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小六子入皇城,郑侯爷坐龙椅

“上来坐吧。”姬成玦对郑凡做出了邀请。

“要我给你赶车?”郑凡反问道。

上次在京城外,燕皇和靖南王坐马车里,赶车的,是郑凡。

“扯呢嘛。”姬成玦笑了,“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会客气。”

“想得美。”

郑侯爷翻身下了貔貅。

另一头,马车里。

姬成玦看向姬成朗,道:

“二哥,你先下去吧。”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但不知怎么的,姬成朗却觉得这种命令口吻,让自己反而更为舒服。

他恨父皇,但和四皇子一样,父皇驾崩后,他又产生了迷茫;

他恨的是那个人,他习惯的,却是那个人在时的生活方式;

“好。”

所以,

当郑凡准备上马车时,马车上,姬成朗先出来了。

郑凡后退一步,让姬成朗先下了马车,二人点了点头,随后,郑凡上了马车。

魏公公想伸手搀扶一把,却被郑凡给拒绝了。

马车里,没烧炭盆,有点冷。

姬成玦坐在那儿,看着郑凡进来,再看着郑凡坐下。

“老郑啊,我这心里,有点慌。”

“真的假的?”

“和第一次当爹时的感觉一样,毕竟是这辈子第一次当皇帝。”

“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几次就麻木了。”

姬成玦点点头,身子大大咧咧地往马车角落里一靠,整个人显得无比弱小且无助,

“父皇死了。”

“我听到钟声了。”

姬成玦抬起手,道:

“我杀的,用匕首,刺入父皇的胸口。”

“陛下应该会很欣慰吧。”

“嗯,他逼我动的手,他想要解脱,我给了。”

“挺好的。”

“姓郑的,我已经开始累了,我现在坐在马车里,还没登基,但已经可以在脑子里幻想出六十年后,我累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你确定还能再活六十年?”

“为什么你就不能认真陪我对话一下呢?以前你矫情时,我心里虽然腻歪得要死,但我表面上还是很配合你的。”

“嗯,好吧,当皇帝嘛,想当一个好皇帝,肯定是很累的。”

“是啊,我现在脑子很混沌。”

“睡一觉吧,等入宫到了地方,我再喊你。”

姬成玦深以为然,

柔弱的他伸出柔弱的手臂带动起柔弱的手甩出柔弱的手指指向郑凡,

“姓郑的,借你肩膀靠一下。”

“你去死吧你,滚。”

“嘿嘿。”

姬成玦笑了,

也没拉到肩膀,

但还是很满足地闭上了眼,开始打盹儿。

外头,

魏公公赶着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前。

姬成峰已经和陆冰一道走了过来。

司礼监掌印魏忠河魏公公赶马车,太子殿下在外头陪同走着,搁以前,里头坐着的必然是燕皇;

嗯,

搁现在,

里头坐着的,也必然是燕皇。

姬成峰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他和郑凡还不一样,郑凡不管如何,出了这燕京城,回自己侯爵府依旧能抖擞起来,除非大燕想内乱,否则朝廷和新君不可能对他太过分。

可姬成峰却是个皇子,皇子的命运,在皇位交替时,必然是迎来一场深刻的洗牌。

老四也是放的下去的主儿,

烤鸭店时就已经放下过一次了,

所以这次,

他直接跪伏了下来:

“姬成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还没登基,称陛下呼万岁,都不合适;

但也只是差一个流程而已,前太子都在旁边候着了,姬成峰实在是想不出还能出什么乱子了。

甭管六弟是获得父皇首肯得以被传位的名正言顺还是靠手段夺来的皇位,

呵,

龙椅嘛,

本就是胜者通吃的游戏。

但姬成峰跪是跪了,喊也喊了,可马车内,依旧没什么声息。

当即,

冷汗开始自姬成峰额头上沁出。

一直以来,他算是半个六爷党的人不假,但还有另一小半,却算是太子党的人。

他被父皇要求带兵控制宫门,处于这么一个险要的位置上,却未曾给现在的胜利者去通风报信,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没去投递。

你可以解释说自己当时也怕得很,但没有付出却想得到回报,这显然不可能。

臣子可以明哲保身,反正是给姬家打的长工,但皇子不同,皇子是新君的兄弟,是亲戚,亲戚间有事儿时你没有丝毫理会,那就真的伤人情了。

跪伏在地上的姬成峰越想越害怕,也越来越慌。

终于,

马车帘子被掀开,郑侯爷探出半个身子,对跪伏在马车前的四皇子道:

“起了吧,他累了,睡着了。”

姬成峰如蒙大赦,下意识地想回一句:“谢陛下。”还好,忍住了。

郑凡伸手拍了拍魏忠河的肩膀,道:

“车赶得慢一点儿,让他多睡会儿。”

魏公公马上应道:

“是,奴才明白。”

在姬成峰的示意一下,宫门守卫的京营让开了,被下达命令后,这些京营士卒明显齐齐长舒一口气。

先前面对靖南军铁骑时,他们心里也是怕得要死,都是吃兵粮的,大家伙心里头也明白,真拼杀起来,自家这边还真不够人家砍的。

马车,入了宫门。

与此同时,郑侯爷带来的靖南军也开入了皇宫。

尤其是身着锦衣的亲卫,更是直接护卫在了马车旁,那整齐的步伐,划一的刀把子方向,靴底踩在皇宫青砖所响起的整齐韵律,真的很让人享受。

魏忠河将马车赶到了养心殿前面。

郑侯爷伸手,轻轻摇了摇真的睡着了的姬成玦,

道:

“到了。”

姬成玦睁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副表情,很欠揍。”

要当皇帝了,你还无奈?

“是困的。”姬成玦解释道,“跟你打仗前几天几夜不合眼在见到大局已定后呼呼大睡时一样,这精神头一松,短时间内就很难提起来了,你应该懂的。”

“很多老头儿老太太大愿得偿后就是这个样子。”

“呵呵,我不能啊,我儿子还小啊。”

“甭客气,有我呢。”

“啧,也是。”

姬成玦起身,走出了马车。

郑侯爷在后头下来。

“陛下,请您在养心殿稍作休息,接下来,宰辅大人会和百官入宫。”魏忠河禀报道。

“嗯。”姬成玦点点头,走向养心殿。

走了几步,见郑凡没跟上来,还回头对着郑凡招了招手,催了催:

“你过来啊。”

郑侯爷跟着一起上去了。

剩下的,

魏忠河对姬成朗和姬成峰道:

“二位殿下请随奴才来,先行更衣。”

两位皇子,被带下去了。

养心殿,其实是开小会的地方,里头,也有一张龙椅,没大殿的大气磅礴,但确实是龙椅的一种。

郑凡走进去后,叉着腰,道:

“挺顺畅的啊。”

姬成玦点点头,道:“当我把匕首捅进父皇胸膛里后,事情,就只剩下简单了。”

毕竟,先皇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姬成玦干脆席地而坐,郑凡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待会儿,就要面见百官了?”

郑侯爷虽然是侯爵了,但对礼数这方面,其实并不是很懂。

“嗯,二哥先宣读废自己的诏书,赵九郎再宣读我继位的诏书,然后,我再接受百官朝拜,这事儿,也就定下来了。

流程,还是简单的。”

最难的,在前头,前头做完了,下面的,就是走个形式。

这时,魏公公又走了进来,陆冰还有外头的事儿要忙,内宫里,就由魏公公来操持了。

先皇本身的布置就已经极为细帖,

再加上郑侯爷的大军已经入了宫,

可以说,

除非郑侯爷忽然失心疯地要造反,否则这宫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陛下。”

“怎么了,这么快么?”

“不不,外头的事,还早,百官还需准备,宫里也还需准备,虽然并非是正式的登基大典,但也不能太仓促了,这是先皇的意思。”

正式的登基大典,得要先祭天,再告慰太庙,一系列地大流程,同时,还有各方面的册封。

夺嫡的有功之臣册封就先不提了,光是皇后等一系列的册封,也不是轻易就能准备好的,凤冠霞帔总得备下吧?

