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被征夷大将军“盯”上的青登【7700

御台所:对将军正室的称呼。

前任将军的正室,则被称为“大御台所”。

此时此刻,端坐在井伊直弼身前的这名女子,正是院号“天璋院”、江户幕府现在的大御台所——天璋院笃姬。

在等级制度极其森严的江户时代里,能成为幕府将军正室的,自然都不会是什么普通女子。

天璋院乃总石高高达77万石、拥有着能直接威胁到江户幕府统治的强悍军事实力的雄藩:萨摩藩的前任藩主岛津齐彬的养女。

为加强萨摩藩在幕府里的影响力,岛津齐彬促成了这段天璋院与前任将军德川家定的联姻。

萨摩藩坐落于九州岛,位于日本国的西南端。

因地理位置偏远,再加上萨摩藩民风彪悍,所以许多人都对萨摩人有着“野蛮”、“都是一帮蛮横的山猴子”的固有印象。

然而,身为“萨摩公主”的天璋院却与人们对萨摩人的这些刻板印象大相径庭。

天璋院的手腕仿佛她全身的象征。

柔软、纤弱。

她的手腕柔弱得仿佛一掐就会断折,似乎一握就可能随时消失。

也不光是手腕,她全身给人的感觉也完全如此。

脚踝、脖颈、肩头、后脑勺的短小马尾……所有线条都那般优美纤柔,轻盈袅娜。

柔美的身体线条,配上她这如月光般清白的美丽肤色、似被巧匠细致雕琢过的精致五官,让她看上去像极了一尊精美的瓷娃娃。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颊此时挂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身为已经因德川家定逝而落发为尼的大御台所,天璋院自是没办法再有任何雍容华贵的装扮。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紫色罩衣,罩衣之下是淡雅的淡绿色中衣……这过于素净的打扮反倒为天璋院平添了一份典雅的气息。

在井伊直弼的话音落下后,天璋院轻缓地眨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与井伊直弼对视。

天璋院的一颦一笑都和井伊直弼一样——带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大老大人。”天璋院的嗓音相当空灵,跟她的身体一样能让人联想到娇弱的花朵,“有劳您特地前来看望妾身了。”

井伊直弼微微欠身:“大御台所染了风寒,臣怎能不闻不问呢?”

刚才,在自家宅邸内,那名中年武士伏在井伊直弼的耳边,似乎是跟井伊直弼说了很多的话,但他所说的那些话,用一句话就能将其大体意思进行概括——天璋院殿下生病了。

“有劳大老大人了。”天璋院依旧不动声色,“妾身只是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毋需挂虑。”

“大老大人,您浪费宝贵的时间来看望我这一直被他人充作茶余饭后的笑料的寡妇,真的好吗?”

“天璋院殿下。”井伊直弼的眼皮微微一沉,“何出此言?”

此时此刻,天璋院的神情终于发生了自进到这华丽房间后的第一次变化。

她垂低眼帘,秀美微蹙。

“大老大人,您现在不是正准备打击国内的‘攘夷派’吗。既如此,那等着您去逐一处理的事情,应该早已堆积成山了吧?”

“……天璋院殿下。”井伊直弼忽然发笑,他笑得相当用力,连两个肩膀都用力地抖了起来,“您该不会……是同情那些‘攘夷派’了吧?”

“您该不会也变成‘攘夷派’了吧?您也觉得我们靠着我们的武士刀以及从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火绳枪就能打败西洋诸国的铁甲舰队吗?”

“妾身并非是反对您打击‘攘夷派’。”天璋院的语调陡然严厉了几分,“妾身是担心您借着‘打击攘夷派’的名义,又一次地打击所有反对您的政敌!”

“嚯……”井伊直弼缓缓收住了笑声,“原来如此。”

“天璋院殿下,原来您是担心我会再复刻一次当年对‘一桥派’的严厉镇压啊。”

“看样子,天璋院殿下您仍非常同情当年遭到我严厉镇压的‘一桥派’成员呢……”

天璋院不做应答。

但她这将小巧的下巴给高高昂着的动作,已经替她给井伊直弼做了无声、有力的回应。

井伊直弼幽幽地发出了几道耐人寻味的“呵呵”笑声。

“天璋院殿下,您应该还记得……当年的‘一桥派’的核心成员们,都有谁吧?”

“水户藩藩主德川齐昭、越前福井藩藩主松平庆永、土佐藩藩主山内丰信、宇和岛藩藩主伊达齐城、以及……您的养父: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

井伊直弼猛地扬起视线,向天璋院刺去刀锋般的犀利视线。

天璋院眼中的光芒,此刻微微闪动。

“天璋院殿下!您瞧瞧这个名单!都是各大雄藩的藩主!”

“他们的口号倒喊得很漂亮。”

“什么值此国难之际,需要有一个有过人才干的将军来主持大局。”

“哼!嘴上说着是为了幕府、为了国家,但实质上他们个个心怀鬼胎!”

“之所以想扶持那个一桥庆喜上位,只不过是为了增强他们在幕府里的影响力,借此来为他们的藩国、他们的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罢了。”

“退一步讲——他们所欲扶持的那个一桥庆喜,当真配得上‘贤明’之名吗?”

“那个一桥庆喜我也见过数面,依臣之所见,这个一桥庆喜只不过是一个读书读到脑子发迂的书呆子!”

“他这种书呆子在平日里看上去似乎很靠得住,但一旦到了危难之时,往往就会变得完全派不上用场!”

“除了脑子发迂之外,他还完全没有能担起‘征夷大将军’这一大任的胆魄。”

“没有能决断大事该有的魄力。”

“他就属于那种绝对会在两军对垒、己方一旦陷入劣势,就会仓皇抛下自己的军队,独自逃亡的窝囊废!”

“若是让一桥庆喜来接任将军之位,除非他会英年早逝,否则臣毫不怀疑——他一定会成为我江户幕府的末代将军。”

“若任由这些各怀鬼胎的魑魅魍魉在那群魔乱舞,那么幕府、那么这个国家,将永无宁日!”

