒弟去死的准备,却没想到堂堂仙人,会先强迫他入魔,让他于无尽痛苦中,亲手祭炼自己庇护的生灵,在那目眦欲裂的咆哮中,眼睁睁看着南阳宗毁于一旦,最后再去死。

“……”

沈仪沉思良久,总算是解开了先前的疑惑。

毕竟藏法阁内那个和蔼老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会为了一己私欲,献上宝地生灵性命的人。

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好,知道了。”

沈仪轻点下颌,随即越过两人,走出房门,懒散的舒展着双臂。

没有给出任何承诺,甚至都没有安慰对方。

宝花宗主愣了一下,不太理解这位沈宗主的反应,无论是责骂玄庆的愚蠢和幼稚,为了一时之气酿成大祸,还是鄙夷那条紫髯白龙的出尔反尔,分明是她来求玄庆,结果又毫不犹豫的将其出卖。

乃至愤怒于那仙人的卑鄙手段。

都比沈仪现在的平静模样让人容易接受一些,他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听一个故事,甚至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宝花宗主收回目光,却突然发现玄庆仍旧怔在原地。

不由有些无奈:“怎么还走不出来了,非得他骂你两句,心里才舒坦?”

“……”

玄庆并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若是没记错的话,类似的回应,他刚刚才听过不久。

结局就是,水族死了成百上千头大妖,陨落七位白玉京大妖将,而且连过来问罪的使者都失踪了。

他知道了……所以就会有所行动。

但是,要怎么行动?

玄庆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已经够明白了,洪泽仙人随意挥出的一掌,对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就是永远越不过去的天穹。

少年总会从意气风发,变得慢慢稳重起来。

但南阳宗真的无法再承受第二个少年成熟稳重的代价。

“……”

宝花宗主缓缓探出手,想要安慰下玄庆的情绪。

但刚刚伸到一半,她脸色微变,垂眸看向了腰间的白花,眸光缓缓沉静下来。

刹那间,宝花宗主身上的气势瞬间与变得先前截然不同,属于合道境的气息哪怕刻意收敛了许多,也是让门外的沈仪略有些诧异的看了回来。

“西宫进来了。”她重新抬起眼眸。

短短一句话,让玄庆顿时从追忆中回过神来,脸色凝重了许多。

宝花宗作为两洪交界处的大宗,嗅觉乃是十分敏感的。

能把消息传到宝花宗主这里,就说明绝不是简单的带兵巡游那么简单,一定是摆出了十分明显的架势。

南龙宫的柯家还在与七子纠缠不休。

这时候实力更强的西龙宫祁家突然做出了这副姿态。

很难让人不去联想二者间有什么关系。

“柯师麟?”

能有资格和西龙宫来往的其实不多,除了南龙王以外,就只剩下那位柯太子了。

玄庆略微转身:“祁家是谁带兵?”

宝花宗主干脆道:“来得挺多,不过为首者还是祁家老大,它与龙妃最近颇为不合,听说龙妃已经将其架空,就连妖军中的事情,来往消息也要尽数要先给她检阅,娘家势力大,逼得它喘不过气来,没想到竟然还有心思来掺和南洪的事情。”

祁家与柯家不同,太子另有人选,所以称其为祁老大而非太子。

当然,这事情也有变数。

还得看它那龙妃的娘家是什么态度。

“啧。”

闻言,玄庆突然想起什么,朝着沈仪看去,神情颇为复杂道:“宗主,暂且按捺一下,没必要踩在风头浪尖上。”

这话说的有些奇怪。

但实际上以玄庆这段日子对沈仪的了解,若是不提前说一下,对方真的有可能莫名其妙又得罪上了祁家。

南洪七子,是七个!