好在,王府的女人就两个,皇后必然是何思思,苓香,就看天子的意思,封不封个贵妃了。

先皇至多为自己的儿子准备好合身的龙袍,自是不可能为自己儿媳妇准备凤袍的,不是不能准备,而是当公公的准备这个,太丢份儿,不合适。

另外,还有皇后母族的封赏,事儿很多。

今儿个,就是个正式出场,告知天下,大燕的新君是谁,安定朝堂安定民心。

然后,还有一场国丧要治,不可能让大行皇帝的灵柩停太久。

“陛下,是七殿下来了。”魏忠河禀报道。

七皇子本身就住在宫内,他现在求着要过来拜见自己要登基的兄弟。

“让他进来吧。”

“奴才遵旨。”

很快,

小七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跨过养心殿的门槛后,小跑着过来,还张开了双臂,一脸的高兴。

“六哥,六哥……”

小七跑来了,

姬成玦则继续这般坐在地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刹那间,

小七仿佛感觉,离钟的声音是假的;

母妃说父皇驾崩了,奴才们也说父皇驾崩了,

但,

父皇不是还坐在自己面前么?

跑着跑着,

小七停了下来,

在姬成玦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跪伏下来,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行礼叩首:

“姬成溯………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成玦还是没说话。

姬成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他看清楚了,皇帝,其实还是在的,仿佛和以前的,没什么区别,但却不再是自己的父皇,而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了。

姬成玦终于开口了:

“收拾收拾,过阵子带你母妃搬去皇子府邸吧。”

“儿臣………哦不,臣弟,领旨谢恩。”

小七不笨,也不憨,姬家的这几个兄弟,从大到小,就没一个是简单的货色。

所以,姬成溯领旨谢恩后,就起身,退了出去。

他清楚,烤鸭店里自己的那番话,导致现如今的局面,最好就是规规矩矩地带着母妃住到宫外去,不要吵也不要闹;

这是哥哥,不是爹了。

姬成玦则看向魏忠河,道:“宫内人的安排,先皇可曾留下旨意?”

“回陛下,未曾。”

姬成玦点点头。

宫里,可还住着不少妃嫔呢,但,这也确实是他父皇的脾气,会将他这个继承人的一切都安排好,至于那些曾伺候过他的女人们,他根本就不会在意。

姬成玦看向身边的郑凡,笑道;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我爹倒是一直保持着冷血本色。”

郑侯爷看了看魏公公,没接话。

“行了,魏公公下去忙吧。”

“陛下,奴才就在外头候着,您尽管吩咐。”

“嗯,暂时,别让外人进来了。”

“是,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魏公公躬身退下了,刚伺候新君,难免有些脾性不熟,他先前就不该过来通禀七皇子来了,打搅了陛下和平西侯爷。

姬成玦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脸,问郑凡道:

“你说我脸上,是不是有油?”

“待会儿沐浴更衣就行了,头发不也得换个发式么?”郑凡嘴角带着笑说道。

“要不一起洗个澡吧,你盔甲也洗刷一下,否则我穿龙袍精神抖擞着,你搁旁边显得太磕碜了一点。”

“甲胄,本来就没必要太光鲜,待会儿我问问魏忠河宫里应该清理了一些人,少沉个塘,放点血给我抹甲胄上,看上去才是真的有派头。”

“你这是要诚心恶心我呀。”

“是你先恶心我的。”

姬成玦要的,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

身边站着个甲胄染血的平西侯是怎么一回事儿?

“刚看见了,你那些亲卫的衣服,很气派。”

“哦?到底是饱暖思淫欲了。”

前些天,哪里会在意他平西侯的亲卫衣服好看不好看啊。

现在,感觉好看了,是因为他有资格也有条件自己来置办了。

“我只是觉得宫内侍卫的衣服,太单调了一些,没你亲卫穿的有派头。”

“行,明儿个把衣服图样给你送来。”

“这衣服叫什么?”

“锦衣。”

“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成吧,那以后宫内的侍卫,就可以直接叫锦衣卫了。”

“……”郑凡。

“怎么了?”

“你喜欢就好,随意。”

“姓郑的。”

“嗯。”

“接下来,我想做一些事儿。”

“削藩?”

姬成玦摇摇头,道:

“做皇子时,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但现在,忽然觉得,没那个必要了,就在先前,坐在马车里入宫时,似梦似醒间,我感觉自己飞到了天上………”

“呵,你那是飘了。”

“我俯瞰着皇宫,慢慢的,我俯瞰着京城,再慢慢的,我俯瞰着,整个天下。

其实,我不是想为那死去的老东西完成遗愿,他想要什么,和我也无关。”

“你可以不用解释的。”

“但我,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得做点事情,早年间,朝野有传闻,父皇之所以会在我和二哥之间犹豫不定,就是因为在修生养息和继续锐意进取之间在不停地权衡。

