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5)」

第159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5)」

东方快车谋杀案。

那个故事的核心,不是精巧的布局,不是神秘的凶手,而是……共谋。

一桩谋杀,参与者并非一人,而是整整一车厢的十二人。每个人都刺了致命的一刀,用不同的工具、怀着不同的动机,却结成了绝对缜密的同盟,共同编织了一张完美掩盖真相的大网。无人告密,无人忏悔,所有人在审判席前相互遮掩,将罪行深深埋入雪夜的铁轨之下。

「咔嚓。」

寂静。

惩戒塔最深处的牢房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连时光的流淌都凝滞。

艾兰得擡起双手,仿佛雪夜里跳舞的音乐盒舞者,仿佛音乐剧里的男演员,他一袭白衣,富含优雅腔调的嗓音,流淌在寂静之间:

……

「尊贵的界主大人啊,请允许为你讲述这个《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故事。」

「列车上的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她是权威的掩护,代表最高议庭或古老世家。她利用尊贵的身份地位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谎言,掩护她的女仆,她的证词带有天然的可信度。」

——以艾希科尔为代表的最高权力机构。他们是「秩序」的化身,拥有制定和解释规则的权力,他们没有明显错误,只是对于「探索翟星」的方案不加以反复讨论与监管,大多数议员支持探索,因为「探索」代表着一颗新星球的资源,代表着他们能够攫取更多利益,暗中推波助澜了这一场毁灭。

……

【「中央研究所获得了翟星的坐标?太好了。」】

【「我想,艾希科尔,绝大多数议员都会亮起绿灯,除了那些保守派。」】

……

咬钩。

……

「福斯卡雷利,他是一位热情的汽车推销员,也是一位被煽动的激进极端分子,作为一个平民阶级的普通人,他为列车上的案件提供了重要误导。」

——尤里克鲁为代表的玩家激进团体,秉持着「让这个世界更好的想法」,认为普通人应当是玩家的奴隶,他们受到第八席高维的声音蛊惑,进行了一次精心策划的情报泄露,帮助第八席锁定小世界的航行情况。他们是最为可见、最为明显的「火力」、最容易被指出的「犯人」、计划中的「替罪羊」。

……

【「普通人就该是玩家们的奴隶!他们做过什么?」】

【「第八席联络了我们……不如顺祂的意,反正这个小世界没什么营养。祂要下手,也是针对苏明安,我们普通人不会出事。」】

【「前几年苏明安莫名其妙地把尤里克鲁老大囚禁了,还抓了许多根本没犯过罪的人,说什么『明安系统』评判他们未来会犯罪……这样的界主,我才不会跟从!」】

……

咬钩→泄露坐标

……

「列车上的阿布斯诺上校与德贝纳姆小姐,他们一位是纪律严明的教官,一位是冷静理智的教师。他们共同塑造了『体面人』的形象,代表伪装的同盟,代表军事与情报力量的联手。」

——由艾尼家族或类似财阀提供资源支持的力量。一方提供资金、技术、资源,另一方则负责精确的行动执行、情报收集、以及关键人员的「处理」。他们可能伪装互不关联,实则协调一致,像精密齿轮般咬合运作。

……

【「艾尼,今早的货要求我们保密运送,好像是几封信件。」】

【「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有问题吧?乔丽娅,休伯特,你们打开检查一下。」】

【「检查过了,艾尼,里面就是几封家书,是辛西娅家族送出来的,看不出加密的痕迹。」】

【「不行,我听说他们和激进派有关系,激进派虽然一直安定,但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允通过。」】

【「可是,艾尼,你坐上塔主之位后,和苏明安他们联系并不紧密,你以前还和诺尔交好,引起了大批人的不满与警惕……罗塔古斯家族那些人虎视眈眈,他们的族长也是榜前玩家……如果拦下这批信,那莱斯丽家族签下的那批合约,恐怕就……」】

【「可恶,可恶啊!」】

【「艾尼,现在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你就算不要这个塔主之位,豺狼虎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家族。你总不能什么问题都找苏明安吧。」】

【「……」】

【「儿子,就是一批货物而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知道,呵呵,本来以为我能脱离权力的泥沼,没想到还是回来了。老爸,老妈,我确实放不下啊……」】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