而且南阳宗还是暂时最落魄的一个,那六位宗主成天无所事事,反倒让最年轻的这个忙到连睡一觉都成奢望,这像什么话。

“嗯。”

沈仪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但神情却有些古怪起来。

这事情他听起来有些耳熟。

玄庆前辈的提醒……好像有些迟了。

……

南洪七子给予宝花宗如此大的优待,视其为半个盟宗,除了有玄庆那层关系以外,也有其所处位置特殊的缘故。

比如现在。

西龙宫刚刚有所动作,七位宗主便是聚在了一起。

如此阵仗,也说明了此事的严重程度。

南洪内的局势已经太多年没变过,其主要原因乃是南洪七子的实力,哪怕在南阳宗覆灭以后,也是死死的压制着南龙宫。

但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曾经的某些原因,南洪七子又只能低调做事,不争不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强者偏居一隅,弱者肆无忌惮。

如此诡异的局面,基本上不会产生什么冲突,这样的平和本该一直持续下去。

结果柯家居然先忍不住了,联络西龙宫,明显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南洪七子本就放任龙宫占据了大部分修行资源,对方还要蹬鼻子上脸,既然不是为利而来,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它们甚至打算剥夺七子仅有的这些地位。

也不知道那位南宫龙太子究竟在发什么疯,莫非是安生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非要找点刺激。

不过这种事情,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有劳沈宗主和姬师妹了。”

无双宗主神情如常,但嗓音里显然蕴着几分别扭。

七宗同气连枝,宗主之间的关系,基本上都是师兄妹,或者师侄和师叔的关系。

突然进来一个如此年轻的小辈,竟让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无妨,看沈宗主的意思吧。”

清冷的白衫女子侧眸朝旁边的沈仪看去,眸光在其那袭墨衫上扫过,掠过些许感慨,这般低调的行事作风,倒是与那日七子大会上的青年判若两人。

“……”

沈仪沉默扫了眼面前的六人,抛开祖师像,还有天幕虚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其实他们与普通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看自己的意思?

还有什么可看的,这几人就快把想赶走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今日商议之事其实很简单。

西龙宫既然踩过了线,那南洪七子必然也得有所反应。

人族修士之间,虽不如龙宫那般关系紧密,但在大局上面,至少还是保持一致的。

但请援之事,其实派出道子去就可以了。

实在放心不下,那就派个真正的合道境巨擘护送。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让沈仪出面的理由,毕竟他论地位太高,论实力又太低。

“……”

几位宗主悄然对视一眼。

就沈仪的性格,免不了惹出什么乱子,若是西宫与南宫联手,这可不是小事,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还是先把这位小爷给调走比较好。

顺便也让对方有个散散心,休息休息的机会。

“那就这样说定了,由两位各自护送三个小辈,也算是锻炼锻炼他们。”

灵岳宗主缓缓站起了身子,朝着两人抱拳:“一路小心。”

“无妨。”

沈仪也只得抱拳回礼。

说实在的,这群合道境已经足够给自己面子了。

若是连几个道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估计加上他沈仪也没什么意义。

那位姬宗主说是守护小辈,实则也有照拂自己的意思。

“那就出发吧。”

姬静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大殿外,六个道子早已分作两列。

光是看看早已提前等待自己的三人,沈仪就能大概明白先前无双宗主的询问到底有多敷衍。

苏红袖、白巫、魏元洲。

其中的白巫甚至还是姬宗主的徒弟,居然被分在了自己这边,还能不能做的再明显点?

“宗主对他不太满意?”

苏红袖瞥了眼白巫,如果沈仪有什么不满的,大概率不会是因为自己和魏元洲。

“我拜托你下次找原因,能不能先从自己身上找?与西洪势力联络这种事情,有你没你好像没区别。”白巫皮笑肉不笑的瞥了回去。

他又悄然看了眼旁边的师尊,底气足了许多:“哦,有区别,至少不会得罪人。”

还未出发,气氛便是有些古怪起来。

沈仪扫了眼这两人,突然有种想要和姬宗主换一换的冲动。

“白巫嘴巴烦人了一些,但他与我联络比较方便,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我也好尽快赶来,沈宗主稍稍宽待他些。”姬静熙略带歉意的点头。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徒弟。

“具体的事宜,我已交待给了元洲,沈宗主路上可以多与他商量,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实际上像这种事情,宗主轻易根本不需要出面,否则倒会让其余势力看轻了南洪七子。

以魏元洲的性格,大概率能处理的不错。

西龙宫妖军压入南洪,对于西洪各大势力而言,压力虽暂时减轻,但也后患无穷,只要不是真的没脑子,也绝不会为难这群道子。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就出发吧。”

姬静熙取出一条华美宝船,带着另外三个道子踏了上去。

“还有点事。”沈仪突然叫住了对方。

姬宗主疑惑垂眸看去。

“借条船。”沈仪大大方方看了回去,南阳宗的灵傀青狮,质量哪里比得上正经的仙宗法宝。

既然要出远门,何必为难自己。

“……”

姬静熙沉吟一瞬,唇角没忍住微掀。

这位沈宗主回去休息了一下,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比先前都要有趣了一些。

她略微伸手:“不如同乘?”