就连我,也是这般认为的,认为父皇将这大燕给弄得亏空了,他怕再继续打下去,怕后世子孙也是和他一样想要名留青史的皇帝,会把这已经被摊薄的家当给彻底弄崩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这话,说得真没错,我这儿还没召见百官呢,我这儿还没登基呢,但我的心,已经开始野了。

郑凡,

你知道么,

做皇帝,和做皇子做臣子,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郑侯爷翻了个白眼,提醒道:

“兄弟,你这话问得很危险啊。”

“哈哈哈哈哈。”

姬成玦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来来来,来,随我来。”

姬成玦拉着郑凡,二人一同往台阶上走,来到龙椅前。

姬成玦先坐了下来,但龙椅很宽敞,他伸手,在旁边空档位置拍了拍,

“来,一起坐一坐感受一下。”

搁在旁人眼里,这是君在示恩于你,但你要真敢坐,呵呵……

按理说,在这一刻,郑侯爷脑子里应该有无数先贤之例在前头闪烁,比如吕不韦,比如霍光,比如张居正,比如鳌拜,比如年羹尧……

要知道,上面那几个,跋扈归跋扈,但龙椅,似乎还真没坐过,可下场嘛,已然极为凄惨。

但郑侯爷只是稍稍犹豫了两息时间,几乎可以说没犹豫,就直接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然后,

还伸手推了推姬老六,

道:

“你先让让,让我一个人坐一下感受一下。”

“哈哈哈,成。”

姬成玦还真站起身,站到了一边。

郑凡将屁股坐到了龙椅正中央,

先正襟危坐,

而后,

又换了个翘腿的姿势,

再后背向后,靠了靠,躺了躺;

随即,

又换了一个姿势,那就是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忧郁状。

姬成玦在旁边笑道:“快说说,感觉如何?”

郑凡抬起手,

道:

“别吵吵。”

然后,

郑侯爷从胸前甲胄的夹层里,拿出自己的中华牌大铁盒,从里头抽出了一根华子。

“让我来根烟,好好感受一下。”

而后,

掏出火折子,

递给了站在边上的姬成玦。

“你个贱人。”

姬成玦骂了一声,但还是接过了火折子,打开帽头,吹了吹,而后递过来:

“来,侯爷,朕,为你点上。”

郑侯爷嘴里叼着卷烟,脖子向前微微一凑,待得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随即,

自鼻腔里缓缓喷出烟雾。

姬成玦在旁边笑着问道:

“感觉如何?”

郑侯爷夹着烟,

抖了抖烟灰,

点点头,

道:

“舒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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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3章 朕的江山

随后,

郑凡和姬成玦都坐在了养心殿龙椅下的台阶上;

“郑凡,你知道么,老东西走了,我成了皇帝,这心里啊……”

姬成玦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道:

“心里头啊,看人,看事情,看陆冰,看魏忠河,看老太君,到看自己的兄弟,看皇宫,看那些宫女太监;

再在之后,还要看百官;

一下子,

真的,

就是“嗖”的那一下子,

变了,

完全变了。”

“能理解,我以前在虎头城开客栈时,和现在其实也变了很多很多,完全是两个人了。”

“但我是一下子,一下子……”

“做皇帝了嘛,从一直被打压着的不受宠皇子,一下子成了九五至尊,相当于是鸡犬升天,这变化的过程,自然也就快了。”

“对,是这个理,所以……”

姬成玦扭头看向郑凡,

“在你骑着貔貅来敲我马车的窗户时,我心里,一直在反复祈祷着一句话,那就是,如果有一个人,不会变的话,那只可能,是你郑凡了。”

“所以,我那句‘畜生’,你听得是不是很感动?”

“哈哈哈哈。”姬成玦笑了起来,点点头,“感动得要哭了,真的。”

“呵呵呵。”郑凡也笑了。

“孤家寡人的孤独啊,我体会到了,谁都不能信任的孤独,一下子就如潮水一般向我涌来,老东西死的那一刻,我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像不像是海燕飞翔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上?”

“真的是好贴切的比喻。”

“是吧。”

郑凡耸了耸肩。

“很孤独,很累,一想到我会像父皇那样,过一辈子,我就很绝望,非常的绝望,但我更清楚,无论我怎么拒绝,我都是会变的。”

“是。”

“但我想尝试一下,对你不变。”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可以换一种陈述方式,别这么恶心。”

姬成玦伸手,搭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啪!”

