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5):

“指挥棒?……”

“不,不可能!!”

目光所及处才到这封书信的一半,范宁心中就因为联想到某个事物而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不到有其他的可能性了,那样的巧合完全不真实,但如果就是“旧日”,事情的始末也同样不真实!

当时的维埃恩为什么手上会有“旧日”?

“旧日”不是从启明教堂出来的吗?

难道维埃恩去过启明教堂?他怎么去的,他哪来的路标???

“比起来源的疑惑,更危险的现实问题是”持着信件的范宁指节发紧,目光继续下移。

「因此,建议您立即扼止自己对于演奏那首作品的沉湎回忆,因为它的诞生同样与我的指挥棒相关,这恐怕真的是您觉得创作灵感受阻的原因」

「原谅我难以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其中关节,总而言之,如果您具备人脉条件,请您帮助我尽可能地销毁掉在音乐圈流传的总谱,对于那根涉及怪力乱神之事的指挥棒,我这边也会马上做一些应急的处理措施……」(路易·维埃恩,876年1月5日)

数封篇幅相对较长的书信阅完后,时间线再往后,信息就更加零落了。

「强烈的头疼和呓语就如同灵魂被烹煮后再用铁刷子来回舔舐撕扯。」(路易·维埃恩,876年2月16日)

「不要去那个地方,那里是教会都视作禁区的存在。从当下糟糕的情况来看,您当初“那位朋友”留下的“备忘提醒”同样存在恶意。」(埃斯塔·托恩,876年2月20日)

「最后作决定的一晚,我不认为那里的痛苦能大于当前,危险能高于当前,世界上难道还存在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事?」(路易·维埃恩,876年2月25日)

(再往下没有署名,只有时间,也许都是埃斯塔·托恩)

「不要去那个地方,从你我正常的认知来说,疼痛和死亡是恐惧的上限,但那个地方不属于正常认知的范围。」(876年3月3日)

「不要去那个地方。」(876年3月6日)

「不要去那个地方。」(876年3月20日)

「数月没收到回信,听差打探居所无人,祈祷“芳卉诗人”不会收回祂的触碰。近日行动能力稍有恢复,院落小幅散步,尚可支撑,易感疲惫。」(876年4月10日)

「回来了。█████可能吧???」(这一张范宁不能确定是谁给谁,因为绝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署名也被划成了墨水团,应该是4月12日)

「听闻您计划于三日后回国,盼临行前造访一叙。」(876年4月18日)

「那祝顺利。」(876年4月21日)

「回到故乡病恙是否缓解?数月反思后认为,作曲家不该将创作之虞归因于外部环境,至少赶在心疾爆发前,我会确保最后几首小曲顺利降生,大型奏鸣曲的创作计划实在无能为力,不如顺其自然。」(876年9月10日)

「从某种意义上说,纯粹的演奏家是更幸福的,他们面对杰出作品只需享受陶醉其中的演绎,而无须为灵感运转的阻滞黯然神伤。」(877年4月10日)

「花海的景色给人既甘美又悲凉的印象,这跟我的命运太相似了。」(877年7月30日)

「人总是徘徘徊徊的,多累。可能这就是死亡?」(877年12月15日)

总得来说后面的篇幅都很短。

维埃恩似乎一直在考虑听从某个人的“备忘提醒”,去往一个危险的地方缓解自己进一步恶化的状态,托恩则一直劝其不要去,认为他的“那位朋友”带有恶意,会把情况变得更糟。

站在事后结果性的视角,维埃恩并没有遇到危险,他顺利回国了,后来比年纪更轻的托恩还多活了十年。

可奇怪的是,越是接近回国的时间,维埃恩好像就越来越不再回信了。

这让托恩的书信逐渐沉落为了“自言自语”的日记性质,甚至有些内容,范宁怀疑大师根本就没有送出,不然它们也不会还滞留在这里,这样一直到大师自己878年年初,因积劳成疾的心脏病去世。

维埃恩到底有没有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判断不了。回国前夕两人还有没有叙谈?也判断不了——来往信件是中断的单向的没错,但这既有可能是资料丢失了,也有可能是写信写到一半直接登门拜访了。

如果将这些透露出的信息,联系起吕克特大师随意回忆起的“往后三五年仍见过维埃恩”,就更奇怪,也更矛盾了。

盛夏的白昼时间很长,凌晨五点时,天就已经微亮。

范宁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的姿势一直保持未动。

“先不管维埃恩为什么能去往启明教堂拿到或放回‘旧日’,这个还需要继续调查以补充另外一部分信息”

“至少,‘旧日’污染的问题确实存在,这两人在‘唤醒之咏’的音乐会中共事,一人是作曲兼指挥,一人或许是灵感更高的竖琴手,都受到了污染。”

“但我想不通的是.”