“却之不恭。”

沈仪也不嫌露怯,径直带着满脸无语的苏红袖等人,干脆利落的上了船。

见状,姬静熙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合道境修士并没有旁人想的那么高不可攀,几位师兄妹其实在如何对待沈仪这件事情上面,也是颇感头疼。

如今看来,对方倒也不像想象中的那般难相处。

华美的清月宝船缓缓升起,随即径直化作了流光,再出现时,已经离开了仙宗宝地,没入无尽云海当中,一路朝着西方掠去!

(本章完)

第513章 拜搬山宗,道子之怒

华美的宝船好似流光一道,从天幕迅速掠过。

下方的汪洋宛若一体,碧波高卷,再重重的拍下,并无任何异样。

但船上盘膝而坐的沈仪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

就在刚才,他忽然感觉自己越过了一条“线”,随即就连周遭的天地灵气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但视线之中,却没有什么法阵结界之类的东西。

“是龙宫。”

清月宗主姬静熙垂手而立,侧眸看来,轻声解释道:“四座龙宫坐镇洪泽,界线森严,是因为先有了龙宫,才有了南洪、西洪的区别。”

洪泽之主,乃是字面意思。

姬静熙收回目光:“离了南洪,我不太方便出面,沈宗主见谅。”

说罢,她身形消失在了原地,若非话音还未飘散,竟让人毫无察觉,仿佛此地从未有人出现过。

“……”

沈仪也会挪移法,但即便施展全力,也会留下痕迹和气息。

根本做不到似姬宗主这般悄无声息。

合道境的手段,实在不是返虚境能去揣摩的,仅是这些细节上便有如此大的差距,更遑论直接动起手来。

像这般强者,自己一次性得罪了两位,还恰巧都是两座龙宫的大龙子。

沈仪略感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要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假的,所幸这两位都被其余盟宗的宗主盯着,而且自己做事的时候手脚也比较干净,暂时还不算太紧迫。

当然,倚仗外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打铁还需自身硬。

沈仪如今的实力若是全力施展开来,其实已经到了有些骇人听闻的地步。

单论自身,连开两座大城,又取得隐隐凌驾于鸿蒙天兵之上的道兵,从上次交手刘兴山的情况来判断,至少普通的三城修士,哪怕全盛状态,应该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差距相当明显。

至于苏红袖之流,没有真正交过手,沈仪也不敢妄下判断,但至少一战之力是肯定有的。

要知道,两者间可是还隔着一座大城,一次天劫的差距。

而且苏红袖本身就是南洪七子中一等一的天骄!

况且除了自身实力之外。

如果再把那两个神神叨叨的分殿主也算上,沈仪甚至有种同时和其余六位道子斗一斗的想法。

但还是不够。

在面对真正的合道境时,这些所谓的倚仗显得太羸弱了些。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损失的那尊白玉京镇石,在面对柯家太子时有多么不堪一击。

说难听些,沈仪虽然实力更强,但和那尊镇石实际上还是同一个境界。

他不觉得面对同样的情况,自己能表现的更好。

“妖魔天骄,或者大量的妖魔寿元。”

沈仪闭上眼眸,于心中默念这两物。

若是能寻到类似柯十三的妖族天骄,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也不能把希望寄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若是找不到,那就只能走乌俊的路,用普通镇石去渡劫,耗费无穷无尽的妖魔寿元,甚至还有失败的风险,幸幸苦苦积攒的妖寿尽数浪费。

光是想想,沈仪便略感心悸。

从开第二城的情况就能看出来,这些天劫是越来越艰难的,否则苏红袖明明能看到四城,又为何止步三城,包括玄庆前辈也是如此,直到出事以前,也没能渡过最后一个“苦”劫。

连玄庆前辈都渡不过去。

沈仪很难想象,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天赋比对方更强的妖魔天骄……

日夜轮替。

华美宝船终于跨越了无尽汪洋,靠近了一方山脉。

“沈宗主,弟子就此别过。”

另外三位道子恭敬行礼,随即退下了宝船,各自祭出法宝朝着天幕掠去。

待他们离开后。

一直沉默寡言的魏元洲才轻步走至沈仪身后:“沈宗主,您可知先前姬宗主为何径直敛去了气息?”