“臣为确保国家不会因这些宵小之辈而产生分裂、动荡,对他们展开了严厉镇压,何错之有?”

“历史终会证明的,臣与他们,谁才是忠臣!”

井伊直弼的声调,越发激昂。

“天璋院殿下,您虽是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的养女,但您同时也是我幕府的大御台所!”

“臣希望您无论如何都要把幕府的利益放在首位!”

井伊直弼特地将“幕府”这个字眼的读音给咬得极重。

天璋院殿下的胸口,在井伊直弼的话音完全落下后,起伏速度陡然变得更急促了几分。

“……大老大人。”面沉似水的天璋院沉声道,“您有您的坚持,妾身也有妾身的坚持!”

“在我进入大奥之时,我发过誓言——定会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鞠躬尽瘁!”

天璋院特地将“国家”这个字眼的读音给咬得极重。

【注·大奥:江户时代,江户城内将军的生母、子女、正室(御台所)、侧室和各女官的住处,可理解成江户时代的将军的后宫,除将军之外,任何男性都不得靠近大奥】

“‘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吗……”井伊直弼模仿着天璋院的语调,学着天璋院将“国家”这个字眼给咬得极重。

他像是被自己这出色的模仿给逗笑了一样,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

“既然天璋院殿下您有着此等觉悟的话,便请您快点成长起来吧。”

井伊直弼的神情,缓缓变得淡然、冷漠。

“恕臣直言——殿下您的一些想法,仍幼稚得让臣直想发笑呢。”

“光凭着干劲与幼稚的想法,可保护不了这个国家。”

井伊直弼与天璋院……二人都不甘示弱地将直瞪着彼此。

此地无声。

但却像有惊雷在耳边轰响。

……

……

天璋院将双手拢在身前,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在离开刚才与井伊直弼展开会面的那座华丽房间的走廊上。

因为天璋院的走路速度实在过快,负责服侍她的女官们,不得不吃力地紧跟在她的身后。

忽然,一道在变声期独有的沙哑嗓音,叫停了天璋院:

“母亲大人!”

一位少年自天璋院右手边走廊的阴影处大步走出。

这少年的模样颇为清秀,鼻梁笔直高耸,眉毛弯曲秀长,未剃成月代头的头发乌黑、充满光泽。

五官上仍残留着几分幼龄的稚气,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却已有着几分大人的成熟风范。

只见少年的衣服上绣有德川宗家的家纹:三叶葵。

身上穿着绣有三叶葵的衣物、唤天璋院为“母亲大人”……少年的身份已经明了。

正是在以井伊直弼为首的“南纪派”的大力支持下,于2年前顺利打败“一桥派”、继任为新将军的德川庆福!

2年前,在前任将军德川家定病死,他正式成为江户幕府的第14代将军后,德川庆福依照惯有的俗例,改名为了现在的“德川家茂”。

“将军大人……?”天璋院讶异地看着突然现身的德川家茂。

站于天璋院身后的诸位女官连忙弯低腰杆,向德川家茂行着大礼。

德川家茂微笑着向女官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后,稍稍加快了奔到天璋院身前的脚步。

德川家茂今年仍只是一个只有14岁的少年郎,和天璋院只差了10岁。

因为天璋院是前任将军德川家定的正室,而为了能接任征夷大将军的大位,在2年前“南纪派”胜出后,德川家茂便成了德川家定的养子。

因此,纵使二人的年龄差一点也不像母子,天璋院也仍是德川家茂名义上的母亲,不论是在公众场合还是在私底下,德川家茂都要毕恭毕敬地喊天璋院为“母亲大人”。

“将军大人。”天璋院问,“您怎么会在这?”

“母亲大人……”德川家茂泛起苦涩的笑意,“您……刚才又与井伊他吵架了吗?”

天璋院神情一顿。

她偏过脑袋,向身后的女官们使了个眼色。

诸位女官立即心领神会快步退开。

转瞬之间,便腾出了一个只有天璋院和德川家茂独处的空间。

“将军大人。”天璋院将视线转回到德川家茂的身上。

她的脸上,可见一抹刚才在与井伊直弼展开会面时,一直未曾展露过的温柔笑意。

天璋院的这温柔微笑中,掺着几分无奈。

“每次我一和大老大人展开会面,您都会紧张兮兮地过来问我‘您是不是又和井伊吵架了’。”

德川家茂干笑了几声。

“母亲大人,您和井伊对我……不,是对幕府、对这个国家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德川家茂在念叨“幕府”和“国家”这两个字眼时,特地加重了语调。

“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在那频繁地产生争吵……”

看着把脑袋垂低、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之色的德川家茂,天璋院无奈一笑。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捋德川家茂的头发。

但在抬起她那素白的手掌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义子,竟然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得和她一样高了。

明明2年前,德川家茂刚来到江户、继任为新将军时,这位少年郎的身高还只到她的胸口。

“将军大人,别太多心了。”天璋院以轻柔的动作捋顺了德川家茂鬓角的一缕发丝,“我与大老大人……只是政见稍有点不合而已。”

“抛去政见上的相左,大老大人他一直是我很敬佩的男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也不得不认同——这个国家目前还不能没有大老大人。”

“大老大人的威严与执政手腕,让这个国家大量的野心家不敢冒头,保持住了国家的稳定。”

“我一直认同着他对幕府的忠诚,以及他那份愿意为幕府的未来倾尽所有的决心。”

“所以——将军大人,放心吧。”

天璋院缓缓放下帮德川家茂捋头发的手,嘴角勾起充满柔意的弧度。

“您所担心的我与大老大人反目成仇、与他大打出手的画面,是永远不会出现的。”

听见天璋院这么说,德川家茂脸上的担忧之色缓缓消退,取担忧之色而代之的,是心情放松下来的雀跃微笑。

然而他的这抹微笑刚浮现……就僵住了。

“……母亲大人,谈起井伊……我有则坏消息要向您汇报……”

德川家茂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外人在场后,他压低嗓音,快声向天璋院说道:

“就在刚才,我们加派到水户藩那儿的新探子们传来报告了。”

“还是没有搜集到……关于那批潜入到江户、意图行刺井伊的水户藩藩士们的情报。”