“两人污染症状为什么完全不一样?”

“维埃恩是严重的头痛、呓语、幻觉,症状倒是常见的污染症状,只是‘听音乐就发作’的原因有点奇怪,是任何音乐都这样?无差别的应激过敏?”

“托恩大师的情况就实在让人想不通了,为什么影响的是他挥洒创作灵感?”

“然后我自己……”

“不管是因为‘旧日’还是其他隐知,我之前确实有过一些神智受到影响或生理感到难受的时刻,但似乎没有他俩这么严重的情况,我几乎天天都在听音乐,也天天都在思考作曲。”

“是现在的‘旧日’与那时不同?还是我本身与他们有哪里不同?抑或,我是区别于他们的第三种污染情况,危险还潜伏在尚未爆发的阶段?”

从深夜到凌晨,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当别墅外响起听差的铃铛声时,范宁才意识到已经带来拂晓。

马赛内古非常敬业,昨晚才登门造访一次,清晨又遣人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范宁一边站在门沿边漱口,一边看着手中裁剪成矩形的半张淡黄信笺纸。

这位骑士长的各方面形象都是滴水不漏,上一次范宁看到这么优雅的字体还是罗伊的信。

「以后吃螃蟹和鸽子须得小心,蘑菇可以吃。」

「聚会是晚上开始的,人是半夜抓进去的,求情、酬款和游说者众,已有不少人于不久后被释放,爱慕和效忠于她们的裙下之臣远比想象中要多,等日后爵位更高、时机成熟,我会狠狠地将当下社会的这种现象批判一番,这种行为和爱舔人的哈巴狗有什么区别?」

「在上世纪,尚有一些正式医院提供颅骨钻孔手术的项目,但近二十年来已被逐一取缔,当前只能是提供您一些曾经具有良好口碑的小城,它们皆在帕拉多戈斯群岛辖区,您或许可以去当地的摊贩作坊间进一步打听:果克埃兰、圣尼克辛、圣亚割妮、文内卡乔弗堡……」

「另,若觉情报效率令人满意的话,欢迎加钱。」

范宁的眼神自然是长久地停留在了“圣亚割妮”一词之上。

正是“伊利里安”琴背上那个可怖徽记所代表的制琴家族地名。

又撞上了。

之前也是如此,范宁在托恩故居陈列中发现“低地蒂扎希派米亚”这个地名后不久,马赛内古就带来了同样含有此地名的情报,好像再往前,同样有隐隐约约这样的感觉。

是事情很巧的意思吗?也不是。“巧”的意思是,意外的发现为自己提供了之前不会想到的角度,但这里……似乎恰恰相反,无论是别墅地址,还是圣亚割妮,就算没有后来撞上的情报,范宁恐怕还是会去调查。

倒像是有一种“想起了什么就出现什么”的感觉?

“老师,早安,你昨晚没有睡觉?”穿着浅色宽松睡衣的露娜,站在侧边走廊上伸懒腰打招呼。

“路上再睡。”范宁咕噜噜几口吐掉漱口水。

“路上?”

“我马上要出趟门。”

“啊,现在啊,去哪里?”露娜的表情很惊讶。

“帕拉多戈斯群岛方向。”范宁直接走回会客厅,将“伊利里安”背在身后,然后开始往小包内装随身物品。

包括那些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揣摩比对的信件资料。

“那岂不是出远门?”小女孩快步跟了进去,看着他在屋子内收拾东西,轻轻地咬起了自己嘴唇。

“我可以跟你同行吗?”楼梯间飘来安的清澈声音,她双手还在扎着自己的头发。

“理由?”范宁瞥了她一眼。

“我想去,你的学生想去。”夜莺小姐的回答简单得出人意料。

“你上午需要进城录制《冬之旅》。”范宁说道。

“当即出发,录制会在两个小时内结束,帕拉多戈斯群岛在北边,你本来就需要进城去往港口渡过戈若拉多内海。”安的表情笑意盈盈,露娜则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两人。

“决赛不是只有十多天了吗?”

