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了却当年因果

“不敢不敢……”

“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其实在下正准备过几日去找城隍大人呢。”宋游说道,“一是取回暂存于城隍大人那里的两幅画,这次再离开长京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今后也无需再劳烦城隍大人。”

“先生折煞小神了……”

“第二是想找城隍大人有些正事要商议。”

“正事?”

老城隍一听,顿时一愣。

随即眼光闪耀,迅速思索,但刚刚起了个头,便又将思绪全部抛开了,只站起身,一脸郑重的对他拱手:

“小神能有今日,一是先生当年指点,赐的造化,二是百姓香火,民心所向。于情先生对我有大恩,自该为先生效犬马之劳,于理,先生本就站在凡间与百姓这一方,为凡间向来是尽心尽力,这正是小神如今的香火来处。”

“城隍大人果真今非昔比了。”

“先生谬赞……”

“在下也远远谈不上尽心尽力。只是如今天地有变,将来恐会大乱,乱世最易催生妖邪,祸害人间,在下倒确有些安排,要城隍大人相助。”

“必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老城隍依旧站着,对他行礼道。

身后两名辅官也是尝尽了作为神灵受人尊崇爱戴的甜头,见状也是立马跟着行礼:

“必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几位大人莫要紧张,还是先坐下说话吧。”宋游笑着对他们说,“并不是要诸位上刀山下火海,与天宫斗与朝廷斗,倒确实有些麻烦,要诸位费些心力和时间,但相应的,对诸位也有莫大的好处。”

城隍大人与两位辅官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好奇了。

“不知……”

“如今各地妖邪四起,或惊扰或祸害民生,今年我们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了不少,也除了不少,然而也只是杯水车薪。”宋游说道,“听说长京倒是在城隍大人的治理下,没有多少妖邪怪事。”

“多亏几位武官大人,夜夜巡逻,我们亦是抓了不少妖邪,稀奇古怪,什么都有,长了不少见识。”

城隍大人说着,看向宋游:

“先生意思是……”

“若谈及保一城安宁,不受妖邪恶鬼所扰,没有什么比地神更适合的了。而地神当中,又以城隍官署最为正规。然而大晏一千八百县,当地有地神的却不足三成,其中大多是土地、路神、河神、山神和别的地神,有城隍的,在下遇见过的,不足十城。”

宋游稍微一顿,便直言道:

“在下欲在乱世到来之前,在大晏遍设城隍庙与城隍官署,就如县衙一样,并与如今的丰州鬼城、未来的阴间地府对接。若是建成,长京城隍官署便是天下一千八百城隍庙的总司,城隍大人既为长京城隍,又是天下城隍之先,费心费力,自然也当统领天下城隍。”

“……”

城隍与两位辅官闻言,都惊住了。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天下各地遍设城隍?

还与鬼城地府相连?

听起来像是一个了不得的开端。

倒真是麻烦而费心力,也真是蕴藏着极大的利益。

莫说长京城隍了,届时就是他们这些长京城隍麾下的辅官文武,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本以为自己等人受了这位先生指点与帮助,开始获得了长京百姓的诚心爱戴与敬奉,香火今非昔比,神位稳固,神力精进,便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是以前从未想过的好,可谁曾想,这位三言两句之间便抛出了一个更了不得的机会出来。

天地变动之际,果然要乘好风才行。

“此事说来麻烦,需要细谈,也需要几位费不少的时间心力。今夜太晚了,还是改日登庙拜访,再与城隍大人详谈吧。”

“那便恭候大驾!”

“倒是还有一件小事,想要请问城隍大人。”

“哦?”

“就是那曾经的太尉府,常太尉府上的郎君与管家,城隍大人可知晓。”

“哦……”

城隍只稍微想了想,便连忙点头,顿时明白他要问什么了,说道:“自然知晓。”

“此事传得甚广,时至如今仍被长京百姓所津津乐道,若有纨绔子弟乃至市井浑人撒泼耍横,百姓就会骂他被神仙责罚,耳聋声哑。”城隍身后的一名辅官也俯首小声说,“我等自然也是记得的。”

“不知那郎君与管家如何了?”