天璋院的秀气柳眉顿时蹙紧……

他们二人一个是江户幕府现任的征夷大将军,另一个则是现任的大御台所,在一个多月前,他们自然是都有像井伊直弼那样,在第一时间从潜伏在水户藩的探子们那儿收听到那则绝密情报:将有一批水户藩的藩士潜入进江户,对井伊直弼执行天诛。

因为这则情报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若是泄露了出去,只怕是会造成相当大的恐慌,所以直到现在,全幕府上下也只有德川家茂、天璋院、井伊直弼等寥寥数人知道此事。

“保密工作竟做得如此之好吗……”天璋院半阖上双目,“这批意图刺杀大老大人的水户藩藩士……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狡猾啊……”

天璋院交叠放置在身前的双掌缓缓攥紧。

“……母亲大人。”德川家茂在迟疑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就如您刚才所说的,这个国家现在还不能没了井伊。”

“而且……单论个人感情,我绝不想让井伊遭人杀害。”

“所以,我现在有个计划。母亲大人您愿意一听我的计划吗?”

天璋院怔了怔:“将军大人,请说。”

……

……

江户城,井伊直弼的办公间——

井伊直弼盘膝坐在一张堆有不少文书的桌案后方,专注地扫看着手里的一封文书。

在井伊直弼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国政,没有注意到身侧的脚步声时——

“井伊哟。”

井伊直弼的神情猛地一怔,随后连忙将视线从手里的文书上抬起。

“将军大人……?!”井伊直弼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书,然后将身子一转,向正含笑朝他走来的德川家茂俯下身,“您怎么来这儿了?”

摆摆手,示意井伊直弼快把头抬起后,已走到井伊直弼跟前的德川家茂缓缓蹲下身。

“井伊,我……有事要跟你说。”

德川家茂将他们加派到水户藩的探子们没有半点收获、至今仍未探听到那批意图行刺井伊直弼的水户藩藩士们的详细情报的这一事,快声告知给井伊直弼。

在听完德川家茂所说的这所谓的坏消息后,井伊直弼……反应相当地淡然。

“……将军大人。”在沉默片刻后,井伊直弼将他的脑袋朝着德川家茂再次叩下,“实在是万分抱歉……臣的这些琐碎杂事,竟让您忧心了。”

“哪儿的话。”德川家茂莞尔,“不仅臣子要为君主分忧,君主也要多为臣子着想啊。”

市井之间,常有人在那言之凿凿地大放厥词——井伊直弼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大权臣!他现在以“将军年幼”为由把持着幕政,等日后将军长大了,井伊直弼势必会继续紧抓着权力不放,不肯还政给德川家茂。

若是让某些和德川家茂和井伊直弼接触较多的人听到这些传闻,他们定会嗤之以鼻。

对这二位的关系稍有了解的人都十分地清楚——曾一起在那场“一桥·南纪之争”中共进退的德川家茂和井伊直弼的关系,要远比市井内某些人所认为的要亲密地多得多。

“我们已经加大了情报的刺探力度,却仍旧没有探听清楚那批意图行刺您的水户藩藩士的情报。”

“这批刺客远比我们所设想的要狡猾。”

“这也说明着这批刺客的这场行刺行动,定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一股股肃穆之色,一点点地攀上德川家茂的脸庞。

“井伊,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理,我都不想看到您被人所杀。”

“我刚才,已经和母亲大人她讨论过了。”

“我们计划着让您先暂时从大老的位置上退下来。”

“在风波彻底平息之前,先在江户内的某个安全地方躲上一阵。”

“井伊,您怎么看?”

井伊直弼的表情于霎时间发生了数次快速的变化。

他先是一愣。

用讶异的视线直盯着德川家茂好一会儿后,他缓缓将嘴唇抿紧,眼中的惊讶之色缓缓转变为淡淡的欣慰。

“……将军大人。”

井伊直弼再一次将脑袋埋低。

“感谢您与天璋院殿下的关心。”

“但是……臣现在如果从大老之位上暂时退下的话,安藤信正他们可能会哭的吧。”

井伊直弼微微一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接着道。

“现在,‘攘夷派’的暴徒们正日益猖獗,他们的存在已对幕府的存续产生了威胁。”

“安藤信正他们都还暂时没有那个应付这种关键时刻的能力,他们还无力协助着将军大人您度过眼下的这一个个难关。”

“更何况,即使臣暂时躲了起来,也不一定能逃过那些憎恨着我的人的袭杀。”

“如果这些刺客铁了心地想取臣首级,那臣纵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终会被他们给寻到。”

“所以——将军大人,您与天璋院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听到井伊直弼这么说,德川家茂立即面露焦急之色。

他正欲继续说些什么来劝井伊直弼。

但他才刚张开嘴便顿住了。

他在他身前这位老臣的双眼里,看到了一束束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磐石的目光。

看着井伊直弼眼里的光芒,一个念头从德川家茂的脑海里闪现而出——光靠言语,是没办法说动井伊直弼的……

“啊……”

忽然,井伊直弼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在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后,微笑着将手探进怀里。

“将军大人,这玩意本来是想等过几日再给您的。”

“但既然我们现在难得独处……那索性现在就将这个交给您吧。”

井伊直弼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德川家茂一脸疑惑地接过这本册子并翻开。

册子内,写有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名。

这份册子里的某些名字,那可真是如雷贯耳。

比如——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藩主松平定敬……

每个人名的后面,都写有着一句像是评语一样的简单的话。

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的后面,就有着一句“柱国之臣,可大胆地重用并信赖他”。

桑名藩藩主松平定敬的后面,则写着“胆魄不足,但也值得重用,不过不可将过重的担子交给他”

名单上的其余名字全都写有着类似的或长或短的评语——

有着很不错的口才,是不错的辩客;善于治理财政;虽没什么特殊的才能,但他的忠诚心值得肯定……

在德川家茂正为这册子里的内容感到错愕之时,井伊直弼轻言浅笑:

“虽然臣已经增多了我每日出行时所带的侍卫,但百密终有一疏。”