不得不说,南洪七子给沈仪派过来的这几人里,也就这位凌云宗道子看上去最为靠谱了。

与其说是沈仪带着他们出来办事,不如说是魏元洲出来办事,顺便把几个容易惹事的刺头找个借口给调走罢了。

“为何?”

沈仪回首看去,其实他先前听到那句“不方便”时,隐隐也有些疑惑,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太好问。

“此事说来话长,与一段往事有关。”

魏元洲轻描淡写的略过了具体的事情,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其实南洪与其他几处的联系……算是比较疏离的。”

“说那么委婉干嘛,根本就没有联系。”白巫忍不住插了句嘴,看得出来,他在师尊面前假装安静,实在是装的有些难受了。

“其余三洪势力,都是互有来往,咱们算是被孤立的一支。”苏红袖静静眺望远方,身为南洪顶级天骄,不能与洪泽其余年轻一辈争个高低,是件很难释怀的憾事。

魏元洲瞥了两人一眼,无奈之意更浓,继续看向沈仪:“与其说是孤立,不如说是……不想惹麻烦,对于南洪保持着既不招惹,也不深交的态度,放任自流。”

“……”

沈仪轻点下颌,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魏元洲口中所谓的麻烦。

无非就是南阳宗曾经得罪了仙人,被灭以后,剩下六子却还是南洪最大的人族势力,甚至压过了南龙宫。

剩下的六宗还活着,但在其余人眼里,却好似随时会被秋后问斩的囚犯。

哪怕过去了十万年,其余势力还是担心和他们之间的纠缠,会引得仙人迁怒,所以别说南洪七子了,干脆直接跟整个南洪都断了联系。

“故此,咱们做事向来也比较收敛,至少在外面是这样。”

魏元洲收起了笑容,略带感慨的继续道:“不一定会出事,但也不一定会没事,只能说防患于未然吧,似宗主这种层次的修士离开南洪,尽量还是别引起太大的关注,避免有心人借机做点什么。”

他相信以沈宗主的大智慧,肯定能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好。”

沈仪站起身子,朝着前方眺望而去。

不就是悄悄杀,别声张嘛。

这倒不算什么,他本来也是这种行事习惯。

闻言,魏元洲终于松口气,笑道:“咱们很少有离开南洪的时候,您正好也借这个机会,瞧瞧整个洪泽的风采,至于请援的事情,交给元洲来办就好。”

“虽然平常不联系,但毕竟涉及到西龙宫,他们心里有数,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说到这里,魏元洲取出一封玉函,掌心轻轻拂过上面。

随即三个金光闪烁的大字升腾而起。

搬山宗!

随即那三个大字化作流光窜出,指引着华美宝船再次掠了出去。

“搬山宗算是与南洪七子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势力,他们修行方式比较特殊,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宝,而且对种类要求颇多。”

魏元洲收起玉函:“若是想要在南洪寻找什么,不可避免的就得经过七子之手,所以早些年来往还算密切,再加上他们实力也颇为不错,大约相当于咱们两宗之合,先找他们商量肯定是没错的。”

两宗之合?

沈仪略有些诧异,那岂止是不错,单独论起来的话,已经算是自己见过的最大势力了。

念及此处,他心中也是生出些许好奇。

眸光穿过云雾,随着那金色流光而去,直到视线被一道连接天地的石壁所隔绝。

沈仪瞳孔微缩,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宛如天柱般的东西,竟然是一座山,也并非真的连接天地,只是由于太过高耸,大半个山体都在云层之上。

而在那高山最中间的地方,乃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掌印,足有数百丈长宽。

哪怕里面已经青枝高悬,藤曼丛生,但其中犹如鎏金勾勒而成的搬山二字,光是看上一眼,便令人心悸不已。

“凌云宗道子魏元洲,天剑宗道子苏红袖,清月宗道子白巫,前来请见搬山仙宗!”