……

「马斯特曼,他是一位沉默的侍者,是死者的格兰男仆,沉默寡言,他提供了关键的睡衣伪证,并执行了刺杀。」

——被渗透或收买的公务人员,他们未必是最高层,可能是负责小世界日常维护、巡逻、能量疏通的塔内中低层人员。这些人可能因为威胁、收买或某种扭曲的信仰,在关键时刻执行了最直接的破坏指令,关闭某座塔的防御节点,间接帮助粉发人悄无声息渗透。他们的行动像沉默的仆人,却精准地抽走了维持堡垒运转的基石。

……

【「你……你说……只要我们今天八点不开启巡航系统,只需要两三秒……就能给我们八百万的科研经费?」】

【「这种话真的可信吗?」】

【「对面可是高维啊……不听祂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吧……而且,反正就算我们不这么做,也迟早会有人这么做,还不如把钱攥到手里……」】

【「是啊,是啊,有了钱才有更多的科研成果,难道你们想一直写那些毫无意义的论文吗?我们也是为了这个世界好。」】

……

【「爸爸,只需要把这个东西放在角落就好了吗?」】

【「对的,女儿真乖。爸爸再给你一根糖葫芦,你去让那边的哥哥出去一下……」】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

……

「安德雷尼伯爵夫妇。伯爵夫人以美貌和贵族身份作为掩护,伯爵则为案件提供语言上的误导。他们的身份天然带着保护色,同时两人都刺出了复仇之刃。」

——以乔伊、梅亚妮、戴里克为代表的塔主们,某些拥有特殊地位或能力的团体。他们实力强大,身经百战,拥有各自独特的榜前玩家能力。他们被家里的亲人或朋友打动,无意中提供了某种关键性的道具。

……

【「梅亚妮姐姐,你那个『超级无线电』神奇道具还在吗?这几天借我用用呗,我想和另外半球的表哥打几个电话,他那边战乱,信号差。」】

【「好吧,你都求了我几天了,拿去吧……」】

【「梅亚妮,那种道具借出去没问题吗?」】

【「表妹才八岁,她打个电话,能出什么问题呀。」】

【「也是。」】

……

【「安德鲁,借你的电磁手枪一用!阴沟里又蹦出了许多混帐。」】

【「知道了,老爹,拿去吧拿去吧。」】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

……

「赫伯德夫人,她是隐匿的精湛的演员,她在列车上搅乱视线,以羽毛扇遮掩杀意,提供关键误导信息。」

——水岛川空及其代表的隐匿势力。他们可能并非抱有背叛的想法,仅是在不知全貌的情况下充当了马前卒。他们可能为了某场利于家族的战争,让防御系统瘫痪,默许了某些情报的送达,即使他们并不知道此情报与高维信息有关。

……

【「那群老头子又蠢蠢欲动,水岛川小姐成神了,家主之位就空出来了,他们想干嘛?」】

【「我们水岛川家族才该是家主,水岛川小姐不管我们,我们就自己干!联络上乔伊塔主了吗?他怎么说?」】

【「他要求……让我们制造一起大事件,吸引世界枢纽的注意,让明安系统的算力集中在我们身上。」】

【「这,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一丝丝算力而已,相比于庞大的系统算什么?快些,家里老头子催得急。」】

……

【「林音,快过来,有些事找你。」】

【「嗯?要我联络一下世界枢纽?家里的事吗……好吧。」】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分散算力

……

「哈德曼先生,他是一位列车上消失的『侦探』,造成了安保的失效。」

——负责小世界安保系统的关键AI,「明安系统」,本该是防御的第一道铁闸。但在袭击中,明安系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局部性失效。

……

【「最近怎么这么多事……算力被分散了。与竹,再检查一次,看看有没有问题吧……」】

【「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事件,但特别多,需要一段时间排除,来得及吗……」】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分散算力→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

「麦奎因,他是列车受害者的一位贴身侍从。他最了解目标,也最方便下手,他提供了大量真真假假的信息,助力了雷切特的死亡。」

——吕树及其代表,他们没有存心背叛,而是受到了错误的引导,提供了虚假的威胁评估,引导做出错误部署,认为坐标无误且无威胁。

……

【「苏凛说,他们得到了翟星的坐标……可信吗?」】

【「看过整个环节了,基本没有问题。就算我们现在逃跑,我们的方位也已经暴露给翟星那边了,不如去看看吧。」】

【「毕竟……我们真的想回家。」】

……

咬钩→泄露坐标→信息传递→发生渗透→联络高维→分散算力→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发生