郑凡打开了他的手。

“让我靠一会儿呗,你我都知道,咱们互相都不是那种口味的人。”

“防微杜渐,当皇帝的有龙阳之好的,那还少啊?”

“外人怎么会认为大燕的皇帝和大燕的平西侯会是那种关系?”

“我怎么觉得,茶楼酒肆的那些百姓,会对这种关系更感兴趣?”

“呵。”姬成玦对郑凡冷笑了一声,“姓郑的,我不想当个纯粹的孤家寡人,所以,我想向你保证,你我都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对你不利。

哪怕你姓郑的晚上拿着刀带着千军万马,来到我寝宫,来到我床边;

我都只会认为,

你是来找我吃夜宵的。”

“我懂你意思,但想要维系,很难,非常非常难,这种纯粹的信任,容不得丝毫的私心,不像是你爹和老田他们那样,是为了大燕,在拼命地忍耐。”

郑凡扭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姬老六,

“所以,刚刚你让我坐龙椅试试,我并不觉得你是在试探我,我想坐着试试,我就坐了,我甚至不怕告诉你,在我侯府里,还有几件做好的龙袍。

款式和设计理念,可能比你待会儿要穿的还要好,以后你要是龙袍穿腻了,想改动一下,跟我来信,我让人给你送来。”

“………”姬成玦。

郑凡继续道:“我缺朋友,真的,那种脾气相投的,有交情的,很缺,你难以理解我在这个世上的孤独,我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和陌生,这种感觉,比你当初被你爹打压时,只强不弱。

问题在于,我现在这个身份地位,交朋友,很难。

我和老田不同,老田能吞下很多的苦,我吃不得苦。

小六子……”

“你继续说,我在听着。”

“唉,这么着吧,哪天,你要是觉得非要对我动手了,我说如果,如果,你现在可能觉得很自信,很阳光,但万一你生病了呢?你病入膏肓了?你天妒英才了呢?”

“………”姬成玦。

“万一你觉得,我平西侯府,要尾大不掉了,万一,我有了孩子了呢?

咱们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想对我出手了,想削藩了,觉得你大燕基业,在我这姓郑的这里,有可能要走歪了。

你提前打个招呼,

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提议,很天真?”

姬成玦点点头,又摇摇头,

道:

“是很天真,但,我能懂。”

“嗯,对,咱们最好,先打个招呼,我应该不会对你先动手,大概率,是你要对我动手的。商量不起来,咱就动手呗。”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好歹是个皇帝,我心胸还是宽阔的,没道理做了皇帝后,这心胸越做越狭隘了不是?

我以前容得下你,现在,只会更容得下你,在我当了皇帝之后,才体会到父皇在时,看你郑凡,是多么的可爱。

大燕,真的缺你这样的人才。”

“听我把话说完,接先前的话。”

“好,你说。”姬成玦点点头。

“咱明着来,商量不了了,那就明着斗,如果你连招呼都不打,想直接下手,那我建议你啊,得一击,把我,和我的人,全部都埋葬了,否则……”

姬成玦笑着问道:“否则会怎样?”

郑凡看着姬成玦,

嘴角露出了笑容,

轻声道:

“否则,我会灭你姬氏全族。”

养心殿,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殿外,

魏忠河的眼睛,眯了起来,袖口,微微一颤,却又缓缓地收回。

里头二人的对话,没刻意收声,魏公公也没刻意地去偷听,只是他的听力,确实比常人要好,所以,听得清楚。

小六子曾和郑凡说过,朋字,是两串钱。

如果郑凡现在不是平西侯,掌握着大燕东边疆域的安稳,一身牵系着雪原和楚国的格局;

如果郑凡不是打仗有奇能,得靖南王真传的同时,自己已然是大燕新一代军神的模版;

如果仅仅是讲话好听,会说金句,

自己,或许会和他谈笑,但绝不会允许他放肆。

而郑凡也很清楚,

和以前的小六子做朋友,那没什么;

但和帝王做朋友,你首先得保证一点,要么,你能搞死帝王本人,要么,你能搞乱他的江山社稷;

对于英明的帝王而言,后者比前者的威胁,其实更大。

没这个底气,

没这个能力,

没这个资本,

先前的龙椅,郑侯爷是不会坐的。

郑侯爷和那些自以为可以凌驾于皇权,可以和皇帝交朋友的“先贤”不同的是,郑侯爷脑子里,并未有家族传承的这种概念。

因为他现在还没孩子,虽然他坚信会有,但现实情况是以后大概率也很难有除非有奇迹;