“太尉身死之后,常府就没落了,不过仍旧留在长京。而常家终究是五家之一,底蕴深厚,倒也仍然称得上大富大贵。”

想来东城那边的政事应该多是这位辅官在管,此时也是他答:

“倒是自那件事之后,这些年来,那位郎君和管家一直安分守己,勤做好事,常有施舍。今年顺王带兵进京,向将士许诺大索三日,虽约定好了不许伤人性命不许侮辱妇女,可这群武人暴虐惯了,一旦脑子一热,也不见得是那么好约束的。这位郎君还曾下令,开放府邸大门,收容附近的贫苦百姓及其财物。”

“原来如此。”

“先生与他们有一段渊源?”

“是。”

“那他们可能一直在等先生。”

“倒也无妨。”

宋游摆了摆手,神情平静:“既然天下将变,乱世将至,行善本就不易,倒也不必苛求。善事便只说善事,不论心了。”

“有理。”

“几位可还有要事?”

宋游看向城隍和两位辅官。

这次辅官就没有说话了,只由城隍大人答道:“哦,本就是来拜见先生,顺便问问可要将两幅画送回来,没有别的事了。”

“那便不远送了。”

“告辞。”

城隍与两位神官相继离去。

街上一阵清风,便没了他们的身影。

小女童两只手各扒着小门一边,俯出身去,左看右看好久,这才缩回来,将门给关上。

宋游则又往楼上走了,只传来声音:

“早些睡吧,明早出去逛逛,了却我们多年前的渊源。”

“渊圆!”

小女童篷然一声变回猫儿,跟上了他。

道人倒头就睡。

猫儿倒是精力充沛,兴许回到这间游历天下以来待得最久的熟悉的房子,她也感觉自在且高兴,在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上蹿下跳,随即又跑到窗台上与窗外的燕子讲述当年太尉府的事,不知何时睡的。反正宋游入梦之时,她也才讲到一小半。

……

次日清早。

宋游早早的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开门一看。

隔壁竟然也同时开了门。

道人与猫都不禁扭头看去。

只是从中走出来的却不再是熟悉的故人了,而成了一位年轻男子,看打扮像是乐师,屋中还有一名女子,站在门口送他。

“……”

宋游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脚边三花猫亦抬起头来。

一人一猫相视一眼,这才反身关门。

昨晚才喝了粥,今天就不喝了,宋游先是去街头那家吃过的羊肉汤饼铺,吃了一碗羊肉汤饼,加了两份肉,用来喂三花娘娘和燕子,随即才慢慢悠悠往东城走去,一路闲逛,看清晨的长京,比对和曾经的区别。

偶尔看见想买的东西,也买一点。

顺便与店家摊主攀谈,再问问那东城的原太尉府郎君都做了多少好事,也算听个稀奇。

照着记忆走到太尉府,已是中午。

宋游站在门口,抬头望去。

原先门庭若市的太尉府,如今已是车马稀,门口两座汉白玉的石狮子倒是擦得干干净净,门口也没有落叶,却更显得清冷了。而原先太尉常府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常府二字,述说着常府的兴衰浮沉。

不过就算是曾经的太尉常府,其实也只是三姓五家之一常家的一个分支罢了。

“笃笃……”

宋游走上前去,敲响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哐当……”

沉重的朱红色大门被打开。

里头开门的仍然有三人,当先一名年轻仆从,直盯着他们,身后还有两名家丁,以壮声势。

“先生找谁?”年轻仆从倒是客气,语气也温和,说着上上下下打量宋游,看见他那身旧道袍,“可是生活困窘,来讨捐要米的?”

“在下姓宋名游,有礼了。”宋游微笑着与他说道,“烦请足下进去通报,就说一名道人和一只三花猫来访。”

“先生不是来讨捐的?却得说先找谁才行。”

“在下找府上的郎君,还有一位姓刘的管家。也不知他还是不是管家。”

“府上管家倒是确实姓刘,不过先生说的郎君……”年轻仆从说着一顿,疑惑看他,“我家主人尚且年轻,未有子嗣,哪来的郎君呢?”