……

艾兰得停止戴着镣铐的舞步,缓缓伸手,捧着牢房之外射来的微不足道的光辉,腔调优雅低沉:

「侦探波洛洞悉了『全员凶手』的真相,面临法律正义与道德正义的矛盾。他最终选择了隐瞒真相,让列车驶向『沉默的终点』。」

「而您——界主大人,知晓了人类这些或有意、或无意、或有预料、或无预料的行为——您会做出怎样的审判呢?」

……

白发的青年站在惩戒塔的底端,如同立于审判席前,白炽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空白的神情。

艾兰得的揭示,将侦探波洛的困境千百倍地放大压在他的肩上。

「轰隆隆……」仿佛听到列车驶过铁轨的声音。

翟星,成了那辆疾驰在虚空中的「东方快车」。

——而小世界的遇袭,是一场精心策划、全员参与的「完美谋杀」。

——所有他保护过的人共同导演了这场袭击,致他险些死亡,致路融化而死,致吕树燃烧而死,致那座高塔轰然倒塌,致无数人刀剑相向死于路上。

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冻结了四肢百骸。

车厢里的十二刀,每一刀都是不同身份、不同动机。翟星上的这场「谋杀」,每一股势力都递出了属于他们的「凶器」:情报的毒匕、资源的钝刀、权力的绞索、沉默的窒息、背叛的冷箭、狂热的喧嚣、最后的渗透……

他们共同遮掩,他们共同沉默。

那一瞬间,路的微笑、吕树燃烧的眼、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无数面孔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般飞旋、重组,最终化作了一张张戴着不同面具的脸,拥挤在名为「东方快车」的狭小车厢里,各自拿着染血的凶器。

林姜?她看似置身事外的冷漠,或许正是她刺出的、精准切断关键线索的一刀。

艾尼?资源的流动、利益的网络,谁能保证没有一根致命的心脏管经由他的手,成为了输送毁灭的通道?

艾希科尔?他或许就是那个站在车厢连接处,用权力抹平痕迹的列车员,他的「秩序」是掩盖混乱最好的幕布。

还有更多……那些看似无辜的、被拯救的、满怀感激的面孔……那些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乘客」……他们是否也因为恐惧、因为私利、因为某个扭曲的「正义」或「不得已」,悄然递出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刀锋」?或许只是袖手旁观的一声叹息,或许是一次刻意的信息延迟,或许是对某个关键人物的误导,或许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资源截留……积少成多,汇沙成塔,最终共同压垮了看似坚固的灯塔。

「原谅人类根系里的自私,放过人类的劣根性……」苏面包最后的遗言在耳边回荡。

——「改过自新的机会」与「全员皆凶手」?

当凶手是所有乘客,他该如何举起「黎明」的火把?

是如波洛般,让这辆满载罪恶的「人类快车」继续在渺茫的希望中驶向未知?还是点燃信仰的烈火,执行一场彻底的、玉石俱焚的惩戒?

他擡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彩绳,小格桑送的石头在口袋里发烫,他想起小格桑和阿妈淳朴的笑容。

「人们用各自的『刀』——权力、技术、情报、资源、甚至仅仅是沉默的纵容——共同刺向了核心。」

「然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回到自己的隔间,擦干血迹,换上无辜的表情,在灾难的『雪夜』降临后,共同维持着表面的哀恸与茫然——用无数谎言、推诿和利益凝结而成的坚冰覆盖。」

「无人是『唯一』的凶手,却人人都是凶手。」

这一刻,牢房铁栅栏在苏明安眼中突然变成列车的窗格,艾兰得合拢的双手像关闭的车门。

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凝视着他,仿佛冻结的冰川。

「或许只是一次对于亲友的疏忽,一笔小小的钱,甚至小女孩的一根糖葫芦、一个为世界更好的愿望……」

「人类为了打造天堂,走向了地狱。」

「而您正在走向地狱。」艾兰得微笑道:

「我在地狱等您。」

……

第1594章 终章涉海篇【54】「谁杀死了知更鸟

第1594章 终章·涉海篇【54】·「谁杀死了知更鸟(8)」

红发少女昂首歌唱。

她的喉咙发出不似人类的嗓音,令人迷醉。

冰凉的战栗与无法言喻的酥麻骤起,魔音瞬间攫住了听众的心脏,仿佛灵魂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把玩。

苏明安从来不觉得罗瓦莎的种族有多强大,哪怕是龙族也不过可斩之物,但此刻,他察觉到了夜莺族的超凡性。

这种歌声……同时攻击了肉体与灵魂。

「噗!」明突然吐出一口血,眼眶、鼻腔、耳廓尽皆染血,他震惊地看了眼红发飘扬的少女:「这是,精神攻击?」

苏明安忽然明白,上一次明为何七窍流血,那不是白石头爆炸造成的,而是精神攻击戳到了明的痛处。

所以上一次,时莺也违背了和天裕的同盟,自顾自吞下了白石头高歌,令明七窍流血。那么,暗中肯定还藏着一位能够杀死时莺、夺走白石头的幕后黑手。

「【月光下,夜莺在轻轻说,少年啊,别让真心错过……】」

时莺高唱着,菲尼克斯想打断她,却在靠近几步后捂住耳朵,吐出一口血,被迫终止了武魂真身。

「我作为不死鸟……居然被压制了?」菲尼克斯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一颗蛋时,接受过祖辈的传承记忆,在上古时期,夜莺族是翅膀一族的领袖……所以,当年的女皇才如此忌惮夜莺。

明明是一只普通的夜莺,刚才还对他满脸堆笑,一副小人作态,如今竟然压制了他!?

「【你要的最红玫瑰,寒冬里难寻一朵,除非用最热的歌换它颜色】」时莺的歌声婉转,却字字如刀。

菲尼克斯吐血跪倒,明七窍流血。

苏明安捂着耳朵,嘴角流血,头脑昏沉。

时莺的歌声不分敌我,更别说她已经背叛,这具天裕的身体扛不住。

……上一次,是她温柔的歌声安抚他,令他在废墟下得到了一场好眠。这一次,却也是她冰冷的歌声,令他感到天旋地转。

她仰着头,颈部的线条绷紧如将断的弓弦。白石头带来超凡的力量,咆哮、奔涌、撕裂!

那是灵魂的尖啸,是深渊里喷发的熔岩,是最凄厉也最耀眼的诅咒!

除了置身事外的粉发人,所有人都在做「忠实」的听众,血流满身,无法离席,宛如凌迟。

这时,菲尼克斯忽然想到了自救方法,他身后一个个摄像头高高浮起。

「时莺!」菲尼克斯一边吐血一边大喊:「现在无数人都在看着你!」

他的摄像头能连接不死鸟治下的族群,足有几百万人。

时莺扭头,一边歌唱,一边看着他。

「我乃不死鸟菲尼克斯,有翼一族的统御者。」菲尼克斯喘息着喊道:

「我有资格回收这颗白石头,白石头属于耀光母神,自上个世纪便属于祂!若你执意盗取白石头,夜莺族便是罪上加罪!「

「现在,上百万人都在看着你!我命令你停下!」

「【用血描绘那瓣红晕,使我绛色盛放如焚……】」她依旧在歌唱,无法为夜莺族辩解。

那分明是夜莺族的圣物,何时属于耀光母神?为何称她为盗取?

镜头外,人们望见这一幕,议论纷纷:

「夜莺族?我听说过,是个废物种族,祖辈因为渎神罪被处死了。」

「所以一直上不得台面啊……」

「这红发少女我见过,是那个最废金手指的主人公。她靠着玩弄别人感情上位,这是又在背叛了?」

「母神还是识人有方……」

……

古老的树藤垂落。

「——有请夜莺族诸位,为圣物歌唱『开光』。」女皇相信了封长的话,长袖一挥,等待夜莺族献唱。

「听说夜莺族的歌声犹如天籁,但只在战场上杀敌,在神坛上听见还是头一回!」大臣们窃窃私语:

「早该如此,就该让他们早点为女皇陛下歌唱!」

「不过是三百多人,夜莺族骄傲什么,一群歌姬罢了……」

听见如此侮辱,族人们不言不语。

一张张扭曲的权贵面容,假笑着望着他们,期待一场献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高台之上,一身华服的女皇,眼里隐隐有期待。

【亲爱的,他们正急着早些登场,还不快将帷幕隆重拉上……】

封长擡手,仿佛一位指挥家。

随着他的擡手,族人们纷纷吸气,准备歌唱。

女皇与大臣们、埋伏好的刀斧手、侍立的侍女与侍卫们、墙外的民众们……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望向此处。

【借你份多浓重的爱,端好庄严的嗓。】

「预备——起!」封长闭起双眼,肃穆开口。

「封长,你这个混帐——!!!」高空中,不知传来谁的呼喊。

「啊,利刃闪耀着,我们走向它如同归巢!我们拥抱它如同归巢!请听这伪笑掌声如潮……」夜莺们的歌声响起。

人们起先还一脸虚伪的假笑,随后,他们察觉到了不对,脸色骤变。

「大胆!这歌声,这歌声……!」女皇捂着额头,吐出一口血。

这哪里是为圣物开光的颂赞?这是夜莺族在血火战场上撕裂敌阵、玉石俱焚的杀伐战曲!

为了区区一颗石头,他们竟敢赌上全族的性命,点燃焚天的忤逆之火!

【借他颗多沉的胆,擡棺向远方。】

假石头滚落在污秽的地毯上,无人问津。此刻,夜莺族真正的圣物,是以生命为祭,奏响天地为之变色的绝唱。

三百六十六个喉咙,同时高歌!

歌声化为毁灭性的风暴,从他们撕裂的声带中喷涌而出,化作刺向权贵最后的长枪!

「今夜以歌喉为矛,碾碎那高筑的樊篱,纵使心尖荆棘缠绕……」

果盘倾覆,珍馐滚落,与污血混作一团。执戟的侍卫跪倒在地。惯于谄笑的虚伪大臣脸上惊恐凝固,他们呕出破碎的内脏,华丽的朝服被污秽浸透。就连刀斧手也都握不住刀把,「哐当」坠地。

「纵使王权如渊,神谕如炬,岂容圣洁沦为谄媚的俚曲……」

封长屹立于族人之前,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礁石。他染满鲜血的双手,不是伶人献媚的工具,而是殉道者引路的旌旗,高高擎起,直指腐朽穹顶!

他身后,三百名夜莺族人,双臂猛地向两侧张开!

「唰啦——!」

刹那之间,三百多对巨大的羽翼轰然盛放!

这是三百灵魂的共焚!

【再借我副多细瘦的针线,交织寿衣纤长。】

「奉母神之命,给我……给我处决他们!」女皇满脸是血,形貌异常恐怖,她愤怒地指着仍在歌唱的夜莺们:「还有,给我追!追向黑墙边缘,是谁带走了圣物!」

受到母神赐福的刀斧手们,从歌声中勉强站起,他们咬着牙,高高举起斧头,向夜莺族的一位族人砍去!

「唰!」

正在歌唱的夜莺族无法躲避,血肉四溅,而被鲜血泼洒到的族人们仍在歌唱。

多唱一秒,追兵就会更慢一秒,带着白石头走的十个族人,才能成功逃跑。

他们已经无法离开,便在这唱至最后一秒。

——所有曾以假意玷污真心、以强权碾压纯粹的灵魂,都在这洗涤污秽的天籁面前原形毕露!

「那么,便用这最后的清音,撕裂那伪饰的华章……」

「何须污名?这荆棘冠冕已足够,看假面的掌声之下,琉璃心透亮……」

宫殿的琉璃窗盏最先承受不住沛然之力,「哗啦啦」迸裂开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埃簌簌落下。

封长染血的面庞在飘飞的羽毛与破碎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肃穆。他双手挥动,连携这三百多个燃烧的灵魂,将歌声推向那被谎言蒙蔽已久的天穹——