“所以正是需要跟着老师。”

范宁与其对视数秒,将吉他往背后拉了拉,再度跨出会客厅的门沿:

“十分钟时间收拾,露娜也一起。”

“啊!也有我吗?”本来一言不发的小女孩,这下比安的反应还激烈,她直接高兴得跳了起来。

其实,范宁考虑到“失色者”当下的安全问题,初定计划就打算让露娜跟在身边,反而安的请求让他多考虑了一层。

如果形势不复杂的话,瓦尔特这位初入高位阶的有知者足够保护好师妹,但现在的确很难说,尤其在名歌手大赛中,安还和芮妮拉还处于竞争位。

一行人的动身效率非常之高,不出多时便乘上了法雅唱片公司早已恭候多时的汽车。

灌录《冬之旅》的效率同样非常之高,对于这种搭上讨论组强力提携的顺风车的小公司而言,资源的过度化集中带来的服务,让范宁感觉不比曾经的北大陆差,甚至于从投入生产到宣传发行的时间周期,可能还短于霍夫曼唱片公司的加急处理。

他们提供的分成方案也十分富有诚意:作曲家、钢琴家和女高音的提成各占15%,承担运营和生产成本的唱片公司自己仅占过半,是决心要顺着讨论组的意图给艺术家们让利,以换得市场的打开和后续的进一步合作了。

不过,作曲家依旧显示出了其淡泊无谓的游吟诗人作风。

“公爵大人,这世界上真的有‘对钱没有兴趣’的人吗?”

上午十点多时,一身锦绣华锻的法雅公爵亲自到缇雅城带队,目送着一行录制完唱片的艺术家们乘车远去,身边的唱片公司高管终于忍不出开口发问。

这位舍勒先生竟然以“钱太重揣不动”和“懒得算数”为名,把自己的分成数额又给匀走了!于是两位学生成了各得22.5%

“我起初也觉得难以理解,不过你们眼神若好点便可看出——”法雅公爵回应的笑容显得心情异常之好,已经从自家女儿聚会莫名其妙踩红线一事中彻底好转了过来。

“舍勒先生在大家面前晃来晃去时背的那把吉他,居然是自托恩大师手中失传已久的‘伊利里安’!原来这把琴在他的手里!你们知道它价值多少吗?”

“45万镑!”法雅公爵比出一个手势,“你说他怎么可能对这钱有兴趣?……靠这20镑的定价与15%的分成想赚到这把吉他,得卖出15万份唱片!就一把吉他!!你觉得我们一个小小的南大陆公司,此次是能卖出两个半‘复活’的销量,还是能卖出十个‘咏叹调变奏曲’的销量?……”

身边一群高管政要,纷纷被公爵的这般话弄得一愣一愣。

“公爵大人,我大概理解了舍勒先生为什么看不上分成,但是,他为什么临走前把我们公司接待间的木头沙发给顺走了?”

“这,这我真不知道……”目送车辆离去的法雅公爵面色一窒。

至于瓦尔特这边,对于天上连着掉馅饼这种好事自然没有意见,只是令他有点没弄懂的是……

怎么录了个唱片后,人全没了?

“你自己钢琴伴奏先练着,决赛加油。”老师临走前甩下的话,搞得好像参加名歌手比赛的人是他一样。

不过,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唤醒之咏”的魔幻经历在前,瓦尔特耸耸肩膀,准备先去曾经的音乐总监那“视察视察”乐队工作去。

范宁赶路去帕拉多戈斯群岛的速度非常之快。

尽管带了两名要保护的学生,但他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开口交流。

没解释自己是要去干什么,也没有乘坐什么马车或轮船一类的东西。

“嗖——”“嗖——”“呼啦呼啦……”

两位小姑娘简直不敢相信当下所处的情境。

她们坐在一张木头沙发上,紧张兮兮地挤在一块,露娜依旧顶风撑着那把小黑伞,但两人的目光都牢牢盯着脚下掠过的湍急的洋流与礁石,卷起的浪花时不时沾湿了她们的鞋子和小腿,又马上被烈日和高温所烘干。

范宁就坐在她们旁边,怀抱吉他,背靠沙发,眼神平视前方。

“圣亚割妮,打造了‘伊利里安’的制琴家族……没错,瞳母的祀奉者擅长制琴,也擅长钻孔,事情有些对得太整齐,难道这个地方存在一间维埃恩曾经居住过的医院或疗养院?”

(本章完)

第393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6):

“老师不是一夜没睡,说在路上休息的吗?”