“哦,是六七年前太尉府上的郎君,想来如今已是家主了。”

“……”

年轻仆从听他这么一说,便觉得不像说假,估计真是主人与管家的旧识,于是只说了句稍等,便连忙往后跑去。

只留下两名家丁站在门内,看着大门也看着道人和猫,不时打量他们一眼,与猫对视。

门内有年长些的家丁走过,亦有至今仍未离开常府的门客好奇来看,一见到门外的道人与三花猫,便像是见了鬼神一般,全都愣在原地。

(本章完)

第497章 不忍见英雄迟暮

常府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年二十出头的郎君如今也到而立之年了,老太尉死后,他便是常家的家主,只是此时他的脸上却满是慌张和不解——

方才刘管家来找到他,看表情似是十分着急,偏偏刘管家喑哑,他又耳聋,着急忙慌之际,两人根本无法慢下来写字沟通。也不知是何事竟然使得这位管家如此着急,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走,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拉下来,鞋都没穿稳,就往外跑。

毕竟曾经是太尉府,府邸很大。

常引被管家拉着,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院子,好几次差点摔倒,想生气指责管家,眼前却没有纸笔,自己也开不了口,而看到刘管家那着急得满头大汗的表情,便也将疑怒强压下来。

直到来到门口,往外一看。

门内两名家丁,门外一名年轻道人,身着发白干净的道袍,脚边一只三花猫,正看向他们。

常引顿时愣住了,差点摔倒在地。

刘管家亦是愣在了当场。

两人目光不由往下,看向那只三花猫。

这只三花猫可生得漂亮极了。

一身比例堪称完美,毛发蓬松,油光闪亮,最上等的缎子也不过如此,花色亦是分布得当,不会显得乱七八糟,反倒显得十分精致。更惹人惊叹的是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像是能传递情感,能说话,灵性十足。

任谁一看,怕都会喜欢得不了了。

是了,就是这道人。

是了,就是这只猫。

当年之事,皆因此猫而起。

两人抬起目光,又看向那道人。

表情忽然变得复杂。

心中有激动有兴奋,想得到自己等待已久的结果,也有忐忑,不知究竟能否如愿,还有紧张有惧怕。

这几年来,可真是天天都在盼这天。

真到了这一天,又不知该当如何。

就在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准备先给仙人跪倒磕一个头时,却见门外道人率先抬手,反倒朝着他们施行一礼,开口说道:“在下听说二位这些年来不仅痛改前非,且乐善好施,帮了不少人,既已是善人,便请受我一礼。”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却也足以从府邸门口飘进门内了。

刘管家还未觉得什么,身边的男子忽然一愣,随即双目圆瞪,浑身颤抖起来。

这道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不仅如此,四周的杂声也在慢慢恢复。

院内轻微的风声,仆从走动的声音,自己紧张的呼吸声,全都逐渐回归。

甚至耳朵传来隐隐的疼痛。

“啊……”

常引张口,发出一声嘶哑之声。

“声音与听觉刚刚恢复,须得适应,只愿二位今后继续恪守行善之道,行善积德,坚守善心,莫要再步前尘。”

道人没有进来的意思,说完之后,微微施礼,便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身后有两人激动的喊声。

亦有仆从不明所以的疑惑声。

猫儿回头多看了他们两眼,便也迈着小碎步,连忙追上了道人。

这一条路她都很熟。

宋游拄着竹杖,一边走一边说:“了却了一件渊源了。”

“渊圆!”

“下午又去哪呢?”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三花娘娘长大了不少了,可以试着自己做决定了。”

“三花娘娘自己做了决定了。”三花猫扭头看他,见前方有人,便忽然闭嘴,只靠近他的脚迈着小碎步往前,等从那人身边擦过,她还又回头谨慎的看了一眼自己与他的距离,觉得他听不见了,这才继续仰头对道人说,“这就是三花娘娘做的决定。”

“这样啊……”

宋游不由露出了笑意。

“这里好像离武安侯府也不远,闲来无事,也过去看看吧。”

“好的!”

于是他们便又去吃了个午饭,顺便问了问武安侯府的位置,饭后慢慢找过去。

武安侯府靠近皇宫,是比较好的地段,也是长京除了几处园林以外,最好的宅邸之一。

之所以不在最好的地段,不是园林,皆因大晏建朝太久,而长京就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园林也就只有那么几座,很多位置都已定格,很多资源在过去的两百年间就已经被分配完毕了。即使陈将军立下了盖世奇功,威震古今,皇帝再怎么开心,再想好好封赏他,那些最好的宅子园林早都已经被封给了别人,纵使他们早已没落腐朽,也不能让人让出来。