「混帐——!」热气球上,茜伯尔的拳头重重敲在木杆上。她怀里的白石头隐隐有了灵智,露出了一个单纯的颜文字「(⊙⊙)」。

千琴望着愈爬愈高的热气球,跃过黑墙已经不远。

「茜茜姐,我害怕……」天天紧紧攥着茜伯尔的手,泪水不停涌出:「我爸爸,我妈妈,都在那批人里面,我害怕……」

「别哭了,坚强点!没人会惯着你!」茜伯尔捂住她的嘴。

忽然,天际划过一道金光,竟是一头巨龙。

金黄的巨龙俯首,望向混乱的神坛笑道:「哈哈哈哈……这里竟然这么热闹,我伊恩路过这里,也要来凑热闹!」

封长擡起头,望向伊恩。

「我一直对夜莺族很感兴趣,你们的羽毛很漂亮。这样吧,你们以后为我献唱,我就救你们这一次,如何?」伊恩扑闪着龙翼,问道。

【再借我支多幽明的焰火,将夜色尽划亮。】

女皇大惊失色,唯恐夜莺族答应伊恩。

族人们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们这是决绝之音,以燃烧生命,奏响最后的杀音,已不可终止,已不可回首。而且,母神已经容不下他们,龙皇也无法保全。

「好吧,好吧,其实我也不想跟母神对着干……」伊恩扇了下翅膀,掠过高空:「不过,至少我会记住你们的故事。」

盛大的良夜之下,刀斧手一次次劈砍而下,血肉飞溅。

茜伯尔几乎想回头,但她的理智牢牢扼住她,不要回去。

直到封长与她再一次对视,直到那双蓝色眼睛仿佛有了声音。

——滚在泥浆里的动物,给自己抹上黑泥才能活下去。

从今以后,逃出去的十位族人,他们不能再自诩是夜莺,不能再秉持夜莺的高傲,他们将滚到泥地里去,不能做出任何引起母神警觉的行为,不能再歌唱哪怕一次战争之音。

靡靡之音也好,献媚之音也好,苟延残喘也好,腆脸堆笑也好,滚入贫民堆也好,俯身卖笑也好,浑身泥浆也好……他们必须活下去。

唯有夜莺族留存了血脉,才能继续保护那颗圣物。就算有一天,白石头流落荒野,也会有夜莺族感知到它,而不是随便一个种族就能破解白石头的防御……

为了这个世界。

高傲赴死是大义,忍辱负重更是大义。

「我要交给你们的,是更为沉重、更为卑劣、却更为高尚的责任。」封长望向茜伯尔,那对蓝眼睛仿佛在跨越时空,这么说。

「唰!」

刀锋落下,一位女性族人喷血倒地,喉咙仿佛仍在颤动。

【「谁杀死了知更鸟?」】

「保护那颗石头,直到遥远的未来……」

「唰!」

剑刃刺穿,凯尔纳惜受创倒下,声带仿佛仍在歌唱。

【「众生深陷哀伤」。】

「无论如何,保护夜莺族的血脉,哪怕已微薄到不可见,哪怕后人已彻底丢掉了夜莺族的高傲自尊,变成自私自利的小人……」

「唰!」

长枪直刺,四长老倒下,眼神仍带高傲。

【「谁杀死了知更鸟?」】

「无论如何,就算陷落到泥地里,就算失去了昔日荣光,就算被贬斥为历史的罪人……」

「唰!」

长矛捅过,二长老倒下,临死前手掌仍随着音符摇晃。

【「如此又有何妨?」】

黑墙外,不明所以的民众们,以为这是镇压恶人,纷纷鼓起掌。

「好!杀得好!」

「夜莺族不献上圣物,存了反叛之心!死得好!」

「我早就觉得夜莺族太邪门,杀得好啊!赞美母神!赞美女皇!」

「女皇陛下,杀了他们!」

「唰!」

刀刃一次次落下,血流成河。

族人们「沉默」歌唱,辩解无人能听,黑墙外,满座热烈鼓掌。

【「这盛大的葬礼,理应获取奖赏。」】

茜伯尔不知不觉,眼眶湿热。

她本以为自己成神后,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情感,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成为了心魔,在她心底,永恒不忘。

——你现在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了吗?被全世界针对的心情了吗?该死的哥哥。

——你现在也会和我当时一样难受吗?

可她看到了他的微笑,似乎在安抚她。

他为心中理想而死,为保护族群荣光而死,怎称难过?