待得时间过去足够长后,稍微有所适应的露娜压低声音问向身边的姐姐。

虽然脚底下的湍流和耳旁的呼啸声都恍如梦境般难以理解,但至少能明显看出的是,舍勒老师控制这样的极速飞行,是需要持续消耗心力的。

“他在我们录《冬之旅》的时候眯了一会。”安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怀抱吉他、面露思索之色的老师。

“我为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露娜睁大了淡粉色的眼眸。

“你在专心听我唱歌,我则在专心之余偶尔偷瞄。”夜莺小姐捂嘴而笑。

范宁在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略显拥挤的身影们飞掠原野、跨过海洋、穿梭雨林,好在南国的城邦之外少有人烟,这一幕场景无人得见。

南国的夏季气候显示出了其无常的一面,有时上一刻还烈日高悬的明媚天气,转眼就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在傍晚数次变幻的雷阵雨之后,范宁控制飞行物徐徐在一处村子前停下。

“圣亚割妮?好老式的地名,那地方已经出了缇雅辖区,进入帕拉多戈斯群岛了,两地交界,还要往北,离这儿的步程还有四个多小时。”

扎着小结发辫、腰间别着笛子的中年乡村乐师蹲在草垛上抽烟,问路的范宁将附近小店里做出的凉饮递去一杯。

看来我们的地图还看得挺准。站在范宁身后的安默默瞧着手中的民用手绘图纸。

“……不过我们赶集时从来都不去这里,宁愿多花上两个小时路程到东边的文内卡乔弗堡。”乡村乐师继续道。

“哦,为什么?”范宁问道。

“那儿的家伙对外来人不太热情。”对方的评价委婉,但不难理解其意思,“就连群岛和城邦当局在其归属问题上都多年互相推来推去,没人承认这里是自己下设的辖区,嘿,那样的话,资源或好处讨不到几分,所有的治安问题却都成了自己政绩上的烂摊子。”

民风比较彪悍的小镇小城啊,在国界或地界交界处一类的山野区域倒是屡见不鲜……范宁心中盘算着乡村乐师的话:“那里有没有什么疗养院一类的地方?”

“疗养院?就是医院嘛。”中年人思索一番,“圣亚割妮医院,上世纪名气较大的城里医院,业务范围较广,医师水平精良,尤其擅长外科手术,就连这一带的乡下人在病痛伤势相对严重时都会去进城求医,当然也有一些声音认为他们使用截肢疗法的次数稍微有点偏多……”

范宁微微颔首以表知悉,手指拨动琴弦,奏出一小串空灵悦耳的琶音进行。

“叮叮咚咚~~”

“愿芳香的灵感触碰到你。”三人的身影往村道远去,

刚刚猛吸一口土烟的乡村乐师呆滞在了原地。

他感觉鼻腔和舌底下掠过了无可比拟的甜蜜,同时借鉴这些和声进行,脑海里冒出了大量歌谣编配和发展的奇思妙想。

范宁继续询问这一带的知情人。

“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另一间小庭院,乡绅打扮的老者作回忆状,“后来群岛有多家医院被陆续取缔,圣亚割妮医院就是其中之一,可能是得罪了当局,可能是有违于教会,也可能的确有什么非法行医的勾当——您知道总有些人对那种所谓的手术趋之若鹜,比如民俗狂热爱好者、身患疑难病疾者、或者曾经那些行医人的后代……”

这些识货的乡绅或乡村乐师,对待范宁问路的态度都不错,因为对方与两位女孩的气质、还有他手中名贵的吉他,一看就是哪个公国首府里来的游吟诗人。

“那地方本就在城郊,废弃三四十年,俄耳托斯雨林的生命力早已将其吞没,估计烂得只剩个框子了,但部分当地人仍在执拗地前往圣亚割妮医院附近徘徊打探,以期寻到什么宝物或得到什么禁忌之识.类似于教会神职人员的力量?”

“但实际上那片雨林只回响着诅咒,更以前的老人们称之为‘涸魂诅咒’,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干渴,会缓缓衰耗人的理性,让贪婪和欲念彻底脱缰,这或许就是那些当地人变得神经质的原因.”

最后乡绅忠告道:“如果您或身边的朋友有什么疑难病疾需要求医,没必要冒着风险去和那里的当地人打交道,东边的文内卡乔弗堡也有不错的城里医院。”

“老师,你找寻灵感的采风之地听起来似乎不太……友好。”安原本所想的用词是“安全”,但她想到了自己老师的实力堪比教会主教,在这片国度除了那最强的寥寥数十人,不管是村野匹夫,还是荒郊里的幽魂怨灵,恐怕对他来说都完全无所谓。

如此去想,此次出行的“奇幻旅程”意味更浓了,甚至还有些刺激?