这也是大晏如今的矛盾之一。

不过这间宅邸倒是不难找。

宋游很快走到了武安侯府前。

如今的武安侯府门庭若市,来往皆是达官贵人,车马来往不绝,金玉丝帛一件件的往里送。

宋游不由停在旁边,没有走近。

陈将军自打立下盖世奇功后,已是经历了三个过程了。

先是立下盖世奇功,但受皇帝猜忌,即使名声远扬,威震四海,朝中也很少有人敢登门拜访,生怕被连累。随即被皇帝封为武安侯,朝中文武皆知他与皇帝达成了约定,便纷纷登门拜访。直到现在,他南下勤王,又是盖世奇功,可满朝文武明知即将上位的太子更加忌惮于他,却还是带着礼单纷纷登门探望,也不知是因何造就的。

相比起这些骑驴乘车而来、仆从环绕的达官贵人,道人与猫站在旁边,就显得很不起眼了。

猫儿不禁抬头看向道人。

“喵?”

“这是个好问题。”

宋游也在思索要不要进去。

来的时候是想探望一下故人,毕竟听说他身受重伤,甚至伤到了要害,命不久矣,可真走到这里,却又犹豫了。

不管陈将军的伤势是意外还是有心,伤势定是真的,否则也瞒不过人。既然外界都传他伤势过重,备受折磨,命不久矣,那也定是真的。

终究不忍见英雄迟暮啊。

同时既然早有准备,不管陈将军之后打算如何,宋游也不担心他真的会死,便也没有必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自己若是去了,反倒给他添麻烦。

“烦请让一让……”

有人叫着宋游给他们让路。

宋游回身一看,立马退到路边。

又是去武安侯府拜访的。

只是前边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走出大门,随意的往左右一看,目光掠过宋游,瞬间就又转了回来,直盯着他。

“嗯?”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跑来。

“宋……宋先生?”

宋游也认出来了,这是跟随陈将军多年的亲兵,本身出自北方长枪门,武艺高强。

如此倒是正好。

就算不进去,也是该交代两句话的。

“有礼了。”

“宋先生是来探望我家将军的?”

“随便逛逛,走到了这里。”

“那先生可要进去坐坐?”

“就不进去了。”宋游笑着摇头,对亲兵说道,“倒是想请足下替我带两句话给陈将军,莫要告知给别人。”

“先生请讲。”

“阳间之下有阴间,死亡亦非终点,只要有缘,终有再见之日。”宋游停顿了一下,“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在下明德元年下山,二十年后必然回山,不管将军能否挺过此劫,今后若是有闲,都可来见故人。”

“……”

亲兵顿时一愣,随即连忙低声呢喃,将之记下,生怕忘了,只与他道了声别,便快速跑了回去。

宋游则带着三花娘娘,转身离去。

身后诸多人看着他的背影,神情从疑惑转为思索,有的似是想起了一些传说,眼睛逐渐睁大,可惜等他们想清,道人早已经走远了。

巷中有些脏污,趁着清净无人,道人仍旧是一挥竹杖。

“刷……”

脏东西立马便被挥到了路边。

猫儿扭头直直把他盯着。

“喵?”

“只是很简单的搬运之法,但是却很好用,以三花娘娘如今的道行,学起来很容易。”宋游转头看向她,“想学吗?”

“喵!”

“回去之后就教你吧。”宋游说着,听见空中有些风声,抬头一眼,燕子飞到了前边楼顶上,他便顿了顿,“看你和燕安谁先学会了。”

“喵呜……”

三花猫摇头晃脑,好似并不在意,往前走去,只是没走多远,又停下来,疑惑的看向道人:“伱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什么香味?”

“……”

三花猫低下头,又仰起头,高低仔细的闻了闻,这才说道:“卤肉的味道!”

“卤肉?”

“没错!”

“左右也无事,便去看看吧。”

“跟着三花娘娘!”

一人一猫循着香味走去。

很快道人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异香,肉香伴随着复合的香料味,勾人得很。

走过去一看,正是一个卖卤鸡的小摊。

小摊还做了些创新,选的都是半大的小鸡,用竹编的笆篓装着,再放在一个大陶罐里卤煮。笆篓的大小刚好可以卡住鸡,被燎弯了的把手又正好挂在陶罐边缘,若有人买,用油纸包过于奢侈,用荷叶又不见得时时都有,芭蕉叶又过于脆了,便干脆将竹篓一同送给顾客提回去。

美其名曰,竹篓鸡。

卖的价格很是昂贵,远高于烧鸡。

纵使如此,宋游也买了一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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