魏元洲不愧为最有道子之首风范的存在。

他径直踏出宝船,横跨长空而立,于是云雾骤止,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停滞了片刻。

在其拱手的刹那,嗓音荡出,绕天柱久久不息。

“真是有够收敛的。”白巫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

“南洪七子太久没有出来过了,若非如此,都未必叫的开这扇门。”苏红袖虽然不觉得魏元洲有资格做道子之首,但在这些事情上,对其还是颇为信任的。

曾经名震洪泽的七子,大半声名都来源于玄庆前辈。

可惜对方如昙花一现,哪怕九成九的人,都认为他必定能合道,而且能走到更高的地方。

但终究还是“陨落”在了白玉京。

并没能替南洪七子,打下什么真正实际上的好处。

故此,这声名来得快,去的也快。

在洪泽这个层面来讲,如今的南洪七子即使不说什么寂寂无名,但肯定也不可能再拥有往日的风光和气派。

大约十息之后。

那座天柱终于传出了回应。

一道浑厚如雷鸣的嗓音响彻天际。

“贵客远道而来,请!”

伴随着那轰鸣之音,天柱之上的“搬山”二字忽然金华大作,迅速朝外探了出来,宛如一座金桥,落在了魏元洲的脚下。

“请。”

苏红袖并没有再称宗主,但还是站在原地,等沈仪先行。

相较于之前南洪七子的弟子执事们,在外不称宗主,是担心这位年轻修士给南洪七子丢人,让宗主这个称谓变得滑稽可笑。

此刻虽是同样的举动,但蕴含的意思却完全不同。

毕竟一个在短短时间内就登上白玉京的修士,更是一掌镇杀三城长老刘兴山,即便这位长老当时状态欠缺。

但只要这消息传出去。

任何人都会往仙人转世的方面去联想。

哪怕是洪泽顶尖的势力,恐怕也不会放任这种天骄从手中溜走,也绝对能理解七子用南阳宝地留住他这个举动。

苏红袖等道子单纯只是担心沈仪失了面子而已,毕竟这不是做客,而是请援。

一尊宗主亲自来请援……不好听不说,还容易让人误会南洪七子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没必要。”

沈仪摇摇头,说实在的,如果情况真如魏元洲说的那样,那这个南阳宗主的身份,在外面完全没有好处,根本起不到扯虎皮做大旗的效果,反而全是麻烦。

“明白。”

白巫还未反应过来,苏红袖已经想起了上次和沈仪一同入水给柯老七抄家灭门的事情,有天剑宗顶着,他的举动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对方好像很喜欢这种体验……

白巫收起华美宝船,在金光的接引下,四人的身形齐齐没入了天柱之间。

再出现时。

视线中乃是一座极尽豪奢的雄伟高楼,位置仅次于搬山宗的主殿。

“几位道子,这边请。”

一个高壮的大汉打扮略有些奇特,朝着四人点了点头。

倒不是什么奇装异服。

而是在堂堂仙宗之内,对方竟是穿得像个江湖武夫,一身麻黄劲装,还缠了绑腿和束腕。

魏元洲显然见识更广些,悄然扫了眼大汉眉心的山形金纹,随即拱手道:“有劳长老了。”

这位气息不显山露水,模样平平的大汉,居然也是位白玉京长老。

“客气,还请几位先行歇息片刻,我会尽快禀告我宗道子。”

搬山宗长老的态度挑不出丝毫毛病,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眼底带着些淡淡的疏离。

不过念及南洪七子的声名,有此反应也实属正常。

“叨扰了。”

魏元洲不卑不亢的回礼。

待到这位搬山宗长老转身顺着山道走远。

他才收回眸光,看向旁边的豪奢高楼,随即笑道:“比想象中的要容易些。”

但凡仙宗,接待道友的章程都是有说法的。

此楼与主殿比肩,隔山相望。

乃是将自己等人当作最重要的贵客接待,也从侧面说明了对南洪七子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商议的又是共同抵抗龙宫的正事。

估计很容易就能得出结果。

“……”

苏红袖不置可否的迈步跨入了高楼,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但确实又想不出有什么反驳的理由。

在搬山宗接引弟子的带领下,将四人分别带到了楼中最尊贵的房间,除去三位道子以外,甚至都没有过问一句沈仪的身份,可谓是给足了南洪七子面子。

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直到——

这一歇息,就是整整十三日。

……

高楼外。

白巫噙着淡淡笑意:“真的好容易啊,元洲道兄。”