也因此,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这话放在郑侯爷身上,很合适。

很难有人会相信,从黔首到封侯拜相的人,竟然,还有着那种重归于草莽的洒脱。

姬成玦脸上的笑容,终究是敛去了,但并不是生气了,而是点点头,

道:

“挺好。”

随即,

姬成玦指了指前方,台阶下的广阔,

道:

“这天下,很大,容得下你和我。

过不了多久,

靖南王和镇北王就将出兵奔袭荒漠蛮族王庭,这一仗只要顺利,那我大燕的西边的威胁,将在百年内,几乎消失;

接下来,

雪原,可以继续行羁縻之策,反正有一座雪海关卡住了他们。

然后,

就是乾国,楚国,这两尊大国,郑凡,你说,够我们两人这辈子啃的么?”

郑凡开口道:

“我只知道,什么事儿,要是做一辈子,那就都很无聊。”

“嫌长了?”

“对。”

“那你说说,要用多久?”

“我说没用,打仗,最终看的,还是国力,乾楚都被咱们铁骑千里奔袭教训过了,同样的招数想用两次,也太瞧不起他们了。

以后的仗,大概都差不多得像是伐楚前期一座座军寨军堡那般慢慢拔的态势。”

“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让大燕和晋地,恢复元气,到时候,集燕晋之地的民力物力,自北向南,开启统一诸夏之战。”

郑凡摇摇头,道:“打仗不是拼账簿,你还是不懂兵事。”

“我不懂,你可以教我啊,实在不行,你大可直接说,我也大可直接信,你我,都省时间。”

“十年,呵呵,你看看李良申这一镇的镇北军,驻扎在京畿才几年啊?血腥气,都散得差不离了,和那两镇在晋地一直打仗的,以及留在荒漠继续对付蛮人的三镇比起来,差得真的是很大很大。

不说别的,

就先前,

我领着靖南军到宫门外时,瞧瞧你四哥带着的那帮人,没崩溃,但胆气被这么一慑,其实直接就在心里认怂了。

老六啊,

燕国铁骑为何能无双?

因为数百年来,我燕人都得面对来自荒漠蛮族的威胁,刀不锋,甲不坚,人不狠,这国,这家,就保不住。

要是这一仗顺利,蛮族彻底分崩。

最大的西边威胁没了,十年的平稳日子一过下去,不是说你账面上堆了多少人多少粮草就一定能稳打胜仗的。

真要这么论,那大乾,早就天下无敌了。

再说了,先皇和两位王爷,是将周遭都揍了一顿,晋国是亡了,但乾国和楚国,还极大保留着,人家也是会奋起的,不会继续混吃等死等着咱们恢复了元气再挨个点名收拾。

咱们在恢复元气的同时,他们也不会闲着。

两年,

至多再给你两年时间,把国力,尽量恢复到一个水平。

然后,

不是开国战,而是开局部战争。

两年后,选楚国选乾国,再看当时具体的情况,但还是得打,不能不打,给他们放血的同时,也是给咱们热热身,别冻僵喽。

咱们主攻,可以控制开战的规模,边打边谈嘛,瞅准机会,就吃下一大口,而且,可以不急着打那种打下一块地就要占下来治理的仗,那成本太大。

多打打草谷……”

“打草谷,是不是就是打劫的意思?”

“对,尽量做到,一仗打完算算账不亏的地步。”

“可都是我诸夏子民。”

“楚人曾勾结野人,乾人百年前曾配合蛮人进攻燕国,是他们背离祖宗,咱们是清理门户。”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就这个章程呗,两年后,咱们再决议打哪里,或者,不需要咱们决议,陛下是不在了,但南北二王……”

“郑凡。”姬成玦深吸一口气,“我有一种预感。”

“说。”

“父皇走了,可能,不会走得……太孤单。”

郑凡沉默了。

“其实,我比谁都更希望,不是这样子的。”

“我不信老田会死在荒漠上,蛮子而已,一个王庭而已,郢都都没能让老田葬下去,王庭,不配的。”

“我也这般希望,要知道,对于大燕而言,无论是南北二王中的哪一位,能继续立在这里,都是莫大的幸事。

尤其是……靖南王。”

田无镜年轻,田无镜是军神。

“行了,咱们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今日毕竟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父皇驾崩了。”

“喜丧。”

“信不信我现在就下第三道圣旨,

让魏忠河进来抽你一嘴巴子?”