“带上再多的侍卫,也不能确保绝对安全。”

“71年前,被上百名侍卫保护着的广濑藩藩主仍旧被‘修罗’绪方逸势以一人之力给强杀了。”

“所以,总得未雨绸缪一点。”

“这本册子是臣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所制成的‘逸才名单’。”

“这份名单所记录的,都是臣在仔细考察后,精挑细选上来的逸才们。”

“这些人的出身有高有低,有的是某藩国的藩主,有的则只是出身寒微的下级武士。”

“但不论出身如何,他们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是值得重用或关注的逸才们。”

“将军大人,如果之后有一天……我不在了,便请您以这份名单为参考,不拘一格地酌情重用或关注名单上的这些逸才们吧。”

德川家茂惊讶地瞪大双眼。

只见他露出恍惚的表情望着正笑呵呵的井伊直弼。

随后,他将嘴唇紧紧抿住,将视线重新投放到手中的册子上。

无声地一页页翻动着这份井伊直弼特地为他制作的这份“逸才名单”。

在翻到名单的最后一张写有人名的书页时,德川家茂的手指陡然顿住。

橘青登——这是这份“逸才名单”上所写的最后一个人名。

名单里每一个人名的后面,都写有着一句简单的评语,介绍他大概都有着什么样的才能。

只有这个橘青登是例外——他的后面,没写任何评语。

“橘青登……?”德川家茂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目前为止,在这份名单里所看到的每一个名字,德川家茂都稍有点印象。

唯独“橘青登”这个名字,德川家茂感到很陌生,但又觉得近期仿佛又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井伊直弼的反应也很迅疾。

在注意到德川家茂向着“橘青登”这个人名投去疑惑的视线后,他立即道:

“将军大人,您应该也听过这个名字。”

“他就是那个在一个多月前,在二百多名‘攘夷派’暴徒的围攻里,护下了一个法兰西国商人及其家属的江户北番所定町回同心:橘青登。”

井伊直弼的这句话,让困在德川家茂脑海里的迷雾轰然消散。

“喔……我想起来了……”德川家茂轻轻颔首,“就是他啊……”

“据臣的察看和考量,这个橘青登当时并非是靠着好运取得了如此漂亮的胜利。”井伊直弼缓缓道,“他是靠着出色的调度指挥,以及极敏锐的战场嗅觉,赢下了那场乱战。”

“橘青登拥有着一定的指挥才能——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是否值得去重用,仍有待观察和考验。”

“毕竟他所打胜的这场战斗,只是一场双方总人数都不超过三百人的小规模战役,战役规模过小,不足以做有效的参考。”

“幕府现在所需要的,是那种不论规模大小,都有办法将战斗打得极漂亮的人杰。”

“而且,因和橘青登的接触时间还太短,他的品性究竟如何,也尚未探明。”

“尽管还不能定夺此人是否值得大力重用,但此人的未来值得我们去期待。”

“所以,臣也将他的名字写进了这份‘逸才名单’里。”

“如果之后臣不在了,便请将军大人您代臣多多观察、考验这个橘青登吧。”

“搞不好……他成为我们幕府未来的‘柱国之臣’也未尝没有可能。”

“井伊!”德川家茂这时面露不悦地扬起视线,瞪了井伊直弼一眼,“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臣之后若是不在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看着神情不悦的德川家茂,井伊直弼愣了下,紧接着哈哈笑道:“抱歉……臣之后会注意的。”

简单地训斥了下一直说着不吉利话语的井伊直弼,德川家茂将视线投回到名单里“橘青登”这一名字上。

“橘青登……”

然后,再一次地将这名字细细咀嚼。

(本章完)

第105章 樱田门之外,暴走的时代!【8800字

“……井伊。”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人才名单”后,德川家茂将这本册子重重一合。

“您真的……不愿从大老的位置上暂时退下,暂避锋芒吗?”

“将军大人。”井伊直弼哈哈一笑,“臣可是在三百年前的战国时代里,令无数豪杰闻风丧胆的‘赤夜叉’井伊直政的后人哦。”

井伊直弼微微昂起脑袋,眼瞳中满是自豪的神采。

“遥想当年,先祖井伊直政亲率‘井伊赤备队’,屡任大军的先锋,为德川氏披荆斩棘。”

“先祖如此英勇,臣作为其后人,又怎能畏缩不前。”

“能充任幕府的先锋大将,为德川宗家负芒披苇是臣的骄傲。”

“请将军大人不要夺走臣的骄傲!”

……

……

“母亲大人……”

“将军大人。”天璋院连忙抬眼看向正缓缓朝她踱步而来的德川家茂。

她本想询问和井伊直弼谈得如何了。

然而,在看到德川家茂此时的神情后,她便已经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样啊……”天璋院呢喃,“他不愿意暂时从大老的位置上退下来吗……”

脸上的神情正极度复杂的德川家茂默不作声。

他慢慢地垂下视线,看向左手中正紧攥着的那本井伊直弼刚才交给他的“人才名单”……

“既然井伊他不愿从大老的职位上暂且退下……”德川家茂轻声道,“那就只能设法增强井伊的护卫了。”

“母亲大人,我想挑选一批实力足够坚强的武士,补充进井伊的护卫队,您意向如何?”

天璋院未思考太久便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

……

时间倒转回到井伊直弼还未与天璋院展开会面之时——

江户,小石川小日向柳町,试卫馆,大门外——

“近藤君,九兵卫,那就晚上再见了。”青登紧了紧脖颈上的黑色围巾。

现在虽已是三月份,但天气仍旧冷得出奇。

如此冷的天气,说不定会下雪,所以为以防万一,青登和斋藤的头上都戴着挡雪用的斗笠。

“单数月”是北番所负责治理江户的月份,而“双数月”则是南番所负责治理江户的月份。

在二月已过,三月已至的当下,青登重新恢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公务员生活。

“嗯。路上小心。”近藤君向青登挥了挥手。

在近藤和九兵卫的目送下,青登和斋藤各提着九兵卫为他们做的便当,一前一后地赶赴北番所。

在获得阿笔的应允,可以自由地使用试卫馆的厨房后,九兵卫仍旧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在青登需要上班的每日清晨,都为青登准备中午吃的便当。

多了斋藤这个新的家庭成员后,这个习惯就变为了每日都为青登、斋藤这二人准备饭食。

青登迎着略有些冰凉、刺骨的晨风走下了试卫馆所坐落的高坡。

忽然,他瞧见前方有个对他而言很熟悉相当熟悉的背影……

是山南敬助。

青登将头顶斗笠的笠沿稍稍抬高,向着正走在他前面,急匆匆地不知欲前往何方的山南的背影喊道:

“山南君!”