十余日时光,搬山宗弟子对几人可谓是尽全力满足,各式佳肴美酒供应不绝。

除了见搬山宗道子……更准确的来说,是整个搬山宗内,但凡说话有分量的存在,至今没有一个出面。

换做平常,以魏元洲的性格,压根懒得和白巫计较。

但此刻,他却是陷入了沉默,眼底涌现几分阴郁。

搬山宗的这个举动,甚至比直接不给南洪七子面子,更让魏元洲无法接受。

若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大不了就去找下一家。

但搬山宗这暧昧的态度,却是让魏元洲想不出原因,没有看不起南洪七子,但就是不愿意出面商议。

要知道,虽此行名曰请援,但人族势力联手抵挡龙宫乃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否则南洪七子又凭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制衡着南龙宫,难不成柯家能请祁家,祁家请不得柯家?

南宫和西宫联起手来,这些西洪势力又能讨得了好?

还是说自己等人太久没出来,现在的西洪,人族势力和龙宫之间已经没有冲突了?

找不到原因,那就代表着……即便去下一家,很有可能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等自南洪而来,是有要事相商,还请道友再通传一下,若是实在无暇,我等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给我等一个具体时日,魏某下次再来寻访贵宗。”

都是道子,哪里会没有傲气。

魏元洲只是念及同行者的脾气都颇为古怪,为了顾全大局,才一直按捺着自己的气性。

此刻,他终于是朝那楼外的接引弟子看去,神情间多了几分认真。

“回凌云道子,晚辈这就去禀告长老。”

接引弟子悄然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些许不耐烦,但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这举动,却是让魏元洲缓缓闭上了眼眸,深吸一口气。

如此情形,已经在十三日内重复了数次。

身为仙宗道子,带着南阳宗主一起在西洪受人轻视,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既然你这套行不通,还是我来通传吧。”

苏红袖感受着对面那座山上主殿内的诸多白玉京气息,神情漠然,终于朝前方踏出一步。

下一刻,她的指尖悄然落在了眉心。

轰——

刹那间,一道凌厉的剑意自原地冲霄而起!

径直拨开了厚重的云层,让整片天幕都是动荡起来,狂风席卷,让四周巍峨的高山都好似发出了哀鸣。

“天剑宗,苏红袖。”

“前来拜宗。”

她眼眸如古井无波,说着与魏元洲先前相差不多的话语,但语气却是全然不同,携着无边的锐利,响彻整个山门!

在那冲霄剑意之下。

刚刚走至山道,正准备随便寻个地方打坐一会儿的接引弟子,只感觉有凉意从脊背蹿起,连带着整张脸皮都麻木起来。

分明也是返虚中期的修为,却是连保持站立都做不到,踉跄着跪倒在了地上。

“这群南洪蛮子……”

接引弟子惊惧的回头看去,死死咬紧牙关,避免神魂受损。

而山对面的大殿中,终于有浑厚气息升腾而起。

很显然,殿内一直有人,只是不愿出面而已。

终于,三道身影从殿中掠出。

他们并未使用挪移法,而是单凭肉身踏得天地灵气倒卷,随即悬在了高楼上方。

“道友,你们长辈是这样教你们拜宗的吗?”

三人冷喝一声,皆是年轻一辈,长老亲传,面对道子却是丝毫不惧。

很显然,那大殿中还有身份更高的人坐镇。

“……”

魏元洲沉默看了眼旁边的沈仪,随即朝苏红袖叹了口气:“把气息收起来吧,我们走。”

即便到现在这种情况,搬山宗竟然还是不愿让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出面,再继续纠缠下去,实在是很没意思。

苏红袖闭上眼眸,认真调整着呼吸。

沉吟良久,她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子。

天际的剑意随着散去。

她是有傲气,但更是道子,能肩抗合道宝地之重责的人,管好自己的脾气乃是最基本的要求。

就在这时,空中为首的那长老亲传,却是扫了眼重归平静的天幕,玩味道:“你好像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白巫脸色骤变,甚至都忘了阴阳怪气。

果然,苏红袖缓缓攥紧五指,略显冷漠的俏丽脸庞上唇角微微掀起。

剑意彻底散去,但见清澈的天际,缓缓浮现出了三座大城虚影。

她睁开眼,平静回望而去:“对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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