“我们是不是应该要谨慎低调一点?”露娜仍旧担忧地问向自己的老师。

“你们是出来散心透气的,作个正常游客就行。”范宁说道。

山野里浸透着潮湿的红色霞光,范宁一行再度在暮色中往北极速穿行,直到一座隐藏在雨林中的偏僻小城映入眼帘。

城楼低旧矮塌,面积摊得很散,煤气路灯有气无力,屋梁、纺车、苇塘和远处的海岸线呈现着深黑或浅灰的阴影,在石子道上行步的三人一看就并非当地人,不出多时便引来了居民们的侧眼围观。

“需不需要先用晚餐?”范宁状若无人地问道。

“啊……不饿。”见他看的是自己,露娜赶紧斯文摆手,但随后的“咕咕”声出卖了她。

小女孩脸蛋涨红,故作镇定地提及行程问题:“我们应该先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向导,因为之前那位乐师先生说,圣亚割妮医院被遗弃在城郊雨林里,如果不是当地人,恐怕连方向都很难寻清,您的那种飞行方法好像也不适合在杂乱的雨林中低空扫荡……”

“可以‘信赖’的向导,在这里,这恐怕是个高难度的要求。”安撇了撇嘴。

范宁思索片刻,带着两人随意踏入了在街头看见的第一家小酒馆。

“我的钱你带了吧?”他大大方方地在正中央宽敞的大桌前落座。

面露凶光带着文身的光头壮汉、表情轻佻又高声喧哗的年轻混混、几名眼神阴鸷作猎人打扮的男子、数群喝着劣质酒然后神神叨叨地醉鬼……各色各样的酒客们立即将层层环视的目光投了过去。

“.…..带上了,老师。”露娜迟疑了几秒,回答声细小如蚊蝇。

这种问题难道不应该提前问或者悄悄问吗老师!!小女孩在心里拼命呐喊着。

“那好。”范宁接过侍者的菜单,向对面两位女孩子推了过去,“选几道你们觉得不太感兴趣的,然后把其他的都来一遍。”

“.…..”露娜呆望着已经把手指勾在吉他琴弦上作小憩状的范宁。

“好!”夜莺小姐含笑拿起菜单依言照做,尽管她并不是很能吃,但老师如此不见外又大方地作东显然让她十分高兴。

这时,范宁突然感到袖口处有一阵异动。

他借助扶额的动作,望里面看了一眼,只见手腕边的内部布料出现了极其精妙的脱线毁损:

「你桌沿上好像有个东西。」

从昨晚消失到今晚的琼,终于又开始联系自己了,范宁心中一凝,朝着木桌宽厚的横截面望去。

他看到了一道刀子的划痕,很小,很浅,也没什么异质的色彩,但其展现出的切割和格斗的技艺神乎其神,让人思绪不由得升高飘远,甚至产生了某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情绪。

器源见证之主“刀锋”的见证符?

特巡厅波格莱里奇留下的!?这无疑让范宁转眼联想到了这位“刀锋”的收容控制者。

而且,罗伊的情报早提及了波格莱里奇正在南大陆活动,意图收容“红池”,范宁此刻的反应更多的是心惊而不是奇怪。

但有一个问题,自己此行目的是……

范宁心中刚刚泛起顾虑,琼在自己袖内的字迹就接连擦除又显现:

「不是跟踪窥视,是神性残存。」

「他会有所启示感知,但并非世界表象的场景复刻。」

「如常行事,你是舍勒。」

范宁大概明白了情况。

早在接触神秘侧时,维亚德林就告诉了一条基本常识:即使位格高如见证之主,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那种无知者心中理想意义或幻想意义上的神。

波格莱里奇留意过南国很多存在神秘异常的地方,毕竟手下的冈也在调查南国隐秘组织和“使徒”线索,曾经的圣亚割妮地区可能是其一。

他一定具备极强的灵性推演能力,但不可能眼观八方、料事如神,否则当初特巡厅也不用花那么大力气拿“灾劫”占卜了。

舍勒这个人现在本来就应该进入了波格莱里奇视野,很可能之后还会打上交道,至于身份暴露的问题……当初自己戴顶瓦修斯的帽子就和他照过面,更何况如今有同为器源神残骸的“画中之泉”。

何蒙不是向舍勒提出了一部完整作品的“预邀约”么,自己作为一名可以教出桂冠诗人来的音乐家,一名可以和主教叫板的邃晓者,带两个学生去自己认为必要去的神秘地带寻求灵感是很合理的。