「只要夜莺族仍有血脉留存,圣物白石头的封印便只有夜莺族的印记,其他种族非倾尽所有,概不可碰。」那双蓝眼睛似乎仍在诉说:「只有夜莺……能毫无阻碍地接触圣物……」

……

【「白石头,你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好呀?」时莺蹲下身,指了指白石头:「我让玛莎婆婆抱着你,你一会儿就不干了。」】

【「哼……我觉得你的气息是好人!才跟你走的!」白石头鼓气道。】

【「嘿嘿,可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物,我只是一只没用的夜莺呀。」时莺挠了挠头。】

……

「唰!」

刀刃落下,大长老头颈断裂,喉间嘶嘶有声。

「去吧,夜莺。」

【「谁杀死了知更鸟?」】

「去吧,跃过那座黑墙,去未来。」

【乐章高潮奏响。】

「去未来,去向后。」

【「谁杀死了知更鸟?」】

「我相信你……你们,一定能走到那个能够自由歌唱的未来。」

【满座怎不神伤。】

「噗!」

刀斧手的刀锋,终于刺入了封长身侧之人。

他回首,故人长绝。

鲜血刺目,尸体倒伏,不知不觉,三百多位族人,已然倒伏一地。

而那茜伯尔乘坐的热气球,仍距离黑墙顶端,差着一截。

差着……那么一小截。

忽然,茜伯尔感到白石头被紧紧包起,塞进她的怀里。

一向胆怯、恐惧、哭了一路的天天,紧紧抿着唇,望着她。

「要是族长死了,我们肯定会被拦下的……没了歌声掣肘,那些刀斧手身上的耀光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打落我们的热气球。」天天在笑,却在不停落泪。

这个胆怯至极的少女,哭了一路,现在还在哭,不停用手抹着眼泪:

「我也要唱了……茜茜,那是决然之音,唱完就会死,我得接住族长的歌声,我不能让你唱……你比我强得多,你肯定能活下去,而我,我一辈子都是个胆小鬼,值日抽到霉签,老师点名也都是我,我是族里最胆小的人,但是这回,这回……」

她高高擡起手,深吸口气,捋了捋红发:

「这回……茜茜姐,我不得不做一回英雄了……」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知道,活下去更需要勇气。

要是让她一个人带着白石头活下去,去外面的世界,那还是把这个需要勇气的任务……交给勇敢的茜茜姐吧。

茜伯尔还来不及阻止,便听到了「胆小鬼」高傲嘹亮的嗓音。

「啪嗒。」

翅翼展开,耳羽飘扬。

仿佛一粒火种点燃的声音。

无论是多么卑微胆怯的夜莺,唱响「决然之音」时,皆如烈火熊熊燃烧。红发少女高高擡手,她的眼神似火苗,似水光,似玻璃,似清透的晚风。

她张开双臂,朱红的翅翼伸展,仿佛拥抱风声,仿佛拥抱死亡。

罗瓦莎的夜莺,大部分天生就是红色的。

它们不需要为谁染红翅翼,它们生来就是鲜红。

啊……用血描绘那瓣红晕,使我绛色盛放如焚!

若歌竭息止,将永远沉沦,谁还听弦上之春?

啊……我的玫瑰只为绝响而生!

啊,利刃闪耀着,我们走向它如同归巢!我们拥抱它如同归巢!请听这伪笑掌声如潮……

……

昔日蹈火者踏着同样的节拍,今朝衔玉者仍赴旧约未改。

——刑台之上,谁的歌喉先被撕裂?台下鼓点,却催促新的牺牲者登台!

……

「夜莺!下去吧!」

「夜莺不配给不死鸟提鞋!!!」

「该死的夜莺,他们先祖就忤逆过耀光母神,这回还要忤逆一次吗!?」

「我看了录像,时莺这个人本来就背刺了天裕,她自己也承认了,她根本就是个小人!」

众人喧嚣恍若疾风。

高台上,夜莺高亢而歌。

废墟在迟暮里静卧,斜阳熔炼着断壁残垣,流淌出浓郁如血的赤金。苏明安背靠半堵焦黑的断墙,向前走,胸口灼痛钻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血肉。

废墟之巅,红发少女时莺茕茕独立。

部分歌词摘自《谁杀死了知更鸟》,其余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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