山南在听到青登的声音后,立即顿住脚步并连忙转过身来。

“嗯?橘君?”

山南讶异地向青登眨了眨眼后,展齿一笑。

“我们俩最近似乎格外有缘啊。”山南快步凑近到青登的跟前后,继续戏谑道,“昨日在面馆偶遇到你,今日又在街头偶遇到你。”

“山南君。”青登问,“你怎么在这?”

“明天不是上巳节了嘛。”山南将双手交叉探进羽织的两边袖子之中,“我打算趁着现在时间尚早、人还不算太多的时候,到日本桥那儿买点用来在明日慰问某个曾给过我不少照顾的汉学师傅的礼物。”

江户时代的上巳节,除了给家中未出嫁的女孩祈福之外,还有着赠送物品、食物等给学问及各项技艺师傅的习俗。

不过这项习俗稍有点冷门,会在上巳节过这种习俗的人很少。

跟青登解释完他为何会在这后,山南看了看青登手里正提着的便当。

“橘君,伱现在是正要前往北番所奉公吗?”

青登颔首。

“这样啊……”山南笑道,“那我们刚好有一段路是同路的呢。”

正打算前往日本桥那儿买礼物的山南,以及正要去上班的青登——他们二人有一小段路恰好是同路的。

于是,二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同行。

“啊,对了,橘君。”刚与青登同行了几步路,山南便向青登好奇道,“冲田君现在如何了?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吧?我看他昨日似乎醉得还挺厉害的。”

“喔……冲田君啊……”青登无奈地干笑了下,“冲田君他没什么大碍。”

“他现在还在睡觉,据我估计,不睡到中午他应该是别想醒来了。”

昨日晚上,在那家面馆里偶遇到山南后,青登他们和山南一起聊了很久的天。

山南的学识很高,见多识广,口吻生花,所以和他聊天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一开始是在聊井伊直弼和水户藩的恩怨情仇。

聊着聊着,话题就突然偏转到剑术的修炼上。

彼此交流了一番修炼剑术的心得后,话题又莫名其妙偏转到了各自老家的特色美食。

冲田和山南算是半个老乡呢,他们都是东北人。

冲田的老家是日本东北的白河藩,山南的老家则是日本东北的仙台藩。

不过冲田的老家虽是东北的白河藩,但他是在江户出生并长大的,连老家都没回过几次,东北话他是一句也不会说,他只会说这个时代的标准语,也就是关东话。

在大家都聊得正酣时,一名酒商突然进了面馆,兜售他的酒水。

这名酒商说他的酒是精心特酿过的精品,口感和烈度和市面上的所有酒水都不一样。

这就勾起冲田的兴趣了。

因个人性格使然,冲田对待那些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从不缺好奇心和探索精神。

在听到那名酒商说他的酒水和市面上其他酒都不一样后,冲田立刻好奇心大起,见价格也不贵后,就买来了一瓶,和青登等人一起尝尝鲜。

这酒商倒也没有在胡讲,他所卖的这酒水的确很不一般——“延迟”效果特强。

刚喝入口时,还不觉得这酒有多烈。

但在过上一会儿后,就会有一股股极强烈的、让人直觉得头晕目眩、脸颊发涨的后劲涌上来。

青登、山南他们都是酒量还算不错的人,所以还挺得住这股股后劲的冲击。

但冲田就不行了。

可能是因为年纪还很小的原因吧,冲田的酒量相当一般。

他直接被那强烈的后劲给干趴下了,变回了数日前那场庆功宴结束后的状态——醉成“软趴趴”的形状,青登不得不再次将他给背回去。

“冲田君他现在还在睡觉啊……”山南哑然失笑,“他没什么大碍便好。”

在谈话之间,二人已经来到了一条街边开满了商铺的商店街。。

现在的时间不过才8点未到,这条商店街就已渐渐展现出了的繁华。

商铺一间接一间地打开,行人们欢笑着在街面上往来穿梭。

咋一看,一副安泰民安的盛景。

但在仔细瞧看后,便会发现在这副“盛景”之下,处处掩藏着触目惊心的腌臜。

路边随处可见的乞丐;不知从哪个地方流浪过来的失掉俸禄的穷酸浪人;因经济的不断恶化导致生意越来越难做的满面愁容的商户……这些隐藏在“盛景”角落处的画面,无一不在无声地告诉着往来的看客们:这不是一个值得人们去憧憬的时代。

看着潜藏在街面各个角落的这些腌脏光景,山南突然幽幽道:

“街上的乞丐、浪人的数量,总感觉好像越来越多了啊……”

山南话刚说完,青登便立即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接话道:

“现在这样的世道,乞丐、浪人的数量不增多反而比较奇怪吧?”