殿外,

魏公公抬起了手掌,跃跃欲试。

“我刚说过,我受不得委屈,你敢让魏忠河打我一巴掌,我就敢把你裤子套脑袋上闷你一棍子。”

“你敢?”

“你现在去数数,皇宫内,是我的人马多还是你的人马多。”

“姓郑的,小爷我才杀了亲爹,还没登基呢,第一道旨意就是让你领着会听命于你的靖南军入城护驾。

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还不是想让你杀你想杀的那个人时,简单一点儿,轻松一点儿,顺畅一点儿?”

“哟,你知道我想杀谁?”

“你猜?”

“我还以为你忘记承诺了呢。”

“我姬成玦这辈子,对别人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但对你,不会。”

“可我真不好意思啊,你夺嫡时,其实我也没帮到什么忙。”

“你也没拿我家人来要挟我帮你。”

夺嫡成功后,

没见面,确认事情平息了,郑凡马上让樊力去将事发前特意接过来保护且随时准备带走出城的姬成玦家眷给安稳地送了回去。

要知道,这可是新君的皇后、贵妃以及皇子和公主啊。

“这算不得什么。”

“那我也不会在答应你的事情上,咬文嚼字,天子,一言九鼎。”

“你他娘的刚说你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杀呗,麻利的,不过,得等我登基后,待会儿,你得站我旁边看着我登基,你是不知道啊,前阵子大朝会上,你提前被父皇派走了,我那个失落啊。”

“嘿嘿嘿,大朝会上你明明输了;还有,你真的愿意我杀那个人?那人死了,这会儿死了,朝政,可是会乱的啊。”

“我还年轻,怕个屁的朝政乱,再收拾就是了,你就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打算换自己人上来了,你给我帮忙清理了。”

“话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个头脑单纯的武夫,而且,我没打算用兵马去杀他。

江湖事,江湖了,他曾用的江湖的手段,那我也用江湖的手段还回去。”

“哪门子的江湖?”

“我啊。”

“你的平西侯府,什么时候成江湖门派了?”

“刚建立,以后会很出名,现在还没什么名声。”

“叫什么?”

“新龙门客栈。”

“客栈也叫门派?”

“叫什么门,叫什么庄,叫什么派,太俗了,我不喜欢。”

“好吧,能有把握么?”

“我合计很久了,差不离吧。”

这时,

魏忠河走了进来,禀报道:

“陛下,到时辰了,该换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道:“你换衣服吧,我去御花园转转,透透气,等你换完衣服后,我就得改口叫你陛下了。”

“那我得赶紧换,我很想听。”

“呵。”

郑侯爷走出了养心殿。

少顷,

魏忠河带着姬成玦去沐浴。

简单的沐浴后,魏公公又领着两个当初侍奉陛下的宦官帮姬成玦换上龙袍。

穿龙袍时,

陆冰也来了,站在一侧。

姬成玦开口道:

“我的第二道旨意,你们执行了没有?”

魏忠河面露难色;

陆冰则跪伏下来开口道:

“陛下,调离那位身边负责保护的密谍司和臣的手下,实在是太冒险了,那位的安危,对现如今的局面稳定,有大用。

而且,先皇也曾指派给他很多事,他需要配合的,不比臣和魏忠河少。”

“是啊,主子。”魏公公附和道。

“你们,在教我做事?”

魏公公马上也跪伏下来,

和陆冰齐声道:

“请陛下为大燕江山社稷安稳计,三思啊。”

“有意思,有意思,看来,我这新君说话,不顶用啊,怎么着,我猜猜,老东西走前,是不是另外留下了遗诏,你们俩,和那位,是不是戏文里说的那种顾命大臣?呵呵。”

姬成玦伸手,推开了还在帮自己系扣子的两个宦官,

径直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道:

“成,你们什么时候遵旨,我,什么时候去前面大殿面对百官登基,慢慢耗。”

“陛下,岂能拿社稷国本开玩笑?”陆冰惊愕道。

“陛下,还望以大燕江山安稳为重啊。”魏公公劝说道。

姬成玦的脸色,冷了下来,

道:

“这不听话的江山,

朕,

宁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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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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