范宁心中再次界定了行事风格。

就在他结束扶额动作,将目光从袖口上移开时,一道年纪不大的男性声音响起:

“可爱的小妹妹,这是给你的花儿。”

穿棕色外套、眉清目秀的少年给露娜递去了一把如缀满紫色星星般的光束。

“谢谢。”若是对方动作没这么主动,也许露娜会犹豫片刻,但是,那束花几乎是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

“2个先令哦。”少年目光真挚。

原来是卖给我的,好吧,我已经接下了,似乎不好拒绝……露娜开始低头在已经掏出的钱袋子里翻找。

这里面大部分是金币,也有曾经找零过的银币混在里面,很快她就摸出了两枚银币。

“是2个先令一朵。”少年立刻语气陈恳地强调道,“这一束已经超过五百朵了,具体的话我数一数——”

“我的儿子,虽然你采得很辛苦,但我们应该慷慨抹零。”低沉的声音从那几名猎人打扮的黑衣男子方向传来,“小姑娘,你付他50镑就行了。”

“.…..”露娜动作停滞,低头挑选菜单的安也错愕抬头。

小女孩认为自己是因为不小心闯祸了。

50镑是一笔多大的钱啊!哪怕把小酒馆的菜品全上一遍,恐怕也才十分之一,自己这次出发轻装又匆忙,本来带的钱就不多。

“你们是当地人吗?”这时范宁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位壮汉身上。

“这话问的也太没水平了!”一位猎人笑着站起,别过身子,故意让腰间的尖刀发着寒光,“各位,除了这些喜欢花儿的客人,难道在座的有不是当地人的吗?……不过,我倒是欢迎两位可爱的小姑娘今晚起变为我们的当地人,这样的话鲜花免费赠予……”

“哈哈哈哈……”酒馆里爆发出哄堂大笑,醉鬼和混混们添油加醋地吹着口哨。

露娜有些不安和茫然,而安开始脸色发白地紧咬嘴唇,这种偏僻小城中轻佻又粗野的不善气氛,让两位小姑娘感到有些本能的惊惶。

“我,我可以不要了吗?”露娜弱弱地开口,她想把花扔掉,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些当地人立马露出了一幅“还能这样?”的难以置信的笑容,围上去的几名男子正欲伸手开口——

“是当地人的话,帮我带个路呗。”范宁抬手将双方打断,轻描淡写地重申正题,“酬劳5枚金镑。”

这七八位猎者打扮的阴鸷男人,顷刻间在范宁所在餐桌旁的另几张桌前三三两两落座。

“你是正主?上来就提委托,诚意不大,口气不小。”

“不过,在做交易前应该结清上笔款项,这是基本原则,这么多人都能作证.”

为首的人在注意到他那把吉他的不凡质地后,更加面露贪婪之色:“如果没这么多现金,你这把琴也是个可以勉为其难的典当物.”

“这把琴少说值100镑,你可真没见识。”范宁抬头瞥了他一眼,“50镑是吧,花还卖得挺贵……”

他伸手将露娜的钱袋子拿了过来,慢悠悠地在里面翻找:“这钱怎么带得这么散啊”

范宁的话显然让这为首之人有些恼怒,但对方既然在寻钱,他强压下了心中的贪婪念头等待对方“支付”,对方慢条斯理的气质,让他觉得如果不产生冲突可能更稳妥。

“不要纸钞,只要金币,别耍花样。”人多势众的局面之下,他再度提醒这个外邦人。

范宁手持着两枚25面额的大块厚实金币,在琴弦上刮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如假包换,你看看?”

黑衣男子立马接了过去,将其中一枚抛给自己的副手示意之后分发,而另一枚牢牢被他攥在手中摩挲查看起来。

“嘶”

黄金闪光带来的喜形于色还不到两秒,这两人突然吃痛出声,手中金币也掉落在地。

只见他们从虎口至掌心处,被割出了一道至少三厘米长的伤口!

红白相间的肉下深可见骨,鲜血顷刻间涌了出来。

从出血量上来说,可能暂时还算少,但是场面在几秒内已变得相当可观,粘稠的猩红色染遍手掌、浸湿袖口、并在桌面和地上滴落了一大摊。

“妈的,这外邦人搞了名堂!!”

旁边坐的几位男子扑腾而起,将座椅往后顶去老远,“唰”地一声抽开腰间尖刀,直接朝酒馆中间的年轻一男二女扬起劈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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