山南怔了怔,随后无声地轻笑了几声:“说得也是呢……”

“冷静想想的话——幕府现在能保证这个国家的大体稳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山南抬起头,看向坐落于江户中央、放眼望去恰好能看到江户城的模糊影子。

“我虽然不大喜欢井伊大老他那连天皇陛下的意志都无视的过于强硬的执政风格,但难以否认的是,他是这个国家目前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镇住了无数在幕府的威信被西洋诸国的坚船给严重破坏后心生歹念的野心家。”

这时,他们恰好从一座神社的鸟居前路过。

山南扬起视线,瞥了眼缠在鸟居上、有着极神圣含义的注连绳。

“……井伊大老他就像支破魔矢,镇压了无数魑魅魍魉。”

听着山南这稍显形象的比喻,青登忍俊不禁:“破魔矢吗……你这比喻怪形象的呢……”

破魔矢:日本神道教里的仪式福物,专门用来驱邪祈福。

青登目前对井伊直弼所有的认知,几乎都来自“原橘青登”的记忆。

不知是不是因为“原橘青登”是官府中人的原因,“原橘青登”的记忆里对井伊直弼的印象都颇正面。

在“原橘青登”的记忆里,井伊直弼的形象……和山南刚才所说的那句话相当贴近——他虽算不上什么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能臣,但他的存在,的的确确就像一支破魔矢一样,封住了无数妖魔。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来到了一条十字路口。

青登要往左边走,山南则是要往右边走。

“山南君,那就暂且别过咯。”

“嗯。”山南向青登挥了挥手,“之后见。”

跟山南道别过后,青登带着斋藤扬长而去。

山南倒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青登的身影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不断缩小。

直到青登的身影彻底从他的眼前消失后,他用只有他本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自言自语:

“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我却空有满腹才学,无处施展……”

山南缓缓半阖住双眼。

眼瞳中,闪过几分落寞的色彩。

……

……

当日,深夜——

江户,井伊家宅邸,井伊直弼的寝室——

已是一副寝衣打扮的井伊直弼跪坐在书案后,正奋笔疾书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呢?”

冷不丁的,阿久笑盈盈地从井伊直弼的身后凑了过来。

“啊,夫人。”井伊直弼扫了眼已坐到他身后的阿久后,飞速地将目光挪回到身前的桌案上。

“只是在处理一些今日未办完的政务而已。”

“原来是在处理政务啊……”阿久的眉宇间此刻冒出了几抹遗憾,“我还以为你是在写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首以雪为主题的和歌呢……”

以雪为主题的和歌?

井伊直弼回忆了片刻后,才回想起来确有此事。

大概就是在一个多月前,就是在初次知晓橘青登“雪夜乱战”的事迹的那天晚上,他跟阿久提过:他有了以雪为主题的和歌的新灵感。

回忆完毕,井伊直弼的心里暗暗感到愧疚。

明明已经和阿久约定过:在完成这首和歌后,会于第一时间给她看。

结果——他最近因一直都很繁忙,都已经彻底把这事给抛却脑后了……

“夫人……”井伊直弼连做数个深呼吸,压下了心里的愧疚,“我现在一时半会还没法歇息,你先睡吧。”

阿久从不去过问、干涉井伊直弼的工作。

换做是以前,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然后乖乖地依照井伊直弼的吩咐先行休息。

但现在……阿久却破天荒地没有立即执行井伊直弼的吩咐。

她用一种……相当古怪的表情,注视着正背对她的井伊直弼。

“……井伊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正瞒着我啊?”

井伊直弼的笔锋倏忽一顿。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阿久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后,向井伊直弼挤出了一抹……并不是很自然的笑容。

“就只是总感觉你似乎有心事而已。”

井伊直弼:“……”

卧房内,霎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井伊直弼缓缓将手中的毛笔搁到放置于桌案一角的笔山上。

“夫人……”井伊直弼将身子一转,面对着阿久。

他的眼瞳中,闪烁着和他今日与天璋院争锋相对时的模样截然不同的柔和光芒。

“你多心了。”

“我并没有什么心事。”

“可能是因为我最近太过繁忙,脸稍有些憔悴,所以让你错认为我现在很有心事吧。”

“放心吧,我好得很。”

阿久直勾勾地与井伊直弼对视。

“……你没有心事就好。”阿久快速眨动了几下眼睛。

井伊直弼颔首:“好了,别多想了,快去休息吧。”

“嗯。”阿久这次回应得极为爽快,“你也是,早点休息。”

“你最近的确有些繁忙过头了呢。你看,你的脸颊都变蜡黄了许多。”

阿久抬起手摸了摸井伊直弼的布满皱纹的苍老脸颊。

“好……”井伊直弼抬起手,轻轻攥住阿久正抚着他脸颊的手,“等处理完这最后的一点政务我就会休息。”

井伊直弼扶着阿久,亲自将阿久搀进她的被窝里后才回到了书案前。

借着烛光,他细细端详呼吸已渐渐变均匀、轻柔下来的妻子的脸。

目光渐渐从柔和变得复杂。

呼……!

这时,窗外响起刺耳的风声。

今夜的风很大、很冷,像一柄柄刀子。

井伊直弼将目光从阿久的脸上收回,转向不远处的窗户。

说起来……再过半个月,就要到樱花盛放的时节了呢……

倏忽之间——久违的和歌灵感,自脑海里闪过。

井伊直弼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白纸,一边看着不见樱花飞舞,只见寒风大作的窗外,一边提笔飞快地在白纸上写下了一句和歌:

【零落樱花碾作尘,依旧香气满乾坤】

井伊直弼端起纸张,细细赏析着这首自己所作的新和歌。

“哈……”

他发出自嘲般的轻笑后,将这张写有着他的新和歌的纸张随手往书案上一抛,随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头的政务。

……

……

翌日——

安政七年(1860年),3月3日——

“好冷……”

完成了今日的晨练的青登,在端着他的牙具来到试卫馆的院子后,立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青登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今天真冷啊……”

今晨的天空,相当暗沉。

密集的乌云压得极低,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用力搓揉了几下自己那正起着鸡皮的两只臂膀后,青登麻利从水井里打上来洗漱用的清水。

“爪上好……(早上好)”这时,还没完全睡醒的冲田,紧闭着双眼,提着他的牙具,摇摇晃晃朝水井走来。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直接将冲田给冻醒了。

“……咕唔!”冲田猛地睁开双眼,抬起双手,用力搓揉双臂,“好冷!”

“注意保暖。”青登提醒道,“今天的天气有点冷。”

冲田仰头看着头顶灰暗的天空,撇了撇嘴:“怎么今日的天气这么糟啊……难得的上巳节,我本还计划在今日下午外出看看桃花呢……”

今日是被许多未出嫁的女孩子们都期待着的上巳佳节。

上巳节还有一个别称,那就是“桃花节”,因为这个时候恰好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将自己的两只臂膀给搓热后,冲田快步奔到了青登的身侧,从水井内打起了自己的那一份洗漱用的井水。

“橘君。”刷着牙的冲田,以含糊不清的口吻向青登问,“今日的上巳节假日,你打算怎么度过啊?”

“除了待在试卫馆里练剑之外,我也没啥活动能参加了。”青登以说笑的口吻应道。

青登他没女儿,试卫馆里也没有未出嫁的女孩。

这上巳节,对青登和试卫馆而言,就只是很普通的日子……

——说起来……有马大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江户城的路上了吧……

青登这样子的小官员,可以很悠哉游哉地度过今日的上巳节假期。

但像有马这样的稍有品级的官员,今日都必须前往江户城,在江户城的大广间和幕府将军庆祝上巳节。

青登猜测着,有马现在应该已经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领着他的随从们向江户城进发了。

“橘君,既然你今日没啥活动的话,今日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桃花?”冲田的双颊上挂起期待、雀跃之色,“现在可是一年下来,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不去好好观赏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看桃花吗……”

今日的天气不是很好,青登并不是特别想出门。

就在青登正思索着要不要应下冲田的看花邀请时,他突然看到一颗米粒般大的白点从他的眼前掠过。

“嗯?”

青登以及也发现了这白点的冲田抬起头,向天空看去。

“下雪了……”冲田呢喃。

只见星星点点的雪花自云层中降下,点缀着灰芒芒的天色。

随风四散飘飞的雪花,像极了一只只调皮的精灵。

这细雪飞舞的光景,让青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以前学过的某篇古文里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今年的天气真是有够反常的……”冲田苦涩一笑,“都已经三月份了,竟然还在下雪……”

青登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突然降下的飞雪,令本就很低的气温进一步下降。

裹挟在身周的寒意愈来愈重,快受不住这寒冷的青登与冲田一起飞快地洗漱完,然后逃似地躲回试卫馆。

……

……

今日,所有稍有点品级的官员都需登上江户城,和幕府将军一起庆贺上巳节——身为大老的井伊直弼,自是不可能会缺席。

此时此刻,井伊家的宅邸大门处,井伊直弼的七十余名随从、侍卫正检查着他们身上的羽织、斗笠、佩刀等装备。

宅邸内,已经换好了礼服的井伊直弼,独自一人、龙骧虎步地向已经备好轿子的屋处走去。

这个时候,一名井伊家的老臣满面焦急地快步从井伊直弼身后的走廊拐角处现身,接着十万火急地奔抵井伊直弼的跟前。

“主公!主公!”

老臣单膝跪在了井伊直弼的身前后,将手里的一份洁白的信封以双手递上。

“主公。”老臣压低嗓音,用除了他和井伊直弼之外再无任何人听清的音量沉声道,“今早,有封匿名信投到了我井伊家的宅邸之中。”

“据信中所述,就在近日,将会有一批水户藩的藩士欲在街头截杀您。”

“……匿名信?”井伊直弼不动声色地接过这份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后,将信纸用力展开。

信中所写的内容相当简单——就只是告知井伊直弼水户藩的藩士们已准备在最近几日展开天诛行动,让井伊直弼小心。

飞快地看完这封匿名信上的内容后,井伊直弼神情淡然地将这封信扔回给老臣。

“水户藩的藩士们盯上我的首级了……那又怎样?”

“难道我就再也不出门了?”

说罢,井伊直弼绕开了跪在他身前的老臣:“待会帮我查查这封匿名信是何人所寄。”

“主公!主公!”

老臣重新快步闪身到井伊直弼的跟前并跪下。

“请您至少增多点护卫,我现在就去安排一些新的护卫……”

“不可!”井伊直弼厉声打断了老臣的话头,“若是在平时也就罢了,但今日绝不能增加护卫。”

“登城庆贺上巳节时能带多少护卫,自有规定。”

“我身为大老,不能自坏规矩,给其他人做坏榜样。”

话说完,井伊直弼再次绕开挡在他身前的老臣。

老臣不依不挠地又一次挡在了井伊直弼的身前。

“主公……”

“毋需再多言。”井伊直弼不动声色,“人各有天命。”

“如果刺客们一心想杀我,不论如何用心防备,也会有破绽吧。”

这个时候,阿久来了。

习惯性地在清晨时分送井伊直弼离家的阿久,自侧面的走廊现身。

“怎么了?”阿久看了看井伊直弼,然后又看了看仍跪在井伊直弼身前的老臣。

“没事。”井伊直弼冲阿久微微一笑,“就只是在探讨一下政务而已。”

井伊直弼朝老臣瞥了一眼,用眼神对他示意:不要再多说了!让开!

老臣盯着井伊直弼满是坚定的脸,咬了咬牙,快步退到一旁。

“走吧,夫人。”井伊直弼抬手向阿久招了招。

阿久跟在井伊直弼的身侧,二人一路无话地来到了屋外。

“啊……”阿久抬起头,朝头顶那正洋洋洒洒地下着的飞雪眨了眨眼睛,“下雪了……”

井伊直弼陪阿久一起仰头看雪:“都这个时节了还有下雪……真是少见。”

“有穿厚实一点吗?”阿久问。

“当然。”井伊直弼笑着拍了拍胸口处那厚厚的衣物。

“有穿得厚实就好。”阿久嫣然一笑,“可千万别着凉了啊。”

倏忽间,一颗冰凉的雪花懒洋洋地落在了阿久的鼻尖。

井伊直弼见状,笑着伸出手指,拂去阿久鼻子上的雪点。

“这雪来得还蛮是时候的呢。”井伊直弼莞尔,“我正愁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首以雪为主题的新和歌的创作陷入瓶颈了。”

“希望这反季节的大雪能带给我新的创作灵感哟。”

阿久掩嘴微笑:“那你可千万别浪费了这场难得的雪哦。”

“快点借着这场早春的雪收获新的灵感。”阿久调皮道,“我还等着欣赏你的新和歌呢。我好久没看到你的新作了。”

井伊直弼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夫人如此期待,那我可得写得更好一点才行呢。”

“主公。”一名站立在轿门旁的壮汉此时瓮声瓮气道,“时间差不多了。”

这名壮汉是井伊直弼的亲信——井伊直弼的侍卫队的副队长:川西忠左卫门,乃井伊家出类拔萃的剑术高手。

“嗯。”井伊直弼颔首,“夫人,我就先走了。”

阿久点点头:“路上小心。”

井伊直弼再一次抬手拂去一颗落在阿久脸上的雪花,然后猫腰钻进轿子之中。

站在轿门旁的随从们,在井伊直弼钻进轿子后,眼疾手快地将轿门合上。

轿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井伊直弼斜过视线,深深地看了正仍挂着嫣然笑意的妻子一眼……

“起轿!”川西忠左卫门大喝。

单膝跪在轿子周围的七十余名井伊直弼的随从、侍卫们扶着刀站起来。

他们排成一条长队,拱卫着井伊直弼所乘的轿子。

呼……!呼……!呼……!

风势此刻忽然增强了。

在刮拂得越来越烈的大风中,井伊直弼的队伍气宇轩昂地步出井伊家的宅邸,拐上宅邸外的大道,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来到了……樱田门之外。

樱田门乃江户城的护城河的一门,位于樱田堀与凯旋堀之间。

因为现在时间尚早,再加上今日的天气不是很好,樱田门外的大道上,此时只剩零星的几个茶点铺,以及稀稀拉拉的几个路人。

樱田门外的这条大道,是井伊直弼前往江户城的必经之地。

突然于樱田门外现身的井伊家队伍,让这条本十分安静的街道霎时热闹、嘈杂了起来。

路边的茶点铺的伙计们、街上的行人们……他们纷纷仰起头,向井伊家的这支庞大队伍投去好奇的目光。

此时此刻,在这一股股投向井伊家队伍的好奇目光里,掺杂着一些……异样的视线。

18名潜藏在樱田门外各处的武士,慢慢地扬起视线。

他们以一种毅然决然的眼神,紧盯着井伊队伍的中央、那被七十余名护卫团团维护着的轿子。

……

……

本来只打算闭目养神的有村次左卫门,于迷迷糊糊之间,竟睡着了。

睡梦里,在一片混沌之中,他感到眼前的视野渐渐清晰。

看着突然浮现在眼前的画面,有村次左卫门立即醒悟过来——我正在做梦。

明知是在做梦,有村次左卫门却感觉醒不过来。

他梦见了前日……即3月1日,他和其余同志们展开最后的作战会议的画面……

3月1日,他和他的同志们以“书画会”的名义,齐聚于日本桥西河岸的山崎出租屋内。

他们的领袖——关铁之介盘膝坐在房间的最中央,有村次左卫门与其他人则围坐在关铁之介的身周。

“对国贼·井伊直弼的天诛,就定在3月3日!”关铁之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时间不会再变了。”

“这一天是上巳节,稍有品级的官员都会在这一天登上江户城与将军大人一起祝贺节日。”

“只需将天诛定在这一天,我们的埋伏就不会扑空!”

“现在——我来再次说明一下经过我最后修改的刺杀步骤。”

关铁之介此言一出,有村次左卫门等人纷纷抖擞精神,聚精会神。

“当井伊家的队列通过樱田门外的大桥之时,首先砍杀先头的护卫。”

关铁之介抬手向铺在他身前的地图上一指。

“如此一来,队列的其他人都会被前方的异变所吸引并涌向前方,轿子周围的防御便会减弱。”

“其余人就从防御变弱的轿子两侧发动袭击,一举取下井伊国贼的首级。”

关铁之介抬起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一名壮汉。

“由森五六郎负责斩杀队列先头的侍卫。”

“森君,在行动当天,你就伪装成要上门申冤的浪人靠近队列的前头。”

“待队列前头的侍卫们不明所以地上前来驱赶你时,你就伺机拔刀杀敌。”

“是!”森五六郎用力地点了下脑袋。

“负责从左翼,即武家屋一侧发起进攻的人有——”关铁之介看向右手边的数名青年,“黑泽忠三郎、山口辰之介、杉山弥一郎、有村次左卫门、增子金八。”

“其中,由黑泽忠三郎担任左翼的先锋。”

“负责右翼,即护城河一侧的人,则为:大关和七郎、佐野竹之介、稻田重藏、森山繁之介、广冈子之次郎、海后磋矶之介。”

“后应则由莲田市五郎、鲤渊要人、广木松之介三人担任。”

关铁之介每点到一个人名,被点到名字的人便都会朗声应和一句“是”……

……

……

“喂,有村君,醒醒,别睡了。国贼他来了。”

有村次左卫门听到了黑泽忠三郎的声音并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被轻微摇晃。

梦境顿时破碎。

意识自这场回忆到往事的梦境里回到现实后,有村次左卫门缓缓地睁开眼睛。

刚一睁眼,井伊家的橘花纹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看着不远处井伊家的队列,正与黑泽忠三郎一起躲在暗巷之中的有村次左卫门长出一口气,然后将一直收拢在怀里保暖的双手探出,将腰间的打刀从鞘里拨开……

本章里,井伊直弼在上巳节的前一天写下“依旧香气满乾坤”的和歌;上巳节当天收到提醒他小心刺杀的匿名信;井伊直弼以不能自坏规矩为由,拒绝在上巳节这天增加护卫……【以上这些剧情全都是史实,作者君没有任何的原创】

所以不要说什么剧情好奇怪、井伊直弼干嘛那么作死之类的抬杠言论,史实就是如此,作者君也只是将真实的历史写下来而已。

德川家茂劝井伊直弼暂时从大老之位上退下,也是作者君根据史实改编出来的剧情。

在史实里,是井伊直弼的亲信们劝井伊直弼暂避锋芒,但井伊直弼拒绝了。

顺便一提——【阿久虽是本书的原创人物,但她其实也是有历史原型的】

她的历史原型,是井伊直弼的某个帮助他撑过人生最低谷时期的恋人,正因如此,我才将井伊直弼和阿久设计得那么情浓意浓,之后有机会会跟大家展开来细说阿久的原型人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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